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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鸳鸯双飞鹣鲽双死2


    话题开启得很突兀。


    迟镜茫然道:“他又造什么孽啦。”


    “不必管他做什么。你讨厌他吗?”季逍稍稍回首, 视线撇向身后。见少年陷入纠结,他说,“假如你从今往后, 每个月都要同他见面,会不会因之不乐。”


    然而,迟镜仍在思考上一个问题,也就是恨不恨段移。


    他认真地回答:“我不恨他。我知道,段移不是专门来害我的,任何人摆在我的位置, 他都不会手软。他是一个十恶不赦、心狠手辣的人——我应该恨他, 对不对?”


    少年想了想, 慢慢道:“可我看他,好像看一个话本子里的人物。他那么精彩,那么厉害……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也知道自己要到哪去。比起恨他, 我更怕他……他差点害死我嘛!但我最怕的是, 他……他再也不出现了。”


    迟镜的头越来越低, 意识到自己的发言不妥, 紧接着扬起脸说:“我怕的东西很多,不止是这个。星游, 我怕故事只能听一回, 我怕努力记住的会忘掉, 我怕天天一个样。我怕……我怕日子回到从前,我不想回到从前!”


    他语无伦次,颠三倒四,说到最后,根本和段移无关了。


    可是, 他越说越大声。或许是劫后余生的感悟,或许是厚积薄发的忧虑,还或许是唯有他懂的,既无生处、也无归途的茫然。


    曾经的迟镜仿佛一件死物,被束之高阁。


    所以他想从高处跳下去,所以他眼看着马车撞向自己,所以他对段移如飞蛾见火。


    危险、伤痛、受苦,活人唯恐避之不及的东西,死物却求之不得。


    迟镜说不明白,忍不住去拉季逍的袖口,希望他能懂。


    从迟镜的角度,只能看见青年浓长的眼睫。不知是不是迟镜的错觉,有一瞬间,他感到季逍的手握紧了,很快又彻底放松,好像没发生过。


    季逍说:“宗主告诉我,段移给你下的蛊名为‘相思骰子’,让你和他同生共死。受到蛊虫影响,你会情不自禁地爱上他。”


    迟镜震惊道:“有吗?我没感觉呀!他他他,他骗人的吧!”


    “听如师尊刚才一番高见,仿佛已对他情根深种了。”


    “你这什么语气……我中蛊前就对他挺好奇的,跟骰子没关系——我保证!”


    “哦。”季逍声音轻飘飘的,说,“我该为之庆幸吗?”


    迟镜悄悄地后退一步。


    果然,他的想法太惊世骇俗了,没人能理解。


    全天下都对魔教畏如蛇蝎,仙家弟子更是恨其入骨,要不是听众只有季逍,刚才的话够把迟镜打入大牢,永世不得超生。


    但季逍的反应很怪。


    他关注的,似乎不在于迟镜的善恶观,而是别的什么。


    迟镜神情凝重,态度严肃地问:“季星游,你在吃醋吗?”


    孽徒的心思早就暴露无遗,迟镜不认为自己是自作多情。


    季逍闻言一笑,说:“如师尊,弟子只是不明白。您不恨段移却恨我,是何道理?我待您不如师尊便罢了,难道还不如他?”


    青年的语气隐隐趋于激烈,他缓了口气,才接着道:“您之前……没少说恨我。每一次,我都记得。”


    迟镜:“……”


    迟镜无语道:“你跟他比干嘛,你们又不一样!”


    他下意识说了出来。


    季逍立即问:“有何不同?”


    “你,你们……”


    迟镜嗫嚅,双目睁得溜圆。季逍终于回身,垂眸凝视着他。


    微光清冷,抹了两人满襟。


    青年睫羽的阴影下,眸中似藏有冷火寒电,在深处燃烧。


    迟镜讷讷地道:“恨一恨你没、没关系吧,反正……”


    季逍说:“反正什么?”


    迟镜:“反正你会——”


    “我会什么?”


    迟镜问:“你会走吗?”


    季逍眼底的东西融化了。


    他微显愕然,许久没有回答。


    瀑布冲刷在山岩上,本来被忽略的水声,忽然间震耳欲聋。到底是水声太吵,还是心跳太快,无从分辨。


    迟镜的脸迅速涨红,说完就后悔了。眼前人是季逍,不是谢陵,他怎么能说真心话?


    况且两人的关系还有大问题。他这一说,好像已经原谅了季逍一样。


    迟镜大叫一声,撞开季逍往外冲。然而,季逍似对他所有的行动都有所预料,及时捏住他的后衣领,把人提溜回来。


    迟镜倒抽一口冷气,心道不好。


    他的碎发一瞬间全翘了起来,像动物炸毛,慌得眼珠子乱转。青年却定定地看了他片刻,越靠越近。他无弧度的嘴角,玉雕似的鼻梁,似笑非笑的薄情眼,全部在迟镜面前放大。


    迟镜结结巴巴地喊:“我我我不是那种意思!你不走我走啊我可以走得远远的!啊啊啊啊季星游我已经够恨你了你别——”


    晚了。


    青年偏过头,亲口堵住了他没说完的话。


    迟镜一呆,立刻紧紧地抿住嘴,以防他更进一步的动作。没想到,季逍头回没有入侵,只是轻轻贴着他的唇瓣,好像短暂地连接了二人呼吸,便与他分开了。


    石壁映射的幽光勾勒出双方眉眼,一个呆若木鸡,另一个毫不掩饰愉悦,对木鸡微微一笑,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密道。


    迟镜猛地一晃脑袋,追上去道:“季逍我恨你!我恨死你了!!季星游你给我站住,你——”


    “恨吧。”


    远远的,传来青年平静中难得温柔的声音,“您可以放心地恨我一辈子。”


    —


    射日台,论其在金乌山的地位,与银汉山的摘星崖相仿。


    此地既用于审讯罪人,也用于淬炼兵刃,常年煞气萦绕。


    听其名字,应该位于一座参天高峰上,实则不然,射日台建在谷底,地堑纵横,隐约可见地心的熔浆翻滚,喷吐热浪。


    迟镜本想先回续缘峰,跟谢陵报个平安。


    但季逍很反感相思骰子,不由分说把他载到了射日台,还说这种蛊不尽快缓解的话,会让人肠穿肚烂、变成行尸一具。


    迟镜不信,可是没有和他争辩。


    因为前不久在石窟里发生的事,两人不尴不尬了一路。


    御剑的时候,迟镜都没让季逍抱着。他强忍腿软,站在青年身前,踩着他的剑柄。


    幸好,迟镜适应得很快。也可能是心不在焉,他脑子里还翻来覆去地回响着季逍的话。


    季逍倒是恢复了冷静,把常情所言复述了一遍。


    但他只说迟镜以后每个月都要见段移,既没讲谢陵托孤,也没告诉他,其实他是剑灵。


    迟镜后知后觉地感到奇怪。


    在他印象里,段移都被切成臊子了,居然还活着。


    可他刚想问,记起自己还在赌气,又重重地哼一声,假装不在意。


    季逍说:“射日台到了。”


    两人落地,穿过葳蕤的枝叶,热浪扑面。绿水青山一改,取而代之的是广阔焦土。


    崇山峻岭中,藏着极深的裂谷。从边缘俯瞰下去,层层岗哨林立,无不是低矮塔楼。


    细看才能发现,所有建筑都嵌进了地底。无数平台由铁索升降,载着金乌山弟子上下,以及庞大的器械进出。


    “咚,咚,咚!”


    突然,鼓点般的巨响从地堑深处传来,一声一声,沉沉地撼人心弦。


    迟镜头回听见射日台打铁的动静,故意把季逍挤开,走在他前面。


    邻近的岗哨发现二人,两名金乌山弟子一手持剑、一手持盾,从天而降。他们全副披挂,整个人裹在铁桶似的铠甲里,只露出眼睛和耳朵。


    厚实的盾牌像城墙一般,拦住去路。


    迟镜完全被罩在阴影里,正不知打什么招呼好,两个金乌山弟子各让一步,露出了岗哨大门。


    一阵凉风从背后拂过,迟镜回头,见季逍出示了一枚令牌。


    令牌上刻着“常”字,是宗主的信物。他们畅通无阻地进了岗哨,大厅别无他物,唯有一口十人合抱的巨井,镇在当中。


    滚烫的风从井底涌出,空气都有些扭曲。


    迟镜伸手进袖子,想把自己的小扇子摸出来。不过,季逍画了一记“三秋符”,按在他肩头。


    清爽的凉意游遍四肢百骸,霎时冲散了酷暑。


    迟镜犹豫再三,还是憋出了一句“谢谢”。


    他探头往井里看,恰在这时,一阵“吱吱嘎嘎”的响声由远及近。枢纽运作,链锁转动,一座木笼冒了上来。


    几名金乌山弟子鱼贯而出,经过迟镜身旁。


    他们有的灰头土脸,冠服褴褛,似乎在淬剑时出了意外;有的专心琢磨着什么,目不斜视,抱着图纸匆匆独行。


    木笼空了,迟镜试探着往里一步,见季逍压着一处扳手,立即钻进去站好。季逍把扳手松开,缓缓转动到底,木笼开始下降。


    迟镜看着这一切,目不转睛。要不是当着季逍面,还拉不下脸,他定已发出惊奇的“哇哦”声了。


    经过短暂的黑暗,视野豁然开朗。两座地下城池映入眼帘,如画卷徐徐铺开。


    说是“城池”,因为放眼望去,楼阁鳞次栉比;说有“两座”,因为一片建筑挂在穹顶,可供住宿,一片建筑坐落地底,尽是工坊。


    上下二城交相辉映,同镜像般。


    不仅如此,还有一条熔浆河汩汩流过,不停地涌动喷发着。金红色光芒照亮地下,也照亮了沿岸的铸剑槽。金乌山弟子在其间穿梭协作,秩序井然。


    “嘭呲”一声,淬剑的白汽腾起两人高。


    迟镜瞧得新奇,不知不觉就双手握着栏杆,探出了半个脑袋。忽然,季逍把他的衣领往后一提,下一刻,另一座木笼呼啸而过,差点蹭了迟镜一鼻子灰。


    铁索纵横交错,吊着木笼移动。


    迟镜回头,望着刚才飞驰过去的木笼,心生羡慕。他自以为掩饰得很好,不料刹那亮起的双眸,还是被季逍看在了眼中。


    “想和他们一样?”青年问。


    “啊?我、我没有!”迟镜下意识反驳,不过又有几座木笼掠过,只有他们慢腾腾地挪,仿佛混迹于马群的乌龟。


    迟镜小声道:“为什么他们这么快……”


    季逍没说话,叩了叩旁边的枢纽。


    迟镜看看他,看看枢纽,不明就里地蹭过去。


    正当他凑上前研究这个古怪的机关时,季逍突然一按。木笼顿时如脱缰疯狗,“唰”地冲向前方。


    迟镜的惊叫声响彻了整座地下城池——他一把抱住季逍,八爪鱼似的手脚并用,整个人窜到了他身上。


    青年面露微笑,慢条斯理地说:“因为这样。”


    迟镜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厮居然在回答他刚才的问题。


    少年紧闭双眼,埋头在季逍肩窝处,恨不能啃他两口。可是大风呼啸,他好不容易侧过脑袋,在栏杆上发现了一列刻字:


    “他人御剑往四海,金乌乘笼走八方。坐地日行千万里,不羡飞仙不羡王!”


    落款是某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金乌山先贤。


    两人头顶的铁索迅速减少,壮丽的地下图景被抛在身后。很快,铁索只剩一根,他们来到了人迹罕至处。


    迟镜感到木笼放慢了,立即支起脑袋:“是不是到啦!段移就关在这儿?”


    季逍见他左顾右盼、期待得很,不阴不阳地“嗯”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金乌牌电梯广告:这是不一样的感觉——!这是飞一般的感觉——!!!(某皮裤男歌手紧抓话筒眯眼屈膝仰天展示口容量.jpg


    第32章 鸳鸯双飞鹣鲽双死3


    木笼停在了地下城池的边界。


    前方是万顷石壁, 壁上凿着一排排窟窿。


    窟窿里有人影活动,他们穿着统一的布衣,胸前后背写着大大的“囚”字。窟窿外没有栏杆防止罪犯逃逸, 因为石壁如刀削,苍蝇站上去都脚滑。


    谁想跳出来越狱的话,只会掉进熔浆河,烧成骨灰。


    想到段移也被关在里面,迟镜心惊肉跳。倒不是担心他,而是担心他的左邻右舍。希望段移的狱友们都是穷凶极恶之辈, 黑吃黑谁也不浪费。


    季逍瞥了他一眼, 问:“如师尊这么想段移?”


    木笼靠近了一个由金乌山弟子驻守的窟窿, 迟镜道:“嗯……”好像船只靠近码头了。


    季逍凉凉地笑:“稍后,应当不会辜负您的期待。”


    迟镜:“啊???”


    他脑筋没转过弯,但是没关系, 马上能见到段移、驱蛊回续缘峰了。他真正在意的是这个。


    当然, 金乌山的监牢很特别, 对迟镜而言, 就算是探监也和冒险一样。


    他想起谢陵, 心生雀跃,不等季逍带路, 先一步跳下木笼, 小跑到了金乌山弟子面前。


    季逍脸色一黑, 但对上金乌山弟子的视线,又熟练地挂起微笑,出示宗主信物,向他们说明了来意。


    沿着幽暗的长廊,几人行至最深处。


    每个窟窿都配备了一扇精钢牢门, 门上开着三寸见方的窗。迟镜在最后一扇门前停下,等金乌山弟子打开,不料,领路的弟子示意他继续走。


    前方是一片黑暗。


    迟镜道:“没门了呀,段移人呢?”


    金乌山弟子说:“请公子看墙上。”


    迟镜循着他手指的方向,努力视物。只见路尽头的石壁嶙峋,有褐色的石苔、火烧的焦痕、不知来源的血迹……


    还有两个小洞。


    迟镜踮着脚凑到洞口,发现和眼睛刚好对齐。洞里一片漆黑,正当迟镜睁眼瞎之际,季逍结了个印,按在他肩头。


    霎时间,迟镜的目力提升到了元婴期水平。


    他呼吸一滞,不是因视界陡然见长,而是因三丈长的石洞对面,有一双幽紫色的眼睛!


    迟镜心脏狂跳,差点一口气堵死嗓子眼,当场倒毙。


    他道:“鬼——鬼呀!!”


    迟镜“嗷”一嗓子往回蹦,直直地撞进季逍怀里,顾不得跟他置气了,死死地攥住徒弟袖口,躲到他身后:“我我我看见鬼啦!!!”


    季逍神情微妙,但笑不语。


    金乌山弟子问:“公子,季师兄没告诉您吗?此处是我大金乌山关押重犯的牢狱,仅在山体内挖出了一人大小的空隙,将段贼镇压在内。您放心,他全身被山石禁锢,另有法阵遏止灵力运转,伤不到您的。”


    迟镜这才反应过来:“是……是段移?”


    与之对视的时候,绚烂紫光直照灵台,冲击力不亚于巨手扼喉。与此同时,迟镜的内心深处,似有什么东西悸动了一下。


    他不由自主地松开季逍,抚上墙面,油然而生一股奇异的感觉:段移确实在三丈以外,生息尚存,遍体鳞伤。


    而迟镜的皮肤也隐隐刺痛,好像被打得没一块好皮,又被灌了凶猛的灵药,迫使伤口迅速愈合。


    他鼓起勇气,再一次看向石洞里。


    不过季逍结的印已经消散,这次他什么都没看见。


    —


    离开射日台时,迟镜的不适感消失了。


    半个时辰前,段移在众人的严密监视下,得以活动左手。


    他足足作了三刻钟的法,直到金乌山弟子怒火中烧,才凝出一粒露珠大小的丹元。


    实话说,迟镜觉得红色的丹药不吉利,还散发着淡淡的血腥味。但他为了早点回续缘峰,毅然决然地一口闷了。


    好在药效立竿见影,金乌山弟子立即把松动的山石垒回原位。


    段移的左手被重新掩埋,迟镜目睹了这一幕,心中冒出无缘由的惋惜。


    还没看见此人的长相,就看见他满手的疤,想必脸也好不到哪去,多半是毁容了。整整三刻钟内,段移没发出半点声音,不知他的舌头尚健在否。


    “恶名昭著的魔教徒被正道惩治”——本该是圆满结局。


    可是,迟镜的心情并不轻松。


    他以后要每月见段移一回,必须让此人活着,自己才有命在。


    偏偏段移毒倒了金乌山的大批弟子,现在还有不少人下不了地,金乌山绝不会把他移交别处。


    事已至此,迟镜只好祈祷金乌山动刑的手法足够老练,千万别一个不小心送段移归西了。


    更重要的是,他家的守卫最好足够严密。虽说世上不可能有人在奄奄一息的同时,从千钧重的石头缝里钻出去,但,那可是段移。


    不知道为什么,只要关系到这个名字,迟镜便觉得世上没有“绝对如何”一说。


    续缘峰的入口在前方不远,季逍要和常情议事,不会送迟镜回暖阁。


    但他一直没告别,走着走着,离续缘峰越来越近。


    迟镜本来跟在他身后,不过马上能见谢陵了,有好多话要分享给他,于是心不在焉,渐渐走到了季逍前头。


    季逍停下步伐,迟镜完全没察觉到。


    直到青年的轻笑传来,颇有深意地说:“如师尊一死新生,健步如飞啊。”


    迟镜料到了他又没好话,可是见道侣前,不宜动怒,遂只是轻哼一声,道:“人逢喜事精神爽,自然走得快。你不是要忙吗?快去吧,宗门需要你。”


    季逍:“……”


    季逍皮笑肉不笑地说:“喜事?是床事吧。如师尊,您才清净了几天,便耐不住寂寞了?”


    他一想到迟镜此去会与谢陵发生什么,神色便微显扭曲。


    青琅息燧剑的碎片把段移碎尸万段,足以证明,道君的确未曾离世。不仅如此,他还残存着部分修为,深浅莫测。


    迟镜没料到,他不好的话如此不好。少年深吸一口气,磨着牙道:“对对对,我耐不住寂寞,我巴不得飞去找谢陵。谢陵一定很想我,我也想死他了!至于我们要干什么,你心里清楚就行。”


    山风如同凝结,季逍冻在原地。


    良久,他才一字一顿地说:“如师尊,祝您愉快。记得检查一下,身上有没有我留的印子。”


    迟镜气得一仰脑袋,道:“那你千万别忘了,回来给我们洗床褥!”


    两人难以控制地恶语相向,一旦牵涉到谢陵,粉饰的太平便轻易破碎了。先前还算融洽的相处,不堪一击。争吵开始,罅隙开裂,谁也不让着谁,非要到两败俱伤为止。


    迟镜欢快的心情跌落谷底,但他和季逍都没有暴露受伤的神色。


    两人硬是绷着脸对峙良久,各自转身。


    迟镜加快步伐,头也不回地冲向续缘峰。听说在他昏迷的三天三夜里,燕山一带的天始终是黑的。


    青琅息燧剑的碎片全部盘桓在谈笑宫上空。直到迟镜醒来,夜色才散去,碎剑也重归山河。


    时值黄昏,霞彩摞在西边。


    临仙一念宗群山入暮,错落的晚峰皆变成温暖的青金色。


    迟镜把夕光抛在身后,回到续缘峰的风雪夜。一簇灯火在远方闪动,挽香正坐在暖阁的庭前绣花。


    她瞧见迟镜的身影,立即起身,拿针的手指一蜷。


    迟镜眼尖,“哎呀”一声跑上前,问:“是不是扎着了?”


    “公子,你人好了么?”


    挽香放下花绷子,迟镜要看她伤得怎样,她却将一个荷包交到他手中,说:“我没关系,快去吧。”


    荷包里,是迟镜的天山秘银纳戒。离开续缘峰前,他趁季逍不注意,悄悄把戒指塞给了挽香。


    迟镜道:“你、你怎么知道我要去——”


    挽香倾身端详,检查少年是否全须全尾。迟镜一路跑来,脸色白里透红,双颊粉扑扑的,此时扬着脑袋,一双眼乌黑发亮,犹似去时。


    女子摸了摸他的头,说:“放心,去见您想见的人吧。”


    她掌心温暖,迟镜鼻子一酸。少年攥紧荷包,道:“那我走啦!”


    他挥手后退,转身奔去了松树林。几日不见,积雪已覆盖了打斗的痕迹,回归白茫茫一片。


    迟镜轻车熟路地踏上栈道,紧盯天梯尽头。


    以前他攀登续缘峰之巅,谢陵都会在终点等候。但今天爬到半山腰了,那道黑色的身影仍未出现。


    迟镜抿了抿唇,不知自己的感受该如何形容。


    话本子里说,少女期许情郎归来,丈夫祈求发妻病愈,父母盼望游子返乡……好多种急切,是一样的吗?会一下子想到最坏的情况,心系之人遭遇了不测;也会赶紧安慰自己,那个人一定没事,千万别多想。


    终于,一片圆圆的红花瓣飘落在迟镜头上。


    他翻身登顶,只见漫山红花,流萤如昼。


    迟镜大声呼唤:“谢陵!”


    没有人应答,花和萤火静静地摇曳。


    少年心生焦急,直奔两人幽居的方寸天地。很快,咕嘟的泉水声传来,迟镜驱赶雾汽,在看清眼前情景的一刻,如释重负。


    温泉汩汩,清澈依旧。


    最上方的浅潭中,剑修闭目静坐。他银冠端正,玄衣无风自动。


    谢陵的脸色仍然苍白,衬着黑袍黑发,似一卷静寂山水。但秀美的五官,薄而冷的朱唇,好像在褪色的画上平添一笔辰砂。高寒仙姿之中,陡增隔世艳异,令人不敢逼视。


    泉水逆流,在他的座下旋转。其间富含灵气,因为太过浓郁,闪烁着常人可见的微光。


    谢陵受灵泉滋养,修复自我,周身剑意缭绕,护法辟邪。


    迟镜呆呆地望着他,不知放空了多久。


    上次发这么久的呆,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他忽然觉得双腿酸软,难以忍受。赶了太久的路,骤然放松,好像雪融化在火里,顷刻消逝。


    少年拖着摇摇欲坠的身躯,一步步走进水中。


    困意变成了被褥,劈头盖脸地罩下来,他无从招架,强撑着来到谢陵身前。在这里,他终于能卸下全部戒备,放心地交付一切,不论是自我,还是神魂。


    迟镜睡着了。


    他伏在谢陵膝头,呼吸清浅,跌进了一场沉眠。


    冰莹的剑意似有意识一般,小心翼翼地避开他。


    剑修的黑衣飘荡,遮住了漫天飞舞的红花。


    第33章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迟镜醒来的时候, 感到一只手轻轻地覆在发顶,为他梳理着碎发。


    其指骨修长,指节清劲, 微凉的指尖偶尔擦过耳廓,舒服得迟镜不想动弹。


    少年哼出点意味不明的音节,偏头蹭了蹭此人掌心。


    在他乌黑细软的发丝间,露着小片瓷白的皮肤,被泉水蒸出暖意,透着薄粉。


    灵泉养人, 即便泡在里面几个时辰, 迟镜也毫无不适之感, 甚至一扫倦怠,灵台清明。


    他慢慢地想起正事,摸索到一角黑袍, 捏在指间。


    心终于定住了, 迟镜从玄衣人的膝上起身, 问:“谢陵, 你动用青琅息燧剑的碎片, 有没有受伤呀?”


    青年摇头道:“无碍。”停顿片刻,又问:“你呢?”


    迟镜老老实实地说:“你应该看见了……内个, 呃, 玲珑骰子。不过已经解决啦!姓段的不仅被抓到金乌山, 还被打得好惨。”


    谢陵拢在他后颈处的手微微收紧,许久才说:“抱歉。”


    逆着萤光灯火,迟镜看不清道侣眼底流露的情绪。


    他歪起脑袋,想要看清,谢陵的手落到他腰间, 稍稍一揽,让迟镜坐在了怀里。


    少年清瘦,并不占地方。他与谢陵待一块儿的时候,也没有保持距离的想法,习惯性地挨着他。


    不过,谢陵显然不愿让他看见自己情绪外露的一面,侧目回避。


    迟镜捧住他的脸颊转回来,说:“不能怪你呀。我们都被姓段的坑了,是他太坏、你太好、我太笨。一点都不痛,谢陵,我现在什么事都没有。倒是你,控制那么多碎片很辛苦吧?真的没关系吗?”


    谢陵仍道:“无碍。”


    他眼睫低垂,握住少年的手腕,抚上小臂。掌心贴过的皮肉莹润如玉,可是在青琅息燧剑的碎片刺穿段移的霎那,迟镜感同身受,岂会不痛。


    迟镜哼哼道:“我睡着的时候,你是不是一直在疗伤。”


    谢陵眨了下眼,一时无话。


    他受伤与否,从不与迟镜说。常年穿黑衣,也是因流血了不易被发现的缘故。


    迟镜以前对他深信不疑,道侣说一不二。不论谢陵带着多重的伤回暖阁,只要他说“无碍”,迟镜就会点点头,高兴地接着做自己的事。


    现在却不同了。


    迟镜抓着他摇了摇,认真地问:“你不会骗我吧?”


    谢陵说:“已经好了。”


    他注视着迟镜,少年精巧的眉眼被水汽洗过,愈发明晰。迟镜立时展颜,月牙似的眼里盛满笑意,如满天星。


    他还是很相信谢陵的。


    只是迟镜自己也感到奇怪:为何以前没这样关心过谢陵呢?


    他总觉得,谢陵待他相敬如宾。此时回想,迟镜方才发觉,或许不是谢陵对他不好,而是自己没感觉到。


    曾经的迟镜和世间万物隔着一层屏障,经历这些天的大起大落、天翻地覆,终于将屏障击碎,如雏鸟啄破蛋壳。


    于是,真正活了。


    迟镜高兴得往谢陵面上亲了一口。


    谢陵怔住,双目微睁。


    迟镜搂住他的脖子,又在他嘴角印了一下。结果等了好一会儿,谢陵还是定定地望着他不动,迟镜嘀嘀咕咕地问:“你怎么不亲回我呀?”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道侣居然没反应。


    迟镜脸上挂不住,以为是自己表达得不明显,凑到谢陵颊边,嘬出“吧唧”一声。


    很快,青年霜白的脸上浮现一层薄红。迟镜心道不好,亲得太用力了——可是那片红潮迅速蔓延,一直烧到了谢陵的耳廓。


    迟镜:“咦……”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脏跳快了一些。大概是温泉水过热,蒸得他双眼乌黑透亮,不知该看哪里。


    谢陵偏过头,终于在少年唇上慢慢地一吻。


    他吐息冰冷,却能令迟镜安神。迟镜不自觉地后仰,被谢陵托住颈项,一点点把吻加深。


    迟镜迷迷糊糊,只知道顺着道侣,听夫君的话。


    两人以前交颈厮磨不知几多,但现在这次最舒服。迟镜细细体会,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迷恋,仿佛亲吻就该如此,本该如此。


    可是谢陵浅尝辄止,道:“阿迟。”


    少年正茫茫然,与他分开,片刻才发出朦胧的哼声。


    “你大病初愈,不宜纵欲。我许久未见到你,亦难自禁。今日先到此为止,我……”


    迟镜刚到兴头上,岂肯听话。


    他浑身一拧,活鱼似的扑起水花,哗啦声打断了谢陵。


    迟镜赖在他怀里,小声倾诉:“都好几天没见了……我碰到好多吓人的家伙,几次不知道回不回得来。谢陵,你——你什么时候才能活呀?我不想你做鬼,做鬼好没意思!”


    谢陵道:“阿迟。”


    他唤了一声,又没下文。


    迟镜正当心猿意马,眨一眨眼,悄悄抽他的衣带。


    谢陵垂目,握住少年的手腕。可是长缎已经松了,像一缕墨,静静地溢在水中。


    迟镜大受鼓舞,拉下谢陵的外袍,露出缁色中衣。他歪头琢磨片刻,往青年的侧颈上亲了一下,然后立即探头,观察道侣的表情。


    谢陵无声地吐息一次,与他对视。


    “好像没什么效果……不是这样做吗?”


    迟镜再接再厉,去舔谢陵的耳垂。以前他受不了情事呜呜哭的时候,谢陵总会这样安抚他,迟镜完全招架不住。


    不过,谢陵的耳垂不像他的那样软和圆润。


    迟镜将其噙在齿间,不小心磕到虎牙尖尖,忍不住又看谢陵的脸,观察他什么反应。


    青年正安静地望着他,一双眼仿若无星之夜,倒悬海天。


    迟镜油然而生一股挫败感,嘟嘟囔囔要扒光他的衣服。


    谢陵叹息道:“阿迟!”


    他咬重字音,总算把少年喊回了神。


    迟镜愣愣地问:“怎、怎么啦?”


    他的手还搭在谢陵领口,此刻如梦方醒,倏地缩回来,连退数步。


    迟镜尴尬道:“是不是我、我哪里做得不对……”


    “不,你做得很好。阿迟,对不起,是我有话想和你说。再不说,便晚了。”


    谢陵的眼底浮现几分哀伤,道,“我看见了,你与季逍结盟。”


    “啊?”迟镜脱口而出,“我没有更好的盟友,只能找他。你怪我原谅了他吗?”


    “不是的,阿迟。你选择他,恰恰令我……放心。”


    青年眼睫轻颤,终是说道:“我最大的忧虑,便是你与他决裂。若你无法接受星游,我此前的诸多用心,便一概付诸东流。”


    迟镜:“……啊?”


    他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刹那似醍醐灌顶,慢慢地开始摇头,想阻止谢陵说下去。


    但谢陵道:“阿迟,生死有命。我与你结侣百年,却未必能陪你走到最后。你问我何时归去,殊不知人死如灯灭,一去难回头。阿迟……很抱歉。我怕以后再说,你会更难过。”


    话音飘落在水面,渗进潺潺的水声。


    而在池中央呆立的少年,毫无征兆地,滚下一滴泪。


    迟镜内心惶然,一丝没来由的疼痛攫住心脏,令他气息堵塞,说不出半句话来。


    可怕的猜测正在萌芽,他不敢细想,喃喃道:“其实续缘峰里的一切,你都能看见,对不对?不止是续缘峰,还有谈笑宫,西侧殿,你全知道。段移想跑,青琅息燧剑的碎片就动了,唯独星游欺负我的时候,你不出手……不是因为你做鬼时灵时不灵,而是因为……”


    又一滴泪滑落脸颊。


    迟镜茫然抬眸,盯着那道玄衣剑修的残影,问:“你是,故意的?”


    谢陵离开石台,一步步踏入泉水,走向迟镜。


    迟镜陡然生出了逃离心思,转身又止,因为谢陵凭空出现在他面前,拦住去路。


    青年凝望着他说:“阿迟,想必你已经存疑,不如由我说明。我能以碎剑重创段移,却不曾对季逍动手,因为段移于你,百害而无一利;季逍则是我为你甄选的,下一位如意郎君。我知道,他并非最佳人选,此子城府太深。但他唯有一点好处,用情至深,匪石难转,对你之心,与我无二。”


    迟镜道:“你、你闭嘴……”


    “阿迟,你必须明白。亡灵遗世,为天道所不容,迟早有魂飞魄散的一天。其实,我已经永远离开你了。秘境招亲将至,我会尽力助你。希望在归元天地之前,得见你前途顺遂,安乐此生。”


    迟镜强笑道:“别说了好不好?谢陵,那些事还早着呢,我不想听。不能说点别的吗?我刚……我刚觉得喜欢你。我刚感受到,我对你是喜欢的。”


    谢陵动容,嘴上却道:“阿迟,这也无妨。你余生漫长,定可以移情别恋。”


    迟镜仍在自言自语:“原来那就是喜欢?和喜欢小鸟不一样,和喜欢花不一样,一定要说的话,好像我喜欢春天……”


    “阿迟……”


    “都说了闭嘴啊!!!谢陵!”


    在这瞬间,迟镜忍无可忍。


    他语无伦次地哭叫道:“为什么非要告诉我?我本来很相信你的!谢陵,你一直骗我不好吗?你什么时候算出死期的、什么时候准备让季逍接手的?死前一天?一年?还是一百年!那我算什么,我嫁给你算什么!我以前不懂,可我现在懂了呀,谢陵——我现在会很伤心啊——谢陵!!!”


    眼泪无法自抑地往外涌,世界模糊了。


    那些刻意忽略的细节,再不能自欺欺人地搁置。像是卷边的书页,一旦起了折痕,便永远无法抹平。


    迟镜几次三番无助的时候,面对季逍,全然不知怎么办,只能顶着激怒他的风险,轻轻呼唤谢陵。


    可是,从没得到过回音。


    原来不是亡魂救不了他,而是亡魂静静看着,选择了把他推向季逍,推向代他决定的归宿。


    青年的迷惘变成了恍惚,他向少年伸手,试图安抚他的哭泣。


    但是这一霎那,谢陵的指尖越过迟镜,并未触碰到他。谢陵愕然,却不是愕然于此事发生,而是此事发生得这么早。


    他默默收手,注视着放声痛哭的迟镜。


    迟镜两手交替地擦泪,根本喘不过气。


    眼前的光影变化,道侣靠近他了。然而,对方的手迟迟不曾落在他头顶。


    哪怕摸一下也好,只要像从前那样,都能让迟镜开闸的心绪稍作回流。


    偏偏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只听见道侣清淡的声音。


    “阿迟,能否不要太伤心?这些天,我一直在想,想着怎样与你说。最终只想出此番字句,抱歉……还是让你哭了。”


    第34章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2


    故人花仿佛处于一段凝固的岁月里, 鲜红的花色、恬淡的芬芳,永恒不变,与流萤共舞。


    小而圆的花瓣漫天流淌, 向黑暗的高空中,无人知处去。矗立其间的石柱则不动如山,凸显着光阴的刻痕。


    迟镜把手放在柱上,数不清的天材地宝陈列眼前。


    从一具完整的太古龙脊,到数坛酿造手法已失传的名酒,道君的藏品包罗万象。藏书亦浩如烟海, 分门别类地安放着。


    可是, 迟镜花了整整七天, 翻遍典籍目录,硬是没找到一条关于死而复生的记载。只有几则借尸还魂的传说,毫无可行之处, 让他燃起希望又破灭。


    这些日子里, 迟镜始终滞留在续缘峰之巅。


    他不肯见谢陵, 困了就在石柱的脚边蜷成一团, 醒了便埋头看书。


    不过, 他不去就山,山却来就他。


    迟镜睡醒的时候, 总不在原地, 袜履皆褪下, 外袍也解了,将他严严实实地盖好。不消说也知道,是谁的手笔。


    在温泉的上风向,长有一株古桐。其树参天,其根虬结, 形成了一张天然的床榻。


    迟镜往往在树床上醒来,床头一盏昏灯,照亮恒常的黑夜。


    谢陵还为他铺了枕席,与暖阁的毫无二致。浓荫覆下深浅不定的疏影,木香沉郁,浸透梦深处。


    迟镜累归累,但因此休养得很好。他睡着时,总觉得和以前一样,贴在道侣的胸前,嗅着他发间清气。


    快苏醒时,则能感到道侣的手一下下轻抚着他,从发根捋至发梢,直到迟镜睁眼。


    只可惜,每当迟镜完全醒来,身边都空无一人。


    七天过去了,他将数千卷典籍翻得底朝天,一无所获。终于,玄衣身影悄然浮现,立于他身后。


    一片花瓣飞过,携来剑修身上独有的清寒。


    迟镜翻书的手顿住,花瓣夹在了书页间。他使劲甩甩脑袋,可惜长发没有季逍打理,只能大把地披泻在肩背上,似一匹散开的墨锦。


    迟镜一骨碌爬起来,面对谢陵。


    他抱着古籍往后退,虽然衣服头发都乱糟糟的,像个野人,但瓷白的脸上五官精巧,乌溜溜的眼珠蕴含警惕,更像个被打扰的精灵。


    他怕对方阻止自己,道:“你在这干嘛?跟你没关系,少管我。”


    谢陵安静地望着他。


    迟镜与之僵持片刻,气焰顿泄,犹嘴硬道:“我只是不想欠你人情罢了!你别多想。”


    谢陵说:“阿迟,你并不欠我的。”


    迟镜闻言,立即冷笑两声,道:“你生前就作好死后的打算,帮我挑了下家,怎么不算恩重于山?谢道君,咱们都认识一百年了,还这样客气干嘛。我当然要还清你的恩情,顺应你的期盼,忘掉过去大步向前呀!”


    山风拂过,萤火围绕着他们。


    流萤无心,并不知二人的龃龉心伤,更听不懂迟镜的阴阳怪气。他这几天,心里一直憋着火,看书看晕了的间隙,就绞尽脑汁地想狠话,非要出了这口恶气不可。


    最后他学着季逍的说话风格,超常发挥了。


    却不知为什么,说之后不仅没出气,还比之前更加酸涩。


    谢陵慢慢道:“阿迟,我知道你为何愤慨。但于我而言,你比任何都重要。”


    迟镜早在心里发了一万遍誓,绝不信谢陵半句话了,谁信谁是小狗。


    可他绷着脸问:“……任何什么?”


    “不论什么。”谢陵说,“生死,爱恨,胜败。我想要你好好活下去,和我在时一样,仅此而已。”


    “你不在就不可能一样啊!”


    迟镜脱口而出,毫不掩饰自己的抗拒与不理解。他预感自己又会大喊大叫,努力憋住哭腔,道,“别人和你,怎么可能一样?世上没有谁和谁一样!这些话现在说有什么用,你又不早告诉我,现在、现在——现在你都死啦!”


    谢陵的目光透过睫羽,似细密的雨丝,飘在少年周身。


    他说:“抱歉。阿迟,是我没有找到更好的人选。放眼此时修真界,除了星游……”


    “不许提他!”


    迟镜像被踩到了尾巴的猫,把书一砸。


    古籍落地,厚实的封皮摔出扬尘。他呼吸有些困难,急促地道:“谢陵,我理解星游了。怪不得他恨你,换谁谁不讨厌!我们是你的玩具吗?你想怎样就怎样?我以前真是呆子,居然没觉得哪里不对——”


    他蓦地顿住,面色发白。


    是了,他是呆子,魂魄先天不全的呆子。谢陵早就算到了自我死期,哪里会征询一个呆子的意见呢?


    替呆子安排大好前程,已经是仁至义尽。


    怪就怪迟镜聪明得太晚了。


    在道侣死后,才被冲击得神魂归位,才明白过去荒唐,才咂摸出一星半点的、对道侣的依恋。


    迟镜两手空空地杵在原地,眼眶泛红。


    许久后,他似霜打的茄子,失去了所有强撑出来的棱角,小声说:“谢陵……怎么办?我找不到复活你的办法。我、我找不到……”


    他死死咬着嘴角,心里狠骂自己。怎么又想哭?眼泪这样多,何时流得完。


    可他一对上谢陵,想到这个亡魂再也变不成活人了,他们再也无法在一起了——迟镜的眼泪便像没有尽头。


    视野中,若有一抹墨痕洇开,向他弥漫。


    熟悉的手掌落在头顶,青年轻轻说:“阿迟,没关系的。真的,没关系。”


    “没关系……吗?”


    迟镜已经把难过忍到了极点,骤然绷不住道:“没关系、没关系……怎么会没关系!难道这世上,没一个人不甘心死去,没一个人想复活他人?那么多书,怎么会一句有用的话也没有呀!我——算了,你可是伏妄道君,你是谢陵啊,你都说没有办法,当然是没有办法的……只是我,我……”


    覆于头顶的手往下落,想要接住他的眼泪。


    迟镜却猛地转身,有什么东西飞出去,划过一条闪烁的银线,消失在花丛中。


    实在忍不住泪水就算了,好歹不能在人前。


    少年在心里默默地立下新规,誓要把通身的坏毛病一个个改掉。或许是他以前过得太顺,上苍现在要惩罚他。他如果能自己改正错误的话,多吃些苦,可不可以换谢陵回来?


    迟镜背对谢陵,飞快地揉起了眼睛。


    他闷声道:“我不想你死。谢陵,你以前说我的喜欢和讨厌都很简单——我呸,才不是那样的!你死掉的话,我以后跟谁证明?我才不是那样!你不许死,你给我等着,我已经不一样了!!!”


    少年又“唰”地转回来,两眼通红,直勾勾盯着面前的道侣。


    谢陵双目微睁,怔怔地望着他。


    迟镜左等右等,见谢陵始终不语,便不等了,仰头对他放狠话:“天大地大,我不信有问题解决不了。谢陵,书上讲亡魂无法久留的原因,是失去了肉身容器。我给你造一具新的肉身便是,你一定要等我啊!”


    少年的神情渐趋坚毅,明明眼里还泛着泪花,却开始认真絮叨“重塑新躯之术”。


    其间道理,一概东拼西凑,其中办法,尽是异想天开。


    殊不知逆生转死,是何等惊世之举,去阴还阳,是何种骇俗之行。


    不过,他在七天内翻完了几千卷藏书,还融会贯通出了大概的理论,已经足够令人惊异。


    或许,他真能做成一件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事,也不一定。


    说到最后,眼泪不知不觉地消退了。


    少年的眸子被水洗过,亮晶晶大放异彩。


    谢陵凝视着迟镜,听他不受任何束缚的奇思妙想,包括“受到银汉山的走地鸡启发,考虑用法阵和木材制作前期寄居的躯壳”,以及“即刻整理道君生平,以免复活后记忆不全,好让他借此回顾前尘”。


    青年向来静寂的面上,浮现出淡淡笑意。


    这一丝笑,虽然很快被更深重的哀伤取代,但刹那的雪霁初晴,亦短暂地照亮了寒风夜。


    他抬起手,擦过少年不再流泪的眼角。


    迟镜重新燃起了斗志,双手握拳,欣然说道:“好啦,我已经做好准备,要为你收集很多千年难得一遇的宝贝了!就像、就像你以前为我做的那样。上次教的静功,我一直练着,从今往后,还要再刻苦些。谢陵,秘境快开了,听宗主的口风,谁拿第一、谁就可以娶我。可恶——我才不要嫁给别人!我要自己当第一!我一定会打败所有人,把续缘峰发扬光大的!!!”


    他一股脑说完,喘气不已。


    古树仿佛与他共感,桐叶飘零,天雨流芳,簌簌然飞过两人身畔。


    隔着漫天落叶,迟镜的目光清澈明亮。


    谢陵仍怔怔的,似沉浸在某段岁月里,无法自拔。这个瞬间,他回到了许久之前,同样对着这样一双眼,这样一个人,见证少年意气风发的时刻,听他述说无尽的梦与理想。


    最终,谢陵的视线凝聚。


    他亦如曾经一样,笃定地说:“我相信你,阿迟。你想做的事,一定会做成。”


    第35章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3


    燕山秘境将在三日后解封, 面向广大修真界仙友,开办一场特殊的夺宝大选。


    说其特殊,因为“夺宝”有双重含义。


    临仙一念宗会根据入境者所掘宝物的珍奇程度, 排列名次。位列前茅者不仅可以获得客卿之誉,夺魁之人更是能迎娶道君遗孀——传闻中千年难得一遇的炉鼎,用他采补,飞升指日可待。


    因此,近日赶赴燕山的修士,多如过江之鲫。


    不仅有头有脸的高人们挤破了临仙一念宗门槛, 无根无基的散修亦趋之若鹜。


    他们没有夺魁的可能, 但是甘愿来当垫脚石, 全因燕山秘境太具吸引力了。


    据传,临仙一念宗历年派弟子勘探,经过上千年光阴, 也只确定了秘境十之三四的“太平域”。超出此间, 尽是“混元域”, 未经涉足, 有待发掘。


    太平域内, 尚存人理天条;混元域里,唯余弱肉强食。


    越危险的地方越有望出现奇珍异宝, 如果侥幸得个极品, 一步登天, 也不再是白日做梦。


    临仙一念宗的弟子具备主场优势,可是出于对道君的景仰,报名者寡。


    他们只要在宗门干得够久,迟早能获得入境的机会,若是现下顶着娶道君遗孀的悬赏, 卖力夺宝,总觉得是对已故道君的不敬。


    不过有一个出乎大家意料的人报名了——谢陵的首席弟子季逍,确定入境参选,令全宗上下大吃一惊。


    不怪同门惊掉下巴。一来,凭借季逍的天赋和宗门向他倾泻的资源,他没必要蹚这滩浑水。


    谢陵纵横修真界数百年,暗中树敌颇多。要是有心怀不轨之人趁季逍进入混元域的时候联手伏击,打算断了续缘峰传承,他能否活着回来都不好说。


    二来,季逍退一万步讲也是道君的弟子,师徒关系众所周知。


    他即将开境的消息早就不胫而走,实力如此强悍,万一成功夺魁了,那就是师徒二人共侍一妻、不对,共用一炉鼎。


    即便他们三个不在意,临仙一念宗乃至全修真界的仙友们,也会非常在意的。


    有按捺不住担忧的同门向季逍求证,问他用意何在。


    季逍却一派光风霁月,落落大方,称在道君走后,如师尊坐镇续缘峰独木难支。他打算在秘境里寻觅供灵之物,保证师尊遗世的一人境长存不灭。


    除此以外,别无二心。


    此言一出,问话的弟子们自愧弗如,一个个红着脸慨叹,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对话传扬出去后,临仙一念宗欣慰于道君后继有人,修真界则头回意识到,谢陵陨落,并不意味着临仙一念宗一蹶不振。


    他的真传弟子季逍,在众人尚未注目之际,业已稳步成材。


    今日午后,阳光晴好。


    迟镜离开续缘峰,去找常情。


    爽朗的秋风拂过漫山苍翠,入耳是簌簌沙沙的叶响,令人心旷神怡。


    少年一袭晚棠红衣,来到谈笑宫前。


    迟镜知道,常情召他来,定是因秘境招亲一事,有所提点。不过他前些天一直和谢陵在一块儿,忘了时日。等回到暖阁,才听挽香说,宗主三天前就派人来请他了。


    迟镜忙不迭赶到的时候,不巧谈笑宫内有人。


    张六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他踮脚偷看。


    零散的谈话声传出来,是一批仙门世家的使者,就秘境之行,跟常情商榷细节,谋取机宜。


    常情左右逢源,对谁都无比客气,偶尔让利,但暗中换来了更具价值的情报、人脉、或是资源。


    迟镜只听了一会儿,便头昏脑涨,识相地退下了。


    他见张六爻沉着脸瞄他,道:“咋啦,我脸上有东西?”


    张六爻冷哼一声,问:“你可知季师弟报名参加了秘境大选。”


    迟镜:“……”


    迟镜眨了下眼,说:“现在知道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片刻,迟镜原地跳了起来,叫道:“怎么没人拦着他啊!!”


    张六爻急忙咳嗽压过他的声音,道:“你竟不知?我还以为是你不想嫁给别人,怂恿他去参加的!”


    “我怂恿他干嘛?嫁给他,比嫁给别人好很多吗!”迟镜匪夷所思地说。


    张六爻道:“当然好很多。抛开你们的辈分问题不论,季师弟长得比修真界九成九的高人俊俏。和他一样俊俏的,修为又差得远。要找和他一样两方面拔尖儿的……呃,节哀。”


    显然,张六爻只想到谢陵了。


    他沉默一会儿,理直气壮地说:“何必瞪我?我说的都是事实。你不知道宗里多少人想和季师弟结侣。你没有打他的主意,我真想烧三柱高香,感谢佛祖。”


    迟镜咬牙切齿地说:“你一个道士,拜哪门子佛呀!我又不是狐狸精,怎么会见到好看的便把持不住?我打他的主意,我呸!你这么吹捧季逍,指不定他才是心术不正之辈,一天天的蛊惑人心……反正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懂什么呀!他要入境夺宝,跟我半个铜板的关系都没有。是他自己发癫!”


    张六爻叉腰站着,严肃地思考了很久。


    就在迟镜以为他会反驳自己、继续赞美季逍的时候,他却说:“姓迟的,你实话告诉我。季师弟对你,究竟如何?”


    迟镜不自然地收敛了神色,道:“什、什么意思?”


    “曾经的我,是一个人云亦云的人。从没见过你,只因宗门流言,便和大部分人一样,断定你是个阻碍道君飞升的祸水。不过,现在相处看来,尤其在我和季师弟也有所来往之后,鄙人觉着你虽然瘦弱、愚钝、招蜂引蝶——”


    不等张六爻说完,迟镜举双手道:“停停停!别埋汰我了,‘虽然’之后,‘但是’什么?”


    张六爻语重心长地说:“但是你没有害人之心。姓迟的,鄙人对你不敬,却在你继任续缘峰之主后,没遭到任何报复。实话说,我因为言行鲁莽,受到的打压比吃过的饭还多。你是第一个跟我结下梁子,但没往心里去的。鄙人敬你是条汉子,今日想多说几句。”


    “汉子”挠了挠头,道:“你、你说呗?”


    张六爻道:“我之前看见你和段移假扮的季师弟相处,他对你略显轻佻。段移装出的言行,必然有所依据,可见季师弟私下也差不多。我刚才大肆夸他,是想看你反应,现在晓得了,你对他确实没有私情。因此,只剩下一种可能,是季师弟单方面困扰你。”


    迟镜听见“确实没有私情”六个字,浑身一震,下意识移开了视线。


    他含糊应答:“嗯……我和他之间,是有些复杂哈……”


    张六爻道:“既然如此,鄙人把话撂在这。若季师弟对你有不轨之心,只要你开口,我必拔刀相助。最终的秘境夺魁之辈,也未必是你的心仪之人,鄙人可将你送去一个避世之地。山河广阔,总有地方容身吃饭。”


    一席话掷地有声,迟镜听着听着,心情从荒诞变成了难言的惆怅。


    他双目放亮,又渐渐地黯淡。或者说不是黯淡,而是宁静,其间泛起了一丝温暖。


    少年笑了,语气轻快地说:“好啊张大哥,谢谢你!我和星游没别的事,只是他怪我挑食,所以没好脸色。你要是有空跟他较量,帮我把他的刘海削齐眉吧,那就够解气啦!”


    张六爻:“啥?”


    他不理解,但抱拳道:“有难度,鄙人尽力而为。”


    迟镜眉开眼笑。


    以季逍的德性,肯定不会让别人破坏仪容,不过光是想象一下他齐刘海的画面,便够迟镜乐一壶了。


    说起来好久没见到季逍——九天,对迟镜而言是好久。


    听挽香说,那人每日都会到暖阁坐一两个时辰。迟镜回去时在上午,两人刚好错过。


    宫门忽然打开,一群人鱼贯而出。


    各派的使臣们红光满面,个个被常情哄得心满意足,殊不知跳了多少陷阱。迟镜跟张六爻告别,经过这群人,踏进门槛。


    远远的,女修懒散地斜坐着。她一面端茶润口,一面轻轻按动额角,道:“小镜,你来晚了哦。”


    迟镜不好意思地小跑到她跟前,左看右看,拿起茶壶给人续水。


    常情笑道:“道君可还安适?”


    迟镜乖巧地说:“他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我想给他做一具身体。”


    常情道:“有眉目么?”


    迟镜强颜欢笑:“没有……我翻完了他的藏书,可惜没找到能用的办法。”


    常情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起身说:“西侧殿除了卷宗,还收了些我少时爱看的江湖轶闻,或许有你用得上的。别急,你坐下。小镜,这是有名望的门派报上的入境名帖,你要看完。”


    迟镜不明白,自己一个待价而沽的货物,看买家的姓名籍贯作甚。


    但常情做事必然有她的考虑,迟镜只好坐下来装装样子。其实,他一听见或许有用得上的书目,心思就变成了常情的尾巴,跟着她去西侧殿了。


    不多时,女修携卷回到主殿。


    迟镜刚把名册翻开,偷偷地多翻几页。常情坐在主座的扶手上,逐书翻阅,迟镜心急如焚,好像名帖上的字都打起架来。


    他没想到自己查遍谢陵藏书都没结果的事,常情一下就有了进展,忍不住没话找话:“你喜欢看书呀?”


    常情道:“执掌宗门,见识广博不是坏事。”


    “哦……”


    迟镜一目十行,没一会儿再次探头,“世上有人复活过亡魂吗?”


    “我记得有。多年前,引起了修真界轰动。不过此事须天时地利人和,其间凶险,不一而足。”


    常情搁下书,去端了盏茶。


    迟镜眼睛一亮,名帖上每个字的笔画都重新排列,变成了“我记得有”。


    可是,常情看书太悠闲了,半天才翻一页,或者换另一本。


    谈笑宫内安静许久,迟镜第三次支起脑袋,问:“宗主,张六爻总是得罪人么?他的辈分比季逍还高,怎么会来看门。”


    常情回忆片刻,说:“哦,他啊。以前初出茅庐,偶遇一派少主纵马践踏麦田,让一对老夫妇没了过冬的依靠。


    “张仙友大晚上的斩了三匹马头颅,吊在少主床头,不料把他吓死了。这家掌门来跟我讨人讨说法,我只好决议,永不重用张仙友,判他在悔过壁苦修两百年。


    “等他出来,同代仙友各有高就。他便在我座下混口饭吃,适应适应现在的修真界。”


    显然,常情没有真的苛责张六爻,只是当年人证物证俱全,没有斡旋的余地。


    张六爻沦落到迎来送往,许是命里有此一劫。


    迟镜点头作了悟状,悄悄地三页一起翻过。


    常情接着道:“我问过张仙友,可曾因匹夫之怒后悔。他说后悔是后悔,不过后悔的是斩杀骏马。牲畜无辜,真正该死的是畜生。早知如此,就去斩那个纨绔本人了,把他的脑袋挂在他爹床头。哈哈哈……小镜,你实在不想看名帖的话,便放下罢。等新婚夜再认识第二任夫君,也不算迟。”


    常情语带揶揄,迟镜讪讪地合上名册,道:“我、我带回去看,谢谢宗主。那个,你……你找到复活亡魂的记载没呀?”


    “找到了。因为太过离奇,我作了标记,不曾想真能用上。”


    常情递出一卷书,迟镜立即伸手。没想到,她又往回一收,道,“在看之前,小镜,你先答应我一件事。”——


    作者有话说:要背着老公搞py交易了咩


    咸鱼脑了一点怪东西:D关于大家的料理水平。


    迟镜:十指不沾阳春水,生个火都能搞得自己灰头土脸,不过乐在其中,好玩爱玩多玩!


    谢陵:辟谷几百年了。除非小迟一定要吃他爱の开小灶,否则不会踏足厨房。


    季逍:厨房人柱力。因为如师尊挑食挑得人神共愤,很多老字号酒楼的拿手菜都没法令其满意,只能季仙长亲自下厨。


    段移:哎呀,做饭没考虑过,做饭的佐料倒是颇有研究哦(笑)


    闻玦:如果迟公子喜欢,在下愿请名师指导。三月之后,恰逢陌上花时,在下于梦谒十方阁洒扫相待,望迟公子赏光小聚。


    常情:君子远庖厨^_^


    挽香:表面上,是热爱甜品的居家小姐姐一枚呀~实际上,把贪官受贿的手剁下来请他自己吃。


    第36章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迟镜指天发誓:“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不然五雷轰顶炸成麻花!”


    “麻花?你比较容易炸成春卷吧……”常情道,“好。我的要求便是:你看可以,但不许告诉道君, 是我给你看的。”


    迟镜:“啊?”


    他费了好大力气才克制住,没接上一句不过脑子的“为何呀”。


    常情道:“你可曾听闻,世上的四大藏书阁。”


    迟镜小心翼翼地问:“和、和谢陵有什么关系嘛?”


    “四大藏书阁,分别是山下的皇宫琅嬛殿、青麓山书院,和山上的梦谒十方阁枯墨亭、以及你道侣,伏妄道君的私库。我收藏的闲杂书目, 在谢陵手里, 只多不少。所以, 你为何翻遍他的藏书仍一无所获——明白了吗?”


    常情见迟镜神情变化、双眼逐渐睁大,微微笑道:“因为道君不愿你为了救他,以身涉险, 事先把相关的书籍处理了。小镜啊小镜, 我可是答应过他, 要好好照顾你的。可惜比起践诺, 我更希望伏妄道君回到临仙一念宗, 回到修真界。所以,来, 拿去看吧。”


    迟镜怔怔地接过书。


    他没有告诉常情, 谢陵能看见临仙一念宗发生的一切, 包括此时此刻。


    或许在七天前,谢陵的确销毁了相关籍册,切断迟镜复活他的可能;但在昨天,他亲眼看见年少的道侣流泪、亲耳听见他矢志不移的决心,是否也生出了一分动摇?


    天空没有出现任何异状, 青琅息燧剑的碎片不曾聚集。


    迟镜知道,这便是谢陵的默许。他抿唇扮出笑脸,实则低头,掩饰了微红的眼圈。


    迟镜紧盯书页,发现是一则三百年前的秘闻:某门派之主觅得一株并蒂阴阳昙,它的花朵可以根据亡灵,塑其肉身。再借由种种禁术、样样奇珍,融合魂魄与新躯,他将一个死去多年的逝者带回了人间。


    迟镜双手微颤,没将文中所述的艰苦条件放在眼里,而是对着文末的“成功复活”四字,看了又看。


    最后,他到处找是哪个门派的奇人做成了如此大事,终于在另一页看见两段话:


    「行此逆天改命之举的,乃无端坐忘台首任教主,段念段无常是也。外人极力模仿,然无不遭反噬惨死。因其死状太过酷烈,仅过数年,无一人敢再效颦。」


    「据传,是外人没有无端坐忘台的祖传神蛊之故。段念复活亡妻,封存神蛊,勒令门徒不得传承。但那蛊虫玄妙,仅蛰伏尔。若干年后,其是否会受召重返人间——还请看官拭目以待。」


    “无端坐忘台?不是段移老家吗!”迟镜双眼放光,高兴地说,“我可以去找他打听不?”


    若是寻常人得知,复活亡魂既要与无端坐忘台打交道、又要历经千辛万苦,早就唉声叹气,认定此路不通了。


    迟镜却热情高涨,常情见他如此,说:“知道先问我可不可以,值得嘉奖。小镜计划如何打听呢?”


    迟镜说:“嗯……段移拿钱办事,续缘峰能开出天价!”


    常情道:“他确实拿钱办事,但拿多少,全凭一时兴起。曾有人请他刺杀一个金丹期的土匪,他要价十万两银子,也有人请他对大相国寺的高僧下毒,他只收一个铜板。”


    少年陷入了沉思。


    常情莞尔道:“其实有更简单的办法。对魔教中人,‘打听’作甚?‘打’便是了。距离玲珑骰子下次生效,尚有一个月时间。反正段移历经万剑穿心都没死,再来几回,或也无妨。”


    迟镜眼睫一颤,想起了感同身受的剧痛。


    常情观察着他的神色,说:“阴阳之隔,深逾天堑。每跨越一步,都踩在刀山火海之上。第一步而已,小镜意下如何?”


    迟镜无意识地抚上自己手臂,不曾存在的伤口,仿佛又疼了起来。


    常情笑道:“还是说,你对段移尚存怜悯?”


    迟镜浑身一震,立即张口。


    但他话到舌尖,竟难违心。


    常情笑容闲适,若燕山的丛云。迟镜与她浅色的眸子对视,像在其中看见了自己,又好像一晃神的功夫,瞧见嶙峋山石间,那截形如埋尸的手。


    突然,一声巨响打破了宁静。


    张六爻疾步闯入:“宗主,金乌山告急!”


    他话音未落,刚才的巨响便一而再、再而三地响起了。常情眉目一凛,身形微动,原地已是残像,真身步出了殿外。


    张六爻对迟镜吼了句“待在这哪也别去”,紧随其后。


    迟镜来不及问话,显然,更没人有空回答。他犹豫了一下,小心地站在殿门口,没踏出一步。


    外边响声震天,他听着耳熟,好像在哪听过。下一刻他骤然想起来,是射日台的锻铁声!


    但射日台的声音,怎会传到谈笑宫?


    锻铁的节奏也失去了规律,不再如一下下的鼓点,而像一个疯子抡着铁锤乱砸。


    与此同时,更惊人的景象出现在空中。无数枚仙印在云上现形,发出清莹的灵光。


    仰望看去,仿佛万千星辰在蓝天上亮起,灵纹延展,构成一座法阵。阵轨旋转,降下密密麻麻的符箓,一时间天地变色,浩荡的金光环护着临仙一念宗。


    符箓似有意识,轻轻地颤动着。少顷,它们卷成一股罡风,齐齐袭向金乌山。


    迟镜目不暇接,心说难道是常情提过的护宗大阵?本来用于历劫,因为谢陵血祭没用上,现在掏出来对付段移了。


    不知为何,他心脏跳得快了些。


    冥冥之中,迟镜好像和另一个人心有灵犀。彼方处在乱象的中央,他便也心潮难平。


    “如师尊。”


    忽然,一道青白色身影出现在不远处。季逍持剑走来,在看见迟镜的一瞬间,步伐恢复了正常的速度,不过他鬓发微乱,还是暴露了步履匆匆的事实。


    迟镜没想好怎么面对他,尤其在谢陵作出“用情至深,匪石难转”的评价后。但季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蹙眉道:“杵在这当石狮么?回续缘峰啊。”


    凶得要死,哪有半点深情!


    迟镜没好气地说:“我不。我要听张大哥的!”


    “几天不见,又多出一位大哥了?”季逍冷笑道,“俗话说吃一堑,长一智。您是吃一堑,没吃饱。行,拿着这个。”


    一个东西被他丢过来,迟镜下意识抱住,居然是季逍的剑。


    青年弯腰把他扛上肩头,径直向续缘峰走去。


    平时被季逍轻轻松松拎在手里的剑,差点拖得迟镜栽下地。他一边拉扯着剑柄,一边使劲地蹬腿大叫:“你干什么!张六爻让我待在谈笑宫的,万一宗主回来找不到我怎么办?”


    “有什么事非您不可?没有。”


    季逍右臂箍着他的腰,左臂勒住他不住弹动的大腿,毫无放开他的意思。上次迟镜就是因贪看热闹遭了殃,这次季逍说什么也不会放他在外面浪。


    迟镜还想挣扎,可是隔着轻薄衣料,季逍紧贴着他。


    尤其青年十指的存在,极其强烈,扣着他的腰和腿,越挣扎越磨得厉害,都掐进软肉里了。


    真是可恶——看起来长长条一人,又不像张六爻那样虎背熊腰的,怎么力气如此之大?!


    迟镜呼呼喘气,放弃了逃脱。主要是他转念一想,确实没什么事少了他不行,小命更重要。


    离续缘峰的入口尚远,两个人一言不发。迟镜不知道季逍是怎么想的,反正他清楚记得之前的不欢而散,甚至记得他们吵架的具体对白。


    他独自别扭了半天,终是没忍住道:“放我下来,我自己走!要是让别人看见,你不要脸,我还要的。”


    季逍皮笑肉不笑地说:“放心。此等紧要关头,但凡手足健全的同门皆赶赴金乌山待战了。”


    迟镜嘀咕:“那你干嘛不去……”


    季逍:“弟子向来以如师尊为重,百年来一直这般,与同门背道而驰。您何以意外?”


    迟镜语塞,不理他了。


    季逍还是那个季逍,最擅长冷嘲热讽。曾经在石窟里的片刻温柔,本以为是他艰难剖明的心迹,现在看来,不过是迟镜刚过鬼门关产生的幻觉而已。


    少年调整情绪,问:“到底出什么事儿啦?”


    季逍道:“段移。”


    一个名字,足够说明所有。


    迟镜想了想,道:“我每个月都要和他见一面的对吧,假如他跑掉,或者因为犯事太大被砍死了,我是不是也活不成……”


    季逍沉默片刻,问:“身上疼么?”


    “没感觉。”迟镜认真地感受了一会儿,道,“只觉得心紧,那家伙八成在逃跑路上了,脚底抹油呀。”


    青年放缓声音道:“先回暖阁。段移不可能死,一旦跑了,也不会轻易受伤。”


    迟镜吃下这枚定心丸,点点脑袋说:“好吧!”


    他安静了一会儿,又小声道:“可是被扛着真的很不舒服……”


    季逍把他放了下来,不过并没有放在地上,而是像御剑时那样,打横抱在怀里。他的剑自动出鞘,载着二人掠入续缘峰。


    山间锻铁声狂响,在场景变化的前一刻,迟镜透过季逍的肩,望向金乌山。


    成百上千张符箓滞留在射日台上空,可是无一张降落,似乎找不到进攻的对象。


    直到当晚戌时,天将黑的时候,消息才传回续缘峰。


    迟镜刚心不在焉地吃过晚膳,见季逍提剑进门,霍然起立:“情况怎样啊?”


    季逍言简意赅地道:“跑了。”——


    作者有话说:小迟:你说清楚谁跑啦?!


    小季:自然是如师尊一见钟情暗通款曲王八绿豆看对眼的真命天子无端坐忘台少主大人段移啊^_^


    第37章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2


    意料之中的回答, 但还是令迟镜心一沉。


    季逍拿过他的杯子,饮尽残茶润喉,道:“起因是一个犯人因伤寒死在狱里, 段移用口哨声操纵他的尸体,袭击了牢房的看守。之后死的人越多,他能控制的尸体越多,射日台塌了大半,段移不知去向。”


    挽香放下手头的绣品,三人无言。


    季逍看向迟镜的颈间, 问:“骨笛呢?”


    “骨笛在……诶?!骨笛呢!!!”


    迟镜被他一问, 这才发现脖子上挂的骨笛不见了。他们之前的注意力全放在玲珑骰子上, 现在段移跑了,骨笛竟也不翼而飞。


    只剩一圈红绳,缠在少年的颈项间, 缩短到了刚好套住脖子的长度。


    明艳朱红衬着细腻雪肤, 与迟镜的晚棠红外袍相映, 好看是好看, 就是不太吉利, 触目惊心。


    迟镜说:“他不会勒死我吧?笛子可不是我弄丢的!”


    “当然不会。有玲珑骰子,我们不好伤他, 但也保证他不会害你了。”季逍否决了他的杞人忧天, 不过脸色差劲, 显然因段移这些神不知、鬼不觉的小伎俩而烦躁。


    他顿了顿,接着道,“骨笛是他的生魂法器,他能随时召走,怪不到你头上。”


    “哦……”迟镜大松一口气, 慢慢坐了回去。


    季逍说:“但是绳子还在,意味着那厮贼心不死,迟早会卷土重来。”


    “啊!”迟镜又紧张地站了起来。


    挽香闻言,无奈地笑了笑:“主上,防人之心不可无,但吓人之心何必有?我们仔细着公子便是,别让他夜不能寐了。”


    迟镜忙挪到她身边,小心地抓住挽香袖角。


    季逍见他不往自己身边靠,哼笑一声,不置可否。他道:“我在廊下静修守夜,挽香你留居室内。后天秘境开放,如师尊,明日辰时,谈笑宫见。”


    迟镜乖乖点头,不待应声,季逍已转身消失在珠帘彼端。


    挽香拍拍少年的手背,宽慰道:“时候不早,公子先歇下吧。我们都在,不怕。”


    迟镜往窗户瞄了一眼,依稀可见回廊尽头,有青年静坐冥思的背影。


    他攥拳鼓劲,想起常情的嘱托:当务之急,是抓住那十二个暗算谢陵的高人。


    段移固然可恶,但在紧要关头,没余力管他了。不论他就此跑掉,还是暗中伺机,迟镜都无暇分心——


    秘境之行才是重中之重。


    少年飞快洗漱,麻溜上床。他翻出常情给的名帖,从头看起,认真地记诵。


    果然,其中一些人被作了记号。他初看时并未在意,现在一数,恰好是十二个。不出所料的话,就是那十二位高人无疑了。


    当夜,临仙一念宗没点一盏灯。


    但庞大的法阵在高空运转,符箓迎风飞动,金光璀璨。


    对外,常情宣称护宗大阵是为即将开启的秘境护法;只有本门弟子清楚,金乌山的核心射日台,遭遇了何等重创。


    迟镜很晚才背完名册,连挽香都先回侧厢休息了。


    他困得哈欠连天,吹熄床头的烛火,立即把手脚缩进被褥里。室内暗下来,少年整个人蜷成一团,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渐渐阖上。


    那抹琉璃似的眼瞳,像细微镜面,映出窗外的雪光。


    今夜大雪,密密有碎玉之声。迟镜在半梦半醒之间,仿佛被花香萦绕。香气将他引去了南国的春野,白蘋芳洲所在,天河银星万点。


    —


    一夜时间流眄而过,距离秘境开放,仅剩一天了。


    自是日清晨起,报名参加秘境大比的仙友们,便开始陆续进入临仙一念宗。


    进驻宗门客舍、预备入境之前,无人不想登门觐见宗主,顺带一睹此番大比的“头筹”,亦即艳名远播的伏妄道君遗孀——迟镜。


    于是到晚上时,通往主山的千级石阶上,依旧人头攒动。


    天南海北的修士云集于此,轮流拜谒谈笑宫。常情没有看人下菜碟的恶习,不论来访者的出身修为几何,都能得到宗主赐座、清茶一盏。


    如此一来,殿内更是人满为患。


    乌泱泱的脑袋络绎不绝,不论何时,皆有上千颗之多。


    唯有常情左边,空出了一片特殊的席位:雪纱曳地,垂作帘幕,显一道绰约人影。


    此人影身量纤细,容貌似隔雾花月,正是迟镜。少年大清早就来到这儿,气都不敢喘,正襟危坐了一整天。即便膝下垫有五层凫绒软枕,他的膝盖仍麻得快失去知觉。


    时值天黑,迟镜实在受不了了。


    他累就算了,还饿得要死,一天下来粒米未进,简直要现场昏厥。


    可是他知道,现在的他代表着续缘峰的颜面,甚至会影响到整个临仙一念宗。若是殿前失仪,转眼便会成为修真界的谈资笑柄。


    迟镜龇牙咧嘴,悄悄地活动筋骨。


    不料他身形稍有变化,下方便爆发出一阵隐秘的骚乱,吓得他又苦哈哈坐回去了。


    少年只好观察别人,看是他一个人苦,还是大家一起苦。离得近处,常情在宗主之位上待了一天,居然丝毫不见疲态。


    每当新的来访者落座,她皆会接过张六爻写的简讯,稍作浏览。之后的对话中,她便能精准无误地唤对方姓名字号,甚至自然地提及他同门亲友,对其近况了若指掌,好像一直关注着对方一般。


    来客们宾至如归,受宠若惊自不必提。


    再往远瞧,季逍作为临仙一念宗的杰出弟子,正在同仙友们清谈。三山七岭十八门的弟子皆有到场,不过如众星拱月、被围在当中的,只有季逍一个。


    说是论道谈玄,抛给他的问题却无外乎打探道君血祭的内幕、有无临仙一念宗不外传的秘境地图、还有道君遗孀芳龄几何爱好几多等等。


    迟镜凝神谛听,捕捉到少许字句,嘴角直抽。


    若让他去,恐怕一个问题都答不出来,怎么答怎么错,只想给提问的人一个大嘴巴子。


    季逍却维持着和煦的神情,嗓音清越,将各类刁钻疑问都四两拨千斤地抛了回去。


    道君血祭的内幕如何?


    ——多谢仙友挂怀,临仙一念宗上下沉痛,深陷哀情。若有内幕,我等比道友更希望揭露,好为道君报仇,诛杀奸佞之辈。


    有没有宗门内部掌握的藏宝地点?


    ——仙友说笑了。宗主之所以选定在秘境比试,正因我等对其知之甚少,并不比诸位先手。在秘境相互切磋,最为公正。


    你师娘受道君盛宠,一定是花容月貌、别有所长吧?


    ——修道之人,岂重皮囊俗相。在下只知如师尊心性纯善,与师尊举案齐眉,伉俪情深。道君走后,他忧思成疾,望道友嘴下积德。


    一番话滴水不漏,绵里藏针。


    迟镜初听提问时,觉得不太对劲的地方,经季逍一答,立刻暴露出了隐藏的陷阱。


    所谓的血祭内幕,是怀疑道君被临仙一念宗的奸人暗害,意图离间宗门;至于秘境地图,则是想抓住临仙一念宗弟子比外人更了解秘境做文章,攻讦常情不公。


    最后关于迟镜的问题,凶险至极。


    不论季逍是否认同师娘的外表和性情,都意味着他对师娘有所“看法”,绝对会被扩散到觊觎道君遗孀的层面。


    好在季逍声色淡淡,将话题转移到了迟镜和谢陵神仙眷侣上,提及他思念亡夫,更凸显了未亡人贤良守节。


    迟镜如坐针毡,恨不得跑去季逍身旁,紧盯战况。


    但青年侃侃而谈,不露半分破绽。最终,对他“群起而攻之”的来客们皆被折服,几个老前辈卸下架子,开始追问季逍有没有心上人、打算何时结侣。


    话锋转得太快,季逍的微笑总算出现了一丝裂痕。


    不待他作答,迟镜浑身一激灵,停止了偷听。


    待到深夜,人群方才散去。


    迟镜重回续缘峰,拖着沉重的躯体,登上花海。


    故人花与萤火虫共舞,谢陵早早在崖边守候。迟镜拉住他的手,直接滚进花丛。


    少年脸朝下一动不动,半天没缓过劲,谢陵随之屈膝,跪坐在他身侧,凝视着他不语。


    终于,迟镜翻过身来,摊成个大字。


    他两眼弯弯如月牙,道:“谢陵,我今天见了好多人!”


    谢陵轻抚他被风雪吹得蓬松的鬓发,道:“嗯,很厉害,阿迟。”


    迟镜也把他的黑衣捏在指间,翻来覆去地把玩。少顷,少年撑起身子,扑到谢陵膝上,搂住他的腰。


    迟镜摇头晃脑地开心,在道侣怀里蹭来蹭去。谢陵许久才说:“此去秘境,何时归。”


    迟镜道:“唔,大概一个月?听宗主说,寻宝一看实力,二看运气,三看韧劲。拼实力我暂且落后,但是运气和韧劲嘛,我都不会输的!”


    少年握起拳头,一脸认真。


    谢陵怜爱地碰了碰他的耳垂,道:“性命最重。”


    “当然啦,你别担心。难道我把你复活,自己又死掉,我们永远碰不到一起吗?”


    迟镜神色坦然,好像在讲理所应当的事。


    谢陵静寂的面孔上,浮现少许怔忪。半晌后,他才更低、更清楚地“嗯”了一声,说:“好。”


    青年取出一根血玉发簪,替迟镜换上。


    簪子横穿发冠,固定发髻,经过两条赤锦缎带,衬得少年肤白如玉,眼亮胜星。


    迟镜不明白此物有何作用,但谢陵给他的,一定是稀世法宝。谢陵也没解释,为他戴好发簪之后,说:“早去早回。”


    迟镜哼哼道:“那约好了喔?你等我回来。”


    谢陵并未应答,慢慢地垂下眼睫。


    迟镜立刻直起身子,晃他道:“快答应呀!”


    “……好。”谢陵双目幽深,无奈轻叹,“阿迟,你和以前……真是大不一样了。”


    迟镜问:“干嘛,我变得不好?”


    他鼓着脸,还在因谢陵刚才没有及时允诺而生气。


    “不。”


    漫天流萤中,剑修的玄衣被片片雪花浸染,连声线也变得温柔。他说,“你变得很好。阿迟,我从未幻想过,我们还能有如此时候,这样一天。”


    迟镜呆住了,突然鼻子一酸。


    他连忙钻进谢陵怀里,靠在他胸前,紧紧地抱住他。


    青年低头,贴着他的发顶。遍野血花,似十里红妆,风吹两人长发,交织在一起,恍然间百年如新,结发如故。


    明天,秘境便开放了。


    迟镜闭上眼,什么都没说。惟愿这一刻永恒,让他在展翅高飞之前,再做一回无忧无虑的金丝雀。


    第38章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3


    秘境的开放典仪十分盛大, 祈福祝祷、驱魔辟邪,迟镜能想到的花活儿全部上演了一遍。


    和昨天比起来,今日有看头得多。所以同样是在原地待着, 迟镜却一点也不觉得枯燥,两眼溜圆,直不楞登地望着法场上,生怕错过精彩的部分。


    时值午后,众人跟随指引,来到了燕山深处。


    据悉, 参与夺宝的足有上千人, 或形单影只, 或成群结队,更有甚者,是整个门派一起来的。


    迟镜光是瞧他们各式各样的冠服, 便目不暇接。


    但听挽香说, 现在来的都是杂鱼。真正有望夺魁的世家子弟们, 绝不屑于一早到场、跟无数散修并步齐驱。


    迟镜作为“杂鱼”之一, 深以为然。


    没错, 只有他这样既没见识又没修为的小人物,才会想着笨鸟先飞。


    可他身旁不远处, 一名样貌清峻、身着临仙一念宗冠服的青年也背剑走着。此人虽然混迹于大流, 但他方圆一丈内, 根本没人靠近。


    每个路过他的修士,都忍不住向其瞩目。


    他倒是十分的平易近人,对所有人回以微笑。


    迟镜正在听挽香介绍秘境,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点到一半, 就看见他。少年的脑袋瓜立即顿住,万分警惕地眯起眼。


    挽香沿着他的目光看去,道:“主上的想法,从来不易揣度。他现在来,想必另有原因罢。”


    迟镜忙把幕篱拽了拽,生怕被季逍发现。他小声说:“不会另有原因的!他肯定要给我添堵。姐姐你替他做事,有没有被扣过工钱啊?我找机会埋伏他一手,帮你出气。”


    挽香笑了起来,道:“多谢公子美意,奴家拭目以待。”


    她不留痕迹地慢下步子,落到迟镜后面。行至山道狭窄处,古树垂绦,走在后面的人,往往会被前人拂开的枝条扫到。


    迟镜今日为了隐藏身份,换了件千草色的外袍,还戴着一顶幕篱。如果让他走后边,难免被枝条挂住垂纱。


    挽香的细致考虑,迟镜全未注意。他实在太兴奋了,步伐越发轻快。


    少年背着一只双肩竹筐,里边是亲手收拾的小包袱。背带上缀着挽香绣的老虎布偶,随着他的步子摇头晃脑。


    再配上迟镜颜色清新的衣袍,任谁来看,都会以为他是某富裕门派的小师弟,不图名次,只是来秘境游玩而已。


    更别提挽香一路随行,紫裙翩翩。如此美貌温柔的侍女,论夺宝,肯定比不过其他门派的彪形大汉——


    散修们看在眼里,直接定论:她那笨手笨脚的主人,别说混元域了,估计连太平域都出不去吧。


    迟镜没想到,自己不仅成功隐藏了身份,还成了一条杂鱼们评定的杂鱼。


    徒步半个时辰后,一片开阔的山间地带出现在前方。许多修士在此安营扎寨,临仙一念宗的旗帜在人烟最密处飘扬,昭示着太平域到了。


    一些修士惊讶得跳了起来,直呼“已经进秘境了吗”。


    显然,他们都打算记住入口,下次再偷偷来。迟镜不禁嘻嘻笑,因为他听过常情和银汉山之主的对话,他们用奇门遁甲之术,隐匿了入口,别人是无法察觉何时走入秘境的。


    太平域内,早有临仙一念宗弟子搭建的临时住所,是一片形制不一的屋宇,先到先得。


    迟镜运气好,抢到了一座带小院儿的两厢宅,排在他后头的散修们则没这么好运,如果拿不出钱租用大宅,就只能硬着头皮去树林里搭帐篷,或者露宿山野了。


    挽香洒扫院落,迟镜安置好行李,提着木桶去打水。


    等他回来,已经掌握了茶楼酒肆等“重要”场所的地点,叽叽喳喳地告知挽香。


    女子停下笤帚,问:“公子手里拿的,是什么呀?”


    迟镜向她展示新买的小风车,说:“我在路边买的!听一位走南闯北、曾经醉打猛虎的前辈介绍,这不是一般的玩物,是可以辨别邪祟方位的法器喔。邪气越浓、风车转得越快,你看,它现在转得很慢,只是风吹的啦。我觉得很有用,前辈给的价格也实惠,才五两钱。”


    五两白银,足够寻常人家吃用一年了。迟镜手里的风车是燕山郡儿童最嫌弃的、连花纹都没有的那款,顶多卖一个铜板。


    至于什么“醉打猛虎”、“辨别邪祟”,多半是摆路边摊的散修诓小孩的,修真界从无如此儿戏的法器。


    挽香摸摸迟镜的脑袋,欲言又止。


    可他说得绘声绘色,正期待着得到表扬,女子无奈笑道:“嗯,是很棒的宝物。既然花了银元,公子要妥善地保管才是。”


    迟镜忐忑地说:“不、不是银元……花了五两黄、黄金。”


    挽香:“……”


    女子面不改色,道:“那放在包袱里的话,不够珍重。公子要不要把它收入纳戒呢?”


    迟镜说:“我想把它插在竹筐边上。如果它突然转快了,我就能立刻发现。而且走路的时候,脑袋后边有风车转,感觉很厉害耶!”


    挽香道:“好。公子若是得空,去灶上烧一瓯水如何?待奴家洒扫完毕,方便炊制晚膳。”


    迟镜满口答应,听话地去了。


    他每做完一件小事,便回挽香身边,领取新的指令,虽然一直在打杂,但少年里里外外地溜达,似一只机灵的玉蝴蝶。


    渐渐的,小院焕发生机,晚膳也端上了桌。


    临仙一念宗提供的烛台由青铜铸就,刻着金乌山的标识。烛光氤氲,迟镜和挽香一起吃饭,他目光落在烛台上,不由得想起被段移毁掉大半的射日台。


    说起来,自从被段移种下玲珑骰子,迟镜便会时不时闻到一点花香。因为很淡,仿佛随风而起、无意而散,所以并不影响他过日子。


    但那双深埋在石缝里的紫眼睛,给迟镜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他现在一嗅到花香味,就胆战心惊的,一定要找出来源才行。


    然而山中多花草,迟镜从没发现过段移的踪迹。想必那位无端坐忘台少主,已经远在天边逍遥了。


    迟镜不喜欢金乌山之主,可是射日台聚集的,都是潜心炼器之辈。不知道穹顶坍塌之后,他们的心血能挽救多少。


    少年好一番出神,最后得出“段移十恶不赦”的结论。季逍和常情是对的,不该对魔教徒存怜悯之心。


    迟镜用木勺舀汤拌饭,喃喃道:“他不会来秘境吧?”


    挽香道:“请公子明示。”


    “啊,我说段移。”迟镜叹了口气,道,“其实我疑神疑鬼很久了,总觉得他在身边……姐姐,这绳子取不掉,万一趁我睡着的时候勒我,我岂不是喊都喊不出来?而且,那家伙当初把骨笛混在提亲礼物里面……万一他来夺宝还拿了第一,我就要当魔教的压寨夫人啦!”


    挽香观察着他颈间的红绳,伸手轻碰,当即被震开。


    迟镜连忙说:“哎呀,你小心!没关系的,可能是我的错觉而已,他被打得半死,肯定屁滚尿流地逃了。我们专心寻宝就好!”


    少年露出笑脸,不过一看便知,是他强撑出来的。


    挽香摇头道:“公子,奴家对段移并非畏惧。不过,您确实可以专心寻宝,其余交给我。”


    迟镜连连点头:“好的好的,我们明天出发,先去太平域边上吧。听说只要在太平域里,都可以随时捏诀回来。我记住法诀啦,明天探探路去……”


    忽然,一阵喧哗响起,打断了少年一本正经的规划。


    屋外是一条长街,白日人来人往,天黑后便安静下来。此时不知为何,好些人大呼小叫。


    迟镜一愣,被吸走了注意力。


    他走到窗边,好奇地推开窗户,听见左邻右舍热议。


    “老夫行走修真界七十年,头回见到如此阔气的星槎!苍天哪,少说有五丈长吧?”


    “大爷,您是老眼昏花了。这架足足十五丈!”


    “嚯,不愧是南方第一仙门,梦谒十方阁啊。该说不说,江南富得流油,绝非浪得虚名。能造出此等巨物,没有万两黄金肯定不成,上边坐的那位,难道就是……”


    “还用说吗?当然是梦谒十方阁的阁主,‘琢念清尊’闻玦啊!”


    谈论声此起彼伏,迟镜左看右看,却什么都没看到。听众人口风,闻玦是个家喻户晓的风光人物。


    也是,梦谒十方阁的老大,人称什么念什么尊来着,这么拗口,一听便是位修为又高、人又好的正派大师。


    入境之日都快过去了,此人拖到现在才进秘境,摆足了架子。也可能是他觉得,夺宝的头筹仅仅是一介炉鼎,不配让他清早启程。


    少年胡思乱想一通,准备关窗。


    不料恰在此时,一片黑影覆下,遮住了整条长街。


    今夜一轮晴月,铺就满地碎银。然而,有什么庞然大物从上空经过,全然挡住了月光。


    迟镜关窗的动作顿住了,抬头望向高空。与此同时,他听见缥缈的仙乐。


    琴瑟既起,笙箫何默,万般妙音自云端传来,翩然飞至。


    第39章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4


    巨大的仙船从众人头顶飞过, 投下墨海一般的暗影。


    东海鲸骨制成其框架,银蓝色的雪鲨皮贴合着百年红杉打造的船身。两侧蝠翼完全张开时,比传说中的鹏鸟更为壮阔。


    驱使如此巨物的, 不仅是高耸入云的风帆,还有船底的三重法阵。御船的弟子操控枢纽,一筐筐上品灵石和沙子一样卸入阵中,燃烧发力。


    灵焰喷薄,仙船的尾部吐出滚滚浓云。不多时,墨海暗影流过长街, 仙船乘风远去。星月重现, 玎珰瑽瑢的仙乐声也逐渐杳然。


    迟镜吸了吸鼻子, 惊喜地说:“灵石烧成灰还是香的耶。”


    挽香道:“公子,刚才飞过去的是‘星槎’。宾至星槎落,仙来月宇空, 诗中所谓的星河渡船。自从梦谒十方阁的天工亭造出此物, 南方的天空中便时有往来。闻阁主乘坐的, 应该是当世星槎之最。”


    “哦, 闻阁主……闻玦……闻玦?!”


    迟镜倏地转身, 圆睁双眼道,“原来是他呀!我想起来了, 他送过我一朵很漂亮的花。”


    挽香问:“公子不是背了青年才俊的名册么, 难道对他印象不深?”


    “好奇怪, 我每个人都背得滚瓜烂熟,怎么偏偏不记得他。”


    挽香笑道:“说起来,那名册的标题是……”


    “这个——”迟镜脖子一梗,嘀咕道,“糟了, 我现在看看!”


    他立即翻出卷角的小册子,发现扉页上赫然写着:有望夺魁的候选者名录。


    挽香了然道:“原来如此。若以夺魁的胜算排序,闻阁主的确不在前列。”


    迟镜坐回她对面,好奇地问:“怎么说?”


    “现在的梦谒十方阁,内斗激烈,分成了意见完全相左的两派。一派力主休养生息,因闻玦继任阁主,堪堪半载,希望他能与你结侣,快速提升修为。”挽香说,“另一派嘛,则与皇家联络密切,有意撮合闻玦与公主联姻。”


    迟镜似懂非懂地惊叹:“哇塞,意思是让他这个当阁主的去和亲啰?”


    “好像是呢。梦谒十方阁的前阁主暴毙,元气大伤,若联姻落实,自然是他家依附皇室。阁主和亲,没有说错。”挽香被他的措辞逗乐了,总结道,“以此来看,闻玦不可能夺魁。他们此番前来,不过是入秘境撞一撞机缘罢了。”


    迟镜听饱了故事,帮忙收拾碗筷后,跑回屋里。


    深夜阒静,万籁俱寂。


    梦谒十方阁的仪仗声势浩大,可经过之后,也只是今晚的茶余饭后谈资。


    迟镜趴在床头,从纳戒里找出一张泛黄的图纸。这是他翻阅谢陵的藏书时,偶然发现的。


    既然跟亡夫夸下了海口拿第一,他便要打起精神来。迟镜把图纸展开,右上角写着“问津桃源小札”,乃是一部失传已久的探幽妙法。


    问津为寻访之意,桃源则是世外洞天。纸上记载着五条极其实用的法诀,首先是感应宝物气息的“通灵大观术”。


    越珍奇的天然造物,散发的灵气越精纯。寻常修士会用秘制的寻宝罗盘,指引灵气浓郁之处。


    不过,罗盘只能指东南西北,好些藏在高山深谷的宝贝,便成了沧海遗珠。


    迟镜按照纸上所授,念动法诀。霎时间,他的视野发生变化,眼前似蒙上了一层闪烁微光的薄纱。


    这些微光,正是空气中蕴含的灵气。


    它们汇作千丝万缕的灵流,如果能追根溯源,必是天材地宝的所在。


    迟镜修为太低,法诀维系不了多久。少顷,他深吸一口气,从玄奥的状态脱离,继续浏览。


    剩下四则寻宝小妙招,分别是“凭空取水咒”、“风不灭火法”、“守夜醒神枭”、“遁地开山诀”。


    迟镜集中精力,将每条都熟记于心,还试着演练了一番。不过,时辰越来越晚,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皮子越来越沉。


    最后,少年人手一松,泛黄的旧页轻飘飘滑落在地。


    重金买下的小风车插在竹筐里,一阵风吹过,吱呀呀地转。


    窗户无声开了,月色晴好,向屋内注入一池澈水。


    树影婆娑,摇曳其间,似水底交错的藻荇。藻荇当中,有一道人影不随水波晃动,静静地坐在窗台,望着床头。


    迟镜趴在软枕上睡着了,发髻都没解。


    两条赤锦缎带绕过木簪,垂在少年白皙的脸上。发亮的明红色,衬得他眼睫乌黑,容色精致。


    但美貌之外,另有一层纯真稚气,透出惹人怜的味道。教人看着,很不愿意打扰他。任清皎的月光化作流水,柔柔地浸了他半身。


    窗台位置稍高,坐在上面的人专注地瞧了一会儿,换了个更悠闲的姿势。


    他年纪也不大,但比迟镜高些,两条腿太长,塞在窗框里有些拘谨了。于是,他将一条腿垂下来晃荡,另一条腿踩着窗沿,手搭在膝上。


    迟镜睡得太沉,迷迷糊糊嗅到花香味,却睁不开眼。他今日站了半天,又走了半天,实在不想醒来。


    一只手拂过他脸侧,若即若离。


    散落的黑发被别到耳后,露出挤压得稍稍鼓起的面颊软肉。


    迟镜若有所觉,动了动身子,不满地翻过去点。陌生的手一顿,少顷,发现他像一只不设防的动物幼崽,冲自己露出了最柔软的肚皮,屋中响起轻笑。


    低低的、甜甜的,发自内心的愉悦。


    一缕棕发落下来,混着一绺细辫,末端缀有玛瑙髓。血光闪动,和迟镜的赤锦发带很是般配。


    它的主人发现了这一点,粗糙的白桦木面具后,双目微弯。


    迟镜无意识地发出梦呓,微微启唇。少年人的呼吸温热,唇瓣红润,看上去软糯可口,甚于熟透的浆果。


    在他唇角,还挂着一点晶莹,将欲滴下。


    来人目不转睛地盯了许久,但始终没等到少年的口水掉下来。好像那点水光存在的意义,只是为了衬托他漂亮的唇色。


    此人便撑在少年上方,掀起面具,亲了一下他的嘴。


    两人的唇短暂相贴,一触及分。


    即便如此,来人还是像个头回饮酒的孩子似的,嗦了一口大人沾酒的筷子而已,就陷入了无限的回味。


    他迅速放下面具,遮住脸颊的红晕。明月轻移,有一瞬间照亮了他的容貌,一瞥惊鸿。


    但是,那张好看的脸很快被丑得吓人的方相氏面具取代。只剩一双春夜晚星般的眸子,一眼不错,黏在迟镜的唇上。


    花香不受控地变浓了。


    迟镜一皱眉,似要苏醒。


    来人流露出一丝懊恼的情绪,抓紧时间凑上去,轻贴着吻他。


    少年害怕他的香气,因此不安,可他和其他人不一样,没中毒、没流血、没转眼间腐烂死去。


    不速之客对此万分欣喜,像噙着一朵花一样亲他,珍惜且恋恋不舍。


    忽然,他整个人消散成烟。


    与此同时,一根刺藤钻过门缝,在地面游走。它追随着轻烟的痕迹,一路攀上窗台,爬到屋顶。


    夜色中,粼粼的光鱼远去。


    刺藤有意识似的眺望片刻,回到迟镜的院落隔壁,另一间厢房。


    挽香坐在灯旁,睁开眼睛。


    一道挺拔冷峻的身形立在阴影中,是个抱剑的青年。


    他淡淡道:“段移?”


    挽香点了点头。


    季逍蹙起眉,道:“他究竟想干什么。”


    挽香问:“您如此担心迟公子,何不亲自伴其身侧?”


    “……他不是看见我就不痛快吗,我何必自讨没趣。”


    季逍默然说罢,见挽香只是看着他,并不答言,脸色更冷了,啧声道,“他不能引人注目。本来就弱,还被人盯上更是死路一条。”


    挽香笑道:“所以您专门来引人注目,好让他不受打扰?”


    季逍:“……”


    挽香:“可惜迟公子还是被贼人盯上了。段移那厮,防不胜防。”


    季逍:“………………”


    季逍寒声道:“我这位如师尊,招蜂引蝶的本事历来高超,确实是防不胜防。”


    挽香掩面轻咳,巧妙地转进了这段尴尬对话:“迟公子天真可爱,难免引来些恶徒觊觎。他今天花五两金子,买了个风车,说是能警醒杀机的法宝,属下看着,却瞧不出什么名堂。可怜公子花费高价,大概是受奸商蒙骗了。”


    “无所谓。”季逍道,“反正花的是谢陵的钱。”


    挽香轻叹一声,说:“不仅如此,他还烧水忘记看火,不知发生了何事,最后炸了灶台。”


    季逍道:“哦。金乌山督造的房屋器皿,材质太差。”


    “是吗?他去买金疮药,结果抱了一堆瓜果回来。”


    “瓜果比金疮药有用。他睡前总要吃东西,不然半夜会饿。”季逍不以为然,说罢还顺口问道,“没别的事了?”


    “没了。”


    挽香见他的神情终于放缓,边笑边摇头。


    关于迟镜的起居住行,季逍根本吩咐不完。每次谈及少年,总有新的注意事项。


    季逍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反常,绷着脸沉默片刻,说:“宫里来了二十人。他们要与梦谒十方阁谈判,联姻之事,或成定局。”


    挽香垂首:“属下三日内给您答复。”


    烛光摇曳,季逍不再言语。


    挽香领命而去,而他走到窗前,静静地站了许久。


    两间厢房隔着院子,从季逍的窗口,只能看见迟镜摆在桌上的竹筐。


    小风车舒展着扇叶,被过夜的露水染湿,愈发鲜亮。


    那扇叶转得极慢,投下斜长黑影,渐渐偏移。直到日上三竿时,迟镜的屋子里,突然响起一声大叫。


    少年慌里慌张地跑出来,还穿着睡觉的中衣,直奔院里。


    幸好,挽香正在清理杂草,见状笑道:“公子?早。”


    迟镜冲到她面前,神色惊慌,好像发现了天大的骇人之事。


    挽香看见他手里拿的东西,问:“您拿着的,是一张纸?”


    “这是我昨晚背的口诀——”迟镜拉开纸页,向她展示道,“姐姐你看,上面被踩了一个脚印!我还闻到了花香,肯定——肯定是段移跟过来了,他偷偷进我房间啦!”——


    作者有话说:金乌山之主:季逍你小子,竟敢质疑made in金乌山?!


    第40章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少年不知是刚睡醒还是受了惊的缘故, 满头碎发乱翘,乍一看毛茸茸的。


    挽香习惯把一切事物收拾得服帖,瞟了眼他的头顶, 忍不住先捋他的头发。


    不料,因迟镜心悸难安,他的头发们也屹立不倒,被挽香梳理后,才偃旗息鼓了片刻,就又胆战心惊地炸起来。


    挽香宽慰他道:“公子, 我的刺藤一直环护在你屋外。凡有异状, 即刻示警, 纵有些风吹草动,也是须臾而已,无需挂怀。”


    “真、真的吗……”


    听她话里意思, 或许是发生了变故没错, 但被她及时处理了。迟镜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 总觉得哪里不对。


    段移夜半造访, 足不沾地而去, 那为何迟镜睡醒之后,还能闻到花香?


    最可怕的是, 香气并非萦绕在空中, 而是依附于他身上。迟镜醒后在屋里嗅来嗅去, 到处扇风,香气却经久未散,好像黏住他了。


    少年嗫嚅不语,本想请挽香闻一闻,究竟哪里香气最浓。然而一方面男女有别, 实在不好意思;另一方面,万一散发香气的源头真在他身上,十张嘴也说不清,徒增羞恨而已。


    迟镜懊恼地垂下脑袋,心底暗骂段移,神经兮兮的王八蛋准没干好事。


    挽香见状问道:“公子……可有不适?”


    “诶?没、没有啦!只是……啊,我起来的时候变位置了!我记得昨晚背书背到睡着,就趴在桌上,可刚才是从床上醒的——还盖了被子呢!”


    迟镜挥舞着拳头控诉,说着说着,连他自己都察觉了一丝不对。


    帮他盖被子掖被角之类的事,绝不会是段移干的,倒像是……


    果不其然,挽香神色微妙,朝相邻的院子投去一瞥。女子附到少年耳边,说了一个名字。


    迟镜大惊失色,往后跳道:“是他?”


    挽香笑而不语。


    少年紧绷的脸蛋立刻放松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半信半疑、混合着不满与心虚的表情。


    不满在被人大晚上进了房间,他却一无所知;心虚则因此人没来的话,迟镜就算没着凉打喷嚏,也绝对会腰酸背痛一整天。


    迟镜嘟囔道:“可恶,吓死我了。他不在自己房里睡觉,跑我屋头干嘛?还、还不敲门。”


    少年似觉丢脸,当即揎拳掳袖,冲着隔壁比划。他使出了一套连招,大概来自于某本《高尚修士的自我修养》,或者《年轻人不得不看的仙家秘笈》。


    恰在此时,相邻院里的房门打开。


    疏朗如松的青年走出来,迎面看见了迟镜高高抬起的脚底板。


    少年“哇”的一声蹦回去,躲到挽香身后。季逍莫名其妙地扫他们一眼,见迟镜头都不敢露,目不斜视地走了。


    挽香说:“主上已经不见了哦,公子。”


    迟镜这才探出脑袋,后知后觉地抱住自己,喃喃自语:“他、他昨晚只是给我盖被子啦?”


    挽香道:“公子放心,奴家一直关注着您房中的响动,并无异状。”


    “什么都没做?”迟镜憋了口气,哼哼叫道,“感觉更可怕了嘛!”


    挽香:“……”


    最终,挽香用灶上新蒸的白玉酥转移了他的注意。


    迟镜虽然对季逍的去向耿耿于怀,但自己有正事要干,不能被那家伙勾走魂去。


    至于段移,绝对是以后长久交锋的对象。这厮心怀鬼胎,为敌在暗,尚不知其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迟镜本来慌张,不过吃到美味的白玉酥后,重燃了人生的信心与希望。酥饼鲜甜,奶香醇厚,什么逆徒、什么妖孽,全都哪凉快哪待着去吧。


    一切准备就绪,迟镜戴上幕篱,背着插了小风车的竹筐,向太平域的东边进发。


    路过的散修们三五成群,围着罗盘,同样在研究去哪里掘宝。


    受空气中灵流的影响,灵磁指针乱转的声音此起彼伏,多数停留在正北与西南。散修们激动万分,笃定那两个方向埋藏至宝。


    迟镜却昂首挺胸地经过他们,往东边去,吸引了很多目光。


    “这小少爷谁家的?外行吧,罗盘都不带。”


    “嗬,这你就不懂了。东边景致美,人家定是来游山玩水的,不掺和咱们。”


    散修们随口玩笑,准备上路。闲话传进挽香耳里,她道:“公子,确定向东走么?”


    “对,我用了谢陵藏书里教的法子,能找到好东西喔。”


    迟镜一面说,一面用“通灵大观术”改变视野。他们向太平域的边缘走,越靠近混元域,灵气越丰沛。他的眼前金灿灿一片,汇成几条河流。


    最宽阔的“河流”,的确来自正北与西南。罗盘指引的方向,藏了宝贝没错。


    但,经过迟镜的细心观察,他发现有几缕灵流虽然不粗,但成色绝佳,即便行至末端,色泽仍莹润清透。


    灵流粗且浓,只能代表宝物离得近。


    唯有其质地精纯,才能证明宝物的品级高。


    迟镜凝视着所选灵流的来处,恍惚间飞上云端,看见了一条完整的灵气游走路径。再一晃神,他回到地面,刚才确认的路线烙在心中,挥之不去。


    “公子。”


    忽然,挽香将手放在迟镜肩上,止住了他。


    迟镜定睛一看,发现在通往东边的大路口,有一个衣着普通的修士。


    那人像街溜子似的,乍一看并不起眼,可是凡有人过路,他皆会投以打量,似在监察。


    少年小声问:“怎么啦?”


    挽香道:“那是梦谒十方阁的人。公子,看来您选择的路尽头……确实藏着很不得了的宝贝呢。”


    迟镜明白了她的意思。前边那位大哥,是望风的。


    不止他有独门法诀,真正的大宗门也不乏高明手段,和他看上了同一处机缘。而且,人家一来就锁定了目标,还分布弟子,阻拦闲杂人等靠近。


    迟镜沮丧道:“完了完了,他们不会已经挖到宝了吧?这条灵流是品相最好的,那边的宝贝肯定也是最好的——闻玦不是不夺魁嘛!他反悔啦?”


    “无妨。公子,瑰宝出世,天地异象。昨夜风平浪静,可见他们尚未得手。”挽香问,“你想与梦谒十方阁争吗?”


    “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我必须去!”迟镜认真地说,“我要拿第一。”


    挽香颔首,心下了然。


    迟镜抿了抿唇,偷瞄远处的“街溜子”。他装作和挽香闲聊,道:“他好像发现我们了……再绕路走的话,一定会被怀疑的。”


    挽香道:“北部渐入雪山,西南高峰深谷,唯有东面风和日丽,传闻有一片水底密布翡翠的湖泊。”


    迟镜眼睛一亮,说:“好耶!我明白啦。”


    他小跑向望风的修士,边跑边挥手。


    此人原本因注意到了他们,满面戒备,没想到其中富贵闲人似的家伙突然直奔自己而来,赶紧移开目光,假装在看风景。


    迟镜却撩起幕篱垂纱,大大方方地招呼:“大哥,能问个路不?听说前面有片湖,水下全是宝贝,你晓得怎么走么?”


    珠玉而已,岂能和天材地宝相比。


    修士松了口气,说:“东南十里,是你找的地方。”


    迟镜道:“多谢!”


    “站住!……咳咳,请留步——小兄弟,看你不谙世事,是来秘境玩的吧?贫道多言一句。”修士说,“千万别去正东方。东边住着一只太古巨兽,你要是误入它的领地……可别怪贫道没提醒你!”


    少年人面目纯善,让人情不自禁地信任他、关照他。


    迟镜自知如此,充分发挥优势,乖乖地点头:“好,我不会去怪兽家做客的。大哥你要是有空,也来东南看看——我悄悄告诉你,那个湖底下好多翡翠!我走咯!”


    他又一边挥手,一边跑远了。


    小风车一颠一颠,修士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他拉着个紫衣侍女,朝东南赶去。


    修士嘴角抽动,注视着他们的背影,道:“乳臭未干的毛孩,害我虚惊一场。罢了,不知阁主他们进展如何……”


    —


    离开太平域,景色愈发秀美。


    时值初秋,天高气爽,迟镜步子迈得飞快。明明没对着人,他却笑眼弯弯,心里的快活仿佛要溢出来。


    不过是刚使了个小花招糊弄人而已,对他来说,却不亚于进行了一次两大宗门的磋商。少年深感刺激,走三步蹦一步,衣袂飘飘然。


    东南近湖,地势较低。往秘境东部的道上,安插着不少暗哨,显然是梦谒十方阁的手笔。


    在看不见的地方,耳目只会更多,因此迟镜决定,先去翡翠湖落脚,等夜幕降临,再悄悄地摸去东部。


    望风的修士没骗人,走出十里地后,一片碧蓝的湖泊出现在二人面前。水平如镜,波澜不兴,嵌在苍山的裂缝间。


    美景当前,迟镜双眼放光。


    他欢呼一声刚想跑,便被挽香提住后衣领,令他背诵了一遍“远游五戒七不可”。之后,两人定好了回来汇合的时间,挽香这才松手,拍拍他道:“去吧。”


    迟镜立刻似一只脱笼的雏鸟,冲向湖边。芳草如茵,比最名贵的毛毯还要松软,散发着自然的清香。


    少年在湖边跑跑跳跳,张开双臂,全身沐浴在明媚的阳光中。眼下四野无人,他将垂纱掀到帽檐上,忍不住朝北走,寻找去秘境东部的通道。


    走着走着,潺湲水声渐起。


    迟镜发现了一条小溪,溪流平缓,清澈见底,许多小鱼时静时动,瞧着很有野趣。


    迟镜好奇地摸了一下水,被冰得一激灵。


    他搓着手指,望向小溪的上游。那是一片竹林,横亘在翡翠湖与秘境东部之间,阻碍了他的视线。


    凤尾本萧森,晴色染新绿,恰在此时,一阵琴音传来,飘过丛生的幽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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