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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2


    迟镜在燕山郡吃喝玩乐的时候, 常去乐坊,一待便是一整天。


    一些轻快悠扬的小调,他很喜欢, 不过要他听所谓的名家古曲,那就敬谢不敏了。对他而言,那些曲子过于深奥,只会让他睡兴大发。


    此时在林间回响的,正是一首雅得不能再雅的《幽州散》。


    不知为何,迟镜才听见第一个音, 便感到心旌摇曳, 不自觉地沉溺其中。


    现今琴有七弦, 此人钟爱古乐,弹的是旧制五弦琴。曲调放慵,应着啁啾的鸟鸣。


    一曲未毕, 已经吸引了十余只黄莺画眉, 聚在枝上, 一排排地和歌。


    迟镜竟和小鸟们一样, 完全被琴声折服了。待整支曲子结束, 他才如梦方醒,回到现实。


    如此一来, 身心舒畅, 仿佛每一滴骨髓都被洗过, 灵台也受到了净化。


    迟镜蓦地意识到,自己听了不该听的东西。对方不论境界还是功法,都远在他之上,即便信手拂弦,也可以操控他的神智。


    可怕的是, 他明明察觉了危险,却生不出半分逃离的心思。琴声把他的忤逆之心一同洗去了,与其说是净化,不如说是驯服。


    迟镜向溪水伸手,试图用寒意恢复清醒。


    但他自以为伸出了手,实际上指尖都抬不动,只能发出模糊的呓语。幸好,弹琴之人即刻按弦,中止了曲目。


    一道与琴声相衬的嗓音说:“抱歉。在下一时忘我,您还好吗?”


    迟镜苦恼地想:“糟糕。本来好些的,你一开口,我又栽了。”


    他没想到,此人说起话来,效果比弹琴不遑多让。隔着青碧的竹丛,一道洁白的身影如叶上雪,瞧不真切。


    那人话语清柔,本来是极其悦耳的。


    奈何他发出的声音惑人心智,迟镜心中警铃大作,又着实违抗不得,最终往草地上一坐,有气无力地说:“见过高人,我只是路过的,你能不能收了神通?”


    白衣人缄口不言,静静地望着他。


    迟镜总算挣出了一丝清明,忙甩甩脑袋,一骨碌爬起来。他有心转身就跑,但腿还软着,差点踩进溪里。


    迟镜趔趄数步,整个人像酩酊大醉了似的,辨不清东西南北。他只好靠着一棵树,低低喘气,一双眼止不住地乱瞄,生怕弹琴之人突然杀出,治他个不敬仙乐之罪。


    好在此人不是什么隐世怪杰。


    他待迟镜放松下来,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迟镜信口胡诌,“我出身旁门,师从左道,全宗第一!所以……所以我江湖人称小一。”


    “小一……小一。”


    弹琴之人轻轻地念,居然信了。他抱起琴,说:“溪水流经一片夜荼蘼,沾染迷毒。阁下碰一碰尚可,莫要入口。”


    此句说罢,衣拂芳草,雪色在竹影间远去。


    迟镜深吸一口气,险些坐回地上。


    弹琴的家伙听他胡言乱语,连“旁门左道”这种明显现编的鬼话都出来了,却一句也没多问。


    不仅没问,他还将“小一”这个更不着调的名字念上两遍,牢记于心。如果不是脑子有问题,那肯定是多年与世隔绝,从没被骗过。


    天底下,有这样的人吗?


    迟镜满肚子疑云,忍不住对其弹琴的地方探头探脑。琴师刚坐在溪流上游,一块天然的大青石上,离梦谒十方阁的驻地极近。


    不过,梦谒十方阁的冠服为红色,琴师衣裳洁白,不像他家弟子。


    迟镜来到青石附近,扒着竹子观察。四周并无旁人,茂密的竹叶挡住岗哨,少年人溜了过去,忽然,视野里有什么东西一闪。


    芳草萋萋,一枚玉珩躺在角落,俨然是不经意落在此处的。


    迟镜听不来高雅的古乐,但要鉴别珠玉,他算半个行家。通常一组玉佩,由玉环、铜珠等部件构成,玉珩位于末端。


    刚才的琴师端坐在此,没留意玉钩松脱,随身的玉佩少了一截。


    迟镜拿起玉珩,对着阳光看。饶是见惯了美玉的他,也不由得哇了一声。


    如此通透润泽的玉质,举世罕见。可惜迟镜不能追上去,万一被梦谒十方阁的弟子注意,就打草惊蛇了。


    他用袖口擦了擦玉珩,将其丢进纳戒。反正今晚便要向北,若有缘重逢,届时再把东西还人家。


    经过这段奇遇,迟镜心满意足地回到湖边。


    挽香已经挑好了地方,凭空搭出一座木屋。屋顶覆着厚实的草皮,若从上方飞过,定没法发现此地。


    木屋的入口也甚是隐蔽,藏在湖畔高地的树林里。要不是挽香留了标记,迟镜根本找不到。


    少年甫一推门,便迫不及待地分享起了见闻。


    没想到,向来处变不惊的挽香在听见“弹琴”、“白衣”等描述后,放下了手头的茶具。


    她问:“公子在听见他的琴声和话语后,感到浑身乏力、毫无反抗之心?”


    “对呀,怪得很。跑不了倒没什么,我没他厉害嘛。问题是,我明知道要跑却跑不动,又过了会儿,我居然觉得不用跑了,应该……唔,应该乖乖地听他讲话。”


    迟镜摸了碟瓜子来嗑,回忆着说。


    挽香道:“您遇见的,恐怕是梦谒十方阁之主,闻玦。”


    “啊?!”


    迟镜惊得忘了吐瓜子壳,叫道:“他家的衣服不是红色嘛?怎么就阁主穿白的!他跑到野外弹琴做什么……还那么年轻,感觉没比我大多少。我还以为,常情是最年轻的一派之主呢。”


    “梦谒十方阁的前任阁主暴毙,发生在半年前。闻玦此前不曾露面,一直养在阁中,直到父亲去世,才接替了阁主之位。论其年龄与资历,都比常宗主少太多了。”挽香道,“还好你碰见的是他。若是其他梦谒十方阁的人,哪怕只是个洒扫弟子,都难善了。”


    迟镜自知疏忽,忙剥出一粒漂亮的瓜子仁,放在挽香面前。


    挽香见他跟松鼠献宝似的、以行动道歉,无奈地说:“没关系。公子,下次小心。”


    “对、对不起,我以后不会了……”迟镜规规矩矩地坐好,想了想,忍不住嘀咕,“他也没露过脸?怎么回事,跟段移一样呀。”


    挽香说:“闻玦身上的谜团,比起段移,只多不少。这位新晋的梦谒十方阁之主,母亲身份不明,据传是多年以前,前阁主深夜抱回的襁褓。修真界关于他母亲的传言众说纷纭,可惜连阁主都不在了,死无对证。”


    “噢……”迟镜听得入迷,陡然记起一物,道,“啊,我捡到了他掉的玉珩。要还给他么?”


    “公子真是拾金不昧的好孩子。不过现在交还的话,难免要登门拜访。闻玦或许会诚心感谢,但他座下的几位亭主,必不会放我们全身而退。”挽香略作思量,道,“您待寻宝结束后,再还回去如何?”


    “好!我们今晚就出发。”


    迟镜想起计划,紧张地站了起来。虽然做了诸多准备,但事到临头,他忍不住在屋里踱来踱去,坐立难安。


    挽香见状一招手,道:“公子,你过来。我教你道符。”


    “什么符呀!”


    “关键时候,可以画来保命的。”挽香面露神秘之色,指尖点茶,在桌上画给他看。


    迟镜学得起劲,不禁追问:“效果是什么呢?能用几次?”


    “非到万不得已,莫用此招。但当无路可退时,一定要用。这符能把旁人请到跟前,凭你目前的修为,七日内只能画一次。”


    “好、好厉害的样子……那我能请谁呢?是你吗?”迟镜期待地仰起脸,双眼亮晶晶的。


    挽香却难得地目光一飘,道:“若公子遇险,我自当相助。”


    “真是太谢谢你啦!好,先画一撇,再捺到底……”


    迟镜埋头苦学,誓要把符文记牢。他早发现了,挽香平日里自称“奴家”,唯有偶尔流露真心之际,方改称“我”。


    由此可见,她教的这道符,一定是生死攸关的时候、能将她请来的。


    待少年把符画得滚瓜烂熟,晚膳也上桌了。


    两人面对面吃饭,迟镜却咬着筷子尖,一直出神。


    挽香道:“公子?不合口味么。”


    “没有没有,我——我还在想闻玦。”迟镜定下心,问,“如果今晚又碰见他,我捂住耳朵不听他的声音,行不行呀?”


    “没用哦。只有修为比他高,或者练了护体心法,再要么带着特殊法宝,才能不受影响。”挽香说,“专克他的法宝少之又少,我们要尽量避开他。公子,若你实在不巧,偏与他碰上了,争取博得他的同情吧。”


    迟镜:“同、同情?”


    “没错。闻玦此人,涉世未深,固守君子之道。面对弱者,他通常会手下留情,不会为难你的。”


    迟镜慢慢点头,心目中闻玦的印象,逐渐从“柔弱且无助的和亲驸马”,变成了“善良且天真的在世活佛”。


    他不禁说:“闻玦人真好。要是星游能学学他就好了,不要老欺负我!”


    挽香轻笑出声,道:“快吃吧公子。等你变厉害,天下便没有任何人能欺负你了。”


    “嗯!!!”


    迟镜大把夹菜,埋头扒饭。他要储存足够的体力,留到今晚办事。


    待天色黑透,两人准备出发。


    秘境中的山川丛林,化作一幕幕暗影。


    迟镜换上夜行衣,与挽香融入夜色。他们穿梭在山里,耳畔风声呼啸,景物不断后退。


    迟镜尚在练气期,步法还很青涩。他心情忐忑,又很兴奋,忍不住问挽香:“姐姐,我们真的可以吗?就我们两个人。”


    “公子,你是不是忘记我的能耐了。”女子唇边含笑,道,“我一人即是千军万马。深入敌营之事,做得多了。今夜由我吸引他们注意,公子趁乱行动,去取你想要的东西。”


    挽香保持在前方一丈,探路开道。话音落地,她刚好抬手,示意停下。


    “到了,梦谒十方阁驻地。”


    迟镜屏住呼吸,透过漆黑的叶影,看见了点点火光——


    作者有话说:给闻玦的定位是“大家闺秀天仙攻”,本文第一圣父,前期位于五人食物链的底端。


    不过后期会变,而且变得很阴间_(:з」∠)_在此预警hhhh


    第42章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3


    一只碧玉茶缸, 盛着细腻的石灰。


    绢帛垫在其上,铺了层莲心似的嫩芽,正是西湖产的明前茶。


    茶叶蜷曲如螺, 满披白毫,紫砂壶下文火细响,不闻沸水杂音。许久后,一股清茶注入玉盏,映出明晃晃满室烛灯。


    一名中年女子把茶推到对面,问:“时至今日, 玉郎仍未展颜吗。”


    “午后刚抱着琴, 一个人出去了。”


    与她同辈的男人把茶一饮而尽, 被烫着了,又不耐烦地抻舌。他饮茶只为囫囵解渴,看得女子黛眉轻皱。


    男人以为她在因玉郎不悦, 道:“不是你非要他与皇家联姻的么?”


    女子垂下眼帘, 欣赏着新打造的金镶玉护指。半晌后, 她道:“小事, 随他去吧。”


    男人冷冷道:“真是慈母啊。”


    女子面不改色, 优雅地拈起茶碗。她吹去杯口的浮叶,眼角描金飞红, 在跃动的烛火下, 闪烁着影绰的琉光。


    这点时隐时现的光彩粉饰了岁月滋生的细纹, 也遮住了她凤眼流露的厌烦。


    她道:“玉郎自小没有母亲,听我的话是应该的。若你这个当叔叔的实在忌惮,怎么不在他儿时多加陪伴呢?”


    不待男人回话,她继续道:“且玉郎联姻后,阁中事务皆系于你我之手, 你有什么可矫情的。”


    男人:“……”


    男人说:“我就是看不惯你打着为他好的幌子,利用那孩子对你的孝心!”


    两人都是梦谒十方阁的尊者,身着暗红衣物。


    他家冠服统一为红色,颜色愈深,地位愈高,唯独阁主例外,是万红丛中一点白。


    一只蝴蝶落在女子指尖,灿金的蝶翼呈半透明状,在碰到她的霎那,无声地破碎消融了。


    女子懒得置气,道:“下人来报,玉郎心情好转,带着笑回来的。”


    男人不语,她接着说:“不过,西边有两处明岗失陷,一名暗哨前去查探,亦下落不明。在弟子用膳的碗筷上,验出了毒。”


    听见“毒”字,男人坐直了身子。


    女子挥散灵蝶化作的粼粉,神情渐趋阴鸷,道:“记得前天呈上来的消息么?无端坐忘台那小子……从射日台跑了。”


    —


    迟镜头回干大事,双手冰凉。


    他用通灵大观术看到,宝物深藏地下,好些人形的光团散布在灵流间。宝物正上方,光团最密,颜色也亮,看样子是几个元婴期修士,严防死守。


    迟镜区区练气小儿,基都没筑,别说元婴期修士了,叫两个金丹的来他都玩儿完。


    好在有挽香替他调虎离山,两人分头行动,约好不论宝物是否到手,都要回湖边的木屋汇合。


    “公子?”


    挽香刚观察完邻近的岗哨,转头见少年的表情变来变去,一会儿粉扑扑的,似在畅想夺魁后把季逍踩在脚下;一会儿泛白,好像陷入了失败被抓的恐慌中;过会儿又隐隐发青,大概想到季逍拿第一的场景了。


    挽香道:“您夺宝的策略,能说说吗。”


    “诶?……啊!我从谢陵那里找了些东西,可以替换掉宝贝,不会惊扰灵流。谢陵检查过,东西没问题,化神期都不一定能发现的!”


    迟镜一激灵,立即一五一十地报告。


    挽香道:“好。虽然奴家能引开大部分守卫,但公子记得小心行事。梦谒十方阁弟子凭令牌通行,您若能拿到一枚,潜入会顺利许多。”


    迟镜只求平安往返,哪敢偷人家的钥匙。


    他含混答应,准备动身。挽香却拉住他说:“最后一点,公子。你的安危最重要,其他一切宝物,都无法与你的性命相提并论。如果到了万不得已之际,您便自曝身份,他们绝不敢伤你分毫。记住了吗?”


    “记、记住了!”迟镜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谢谢姐姐……”


    “这些是主上让我转告你的。当然,我亦如此作想。”挽香微微笑道,“好了,去吧。有危险的时候,画那道符就是。”


    迟镜双眼圆睁,没说完的感谢咽在喉咙里。


    季逍那厮,竟会要他把性命摆在第一位?诚然,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是众所周知的道理,可那家伙……


    少年复杂的心情全写在脸上,最后他一摇脑袋,摒除杂念,对挽香挥了挥手。


    迟镜跳向屋脊。


    夜行衣也是从谢陵私库找出来的,内层绣有符文,可以防止他被法器发现。但守卫在廊下逡巡,他走不了寻常路。


    梦谒十方阁不愧是南方第一仙门,一夜之间,便在崇山峻岭中建起了大片楼阁。房子呈八卦状排布,当中是亟待挖掘的宝物。


    路线易找,要穿过层层防守,却不简单。


    迟镜修为太低,好在体态轻盈,又有顶级的夜行衣傍身,并未惊动守卫。


    他伏在屋檐上,忽听人声响起。一队梦谒十方阁弟子出现在长廊尽头,从他下方经过。


    为首的弟子说:“可恶,怎么会走漏风声?深山老林的,还是被找上门了。”


    “段移那个灾星,刚闹得临仙一念宗大乱,又来骚扰我们。”


    “他能变成任何人,你、你们是你们吧?”有人哆哆嗦嗦地问。


    “呸!我寒毛都起来了!”


    迟镜屏息凝神,整个人摊成一张饺子皮。段移?段移也来了???


    他缩起脑袋,心里呜呼哀哉。好在弟子们群情激愤,没发现他,步履匆匆地消失了。


    迟镜抓住机会,换了个地方。东北侧灯火稀薄,最为安静,可能驻扎的人少。


    他飞身而起,往那边溜去。


    少年钻进了一座露台。露台处于小楼四层,夜风吹过,凉意微微。


    巧的是没设门锁,仅有层层垂纱,随风而动。迟镜怕楼下人抬头看见他,来不及细思,挑帘入室。


    然而,就在他绕过帘幕的刹那,少年整个人僵在原地。


    一道雪白的身影立在前方,恰好回头。


    四目相对,迟镜全身的血都涌上了头顶。他如坠冰窟,急中生智,凭借对方的白衣,即刻断定了此人身份。


    少年抖着嗓子说:


    “闻阁主,你、你也来赏月啊?”


    夜色朦胧,为万物披上薄纱。眼前人白衣胜雪,在黑暗中微微放亮。


    迟镜看不清他的脸,话刚出口,便想给自己一个大耳刮子。因为他纵观燕山郡的诸多戏目,什么“夜半逾墙”、“相邀赏月”,都是采花贼的经典台词!


    闻玦一定会觉得他很下流吧。


    奇怪的是,白衣人并未答言。


    隔着数重帐幔,他将食指竖在唇前,作了个“噤声”的手势。


    迟镜本以为他让自己安静,转念一想,应该是闻玦不打算出声。


    毕竟他一说话,旁人便心神动摇。此时离这么近,没准他一句话就把迟镜说晕了。


    迟镜顿时心道,这位年轻的阁主果然纯良,如此贴心!


    他摆起双手:“没关系的!你不用说,我、我可以看你的口型。”


    闻玦点点头,向他走来。


    轻纱慢舞,被白衣公子拂动。昏暗的视野如静水生波,细看才知,是垂帘的褶皱。


    终于,画面层层揭开,展露真切笔触。


    一张文雅昳丽的面容浮现,随着他的步伐,愈发清晰。他对迟镜稍一颔首,像鲛人月下出水,面对误入领地的游客。


    迟镜呆呆地望着他,纵然见识过谢陵季逍之流,还是被眼前人的姿容晃了下眼。


    忽然,淡淡的花香拂面。迟镜猛地清醒过来,如临大敌——幸好在下一刻,飞花飘落眼前,他才发现横梁上搁着数排瓷瓶,新鲜的白梅犹带露水,因山间早寒,提前盛开。


    素白的梅花瓣飞落,为花香找到了理由。


    迟镜松了口气,对上此人双眼,恍然间看见了初秋的江水,清和湛明,不染俗世尘埃。


    两人互相打量,今夜风很安静。


    迟镜好奇地仰着脸,眼前人亦望着他,一眼不错。


    终于,迟镜忍不住开口:“这里是你的住处吗?不好意思呀,我……”


    咫尺之距,闻玦隔着袖子,按住了他的唇。对方没用力,迟镜不自觉地呼吸一轻,听见了少许杂音。


    有人在谈话,离他们不远。


    一个严厉的女声说:“段移是从西面混进来的。先将那边的弟子全部制住,登记名册,不许与外人接触。若有异样,即刻瓮中捉鳖。”


    “不行,不够!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没有纸包得住的火,没有……”


    “少废话。”


    “……没有段移到不了的地方。”男人尴尬地咳嗽一声,说,“再严密的防线也是形同虚设,不如守株待兔。他的目标无非是宝物罢了,我们等着他来便是。”


    “他来之后,你有把握捉住么?”女子幽幽地问,“掘宝进展如何。”


    男人说:“进行到一半。除非你我亲自护法,否则极易被段移趁虚而入。”


    “你我亲自护法?——好笑!难道要让全阁上下弟子,皆看着两位亭主因一个妖孽大动干戈?传令下去,今夜无通行令牌者,皆视作魔教门徒,杀无赦!”


    女子拂袖出门,头也不回。


    迟镜忍不住拨开闻玦的手,探脑袋看,只见影壁后有烛光透出,一道雍容华贵的背影刚刚离开。


    屋里的男人面色不快,但不知是窝囊惯了还是怎样,隐忍不发。直到楼下的车马载着女子远去,他才把茶杯用力一放,出了大厅。


    迟镜心有余悸,知道今夜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不是冤家不聚头,段移同样在此地现身,意欲夺宝。有那家伙在,整个梦谒十方阁驻地肯定全力戒备,不会留一丝可乘之机。


    迟镜抿起唇,沮丧得不想吭声。


    他望向露台外,看见一盏盏烛火亮起,被唤醒的弟子越来越多。少年人面露忧愁,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白衣人神色渐变。


    闻玦凝视着他,在他不留神之际,眸光微动。


    若迟镜此时回头,定会吓一大跳——因为刚才还如尘中仙的公子,现在竟没了温雅淡泊的气度,唇角轻扬,泄出深沉邪气。好似暗中窥伺多时的艳鬼撕下画皮,正欲把他拆吃入腹。


    但下一刻,当迟镜真的转回来时,此人痴缠的目光倏地涣散。


    他还是柔和宁静的神态,等着迟镜说话。


    迟镜从芥子袋里摸出一物,递给他道:“你今天落在竹林里的,喏。”


    白衣人接到手中,见是一枚玉珩。


    “你忘啦?下午的时候,我碰到你弹琴来着。既然现在遇上,刚好物归原主。你可别把我当成段移了,我不是他!”迟镜自顾自说罢,灵机一动,右手握拳砸在左掌心,“对,我其实是专程来还东西给你的。不要告诉别人哦,我还帮你擦干净啦。”


    美玉无瑕,流转清光。


    迟镜并未发现,若把灵力注入其中,就会有证明身份的符文浮现。


    不过,白衣人一见此物,便意识到了它的真正作用。他将玉珩对着月光观察,确认了心中所想,微微一笑。


    透过玉质,可见隐约的“闻玦”二字。这枚玉珩和寻常的玉佩组件不同,说是令牌,更为贴切。


    白衣人收起它,对少年稽首致谢。


    迟镜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把什么重要的物件儿送出去了,但见白衣人这样郑重,莫名脸红,依葫芦画瓢地行了同样的礼。


    不料,他黑白分明的眼睛忽闪忽闪,像是吸收了月光,清透乌亮。不论是谁与他对视,皆忍不住为之动容。


    白衣人亦不例外,眼底笑意更深。他见迟镜顾左右而言他,打算告别,拉住他的衣袖。


    迟镜茫然道:“怎么啦?东西送到,我该……”


    白衣人上前半步,冷不丁啄了他脸蛋一口。


    迟镜:“……回去了。”


    他愣是说完了后半句话,呆若木鸡——


    作者有话说:


    呆萌雪花狸又被骗……聪明的读者小姐们,猜到这个“白衣人”究竟是谁了咩^_^


    第43章 只见其人不闻其声


    一声惊叫飙出露台:“你干嘛啊?!”


    迟镜手忙脚乱地捂住脸, 感觉被亲过的地方着火了。可就在这时,楼下响起弟子们跑步经过的声音,他又赶忙捂住嘴, 生怕被人发现。


    突然,他转念一想:闻玦刚亲了他的脸,他用手掌贴住被亲的地方,再贴住嘴巴,岂不是……


    迟镜挨雷劈似的抖了一下,两手无处安放, 举在空中哆嗦。


    闻玦却安安静静地瞅着他, 好像被他的反应逗乐了, 抿出若有若无的笑。


    迟镜恼道:“你、你笑什么?我把东西还你,你倒恩将仇报!真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呀!我要走啦!!!”


    他气冲冲地转身,闻玦立刻牵住他的手。


    迟镜想甩开, 可身后人不方便说话, 转到他面前, 哀切地望着他摇头。


    迟镜从没被人恳求过, 一下子不知道怎样好, 只能努力地保持住底线,道:“你、你这样是不对的, 我不会原谅你的!”


    闻玦眼底的清光闪动, 似在消融。


    迟镜见状, 以为自己把话说重了,气焰更缓下来三分,说:“你为什么一副被我伤透心的样子?明明是你随便亲我,你、你不能反过来怪我吧!”


    白衣公子凝眸于他,做口型道:抱歉, 只是想表达谢意,情难自禁。


    “你想谢谢我?”迟镜揪着眉毛琢磨,“那也不能、不能……哎呀好啦!我也没怪你……你、你以后不能再这样了!吓人一跳……”


    他说到后面,嘀嘀咕咕,还是不大高兴。但被如此捧在手心哀求,迟镜根本硬不下心。


    闻玦见状,适时发出邀请:赏月吗?


    “我……好吧!就看一会儿。”


    迟镜本想回绝,不过因段移搅局,整座梦谒十方阁驻地已经变成了铁板一块,四处萦绕着紧张的气息。


    他没把握原路返回,更没胆子浑水摸鱼,干脆以逸待劳,打算等风头过去。


    两人来到露台上,迟镜怕被外人瞧见,踌躇不敢上前。闻玦善解人意,放下纱帐,以作遮掩。


    迟镜便毫无怀疑地一猛子扎进了温柔乡。


    他往蒲团上一坐,拍拍另一个蒲团,道:“你也坐呀。”


    两人并肩坐下,夜风温柔地拂过树梢,沙沙作响。楼下形势紧张,小楼上的两人却落得闲暇,一同望月。


    时值月半,可惜过了中秋。迟镜看着圆润的银盘,对月饼思念顿生。


    虽说过节的时候他吃月饼吃到了噎嗓子,但才过去一个月,舌尖又开始回味蛋黄的香甜。


    少年面露相思意,呆呆地盯着某处出神。他仿佛看见了玉兔捣药,捣的却不是药材,而是月饼馅儿。


    莲蓉最妙,豆沙次之,板栗也还不错,五仁打入冷宫非诏不得外出……


    白衣公子趁其不备,悄悄地靠在他肩上。


    此人刻意放轻了动作,全然没让迟镜察觉。


    若论体格,白衣人比迟镜高一个头。他外表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身姿修长,兼之衣饰繁复,袍袖层叠,通身的雪白翻出许多花样儿,实打实地大迟镜一圈。


    如此竟能做小伏低,实在奇异。


    可怜迟镜见的人太少,不然定生疑虑:堂堂梦谒十方阁的阁主,怎么一对上他,就有层出不穷的手段,专教人意乱情迷?


    在迟镜看不见的角度,闻玦唇畔含笑,酝酿着玩味。


    他有意无意地拨弄着迟镜的袖扣,听见下方的弟子们奔走呼告,更是悠游。


    此刻月色澄净,映照远山。天尽头的山脉失了颜色,融化成一脉脉的银白。


    自谢陵死后,迟镜许久没看过天空了。


    以前的他,为了打发日复一日的漫长午后,往往一个人窝在酒楼窗边,望着远方出神。从晌午,直到日暮。


    思及道侣,迟镜回过神来。他见闻玦靠着自己,惊得猛推他一下,以手撑地连退数步。


    白衣人被他推得一晃,露出错愕又懵懂的神情。


    迟镜见状,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了,不禁惭愧:“我……对、对不起!”


    闻玦尚未婚配,哪里懂凡尘俗事?而且从传闻可知,他自小被严格管束,肯定没什么邪念,只是想与他亲近罢了。


    果然,白衣公子摇一摇头,说,无妨。


    迟镜尴尬地站了起来,悄声嘟囔:“都怪季逍。要不是他,我才不会对其他人也……”


    闻玦亦起身整理衣着,闻言看来。迟镜连忙解释:“没有在说你啦,刚才真不好意思!”


    闻玦还是温和地摇头,以表没事。


    眼下月影渐移,梦谒十方阁的守卫毫无松动迹象。迟镜不能再逗留了,等下去或许不会更好,只会更差。


    他里外检查一番,确认没落什么东西,准备告辞。然而恰在此时,一声凄厉的呼号划破长夜:


    “有刺客——!!!”


    话音一落,全驻地都醒了。


    黑沉沉的竹屋里,接连亮起火光,不消片刻,数不清的弟子披挂整齐,蜂拥而出,赶赴呼号声的来源。


    他们一呼百应,训练有素。几道遁光划过上空,集中到了驻地的西南角。


    迟镜眼睛一亮,心说眼下不正是夺宝的好时机吗?


    明月隐入了云层,天地黯淡,一齐助他。迟镜立即向闻玦提出,后会有期。


    可闻玦往天空一指,做口型道:出不去了。


    “诶?”迟镜回头一看,大惊失色,“什、什么时候出现的!”


    只见刚才还一览无余的夜幕上,多出了重重阵轨。不知是何等法器运作,构建了偌大结界,金光隐隐,宝华灿灿,将驻地罩在当中。


    迟镜双手抱头:“啊啊啊啊啊!完蛋了!”


    他一把抓住闻玦,像抓住救命稻草,飞快地说:“阁主大人救命——其实我、我是偷偷混进来的!你千万别把我关起来呀——听说你菩萨心肠,最最慈悲,能不能给我开个后门?我保证什么都不干,原原原路回家!”


    他指天笃地地发誓,真着急了。没想到段移会引发这么大阵仗,现在倒好,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不,他连池鱼都算不上,顶多算一只倒霉催的虾米!


    虾米快熟了,脸蛋通红。


    闻玦垂眸微笑,自袖中取出一物,勾在指尖。


    迟镜见是那枚玉珩,道:“咦?”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拍脑袋:“呀,通行令牌!”


    少年下意识地去扑,被闻玦一抬手臂,只给他抱住了袖子。


    迟镜眼看天上的阵盘愈发璀璨,结界彻底成形,索性抱着闻玦的广袖不撒手,磕磕巴巴地央求道:“拜托了,你当今天没见过我,好不好?这个、这个令牌也……我下次再还给你!”


    不料,闻玦温温柔柔地望着他,说:


    我陪你一起。


    “……哈?”迟镜愣住了,半天才问,“什么意思,你要亲自送我出去?”


    阁下此行,必不想空手而归。


    眼前的白衣人缓缓作着口型,确保少年每个字都看明白了,道,既然如此,我们萍水相逢,在下愿成人之美。


    迟镜:“……”


    迟镜还挂在他的袖子上,因为用尽全身力量,脚都离地了。他明白闻玦的意思后,大感羞惭,赶紧放开他后退站好。


    “如、如果可以的话……”


    少年低着脑袋,眼珠却乌溜溜乱转,悄悄瞄了白衣公子一眼。他见此人神情自若,全无戒备,顿时下定了决心。


    送上门的良机,不要白不要!


    既然闻玦要好人做到底,那他自然是恭敬不如从命!!


    迟镜一躬到底,情真意切地说:“谢阁主大人——”


    若两人在其他赛场相见,迟镜一定会沐浴在闻玦的万丈圣光下自愧弗如,甘愿退出。


    但是,谁让这是秘境,谁让秘境夺宝的魁首能迎娶道君遗孀?


    作为道君遗孀本人,迟镜别无选择。


    他很喜欢闻玦,虽不是对谢陵那种感情,但也让他心跳加快,想两个人待在一起,享受安宁的氛围。


    他犹豫了一下,说:“麻烦你送我往西南走……之后等我一会儿,我、我去取一样东西,再回来找你。”


    闻玦点头,无声道:好。


    迟镜忍不住问:“你知道我要取什么东西吗?”


    和几位亭主准备发掘的,同一件东西罢。


    闻玦面不改色,说,我帮你取。


    “诶?这……”


    迟镜莫名感觉哪里不对。闻玦心也太大了,明知他要抢宝贝,还肯帮他。


    不过,说不定人家是不想和他结侣呢?


    迟镜自认为不是什么香饽饽,肯定有不少高贵又有天资的修士心底里看不上他。凭闻玦的出身,不想娶他太正常了,暗中破坏长辈的夺宝行动,情有可原。


    迟镜想到这一层,有心跟闻玦确认,却没有勇气。


    他抬头露出灿笑:“我们走吧!”


    白衣人把他的神态变化尽收眼底,并未多言,只一颔首。


    二人跃出露台,因大部分弟子赶去抓刺客了,楼下空荡荡的。唯有高空的法阵密切视察着一切,符箓的影子投在地面,若无通行令牌,即刻示警。


    迟镜领着闻玦,快步前往驻地中心。


    邻近掘宝现场,还有一座小型的结界,形同密室,让人看不见宝物情景。迟镜发现,仍有大量金丹期弟子留守于此,分组巡逻。


    他拉着闻玦,躲到一条长廊下,说:“你就在这等我,可以吗?”


    闻玦问:不必我同行么。


    “不、不用啦,我有办法。”


    迟镜探头出去,估摸着距离足够,可以用谢陵给他的法器了。


    他转回来叮嘱:“我一刻钟后,还没回来的话,你就自己回去,洗洗睡吧。闻玦,谢谢你送我到这,我……我们下次见。”


    少年说到最后,声音放得很轻。他望着眼前人温文无瑕的面容,忽有些触动。


    要不是他们立场相对,又在秘境大比碰上,说不定能成为朋友。


    闻玦不想和他结侣,宁可把至宝随便赠予外人,此举虽对迟镜如同神助,但等他的长辈们查明后,必不会给这位根基浅薄的阁主好脸色看。


    迟镜顿有种感同身受、惺惺相惜之意,认为对方和自己处境相仿,同是天涯沦落人。


    他思来想去,决定道:“之前我推开你好几次,很没礼貌。这样吧,闻玦,你愿不愿意……”


    迟镜试探着张开双臂,不知能否以此,一抱泯恩仇。


    月光斜照,穿过雕饰精美的回廊。


    光影被划分出了花纹,流动在廊下二人的身上。白衣人迎着少年敞开的怀抱,蓦地怔住,久久未作反应。


    迟镜赧然,心说是自作多情了。人家对他一时兴起而已,他怎还真的上套?


    好丢脸!


    少年倏地转身,大步离去。


    不料就在他离开的瞬间,背后伸来一双手,把他紧紧地拥进怀中——


    作者有话说:小迟对闻玦的好,让段移尝到味儿了:D


    第44章 只见其人不闻其声2


    淡雅的白梅香将迟镜萦绕, 令他熏熏然。


    身后人抱他很紧,连脑袋都埋在他颈窝里,高挺的鼻梁骨戳着他, 温热的吐息扑在他领口,沿着缝隙钻进去,整片肌肤都痒起来了。


    迟镜握住他的小臂,感觉这拥抱有些过火——可是,他主动向人家提出来的,哪里能再挑这挑那?


    幸好, 闻玦很快便放手了。


    他扶着迟镜双肩, 轻轻一推, 道:“我等你。”


    他说话了。


    声音还是听过的声音,似珠沉玉折,温雅平和。


    但不知怎的, 迟镜没感到灵台受冲。他想:原来闻玦能控制吗?那为什么之前一直不讲话, 只作口型让他读。


    疑虑一闪而逝, 远处有巡逻的弟子经过, 吓得迟镜就地一跳, 翻身上屋顶。


    闻玦也匿去了身形,再未出声。


    迟镜趴了好一会儿, 才敢支起脑袋, 见四下无人, 立即换了个合适的位置,往远处看。


    小型的结界密不透风,四名金丹期弟子分别守在东西南北。


    结界上方,法阵旋转,坐镇着一名正红色冠服的元婴期大能。


    迟镜从天山秘银纳戒里, 取出了谢陵给的法器。


    此物名为“换太子之狸”,取意自“狸猫换太子”的民间故事,其外表正是一只狸猫布偶,外貌不扬然神通广大,可以自发地掘地而去,找到最近、最好的宝贝,与其偷换身份。


    狸猫用分身充作宝物,再用本体把宝物叼给主人。


    此物出自银汉山老道之手,实属当世一流的奇巧机关。在狸猫布偶的后脑勺上,錾着“银汉神机”的字样。


    迟镜已拜读过使用手书,现准备唤动法器,默背法诀,以防出错。


    这东西造出来,原本是为了夺得妖兽巢穴里深藏的宝贝,用在梦谒十方阁身上,确也有从虎狼环饲间,摘得丰实之感。


    忽然,一名弟子赶来,向元婴期大能叫道:“刘大师,恕我等无能,明明发现了段移的行迹,还是放他跑了。两位亭主请您出马,唯有您的‘见微深瞳’,能揪出那姓段的妖孽!”


    对对对,姓段的妖孽。骂得好。


    迟镜一边偷听,一边点头,心说他们要是换班,岂非“换太子之狸”的最佳亮相时机?


    段移还是有点用处的嘛!


    刘大师缓缓睁眼,向一名弟子说:“你去请欧阳大师,代我镇守。”


    他飘落在报信的弟子面前,道:“带路。”


    弟子领命行事,迟镜眼看他们朝自己藏身的地方来了,忙缩回阴影中。


    刘大师经过时,却一皱眉。他仿佛察觉了什么,停步不动。


    迟镜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儿。


    他第一反应,是自己遭人发现,小命危矣。可是夜行衣内层的符文,能让化神期修士都感应不到他,刘大师才元婴期呀。


    莫非下边的闻玦被发现了?


    迟镜更觉得不可能。


    闻玦的资历虽然浅,根基也不稳,但境界是实打实的半步化神,略逊于季逍而已。除非他有意现身,否则不该被刘大师察觉。


    弟子道:“大师?”


    “无妨。许是我的错觉……风声鹤唳罢了。”


    幸好虚惊一场,那两人逐渐远去。


    迟镜额角沁汗,还是不敢活动,听见他们的对话声隐隐作响。


    “段移去往了何处?”


    “回禀大师,他最后消失的方向,直冲公子居处……”


    “公子可曾睡下?待会儿或许叨扰。”


    “公子向来早睡,今日亦不例外。弟子在戌亥之交送水进屋……呃,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刘大师不悦道:“事无巨细,说出来我自有判断。你发现了什么?”


    “请大师恕罪!弟子只是奇怪,送水时屋里毫无动静,没人似的。往常送水,公子皆在夜读,会隔着屏风道谢。但今日并未掌灯,或许他提前歇下了。”


    刘大师:“嗯……没确认么?”


    弟子道:“除了五位亭主,无人能面见公子。弟子自然不敢。”


    刘大师陷入了沉默。


    迟镜却差点笑出声——屋里肯定没人,因为闻玦大半夜不睡觉,跑出来赏月,跟他撞了个正着。


    就在刘大师二人消失在视野之际,断续的对话再度飘来。


    “段移不容小觑,可曾提醒过公子?”


    “您放心。亭主们排兵布阵之后,立即去确认了公子的安危。”


    字音模糊,彻底散了。


    迟镜重新起身,疑惑地想:奇怪。闻玦明明一直和自己在一起,他俩还猫在露台上,旁听了两位亭主争执离去。


    现在想来,那两人至少有一个去找闻玦了,否则弟子不会说“确认了公子的安危”。


    既然如此,他们见到的“闻玦”是谁?


    两位看着闻玦长大的亭主,会被段移骗过吗?


    被骗的到底是他们,还是……


    一片枯叶凋零,打着卷儿飞过眼前。


    突然,迟镜的脑海里警钟狂鸣——不对!比起两位熟悉闻玦的亭主,当然是只和他有过一面之缘的人更易受骗!


    亭主们确认了闻玦无碍,那么在昏暗的露台上意外相遇、楚楚可怜地挽留迟镜、从头到尾只说过一句话的人——


    被迟镜理所当然视作“闻玦”的人!


    究竟是谁?


    枯叶坠地,“喀嚓”一声。


    迟镜呆滞地望着它落下,落在自己的影子上。不,他的影子没这么高!


    他的影子被身后东西的影子盖住了,此时站在他背后的人是——


    空中飘来白梅花香。


    在迟镜旋身的刹那,两只微凉的手制住了他。迟镜被一只手按在怀里,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双眼。


    温热的吐息拂过耳根,激得迟镜面红耳赤,不住挣扎。


    花香如墨入水,层层弥散。一道熟悉的声线响起,低沉甜蜜,蕴含着近乎痴迷的愉悦。


    段移垂首在他耳边,说:“一刻钟已过,原来哥哥并不打算回来。没办法啊……我只好来找你了。该怎么报复你呢?”


    他哼着童谣小调,坏心眼地揉搓少年眼睫。


    迟镜差点喊出声,但花香顷刻浓烈,刺得他昏昏欲睡。


    好困……


    可恶的家伙把他推出阴影,梦谒十方阁的弟子们发现他了。


    真是奇怪,为什么身后响起了刘大师的声音?还说什么“段移在此,诸位速来捉拿”。


    不行、快跑!


    明晃晃的光,好险才躲过,是谁的武器?


    迟镜摇摇欲坠地回头,哪还有段移的影子,刚在他背后的人,已经变成了刘大师的样貌,正望着他微笑。


    梦谒十方阁的弟子一拥而上,全部向他杀来。


    迟镜咬牙转身,踉跄着奔向山林。


    纳戒里的奇珍异宝无数,被他随手丢弃,抛作迷魂丹。


    百年一遇的焰心灵芝、三十人合炼的益生散、镶着夜明珠的阵图,尽数砸向追兵。


    他们下意识躲避,但当看清劈头盖脸之物的时候,神色由严峻变成了震撼,情不自禁地放缓步子。


    只消捡到其中一样宝贝,后半辈子都衣食无忧。一群梦谒十方阁的底层弟子,哪里经得住这等诱惑?


    迟镜头痛欲裂,眼见到了驻地边缘,一头钻进树林。山风迎面扑来,不知是不是他的幻觉,竟从中听到了琴音。


    此时此刻,那琴音仿佛救命的稻草,更是神医良方,居然祛除了惑乱他神智的东西,可能是毒,也可能是蛊,一概在琴音的洗濯下雨打风吹去。


    迟镜跌跌撞撞地向前走,不知走了多久、多远,最后天旋地转,“噗通”倒地。


    他太恐慌了。


    头晕目眩之际,会忽略很多细节。比如今夜出了此等大事,梦谒十方阁十步一岗,五步一哨,密布在山野之间。


    他一路闯到这里,却没碰上半个哨兵。


    好像是专门空出了一片领域,禁止任何人靠近,亦不许闲杂弟子窥伺。放眼整个梦谒十方阁,谁能有如此的待遇、甚至是如此的礼遇?


    迟镜想不出来了。


    他在昏倒的前一刻,瞥见了月华。


    今夜月色甚美,流到林中,似一段霜。不,那不是光,而是一道人影。


    有人在林中的石亭静坐,刚奏完一曲。


    相看两不厌,唯有五弦琴。石亭外围,躺了一地横七竖八的守卫,皆是梦谒十方阁弟子,因不堪承受琴音又生不出违逆心思,一个个昏厥在地,悄无声息。


    琴弦兀自震颤不休,衬着一双玉琢般的手。指骨修长,指节清劲,待余音散尽,方才缓缓地抬起。


    —


    “嘀嗒。”


    “嘀嗒。”


    水滴声很朦胧,慢慢变得清晰,似在耳边。


    思绪被温柔地拉回来,迟镜发出轻哼,因脑袋昏沉很不舒服,像是在小声地呜咽。


    他挣扎着扶住额头,方觉得水滴声远了。


    原来是亭檐凝着夜露,一滴一滴,在数天明。


    少年勉强睁开眼睛,入目是一抹雪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眼前是别人的衣料。


    迟镜神思不属,根本想不起来经历了什么、身在何处。他的认知出现了短暂错乱,只知道盯着这块料子,茫茫然想道:


    江南秋分锦。


    以柔如云、色如雪、泽如镜闻名。


    衣上绣了银色的云鹤纹,平时不显,但随着光影变动,滑出一脉脉的清光,便似鹤舞云动。


    迟镜转转脑袋,心说枕头还挺安适。


    下一刻,他发现了一条纹绣严密的腰封,终于想明白了——


    噢。


    他躺在人家的腿上呢。


    不知名姓的白衣人跪坐在地,用身躯给他作枕。四周阒静,遍野无声,此人亦安分地望着他,并不说话,只是轻轻地碰了一下他的鬓角,似在发问:


    头还疼吗?


    迟镜一骨碌翻身滚开。


    他想起来了,想起了那杀千刀的魔教少主——


    刚才就是这样一身白衣、温柔安静、撕破体贴的面具后暗中使坏,把他推到了梦谒十方阁弟子眼前!


    迟镜一拳挥在白衣公子的脸上。


    他大骂道:“贱人!!!”——


    作者有话说:请大家支持正版闻公子,打击盗版(姓段的)人人有责


    第45章 只见其人不闻其声3


    迟镜真是要气哭了。


    差点被段移坑死的场景历历在目, 命悬一线的惊惧到现在还挥之不去。可是他一拳打出,结结实实地砸在人家脸上,发现触感不对。


    打是打到了, 但中间隔着什么。


    面前的白衣公子,戴着面纱。


    迟镜感觉有哪里怪怪的,额角却骤然作痛。他不得不捂住脑门,趔趄后退,结果撞上了亭柱。


    他这才发现,亭子外躺了一地人——少年惨叫一声, 心脏差点冲出胸膛。


    幸好其中一位大哥睡得太香, 翻身吧唧了两下嘴。


    迟镜惊魂未定地扒着亭柱, 终于确认,这些人不是尸体,只是睡着了。


    记忆慢悠悠回笼, 他想起了一切。


    他被段移设计陷害, 不得不仓皇逃离梦谒十方阁驻地。那黑心肝的魔教少主肯定已坐享其成, 宝贝到手, 美滋滋地逍遥法外去了。


    迟镜捶胸顿足:“可恶!!!”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 段移利用他去夺宝了,那他刚才揍的, 岂不是——


    迟镜倏地回身, 紧紧地背靠石柱, 小脸煞白。


    他说:“对、对不起……”


    若论迟镜最大的优点,恐怕就是知错快、认错更快了。他不敢乱看,紧盯着对角处,被他打得斜坐在地的人。


    残月寒林,孤亭昏灯。


    破晓前天如墨色, 仅有烛晕蒙蒙,轻拢在二人周围。


    一名与迟镜外表年龄相仿的公子偏过头去,单手掩面,按住即将滑落的面纱。


    他刚被无缘无故地痛殴一拳,然而丝毫不见惊怒或者愤懑,甚至没出言诘责,只是静静地整理好了仪表,回望迟镜。


    他向迟镜抬手,一丝不苟地行了一礼。


    迟镜瞬间被内疚感淹没了。


    他上前一步,又觉得冒犯,还是退回石柱下,像犯错的弟子蒙受师尊训诫时一样,背着两手说:“见过闻阁主……不、不好意思啊,我认错人了,不是故意要打你的……”


    数尺之距,闻玦略微颔首,平静地接受了道歉。


    迟镜此时看来,惊觉段移幻化成他,简直一模一样。莫说衣服的款式与材质,就连举手投足间的矜贵风度,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只是段移用的那张脸,究竟是他自己的,还是闻玦的?那般惊艳绝伦的容貌,不可能是随手变出来的吧。


    迟镜忍不住细细打量,见闻玦本尊的眉眼,和段移变的毫无二致;可惜眼下的部分,被镶银边的滚雪细纱遮挡,只有个大致轮廓。


    饶是如此,也足够让人断定,面纱后的脸与段移所化不遑多让。


    闻玦不仅戴着面纱,发髻还扣在白玉冠里,横插一根白玉簪。冠尾垂带,长长的素白带子,披在身后。


    配上他那身银纹白衣,浑似一叠山雪,露出一双内蕴秋江的眼睛,容姿端雅,仪态温柔。


    迟镜看着看着,便入了神。


    他一面坦诚地感慨这人真好看,一面冒出些稀奇古怪的想法:想要俏,一身孝,闻玦穿得这么孝,怪不得俏。


    听说他刚死了爹,故才满头素白,以表戴孝。


    迟镜本想在心里感谢梦谒十方阁前任阁主,忽然意识到自己很没礼貌,忙眨了眨眼,收回思绪。


    他心虚地解释:“今日午后,你带着琴走了,但是掉了块玉,落在草地上。我、我捡到那块玉,想还给你,结果被装成你的段移碰上……玉被骗走了,还……”


    迟镜难为情地抿起嘴,两只手在背后互相抠指头。


    闻玦稍一侧首,表示疑问。


    还怎么了?他仿佛问道。


    迟镜说:“……人也被骗了。”


    闻玦同情地望着他。


    迟镜垂头丧气,小声补充:“段移把我推出去,说我是他!你家的人全来追我,我就……不好意思啊闻阁主。”


    少年越说越委屈,鼻尖红红的。


    他想起复活谢陵的宏图壮志,想起挽香的殷切嘱托,想起季逍的冷嘲热讽,还有段移那厮坑蒙拐骗——再一抬头,正对上闻玦的眼睛,温和淡然地凝视着他。


    迟镜顿时绷不住了,一声不吭,豆大的泪珠滚下来,一滴滴地掉。


    闻玦抬手,接住了他的泪。


    泪花在弹琴的手心绽开,迟镜一惊,不敢置信地望他。


    闻玦不语,好像任由他宣泄情绪。迟镜却不敢无礼,使劲地揉揉眼睛。没想到,闻玦见状,轻轻地笑了一声。


    迟镜嘟囔道:“你笑什么?”


    闻玦拉过他的手,在他掌中写字。


    迟镜念道:“仓、鼠、洗、脸?”


    他脸也红了,叫道:“哪里像啦!”


    闻玦双目含笑,取出一方丝帕,递给他。


    “谢谢……”


    迟镜本就无几的气焰顿消,乖乖拿帕子抹脸。待把仆仆风尘擦去,拭干泪痕,露出皎月似的脸蛋。可他一双杏核眼通红,略有些肿,睫毛都湿成一绺绺的了,不敢看闻玦,把他的丝帕揣进怀里,说,“洗了再还你哦。”


    闻玦又牵起他的手,迟镜预感不是什么好话,哼道:“干嘛?”


    闻玦用指尖写道:“月宫玉兔。”


    皮毛雪白,眼珠榴红,不是兔子是什么?


    迟镜抽回手,不服气地说:“我等下就好啦!”


    不知不觉间,百般难过皆化解了。


    迟镜瞄向外面,守卫们还熟睡着,显然是闻玦的手笔。他不敢多问,也不敢离了闻玦,贸然回去。


    他们所处的位置,正好在驻地北面。


    想回湖边木屋的话,要么纵穿驻地——说不定和搜查段移的亭主们狭路相逢;要么兜一个大圈子——绕开驻地,但绕不开密布的岗哨,还可能迎面撞上逃跑中的段移。


    阴魂不散的贱人!


    迟镜在心里啐了一口,恨死这家伙了。


    没想到,闻玦好像能看出他的心情。


    白衣公子将手置于琴上,眼望着迟镜,信手拨弄琴弦。幽微的琴音点醒寂寂长夜,迟镜一个激灵,连忙扑到琴上,抱住他弹琴的手:


    “别呀——”


    闻玦眼露愕然,情不自禁地开口道:“抱歉,我见阁下郁郁神伤,欲作纾解……小一!”


    话刚说完,迟镜便因离他太近、心神激荡,直挺挺地歪倒了。


    他体内余毒未清,本就虚弱,兼之急火攻心,险些当场翘辫子。


    闻玦忙用臂弯托起他的头,把他挪回膝上,喃喃道:“小一……”


    迟镜完全不记得初见时虚报的家门,更不记得鬼扯的名号。


    一暗一暗的视野里,依稀可见,白衣公子满目担忧,深藏愧悔。他的胸膛缓缓起伏了一下,好似下定决心,不得再轻易说话。


    迟镜迷迷瞪瞪,闻到香火味。


    上次从闻玦膝头醒来,因昏睡太久,他已经习惯周围的气味了,并未觉出异常。此时再骤然靠近,他才嗅到闻玦身上,竟没有任何富贵仙门的熏香,而是淡淡的、古朴又安神的庙宇气息。


    佛修是修仙的大门路,不过因数百年前,真佛圆寂,中原皇帝又大肆灭佛,推倒了无数的佛寺佛像,现在除了大理境内,鲜有佛门遗迹。


    迟镜忍不住问:“你住在、庙里?”


    他摸索到闻玦的手,抓起来,因没什么力气,只能捉着他的拇指,示意他写字在自己掌心。


    闻玦低眉写道:儿时痼疾,借宿国寺。


    迟镜想了想,又问:“现在怎么,一个人?”


    他本意是问,闻玦为何不好好在驻地的弟子环护下安寝,深夜跑来山林间,催眠了旁人,独自抚琴。


    不料,闻玦误解了意思。


    联系起上一个问题,他短暂地怔住,慢慢写道:父亲哀亡,是故如此。


    “哦……”


    迟镜知道他答错了,可是没精力纠正,阖上双眼。


    佛香宁神,彻底卸下他的心防,少年紧张忙碌了一整晚,终于忍不住沉沉睡去。


    半梦半醒间,他吐出呓语:“你的曲子……”


    闻玦眼睫一颤。


    “好伤心。”


    闻玦:“……”


    迟镜过了很久,才补全这句话,之后便陷入了酣眠。


    他不知道,闻玦因他的话愣在原处,一直凝望着他。直到清亮的水光凝在眼下,越聚越多,最后落出了一滴。


    眼看要掉在迟镜眉心,被人截在半空。


    闻玦握住了自己的泪水,像接住迟镜的一样。恰在同一时刻,烛火只余兰烬,一缕青烟袅袅。


    他雪白的广袖随风飘动,中间是明灭的月华。袖摆像一浪又一浪的潮汐,在少年的上方更替。


    迟镜正在沉睡,他感到无比轻柔的东西萦绕自己,或许是风,也或许是梦。


    待他醒来时,东方既白。


    晨曦薄如琉璃,盈满人身。漫山草木缀着未晞的露水,闪闪发亮。


    迟镜睡了个好觉,简直不愿睁眼。他抻起懒腰,发觉自己躺床上,连忙坐起来。


    幸好,不是床。


    他还在亭子里,只是身下多出了一床被褥,身上也盖有厚毯。对露宿山林而言,堪称奢侈。


    迟镜不敢吱声,因为背对他调试琴弦的人,显然就是照料他过夜的人。


    清爽的晨风中,闻玦白衣翩翩。他似是彻夜抚琴,因修为高深,全无倦意,衣上的银纹细闪微光。


    迟镜悄悄地钻出被窝,想把毯子叠整齐,干点力所能及的事儿。


    可他刚醒便被察觉了,闻玦转向他,颔首致意。


    拿人手短,吃人嘴短。迟镜打开纳戒,要找件好东西出来,送给闻玦当谢礼。


    不料他翻来翻去,发现好东西都在昨晚扔得差不多了。


    迟镜掏纳戒的手僵在半空:“啊……”


    闻玦善解人意地摇摇头。


    迟镜面色微红,本想赌咒发誓,以后一定把谢礼双手奉上。


    不料,闻玦示意他靠近,拉起他的手写道:“奇珍遍野,交心难求。异宝常有,知音难留。”


    第46章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迟镜把闻玦的话咂摸来咂摸去, 一脸懵。


    他昨晚没说什么吧?


    印象里自己倒头就睡,为什么一觉醒来,眼前这位金尊玉贵的梦谒十方阁阁主, 待他忽如座上宾。


    但被真诚又珍重地对待,于迟镜而言,古往今来头一回。


    他慢慢缩回手,道:“好吧!那……那我走啦?”


    隔着面纱,闻玦点头致意。


    迟镜走出两步,发现满地的守卫都撤走了。感觉像是亭主们非要派来保护闻玦的, 可闻玦并不想让人跟着, 两方僵持不下, 直到闻玦一曲令他们昏了半夜,亭主们这才作罢。


    于是他又回身,问:“你家里人, 有没有发现我呀?”


    闻玦摇了摇头。


    “那就好。还是谢谢你咯!有缘再见。”


    迟镜笑着挥挥手, 三步并作两步, 跳出了石亭。说是“有缘再见”, 其实与“后会无期”也差不多。


    修真界偌大一番天地, 多少人有缘无分,一别如雨。


    然而就在他踏入林间的熹光前, 一道人声从身后传来:


    “等等!”


    迟镜心魂一荡, 惊讶地回头。幸好他休养了一夜, 精力充沛,定力便足,并无特别不适。


    他问:“怎么啦?”


    石亭仍掩映在萧瑟的树荫下,风吹来,满山葳蕤轻动。碧海之中, 白衣公子起身,抽掉了绾发的玉簪。


    玉冠扣髻,不曾令长发披散。但迟镜不知为何,因此生出点遗憾。


    闻玦的眉鬓如墨,头发散下来,应当是很好看的。迟镜胡思乱想,就见玉簪朝自己飘来,下意识接住了它。


    “以此物为证,前路畅行。”闻玦似微微笑了,说,“恭祝阁下此去,圆满平安。”


    迟镜摸摸手里的簪子,确定是价值连城的好东西。


    他顿时感到为难:本来要给闻玦送谢礼的,怎么到头来,还是他拿人家的东西?


    这可不行。


    迟镜有心找一件同样好的宝贝,与闻玦交换。可是纳戒里的已经筛过一遍了,都不合适;他伸手一摸,碰到了临行前,谢陵赠予他的发簪。


    血玉打造的簪子,丝丝缕缕飘花,宝光内化,明艳不可方物。


    若论价值,完全与闻玦的发簪相当。但这是道侣送的,谢陵曾亲手为他换上。


    迟镜捏住簪头,要往外拔,却在拔了半寸后,犹豫停手。


    闻玦说:“若是小一愿留信物,抹额亦很相宜。”


    他看出来了。


    迟镜有心解释,但听着闻玦的声音,又有些晕乎乎不知所以然,只会说“好”。


    他解下赤锦抹额,不由自主地往回走。


    闻玦压低嗓音,问:“小一,你想要驻地里的东西吗。”


    迟镜一惊,发现自己居然说不出谎,只能回答:“想!”


    闻玦:“那么,你与无端坐忘台少主段移,是何关系?”


    “我讨厌他!他差点害死我,要不是遇到你,我就完啦——决不能让他拿到第一!”


    迟镜听见段移的名字便火大,情绪一激动,骤然清醒过来。


    他意识到自己刚承认了什么,顿时面色发白,把抹额往闻玦手里一塞,着急忙慌地叫道:“你你你搞偷袭——不听你说话了!”


    迟镜头也不回,奔上了山径。


    他因溜得太急,没注意锦带放好没,就没影儿了。


    那根细长的带子色泽明媚,突兀地混进雪白衣裳间。像是落在雪地里的红梅,被一双修长干净的手执起,慢慢打理。


    然而锦带太长,缠在迟镜身上时,是能曳地的。


    一阵风过,把它吹得翩跹。闻玦阻拦数次,不仅没将其制伏,反倒被缠了满身,远望去,竟如条条红线,破坏了雪色月光的皎洁。


    白衣公子静立原地,未再动作。


    凭他的修为,用灵力脱困轻而易举。但锦带脆弱,着力即碎,他以指尖缓缓捻过,终究不忍。


    山风又起,长缎倏地飘走。闻玦立即伸手,却被巧妙周旋。


    眼看整条锦带乘风而上,要去往广袤的林海,闻玦快步走石亭,释出了一星灵力。


    “嗤”的细响,赤锦被擦出了一道豁口。


    它像飞不动了,慢慢飘落,回到白衣公子的掌心。


    —


    若是昨夜刚逃出生天的迟镜,必不会料到,自己还会故地重游。


    通行玉牌都被他无意间送给段移了,按理说,此次梦谒十方阁驻地之旅,已经全然败北。


    没想到,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迟镜偶遇梦谒十方阁阁主闻玦,取得了他的信物。虽然在对方的问话下,迟镜轻易交代了抢他家宝贝的算盘,但是,当迟镜准备绕开驻地、回湖边时,发现情况有些不对。


    此时的驻地上空,大型结界仍在运转。


    驻地里面,安静得非比寻常——和迟镜来之前差不多。


    少年不禁奇怪:如果段移成功把宝物偷走了,两位亭主怎么会善罢甘休?应该号令所有弟子,拔寨去追杀段移才对。再不济,也得赶快改变目标,寻找下一件天材地宝。


    此情此景,唯有一种可能:段移夺宝失败了。


    思及此,迟镜眼睛一亮,简直比抢到了燕云斋的酥酪还高兴。他环顾四周,没发现什么岗哨,便想去结界边猫着,仔细观察一番。


    没想到岗哨是没有,陷阱却不少——迟镜刚跨出一步,就感到脚下绊紧,一条捆仙绳凭空飞出,打蛇随棍上,瞬间缠住了他的双腿!


    迟镜被倒吊起来,原本一片安静的丛林里,转眼冲出了五六名红衣弟子,争相喊道:“抓住段移了!”


    “好你个坐忘台妖孽,吃我一板斧呀哈——”


    “等一下!!!”


    生死关头,迟镜一声惨叫,举起闻玦的白玉簪大叫,“我不是段移,我、我是你们阁主的朋友啊!”


    车轮大的板斧顿在他额前,几名弟子齐齐探头。


    “阁主朋友?阁主有朋友么。”


    “没听说过……”


    “簪子倒是眼熟,好像、好像真是阁主的东西。”


    “肯定是段移变的!”


    弟子们眼神一厉,各举兵刃。没被段移耍过三次以上,绝没有这样果决坚毅的眼神。


    眼看板斧又抡圆了,迟镜只得祭出最后一招——


    “我道侣是伏妄道君!!!”


    —


    自称伏妄道君遗孀的人忽然造访,整片梦谒十方阁驻地都为之一震。


    消息不胫而走,仅仅片刻后,深红色华服的女子便率众走出主楼,立在华盖下静候来宾。


    她的随从皆是水红罗裙的少女,一个个清水出芙蓉,正值嘉年。


    被环绕在当中的女子,则看不出具体年纪。她的眼角描金飞红,粉黛掩饰细纹。原本凭她的地位和修为,想维持着韶华芳颜绝非难事,她却并未选择如此。


    山风徐徐,女子闭目养神,满头珠钗琳琅,纹丝不动。


    周围的姑娘们被她放任惯了,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那位”。作为伏妄道君的爱侣,此人惯常被津津乐道,可他给修真界普罗大众的印象,一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知在道君一人境里享福的金丝雀。


    此人无故登门,着实令人好奇。


    姑娘们莺声燕语,兴趣盎然。若是不懂时局之人来看,定觉得为首女子御下不严,徒有其表。


    不过,但凡对修真界近年的权势更迭有所关注者,都不敢对她造次——大名鼎鼎的蝶栖亭之主,人称“千眼观音”者,苏金缕。


    金缕此名,秾丽太甚。因她出身低下,曾是秦淮河畔的乐坊主。


    但不知她经了什么奇遇,得了何等机缘,不过十年时间,便摇身一变,成了梦谒十方阁的客卿。


    之后又花百载,她在阁中支起罗网,上掌物资调度,下达各家讯息。


    若说在财权漩涡里何物最为重要,无非情报。于是,蝶栖亭就此冠名,苏金缕被前任阁主赐座。


    此亭成立最晚,却在梦谒十方阁的五亭中,排行第三。阁主苏金缕亦摆脱贱籍,成为了手眼通天的江南观世音。


    树影婆娑,妇人睁开凤目,道:“锦绣。”


    一名少女应道:“哎,亭主。他来了么?”


    姑娘们各找位置站好,缀在苏金缕身后。很快,一道棠红身影出现在路尽头。


    一个头戴幕篱、手扶笠檐的少年临风走来,雪白的垂纱将他半遮半掩,随红袍一同飘荡。


    梦谒十方阁的冠服清一色深红浅红,但深红端穆,暗而浓;浅红柔美,亮而淡。


    深深浅浅之中,偏没有一个和少年的服色一致。他身姿挺拔,晚棠衣色明艳张扬,似是将烬的火星里,新生的焰苗,是一团非我族类的异乡之火。


    红与红对立,泾渭分明。


    少顷,苏金缕垂首以礼,说:“见过续缘峰之主,妾身这厢有礼了。此地荒僻,莫让山中风尘,乱了迟公子衣襟。厅内已设粗茶,请公子移步,赏脸品鉴。”


    迟镜面对眼前的红泱泱一片,心里远没有表面上淡定。确切地说,他表面上也非淡定,而是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少年规矩行礼,道:“多谢。”


    之前在露台上,迟镜见过苏金缕泡茶。若她拿出手的算“粗茶”,全修真界大概喝了几百年的白水。


    不过,敌不动我不动,对方没有发难,便算是谢天谢地。迟镜强撑冷静,在一众笑吟吟的红衣女簇拥中,走进了待客的主楼。


    落座后,侍从奉上茶盏。迟镜满怀期待,轻抿细品。


    可惜他回味半晌,觉着没季逍沏的好喝,暗暗叹气,生出些没缘由的不是滋味来。


    殊不知他用心饮茶的举动,落在苏金缕眼里,让妇人的神情稍有缓和。


    迟镜则注意到,与他照面的右侧,空着一张席位。那张案上的果盘、酥点,皆与他的席面一样。


    看来今日的梦谒十方阁,贵宾不止一位。


    更有一种可能,是人家先约见了“千眼观音”,迟镜完全是不速之客。


    果不其然,苏金缕先是给阁主闻玦的缺席找了个借口,称他出行未归,已遣人去请了,然后看向空着的右下首,道:“迟公子来得巧,适逢本座与京中旧友小聚。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一同用膳,也可闲叙一番。”


    京中旧友,多半是皇家来人。


    迟镜心头一紧,不知将见到何许人物。下一刻,原本空无一人的对面席位上,浮现出一道残影。


    第47章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2


    迟镜双手置于膝上, 悄悄攥起袖子。


    残影变得清晰,一个神情阴鸷、五官冷秀的青年出现在他对面。


    此人一袭鸠羽色飞鱼服,妆花绢云锦的料子上, 绣着细密的堇色鳞片。彩纹闪闪,寒光慑人,皆被他腰间一柄墨金刀压住。


    墨金刀,盘龙鞘,只斩逆贼不斩妖——全天下的孩童都会拍手欢唱的歌谣,如今落实在迟镜眼前。


    皇家走狗, 朝廷鹰犬。


    迟镜看不出他衣上鱼鳞纹的品级, 只是被那双森冷的黑眼睛攫住, 忽然喘不过气来。


    话本子里常有关于“大内高手”的传言,迟镜听过许多,头一回见。


    根据说书先生们手舞足蹈地介绍, 皇帝座下, 根据对待仙家的态度, 分裂成战和双方。


    其中主和派为传统, 也称旧党, 受太后青睐;主战派则是后起之秀,亦称新党, 由禁军牵头, 效忠皇帝。


    所谓禁军, 获衔“裁影门”,与旧党主掌的内阁“峯光院”一文一武,分庭抗礼。


    裁影门人统一穿飞鱼服,配墨金刀,衣上鳞片越密, 品级越高。


    眼下坐在迟镜对面的人,通身如有鱼龙环绕,上好的丝绣幽光清艳,衬着他入鬓的斜长眉、阴柔的桃花眼,堪堪是一张薄情寡义的美人面。


    迟镜不禁迷茫:宫里的男人除皇帝外,下边都得挨一刀。看眼前人雌雄莫辨的样子,是不是挨了?


    他好悬才克制住自己,没在初见之时,便往人家身下看。不过,经过一段时间的成长,迟镜已经学到了:越好看的人越危险。


    除了谢陵是例外、挽香属于自己人,其他的亮眼玩意儿,什么季逍啊常情啊段移啊闻玦啊,全部色字头上一把刀,没一个惹得起。


    苏金缕介绍道:“迟公子,这位是裁影门的代督主,周送周大人。”


    迟镜端茶的手差点没端住。


    带个“主”字,莫非是裁影门老大?还有个“代”字,至少也是二把手。


    他上来就和如此地位的大人物过招,吃着不分高下的席面,怕是要折寿耶。


    迟镜道:“在下迟镜,续缘峰之主。”


    他极力使声线平和,显得从容。可那姓周名送之人稍一举杯,就算答应了,根本没有寒暄的意思。


    不仅如此,周送还从下到上,慢慢地扫视迟镜全身。迟镜感觉像有一条毒蛇攀上脚背,微微战栗。


    幸好有苏金缕接茬,说起了有缘千里来相会之类的场面话。


    周送亦把目光投向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起来。


    迟镜松了口气。


    隔着幕篱的垂纱,他可以做些小表情放松。不过,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周送的目光如有实质,仿佛能把垂纱刺破,看见他每一丝神色变化。


    可恶,明明是来蹭吃蹭喝的!怎么跟下了大狱一样。


    迟镜心下犯嘀咕,又没法跑。苏金缕严肃,周送冷傲,他被夹在中间,悄悄望天。


    真奇怪。


    苏金缕看似要当中间人,撮合双方结交,却把迟镜晾着,不闻不问。不像请他做客,倒像把他当摆件,摆出来是给谁看呢?


    两位“旧友”结束了客套。


    周送的声音和脸倒是相配,阴阴凉凉的。他说:“苏亭主,听闻贵派入秘境,寻得了一件至宝啊。如何,进展顺利么?”


    “多谢周督主挂怀。”苏金缕道,“偶有蟊贼觊觎,所幸未被得手。”


    迟镜立即支起耳朵。


    什么意思,段移失败啦?看来无端坐忘台少主也不怎么样嘛!


    周送笑里藏刀,说:“那便预祝闻阁主,将与道君遗孀喜结连理了。是吧?”


    他突然转向迟镜。


    迟镜憋了又憋,没憋住道:“诶?”


    苏金缕拈起茶碗盖,笑着说:“秘境里的青年才俊,胜不胜数。玉郎虽然有幸与迟公子相识,但他无意相争,此番前来,不过是为了游山玩水。”


    周送:“无意相争?”


    迟镜亦喃喃道:“游山玩水……”


    和他得到的消息对上了。


    据挽香说,梦谒十方阁有人希望闻玦娶他,有人希望闻玦尚公主。


    苏金缕和皇家来人有交情,看来是力主和皇家联姻的。周送误会他们卖力夺宝,想要夺魁,苏金缕立即撇清关系,表明立场。


    “如此,本官便好回京复命了。”周送眼风轻撇,又看向迟镜。


    他意有所指地说,“闻阁主若是真心效忠朝廷,还是洁身自好为妙,省得让陛下费心。”


    苏金缕道:“这个自然。”


    他们话里话外,似藏着不少深意。迟镜听得入迷,但很快反应过来——对这两个推进联姻的人而言,他这位道君遗孀本人,不是最碍事的家伙吗?


    怪不得苏金缕请他进门!


    恐怕是梦谒十方阁一直以来,于联姻中处于不利地位,好像他们求着皇家高抬贵手似的。


    皇家也确实不必假以辞色,因为梦谒十方阁没有其他选择。他家和临仙一念宗自古不合,深受无端坐忘台所扰,除了被皇家招安外,没有更好的出路。


    但迟镜在这,就不一样了。


    看周送显形的时间,还有继续寒暄的样儿,他显然比迟镜来得早。


    说不定他屁股还没坐热,就听梦谒十方阁弟子来报,逮住道君遗孀了——带着阁主的白玉簪。


    于是苏金缕顺水推舟,把迟镜引到楼上,演给周送看。


    好让这位皇家使臣明白,梦谒十方阁不是非他们不可。


    霎时间,果子不香了,茶不烫了,迟镜心拔凉。


    苏金缕这般利用他,完全不考虑迟镜的下场。看周送杀人不眨眼的架势,手里不知有多少人命,指不定能“先斩后奏,皇权特许”——反正话本子是这样说的!


    万一他嫌迟镜麻烦,直接把他做掉怎么办?


    迟镜站了起来:“恭喜闻阁主,受公主殿下青眼。苏亭主,既然如此,我可以向常宗主回禀,将闻阁主移出夺魁之列——你们放心寻宝,保证不会拿第一的!”


    苏金缕:“……”


    周送安静片刻,哈哈大笑。


    妖人笑得放肆,迟镜在心底暗暗地骂他。


    天知道刚才多紧张,一连串的什么什么主,迟镜不仅没舌头打结,还把每个姓氏和职位对上号了。


    老天保佑!


    可是,苏金缕不肯放过他,道:“公子言重。您与玉郎相谈甚欢,妾身一直看在眼里。他在你掌心写字,是寻常人不曾有的礼遇啊。”


    “你、你看见啦?!”


    迟镜与苏金缕对视。刹那间,女子眼底飞起了大片蝴蝶,猩红的颜色,狂乱的声音。


    群蝶振翅而去,昭示着她双眼的独特之处——“千眼观音”,难道真能看见别处发生的事情?


    周送面犹带笑。


    不过笑意转冷,寒气袭人。


    迟镜待不下去了。


    他能感到,周送的视线跟刀子似的剐他。在周送眼里,迟镜恐怕和爬上床的蜈蚣一般,恨不能立即将其碾死。


    此时此刻,迟镜巴不得自己变成蜈蚣,因为蜈蚣有很多条腿,逃跑比较快。


    他退后半步,道:“抱歉,我……我想更衣。”


    苏金缕卸磨杀驴,直接跟身侧的姑娘说,不必带续缘峰之主回来了。角楼设了筵席,适逢炊时,请他去那边用膳。


    迟镜明白,人家是不想让自己听到更多机密。


    反正他今日出面,已经见效,周送的杀意根本没作掩饰。


    苏金缕指派的,原本是贴身侍女锦绣。一名站后面的姑娘却走出来,主动向迟镜示意:“公子,请。”


    迟镜无暇注意细节,向苏金缕和周送点了个头,转身便走。


    周送的目光如蛆附骨,钉在他背上。迟镜“噔噔噔”下楼,好像后面有鬼在追,直到迈出门槛,方觉得浑身一松,喘上气来。


    他用袖口沾了沾额角,尽是冷汗。


    迟镜骤然放松,肚子咕噜作响,原来已饥肠辘辘。


    好在引路的姑娘真是带他去吃饭的,两人来到角楼,二层的厢房,桌上摆满了美味珍馐。


    饭菜太香了,以至于迟镜没闻出其他味道。


    他看见好吃的,感动得想哭,使劲眨眼睛忍住,坐了下来。红衣姑娘坐在他对面,双手托腮,看着他动筷。


    迟镜忍不住瞧她一眼,见对方杏脸桃腮,是个寻常少女,并未起疑。


    就算人家得了苏金缕指示,专门来监视他——那又怎样?天大地大,馍馍最大,人都快饿死了,先吃再说!


    以迟镜的修为,尚不能辟谷。少年大快朵颐,边吃还边招呼对面:“真好吃唔——你不吃吗?”


    少女一脸专注地望着他,笑容甜美,摇了摇头。


    迟镜便顾不得她了。波谲云诡皆已远去,此地唯有饭菜称神。


    两刻钟后,少年吃得心满意足,眼睛都眯了起来。


    他发出幸福到冒泡的“啊——”声,保留着季逍培养的好习惯,饭后漱口。


    然而,就在迟镜含着茶水“呼噜噜”时,一直观赏着他的“少女”,口中吐出了男人的声音。


    “哥哥,看你吃得这么香,我都动心了。真的很好吃吗?”


    低而甜的嗓子,不啻于惊雷炸响。迟镜双目圆睁,满口茶都喷了出来:


    “噗——段、段移!咳咳咳咳——”


    “少女”旋身,滴水未沾,水红色裙摆如花盛放,飘到屋中。


    当她站定的时候,罗裙已化绾色衣裳,身形拉宽拉长,脸也变成了迟镜熟悉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友情提示,周送不是攻:P


    小迟第一印象是太监的家伙很难攻吧……而且这人恐同,多半是直男。至于为什么把他当太监了,因为小迟听故事记混了东厂和锦衣卫_(:з」∠)_


    第48章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3


    说他熟悉, 因为迟镜见过。


    但迟镜定睛一看后,又“咦”了一声——眼前人的容貌,与他记忆中并不一致, 当其展露笑意时,更是与此前天差地别。


    犹记得月下偶遇,露台相逢,当时的段移伪装闻玦,靠蛊虫复刻了他的外表。


    现在看来,这两人本就颇为相似, 或许是好看的人三庭五眼总相同, 导致迟镜乍一眼认错了。


    不过, 他再仔细看罢,顿时明白了两个问题:一是闻玦真的长那样。托蛊虫的福,让迟镜也见识到了他面纱下的样子。


    二则是, 眼前与闻玦有五分相似的家伙, 就是段移!


    段移与闻玦相比, 除了神态气质以外, 细节有许多不同。比如段移的嘴唇丰润, 天生亲切,十足的少年神气, 尽显骄狂。


    他很年轻, 忽略身高的话, 或许比迟镜小。所以,这样的骄狂非但不惹人厌,还让人情不自禁地靠近他。可能和颜色越艳丽的蘑菇越美味、越美味的蘑菇越毒,一个道理。


    最惑人的,自然是他那双眼睛。光彩之下, 危机四伏。


    段移笑吟吟道:“哥哥,多亏了你赠的通行玉牌,才让我出入顺利。梦谒十方阁选定的宝物,果然举世无双。我获此宝,你当居功,我该回什么礼感谢你呢?”


    迟镜犹豫着要不要拿茶杯砸他,道:“死骗子,苏金缕说宝物好好的!”


    “她要把闻玦卖给皇家,当然得撑面子咯。总不能让京里来的大人物,知道他们连个东西都守不住吧?宝贝究竟在哪,她心里清楚。”


    段移一摊手,神色自若。


    迟镜转身想跑。可惜他还没迈出步子,就被人欺身上前,从背后抱了个满怀。


    段移上次借着闻玦的身份时,也是这样抱的。可是这回,他无需顾虑是否会穿帮,所以抱了个尽兴,完全没有放手的意思。


    此人像一只皮毛蓬松、踮步轻盈的赤狐,把体型小很多的白绒团按在爪下,翻来覆去地揉搓,试图令其露出肚皮。


    花香漫溢,迟镜还记得中毒的感受,连打掉他的手都不敢。


    偏偏段移对他爱不释手,鼻尖从少年的耳后蹭到颈侧,再埋进颈窝里。迟镜实有一身好皮肉,莹白如瓷,身上也没有哪里硌人。


    段移餍足地深吸一口气,吹进他中衣缝。香气陡然浓郁,像把大半身子点燃了,激得迟镜溢出一声哀叫,又赶忙咬住嘴。


    他没办法,挣扎了两下,想离段移远点。迟镜磕磕绊绊地问:“你偷了东西不跑,留在这干嘛?”


    段移说:“哥哥去找闻玦了,我好嫉妒。你与他待了一夜,我绕着山,转了上百圈,终于等到你出来。可惜哥哥好笨,一下子踩到陷阱,我只能是跟着你回豺狼窝咯。”


    “你把这姑娘怎么了!为何能变成她的样子?”


    “哎呀,让她睡一觉而已。她们的性命,都在苏金缕内府点了魂灯,谁若身死,那女人顷刻就知道了,岂不糟糕。”


    迟镜稍稍松气,很快又恼道:“要不是被你下毒,我会晕在山里吗?你嫉妒什么呀!还绕了上百圈等我,你、你等我干嘛???”


    段移说:“哥哥是我的天定之人,身上有我的玲珑骰子,我怎能弃你于不顾?自然是等着送你回家”。


    “哦……”迟镜差点信了,转眼叫道,“你差点害死我!哪有这样对天什么之人的!而且你说是就是?我呸,哪门子的破天会这样瞎定,我再也不信你了——快放开!”


    “不要嘛哥哥。你当我是闻玦的时候,还主动抱我呀。”


    迟镜:“你都知道我是把你当成闻玦了!”


    “哦?哥哥的意思是,比起我,更喜欢他吗?”


    迟镜震惊地问:“不然呢?我不更喜欢他,难道更喜欢你这个混进续缘峰、搞垮射日台、推我去挡刀的——”


    段移:“什么?”


    迟镜大骂:“贱人!!!”


    迟镜剧烈地扑腾起来,誓死不做供猫玩弄的耗子。


    段移好像被他戳中了心窝,双手松开,迟镜差点没站稳摔在地上,慌忙跑到柱子后。


    段移一副没回神的样子,慢慢走近。


    两人绕柱而行,迟镜见他神思不属的,冒出侥幸心理:莫非段移人性未泯,被振聋发聩的“贱人”二字骂醒啦?


    下一刻,魔教头子容光焕发,猛扑向他。


    迟镜惨叫一声,根本跑不掉,直接被段移扑得伏倒在地,背上沉沉地压下一个人来,把他的手脚一齐制住。


    “哥哥喊人的话,我就扭断你的脖子。”段移提前止住了迟镜叫救命,看他乖乖地咬住嘴巴、浑身颤抖,满意地贴着他微笑,“你骂我骂得真好听。哥哥,再骂几次吧?”


    过了好一会儿,身下人只发抖、不说话。


    段移好奇地偏过脑袋观察,说:“咦?……怎么哭啦。”


    他想看得更清楚,伸手去扶迟镜的脸。然而,就在他松开少年手腕的刹那,迟镜攒起全身力气,冲着他鼻子便是一拳。


    少年确实眼中含泪,但义正词严地喝道:“这是替闻玦还你的,混蛋!”


    段移被揍得眯起双眼,说:“又关他什么事?”


    “你假装是他,害我把他当成你!然后——”迟镜欲言又止。


    段移笑道:“然后你打他啦?”


    迟镜涨红了脸,生气地不说话。


    段移:“哈哈哈哈哈!”


    覆在背上的人乐得前仰后合,捂着肚子,滚一边去了。迟镜赶紧爬起来,一看被逼到了死角,只好缩在角落,瞄旁边的窗户。


    此时的段移,在迟镜眼里,就是个犯癔症的。


    可是,迟镜实在没忍住,想问出心底埋藏很久的疑惑。他道:“喂。”


    犹在捧腹的人像没听到,在地上滚来滚去。


    迟镜大声道:“喂!段移!”


    那绾色衣裳的家伙总算停住了,懒洋洋一歪脑袋:“嗯?”


    迟镜问:“干嘛说我是你的天、天定之人?”


    室内安静片刻,迟镜听见了远处山林的风声。


    段移答道:“当然是因为我喜欢你啊。”


    迟镜火冒三丈:“我没跟你开玩笑!你胡说什么呢??”


    “哥哥觉得我不是真心话吗。”段移神色一改,端正地跪坐起来,满面真诚地说,“我喜欢你。”


    迟镜:“……”


    迟镜想吐血。


    段移看出他不相信,从善如流地请教:“哥哥觉得何处可疑呢?”


    “拜托,有何处不可疑吗?”迟镜和他说话简直要崩溃,更倒霉的是,段移膝行几步,凑到近前,把跳窗逃跑的路堵死了。


    迟镜有气无力地道:“你要是喜欢我,为什么推我出去?为什么给我下毒?”


    “因为我喜欢哥哥,也喜欢宝物。”段移说,“等我拿到宝物,就会去救你的。”


    迟镜道:“刀剑无眼,我死了怎么办!等你救我?我早就被劈成两半啦。”


    段移目光一亮,说:“劈成两半,可以缝起来呀。我带你回无端坐忘台,我们永远在一起,哥哥。”


    他含情脉脉,仿佛刚吐出了什么优美的海誓山盟,沉浸在打动迟镜、赢取天定之人芳心的幻想里,双眸灿若晚星。


    然而,迟镜像是被五雷轰顶,表情都僵了。


    满室凝冰。


    不知过了多久后,迟镜艰难地发出声音:“就此别过吧段移……我们不合适!我我我道侣是伏妄道君,你要是敢动我,谢陵他、他不会放过你的!!!”


    “谢陵灰都不剩,哥哥在做梦吗?”段移一脸怜悯,道,“哪怕是我,也缝不好他哦。”


    “呸!谁要你缝啊?见鬼去吧!”


    迟镜忍无可忍,猛地推他一把,没想到真推开了,立即气冲冲地往外走。


    段移在他身后道:“哥哥,就这样走啦?”


    迟镜理也不理,听他又说:“你已经见过周送了。那个人,比我坏得多。闻玦与公主联姻板上钉钉,你却在这时候冒出来……哥哥要不要猜猜,周送此行,带了多少裁影门的武士?”


    一句话扎中了迟镜的软肋,可是他在季逍身上吃过与虎谋皮的亏了,同样的错误,绝不会在段移身上,再犯一次。


    少年手扶门框,随时准备逃跑。


    他警惕地道:“我敢来,当然也能走,你就不用闲操心了!——不过,他带了多少?”


    段移笑了一声,说:“二十。”


    听见才这么点,迟镜抬脚便走。


    段移道:“个个是门下精英。”


    迟镜:“……”


    少年跷起来的脚顿在半空中,本着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的心态,回头问:“你有办法?”


    “当然。我正是来向哥哥献策的。”段移说,“你可以杀了周送,一了百了。”


    迟镜:“……”


    迟镜:“啊?我??杀了周送???”


    他指着自己,又指天指地、乱指了一番,差点冲段移翻白眼,没好气地道:“我要是能干掉他,早就杀梦谒十方阁一个七进七出啦!没有别的办法吗?”


    “退而求其次,也行。”段移笑道,“把哥哥牵扯进来的人,是苏金缕。蝶栖亭之主,或许比宫里来的大人物好杀?”


    迟镜:“……”


    迟镜叫道:“再换一个!”


    “那只能从根源上解决问题了。”段移听话地说,“真正该死的是闻玦。闻玦一死,釜底抽薪,所有疑难迎刃而解——怎么样哥哥,我是不是足智多谋?……哥哥!”


    话音未落,迟镜已听够了他的损招儿,“邦”地摔门跑了。


    不幸中的万幸,声音惊动了邻近的梦谒十方阁弟子,人声渐起。


    迟镜赶忙掏出遁地的法器,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那阴魂不散的家伙扶门而立,含笑望着他,并没有追上来——


    作者有话说:[鸽子][玫瑰]


    有没有人觉得这两个小表情放一起很像鸽子举着玫瑰花


    第49章 浮生偷闲一晌贪欢


    迟镜一口气遁回了翡翠湖边。


    木屋藏在葳蕤的山野里, 并未亮灯。


    迟镜心一沉,轻呼挽香的名字,没人答应。


    他谨慎地推了下门, “吱嘎”一声,门开了。少年眨眨眼,试探着伸脚,准备进去。


    不料,一道冷淡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道:“你在干什么?”


    迟镜吓得跳了起来。


    他跌跌撞撞地连退六七步, 背靠房屋, 紧贴墙壁, 道:“……怎么是你啊!”


    树影婆娑,披在青年宽阔的肩头。他面无表情地立在不远处,一袭青白冠服, 下摆在风中微荡。


    普通弟子制式的铁剑, 拎在他手中, 因他清贵漠然的面貌, 亦显出了一分冷厉。


    迟镜松了一大口气, 问:“你、你在这干嘛,这是挽香姐姐给我搭的房子!”


    “来借宿。不可以么?”


    数日不见, 季逍依稀没变, 还是动动嘴皮子就能把迟镜气倒。


    他看出了少年的色厉内荏, 当着迟镜的面,目不斜视地走进屋里,坐着沏茶去了。


    迟镜又气又恼,像是被占据了地洞的鼹鼠,只能虚张声势地喊叫两声, 见毫无作用,忙跺了跺脚,跟到屋中。


    季逍用灵力切碎木柴,点燃了炉火。


    他的背影和之前一样,肩背挺拔,自然静坐。


    迟镜看他宾至如归,一时呆住,站在原地不知道干什么。


    木屋里陈设简单,一边摆着桌子,充当茶案,另一边是床。再过去有扇小窗,四合绿意,窗下放着窄门儿,开门便是简易的灶台,可以做饭。


    迟镜这两日受惊太过,好不容易回来,腿都是软的。此时见到季逍,虽然吓他一激灵,但好歹是遇上熟人了。


    迟镜无意识地摸着自个儿袖口,忍不住想:季逍讲话,总是夹枪带棒的,不过和段移相比,简直算得上和善。


    以前迟镜没见识,以为谢陵死后的季逍,就是态度最恶劣的人了。现在经历过某位魔教少主的折磨后,迟镜很没骨气地改变了看法,感觉季逍还行。


    思及此,少年彻底松懈了。他把外袍一脱,往榻上瘫成个“大”字。


    正在看炉火的青年见他雷声大雨点小,暗暗投去一瞥。季逍不知道,自己靠着同行的衬托,在如师尊心目中的形象有所挽回。


    柴火噼啪作响,两人一个在床上,摊得像饼,一个在桌前,坐得像旗。


    窗外风声飒飒,日光晴丽。四野虫鸣不止,偶有莺啼。


    迟镜半死不活地吐着魂,整个人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似要立地飞升。


    季逍默默地注视着他,却见少年视他人如无物,完全不在乎不请自来的弟子了,一时间神色莫测。


    直到清茶泡好,季逍倒出两杯。幽幽的茶香蒸腾,散入屋顶,迟镜还是没反应。


    季逍盯着他,却见榻上四仰八叉的家伙将身一翻,好像搁浅的鱼甩了甩尾巴,没力气游回水里,仅靠偶尔的浪花,凑合续命。


    季逍情不自禁地开口:“如师尊秘境此行,所获颇丰啊。观您这般操劳,莫不是去为修真界的安危奉献自我了?”


    熟悉的阴阳怪气,熟悉的不冷不热。


    迟镜本来萎靡不振,听他刁嘴一张,顿时来了斗志,瓮声瓮气地说:“你师尊托梦给我,我全力配合,当然费神啦。”


    季逍:“……”


    季逍无声地磨了磨牙,道:“若是弟子没看错,您刚从梦谒十方阁驻地回来。深入敌营,尚有余力侍奉师尊,真是……”


    青年冷笑一声,摇头不语。


    迟镜却动都没动,只竖起一个指头摇了摇,说:“你师尊又不像你。他对我好得很,不算我侍奉他的。”


    季逍:“………………”


    季逍品茶的手顿住,眼底闪过凉意。


    他放柔了声音问:“如师尊,您是不是碰上什么人了?巧舌诡辩,从哪学的伎俩。”


    “跟你学的呗。”


    迟镜自知是受段移熏陶了,但想气死季逍,故意不说实话。他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坐起来。


    衣服穿了一天一夜,该换了。


    少年把手搭在领口,犹豫片刻,冲季逍一扬下巴,道:“你转过去呀。”


    季逍皮笑肉不笑,说:“亡羊补牢。”


    迟镜:“啊?”


    丢了羊才修理羊圈,意思是他早就被看光了,现在才防着季逍多此一举。


    迟镜顿生羞恼,但未等他气急败坏,季逍已将茶筅一放,出门去了。


    迟镜愣了愣,没想到今日的季逍一反常态,居然重重拿起、轻轻放下,好像吃错药了似的。


    迟镜都作好了针锋相对的准备,对方却不接招。


    少年拔剑四顾心茫然,好一会儿后,慢慢地拉下衣领,露出肩头。


    他轻轻地“嘶”了一声。


    逃亡途中,迟镜并非毫发无伤。提心吊胆的时候尚不觉得,眼下身心放松,才感到浑身酸痛。


    超出修为限度地运用身法、被横生的树枝勾划、不慎磕碰到转弯棱角……好些细小的伤口和淤青,散布在原本光洁的皮肉上。


    迟镜碰了一下肩胛,顿时眉头紧皱。


    他咬住舌尖,免得又发出声响,然后在纳戒里一阵乱掏,想找点药用。


    可是纳戒里的,无不是奇珍异宝,但凡仙丹,一概是救命稻草——比如能恢复所有灵力的阴阳颠倒丹,迟镜抓在手里,舍不得用,又塞了回去。


    他之前为了分散追兵,已经扔掉很多好东西了,不能再大手大脚。


    少年给自己鼓了鼓劲,干脆对伤痕置之不理,把衣服穿上,准备烧水沐浴。


    他走出门,却见季逍站在远处的树下。那厮单手撑着树干,正在看树根。


    迟镜忍不住道:“他在干嘛?……喂!季逍,你杵在那里很引人注目哎,万一引来坏人怎么办?”


    他中气不足,掩饰着好奇。


    青年闻言回头,上下扫他一眼,道:“如师尊,你又赤足下地。若是真有仇敌追杀到此,您要光脚赛跑吗?”


    迟镜道:“切,挽香姐姐建的房子,她说很隐蔽的!我洗澡去啦!”


    少年习惯性地做什么都宣告一番,旋即把头一扭,大步流星地走向后院。墙根放着木桶,一条林间小径通往湖边,可以打水。


    迟镜双手提桶,却没有踏上林中路。


    他的眼神飘忽了一下,朝季逍张望。那家伙手撑着树,不知道为什么,半天没放开。


    在迟镜的印象里,季逍一贯是独来独往、不依不靠的。哪怕是平时站或者坐,他也不像迟镜,总要找个东西倚着。


    莫名其妙扶着树,难道有蚂蚁搬家可看?


    迟镜摇摇晃晃地转身,决定打水的时候路过季逍,看看逆徒有什么小秘密。


    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绕了个大弯。从季逍的角度,就好像迟镜直奔他去,再拐到湖边一样。


    不过,此时的季逍心不在焉,并未发现。


    迟镜更笃定了他有事情瞒着自己,悄悄靠近。俗话说得好,小孩不闹,必在作妖,季逍骤然发觉他时,迟镜已经走到半路了。


    青年立即挪动步子,挡住树根。


    迟镜好不容易离近点,见他这样防备,不禁叫道:“鬼鬼祟祟的,到底在干嘛!放心好了,我才不关心你在干什么!”


    话虽如此,迟镜还是看出来了,季逍神色不对。


    青年面上,浮现着一抹不同寻常的病态。


    迟镜仔细一想,发现其实在刚见到季逍时,这人便精神欠佳。后面两人拌嘴,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


    不过刚回来的迟镜心有余悸,不曾察觉异常。现在再看,季逍眼睫低垂,仍未遮住眼下的潮红。


    至于树根处,染着血色。铁锈味若隐若现,萦绕在周围。


    迟镜刚想伸头瞧,就被季逍挡住了。迟镜一愣,要绕开他,可季逍同时移步,还是挡着他不许看。


    迟镜刚灭掉的火气“噌”地上来,他把木桶一放,大声说:“你是不是吐血了!”


    “是。又怎样?如师尊能治么。”


    季逍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因颜色恹恹,愈显不善。他道,“还是说,您想关爱弟子?”


    “我……我呸!谁要管你?这么大个人了,你还管不好自己吗,要我管!”迟镜被他一激,本来泛出的担忧霎时灰飞烟灭,跺脚道,“秘境里到处是危险,谁没有一身伤?我才没空管你,你爱怎样怎样。”


    他在心里骂了声“狼心狗肺”,又骂了声“不识好歹”,然后才提桶转身,发誓再也不在季逍身上浪费好心了。


    背后人却道:“……你有伤?”


    “不要你管!”


    迟镜头也不回,绷着脸一个劲儿走。邻近湖边,草地渐趋湿滑,他走得太快,差点摔跤。


    木桶突然飞上了天空。


    迟镜伸手道:“哎?!桶……桶!”


    “有伤不去坐着,还想提重物,如师尊觉得自己命很硬吗?”


    凉凉的嗓音响起,青年已跟到他身后。季逍以灵力化剑,挑动木桶,飞去湖里舀一桶水,再稳稳地飞回来,飘在迟镜头上。


    少年连蹦几下,都没够到,还被日光晃得头昏眼花。


    他不服气地说:“我打水怎么了?我想洗澡,我就打水。倒是你,都吐血了还用灵力,我可没你任性!快放下来,我自己提!”


    “呵呵。”


    季逍面无表情地笑了下,直接驱动灵剑,把木桶送回了屋里。


    少年扑了个空,目瞪口呆。


    季逍幽幽地扫他一眼,得知他的伤没有吐血严重后,稍显缓和,说:“您就老实坐着吧,如师尊。让您打水,万一把尊贵的续缘峰之主摔死了,岂非一失足成千古恨?”


    迟镜倒抽一口气,眼睛都憋红了。


    他攥拳蓄势片刻,骤然发出“呀!!!”的一声,直冲季逍。


    季逍脸色犹冷,脚下却生风,顷刻间移形换影,毫不放水地飘了出去。


    迟镜狂奔其后,大喊“你给我站住”。两个人化作两团虚影,一前一后地飙回了木屋——


    作者有话说:挽香:唉……主上。唉……公子!


    第50章 浮生偷闲一晌贪欢2


    迟镜本就体力不支, 不仅没追上季逍,还因为骤然提气,差点把自己累撅过去。


    反观季逍, 也是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移行时仙气凌然,灵力载步,进屋后却面色微白,掩饰性地低咳了好几声。


    两人都消停了,心照不宣地选择休战。


    迟镜双手撑着桌面,埋头直喘。季逍则把木桶里的水倒进浴盆, 结印按在上面。


    金红色的灵力迅速游走, 在浴盆外延伸, 形成了数道相同的仙印,每道都散发着热意,为盆中的清水升温。


    这种法术看似简单, 实则精细至极, 稍一不慎, 便会将木制的浴盆焚毁。


    季逍凝神运力, 脸色更不好看了。


    忽然, 他又侧头咳嗽,抬手掩口。迟镜无意间瞥见, 他手上染了血色。


    “哎!”少年叫了一声, 顾不得自己还累了, 冲过去把人推开,说,“瞧你这样子,还逞强干嘛?我自己烧水就好啦!一边待着去,快点疗伤。你……你会疗伤吧?”


    他狐疑地打量季逍, 季逍却把头转开,不给他看。


    迟镜气哼哼地跑去抱柴火了,不过刚摸到柴,就反应过来,木头做的浴盆怎么架火烧?


    青年幽幽道:“烧啊。如师尊,请。”


    “我……我可以学你的法术嘛!”迟镜把柴火一丢,拍拍手回身问,“你刚才怎么做的?”


    季逍顶着半死不活的脸色,一动不动了一会儿,抬手演示。


    迟镜看得一愣一愣的,但没想到他真的教,忍不住上前两步。


    季逍放慢手势,重复了一遍,道:“明白了?”


    迟镜自信点头,依葫芦画瓢地捣鼓一通,打出一枚指甲盖儿大小的火苗。


    季逍习惯性地面露冷笑,却见少年兴奋得眼睛都亮了,喊道:“我成功了耶!”


    季逍:“……”


    迟镜知道自己只学到了皮毛,可他头回尝试结印,就有效果,对他而言已经是天大的惊喜。


    迟镜连忙重复了好几遍。


    他运作灵力尚不纯熟,偶尔能维系一段时间的火焰,偶尔仅有火星。一般修士认为枯燥又艰难的印法训练,他修起来像玩一样,不仅心态好,状态也好,刚开始还颇为生涩,几遍后就得心应手了。


    若不是修为太低,限制了灵力调度水准,恐怕少年在这短短的半刻钟里,已经能完全掌握这道印。


    季逍默默看着,收敛了散漫。


    当迟镜某处没做对时,他冷不丁道:“第三式。”


    “嗯?哦!”


    迟镜依言重来,十指都蒙上了淡红色的灵泽。他学着季逍之前的做法,把仙印按在浴盆上,一时间满屋安静,两个人紧盯着他的双手。


    “哧哧”的细响冒出,迟镜额角沁出薄汗。


    他的仙印还做不到延伸复刻,但是有热意弥散,整整持续了一刻钟。少年的脸蛋因为运动,本来粉扑扑的,全神贯注地操控灵力后,慢慢涨红。


    盆里的清水,隐约升起了热汽。


    迟镜双目微睁,彻底脱力。他一松懈,掌心陡然腾起了火焰,却没把浴盆烧坏,而是在空中流成一线,收到了静坐的青年手中。


    此时的季逍面上,一切不逊的神情皆散去。


    熊熊火光缭绕着他,收拢熄灭为一缕青烟,而他正视着坐在地上的迟镜,道:“恭喜。”


    迟镜眼前发花,没力气回答。不过,成功结印的兴奋支撑着他起身,戳了一下盆里的水:“烧好了嘢——是热的!”


    季逍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不出声,倒不是出于什么别的原因,而是又一股鲜血涌上喉头,到了难以忍耐的地步。


    他终于一口血喷在地上。


    迟镜:“啊啊啊!!!”


    少年大惊失色,没想到孽徒伤这么重。他毫不犹豫地取出了纳戒里的“阴阳颠倒丹”,捧到季逍面前:“这、这个有没有用?”


    季逍躬身俯首,侧目瞥了一眼。


    他唇角犹在滴血,竟流露些微笑意,道:“如师尊……您真大方。”


    “说什么呢!”迟镜在看病方面抓瞎,只能使劲端详他的神色,得出结论,“星游你要死啦?!”


    季逍:“……”


    季逍一把推开他捧着丹药的手,又咳出几口血来。血的颜色发黑,恐怕不止有伤,还中了毒。


    现在的迟镜看见中毒,只能想起那个人。他倒吸一口冷气,问:“你也碰上段移了吗???”


    “如果他在,我便不大可能回来了。如师尊。”季逍显出自嘲的神色,道,“所幸上苍垂爱,亦或许,是对我愧疚使然……”


    他忽然低头发笑,好像觉得荒诞。


    迟镜因他莫名其妙的表现瘆得慌,忍不住叫道:“别发癫了,你要死要活,给个准话呀!啊,对了,我可以请挽香姐姐来——”


    少年放下丹药,二话不说,就要画符。


    不料,季逍抓住他的手,道:“挽香教你的?”


    “对啊,她说留到危急关头用,能直接把她传过来!……你抓着我干嘛?”


    “不许。”季逍闭了闭眼,说,“不许画,也不许问为什么。”


    “……喂!”


    迟镜气愤地甩开他,看着季逍一意孤行的样子就来气,又把视线投向了阴阳颠倒丹。


    他身上最能救命的宝贝,就这一件,偏偏季逍不要,真搞不懂逆徒心里想什么。


    迟镜已经主动送了他一次,惨遭拒绝;如果再送一次,会不会显得热脸贴冷屁股?


    万一人家还说刻薄话嘲笑他,他只能一头撞死以证清白了。


    迟镜紧绷着脸,扣弄袖口的手却暴露了紧张。


    他一点点向丹药摸索,内心做好准备:只要季逍吐出一个他不爱听的字,他就给季逍一脚再走!


    终于,丹药盒子到手。


    迟镜不肯看季逍,自顾自地说:“我是看在认识了很久的份上,不好对你见死不救罢了,你可别多想。反正我好东西多,送你一颗药丸子也无妨,你记得承了我的人情便是,下次吵架让我先讲!好啦,快点……星、星游!”


    半天没有回音,迟镜忍不住转身,顿时吓道:“你还活着吗?!”


    不知何时,季逍已双目猩红,眼下乌青,像要不久于人世了一般。迟镜转向他时,青年身形一晃,迟镜下意识地伸手,一把抱住了他。


    霎那似玉山倾颓,压得迟镜呜呼哀哉。


    他感觉自己种地里了,好悬才拔起脚,慌里慌张地拖着季逍去了床上。


    迟镜不停地拍他脸,呼唤道:“星游?星游!”


    他掏出阴阳颠倒丹,直接塞季逍嘴里。迟镜怕他没吞下去,还掰开青年的嘴细细观察,愣是给他捅下去了。


    迟镜擦汗道:“呼——好好好,吃药了就好!怎么这么不听话?”


    然而,青年察觉了他给自己塞丹药,突一皱眉,仿佛想把丹药吐出来。


    迟镜立刻捂住他的嘴,说:“你就老老实实吃下去吧,星游!谢陵给我准备的东西,我都能用,你肯定也能。而且盒子上写了,恢复十二成灵力——你就能把毒素逼到体外了呀。”


    半昏迷的青年闻言,竟然将眼睛稍稍睁开,死死盯着他。


    那眼神里,万般情绪。迟镜正要研究,便被一掌推下了床。


    这下有些重了,许是没控制好。


    迟镜摔倒在地,痛得脸蛋揪成一团,瞬间溢出眼泪。


    他昏头转向了半天才爬起来,当即冲床上人吼道:“我不管你了季逍!!!”


    少年怒冲冲地捡起衣物,就要离开。季逍抬臂盖在眼上,一言不发。


    少顷,澎湃的灵力自他内府升腾,雄浑的灵气席卷全身。青年无声地紧咬牙关,浑身都绷紧了。


    炽热的火属性灵流点亮经脉,在他体表浮现纹路,迟镜感受到蓬勃的力量,呆了一呆,忍不住瞧他一眼。


    季逍喝道:“滚!”


    “……本来就是要走的,还凶我干嘛!”迟镜气得把丹药盒子一扔,狠狠地砸在季逍额角。


    青年被打得头一偏,但化神期修士的躯体非轻易可伤,只留了一道浅浅的印痕。


    迟镜更是窝火,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木屋。


    没想到,他刚出门就发现了了不得的情况。


    北面的山林全面戒严。原本只囊括了梦谒十方阁驻地的结界,缓慢扩张,即将覆盖整片山头。


    不仅有许多红衣弟子环行巡视,还有好些花纹黑衣的人,细看穿的是裁影门的鱼龙服。他们在空中飞来飞去,不知在掘地三尺地找什么。


    刹那间,迟镜冷汗都下来了。


    对方可能在找段移,可能在找挽香,还可能在找他!


    少年下意识地后退,想回木屋里。


    这座木屋,实际上是挽香的法器。若是把门后的枢纽按动,便可支起三重结界。


    好处是绝不会被外人发觉,整座木屋都会隐去,仿佛传送到了灵谧域内;坏处则是木屋里的人也出不来,须等一天一夜过后,才能见光。


    迟镜犹豫着回头,气还没消。


    若在以前,他必然是人活一世为口气,死也不肯自打脸、还去和季逍共处一室的。


    但现在呢?


    少年抿住唇,眼底泪光已散。远方时不时有哨声响起,是巡逻的人们在互通有无。他们搜查的范围,逐步扩大,即将逼近翡翠湖。


    迟镜果断地关上大门,启动了枢纽。


    结界张开,木屋在大地上消失。迟镜再试着推了下门,果然牢不可破。不过,他下一刻便后悔了——


    怎么没想到把季逍丢出去?


    现在倒好,两人要关在一起一整天了!——


    作者有话说:猜猜小季为什么不肯吃药^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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