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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浮生偷闲一晌贪欢3


    天气微寒, 室内却温暖如春。


    迟镜知道,不是屋子聚气的缘故,而是榻上躺的家伙灵力暴涨, 不断散发着热意。


    季逍的额角覆着一层薄汗,颈间、手腕都有灵纹游走。他双目紧闭,眼周晕开了一线危险的暗红,眉峰不展。


    迟镜不知他这状态到底好还还是不好,心里没底,贴着墙溜到窗下。


    少年踮脚张望, 发现能看见外界。几个裁影门的武士沿湖逡巡, 正往这边走。


    迟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他屏息凝神, 一动也不敢动。


    好在挽香诚不欺他,武士们目光投来,全无波澜, 好像木屋不存在一般。


    他们从门前半丈的地方走过, 连面上的痣都一清二楚。


    迟镜一点点缩回脑袋, 只露出眼睛眨啊眨。终于, 朝廷的鹰犬没有捕到猎物, 空手而归了。


    迟镜松了口气,拍着胸脯转身。


    没想到, 大片阴影覆下, 原本躺着的人不知何时下地, 悄无声息地逼到了面前!


    “星、星游?”


    迟镜险些魂飞天外,下意识推他,却推不动。季逍一掌按住,砸在迟镜脸侧的墙上。


    墙体看似木质,实则也是法器的一部分, 震出的灵波迅速扩散,整座木屋都晃了三晃。


    迟镜连忙抱住他的胳膊,道:“轻点轻点——要是砸坏了,外面人可要杀进来啦!”


    但眼前的季逍仿佛神智尽失,双目泛红,眼底跃动着火光。他褪去令人如沐春风的伪装后,展露真实的阴沉和戾气,分外慑人。


    浓密的眼帘缓缓抬起,深邃的黑瞳像是火场上的夜空。


    迟镜被盯得毛骨悚然,丢开他的胳膊,举起双手:“你……你还好吗?”


    季逍突然把他抄起来,扛在肩上,走回床边。


    迟镜顿觉不妙,把刚学的印往他背后乱拍,大叫道:“干什么呀!!!”


    果然该把这家伙丢出去再关门的——完蛋了!


    仙印冒出的火焰碰到季逍,滋滋作响,却没法造成任何伤害。


    他的火属性灵气过于精纯,游荡在体表,直接把迟镜召出的火苗化于无形。


    少年顿时想到了最可怕的层面。


    他被丢到榻上后,一骨碌缩到床脚。


    季逍背光而立,投下的阴影似山岳瀚海,不论迟镜躲到哪里,都逃不掉。


    迟镜磕磕绊绊地问:“我喂你吃的不是阴阳颠倒丹么……怎、怎么好像……”


    怎么像春_药似的!


    迟镜在心底惨叫。


    季逍死死地盯着他,脑内似有天人交战。他竭尽全力,才没做出更出格的举动。


    不过,所有阴暗思绪的目标——“那个人”,近在咫尺,就在眼前。


    在季逍的视野里,周遭皆被焚毁褪色。


    唯有一抹亮白,是昼夜苦思的幻影。


    他喃喃道:“如师尊……”


    迟镜满面无措,仰着脸望他。


    事情变成这样,完全出乎少年意料。他太信任谢陵了,固执地认为,道侣给的宝贝不会有任何问题。


    现状却证明,他大错特错。


    药是自己强塞给季逍的,听见他唤自己,迟镜立刻应道:“诶!我……我在。”


    随着话音落下的,还有青年的身躯。季逍面朝下,直挺挺地倒在迟镜膝上,浑身如火滚烫。


    他嘶哑地说:“……好热。”


    “热?”


    他都说热,那是多吓人的高温呀。


    迟镜手忙脚乱地摸出小扇子,对着他的后脑勺扇风,问:“是不是药有问题?星游你撑住啊,我们还要在这待一天一夜呢,你还有哪里不舒服?”


    季逍:“……”


    季逍埋头在他腿间,隔着衣料,炙热的吐息沿着腿缝往上窜。迟镜忍不住想往后缩,却被季逍双手按住。


    他十指如铁钩,力道大得出奇。


    迟镜自觉把他坑惨了,不敢吱声,只发出了一点闷哼,扇风愈发勤快。


    “这样到底有没有用呀……”


    少年感受着膝头传来的热意,自言自语。他扇出的那点风,杯水车薪,于事无补。


    季逍神思混乱,无意识地抚上领口,似想将外衣解掉。


    “我来!”迟镜主动请缨,去剥季逍的盘扣。


    不料他瞎摸一气,激得青年稍稍睁眼,捉住他作乱的手,道:“别动!”


    “我别动?你别死呀!”迟镜心急,一边扯他腰带,一边问,“你里里外外好几层,早上起来不嫌烦吗?捂这么严实干嘛,好难脱掉!”


    季逍:“……”


    季逍眼睫疾颤,一把捉住迟镜的手,抵在唇边。


    顿时,迟镜感觉被火燎着了,倒抽一口冷气,说:“烫烫烫烫烫——呼呼呼!”


    他抽不回手,使劲吹气,挣扎着翻了个身,压在季逍上边。


    季逍也被带着翻过来,头发和衣衫皆散开了,结实的肌理露出来,大半胸膛展露无遗。


    场面极富冲击力,迟镜只一晃眼,便满脸通红。


    他眼神躲闪,小声说:“有没有、有没有好一点……”


    季逍闭了闭眼,目光晦暗不明。


    他低声道:“阴阳颠倒丹,不仅能颠倒阴阳,逆转生死,还会……颠倒神智,放大欲求。如师尊,您真是……神医啊。”


    迟镜:“……”


    迟镜总算明白了哪里不对,听见“欲求”,心下一惊,看季逍脸色,又生愧疚。


    但是逆徒气都喘不匀了还要讽刺他,迟镜不禁委屈:“我没吃过这个,不知道呀!谢陵他……他怎么会给我这种东西?”


    “您无欲无求,放大了又如何?”季逍唇角溢出冷笑,道,“至于神智,本就不大聪明的家伙,倒过来说不定更好,自然是无所谓的……咳咳咳!”


    他骤然咳嗽,不过只咳出了一些血沫,没有之前那样严重了。


    迟镜气不过地嘀咕:“谁说我无欲无求啦?竟敢小看我复活他的决心……可恶!我也没有很笨好吧?你、你好点没?”


    他感觉抓着自己的手也不如最初滚烫,拍拍季逍的背,帮他顺气。


    季逍躺了回去,平复气息。


    他不说话,只是把迟镜的手捂在心口。迟镜刚才仅仅瞄了他胸膛一眼,便面红耳赤,现在直接摸着,更是脑袋都要冒烟了。


    幸好,掌下的心跳从狂躁急剧,渐趋平稳。


    迟镜再也支撑不住,任他抓着自己,往旁边一倒。


    少年摊开手脚,整个人不剩一点力气。周围暖洋洋的,源源不断的热意从身边传来,催他昏昏欲睡,全身上下的部位都叫嚣着要休息。


    屋内安静了很久,唯有两道呼吸声此起彼伏,如在交错。


    半梦半醒间,迟镜听见身边人道:“阴阳颠倒丹,可以在生死关头,救你一命。”


    迟镜:“……唔。”


    “如师尊,我说这是救命的灵丹妙药。你不懂吗?”


    迟镜哼哼两声,口齿不清地撒谎:“没地方放,就……扔你肚子里吧。喂你……吃垃圾。”


    他不耐地动弹一下,彻底睡熟了。


    —


    一场秋暮的雨,将湖水扰乱。


    千里凝碧作明镜,镜面被雨滴打碎,变成了上万枚跳跃的碎片。远山在雨幕中隐退,天色黯淡,云气叆叇,雨水压弯了草木,溅玉飞珠。


    淅淅沥沥,滴滴答答。


    木屋尚未掌灯,仅灶上烧着一壶汤药。


    火苗鼓动,清苦的药香弥漫,如在听雨。


    一个少年伏在榻上酣睡,身上的毛毯不知被掖过多少次,但他的脚丫子还是从离奇的地方钻出来,在昏暗的屋内白得发光。


    他的手倒是乖乖收在胸前,抱着毯子一角。


    柔软的黑发散落枕席,碎发极多,逆着光便很清晰。从远处看,像是为他勾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要走得很近,才能在发丝和毛毯间,瞧见半张脸。


    十分精巧的面容,面颊挤得鼓起,显出孩子气的弧度。他在梦里嘟囔着什么,蒲扇似的睫羽,红润的唇,令人不忍心惊动。


    “吱呀”一声,一名青年提着新猎的山兔,推门而入。


    他解下斗笠和蓑衣,挂在墙角,先舀水洗手,然后走到床边。


    他似对少年不安分的睡相毫不意外,握住毯子外面的脚丫,将其移回毛毯下。


    青年的手微凉,带着水汽。熟睡之人不满地踢了踢,发出两声梦话。


    青年略一凝神,听见他说:“逆徒。走开,走开!”


    “……”


    青年似笑非笑地扯了下嘴角,去火炉旁,查看药熬得如何。仙家药草,炖出的汤汁清亮,不过微微冒泡,即将翻滚。届时陶盖被水汽顶得咣当作响,必然会吵醒某人的好梦。


    青年放下猎物,熟练地掀盖、捏诀、持火。


    汤药得以继续加热,但不会发出响动。


    他有条不紊地收拾灶台,将兔子在屋外处理后,焯完水提上砧板。厨具简陋,只有一把老旧的菜刀,青年打出几道剑气,兔肉便分成了数等份。


    修道之人,理应戒掉口腹之欲。


    但挑嘴的家伙一觉起来,要是没有合口味的美食,肯定要满床打滚了。


    青年打开芥子袋,取出一溜儿玉瓶,里边却不是丹药,而是一应佐料。


    姜蒜去腥,八角调味,葱花爆香,先以清油略煎,至肉块的表皮泛黄时,入锅隔水蒸透。


    不多时,浓香四溢。


    锅盖轻轻一掀,露出一盘外酥里嫩、似溶欲滴的鲜兔肉。


    榻上的少年抽抽鼻子,好像受到了什么玄妙力量的感召。


    他翻了个身,脸颊绯红,微张着的嘴角挂着一滴口水。少顷,他循着香味坐起来,眼睛还闭着,无意识地嚼了嚼空气。


    下厨的青年听见动静,回眸扫了一眼,故意加重手头的动作,发出了一点声音。


    迟镜将眼睛撑开,感觉睡了好久。


    第52章 浮生偷闲一晌贪欢4


    三魂七魄排队回到躯壳, 迟镜看见熟悉的背影,立在台前。


    那家伙身姿颀长,箭袖挽至肘部, 身穿整洁的青白色冠服——逆徒还活着。


    迟镜长出一口气,倒回毛毯上。


    不过很快,空空如也的肚子发出高亢叫声。他又起身,胡乱趿了木屐,挨到季逍身侧。


    迟镜板着脸,背着手, 如天子微服私访一般, 悄悄瞄季逍一眼, 一声不吭。


    季逍没看他,淡淡道:“去坐着。”


    “哦!”


    迟镜便转去桌子边等饭了。


    其实,他还有很多东西想问, 比如他睡了多久, 比如季逍之前怎么受伤的, 比如什么东西这么香……


    美食上桌, 解答了他此刻最关心的问题。


    季逍早已辟谷, 把碗筷递给他,在对面坐下。青年端茶润喉, 茶杯搁在唇边, 半晌没动。


    他垂眸出神, 袅袅的热汽氤氲,模糊了他的眉眼。


    屋外雨声浅浅,一切的冷峻、疏离,都仿佛在暗中融化。


    迟镜双眼弯弯如月牙,满心扑在吃的东西上。他从没睡过这么好的觉, 吃嘛嘛香,才夹了第一筷子进嘴,便高兴得摇头晃脑。


    季逍略略抬眸,不动声色地望着他。


    少年根本没发现,身上的中衣已经换了一套。因为季逍无法开启他的纳戒,所以找了件自己的旧衣,给他穿着。两人身形差异较大,季逍只给他套了上裳,便够迟镜当睡袍了。


    少年的领口过于宽松,要掉没掉地挂在肩头。


    若是出去,绝对属于衣衫不整、伤风败俗,可在在此时此地,只显得舒服,无拘无束。


    青年移开视线,瞥向窗外。


    秋雨连绵,沙沙地敲打屋瓦。远离了凡尘俗事,他们和一户寻常人家无异。时辰过得很慢,像是雨不会停,他们不必离开。


    迟镜填饱了肚皮,心满意足。


    他端起碗筷去水槽,经过季逍身边。季逍稍一挑眉,对他的行为感到意外。


    迟镜用木勺舀起备用的清水,浇在碗筷上。他顺便探头,往储水的缸里看,说:“水快用完了,要再打点来喔。”


    无人应答,迟镜回头道:“星游?”


    反正现在没吵架,支使徒弟干点活,应该没关系。


    可是坐在桌旁的青年直勾勾盯着他,盯得入了神,半晌不语。


    迟镜莫名其妙,眨了下眼睛,嘟嘟囔囔地继续洗碗:“真奇怪……不会把脑子烧坏了吧?谢陵绝后了……”


    他却不知,眼下的场景于身后人而言,曾是梦里才会出现的画面。


    满山新绿如洗,好像要随着雨水,渗进屋中。少年认真地做着家务,两边袖口挽到肩头,双臂在朦胧的光线里隐隐约约,成了会晃的玉。


    “……我来。”


    季逍尚未清醒,已经走到迟镜身侧,拿过了他在洗的碟子。


    迟镜跟他抢:“不行,我都洗一半啦!”


    “你洗的不干净。”季逍随便找了个借口,像在掩饰什么。他说,“你去那边坐着,待会儿喝药。”


    “啊?什么药呀!”


    迟镜一怔,两手顿在半空。他自从修好了灵根,就没再喝药了。不过季逍趁他呆住,把碗筷全摞了过去,并不回答。


    迟镜乜斜着眼睛瞧他,感觉这厮不对劲。


    怎么回事,难道说救了逆徒一命后,坏家伙改邪归正了?


    迟镜还想问,究竟是什么药。可是要他追着季逍提问,太过丢脸。


    季逍明明听见了,却拒绝回答,肯定是心里有鬼。迟镜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面孔,站在他旁边龇牙。


    季逍走到哪、迟镜跟到哪,只为青年一回头,就能对上他万分不爽的脸色,老实交代。


    不料季逍该干什么干什么,明知他杵在旁边,却装作不知道,洗完碗筷抹灶台,抹完灶台清垃圾。


    青年偶尔转动视线,掠过迟镜,也未作丝毫停留。


    迟镜的脸颊已经比包子还鼓,最后忍不住捶他,道:“季逍!”


    青年漫不经心地一抬手,免得他打掉碗。


    季逍:“怎么?”


    “你不告诉我是什么药,我怎么敢喝?还有——挽香姐姐呢?她去哪了?我是不是睡了好久,外面的人没发现我们吧!还有还有——你之前怎么伤的啊,伤那么重!你干嘛去啦???”


    迟镜一打开话匣子,就跟竹筒倒豆子似的,一股脑儿突噜出来。


    季逍把熬好的药汤倒满一碗,递给他说:“想知道就喝。”


    迟镜:“你……”


    少年吸了一鼻子苦味,下意识退后。


    但他以前身子骨弱的时候,三天两头喝药,在这方面,算半个行家。


    此时不过是闻了闻味道,迟镜便能断定:好一碗神汤妙药。浓郁的灵气扑面而来,混合着几味熟悉的药材气息。


    迟镜心底明白,季逍不会害他。


    他接过碗一口闷了,砸吧砸吧嘴,疑惑地说:“好神奇的味道……咦!”


    季逍道:“终于发现了?”


    “我怎么回事!!!”


    迟镜惊讶地看着双手,掌心灵光涌现,延伸出主脉的路径。他见过季逍的灵纹,错综复杂,如遍体刺青,自己则因修为尚浅,只有一条细线,贯连全身。


    季逍说:“此为通脉固气的灵药,有助于境界突破。”


    迟镜呆住了,问:“境界突破?我、我的境界突破了吗?”


    季逍拿过空碗,转身去洗前,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道:“您一感便知啊。”


    迟镜忙不迭跑回榻上,趺坐练气。


    待灵气运转了整轮周天,荟萃于气海,他残破的灵根也微微放光。若是细看,还能发现灵根的碎片在缓慢上浮,像是要回到灵根、将其拼凑完整一般!


    气海中央,正是丹田。


    原本处于沉眠的丹田里,凝出了小团云霭,乃是灵丹之基,所谓丹云。


    迟镜极力克制着激动的心情,退出入定。他睁开眼,不敢置信地望向季逍,青年抱臂斜倚在橱柜旁,也看着他。


    少顷,季逍道:“如师尊,恭喜。”


    迟镜一跃而起,身轻如燕,巴不得去山里狂奔数十圈,乘风飞掠百里。


    他瞧瞧自己的手、又瞧瞧自己的脚,没想到这具不可雕也的朽木之躯,迈过练气、已至筑基。


    少年笑容灿烂,眼里仿佛有星屑闪烁。


    他跳到季逍跟前,鞋也没穿,一把拉住他转圈。


    季逍并不想参与这般幼稚的庆祝,但对上迟镜无忧无虑的笑脸,且被他牵住双手,不得不僵硬地挪步。


    好在迟镜很快放过了他,在屋子里跑来跑去,对每个锅碗瓢盆都捏住一角,郑重其事地摇晃道:“同喜,同喜!”


    季逍:“……”


    他的待遇似乎和厨具们并无分别。


    青年的嘴角微微抽动,不过还是立在原地,等少年撒欢撒得尽兴了,才说:“出来锻炼,多少会有所获。”


    “没错,没错!”迟镜握拳呐喊,喊罢突然想起什么,问,“你受伤也是锻炼锻得吗?”


    “算吧。我去料理了那十来位‘高人’。”季逍稍稍掀动眼皮,“您忘了?”


    “啊——害死谢陵的嫌疑人!幸好你记得,我根本搞不定他们呀。”迟镜两个巴掌“啪”地捂在脸颊上,嘴巴拉成长长的圆,猛地想起了另一件事,道,“糟糕,我还要找宝贝拿第一!星游,我到底睡了多久?”


    季逍说:“整整二十天。”


    迟镜呆滞片刻,直挺挺往后倒去。


    季逍瞬间闪身至他背后,把人接住,少年却和失去希望的软脚虾一般,白着脸道:“完了完了……秘境寻宝,限期一个月,我岂不是……岂不是只剩七天了?!”


    两个人四目相对,半晌没人说话。


    最终,迟镜霍然起立,抓着季逍的肩膀说:“我真的要完了!段移手里有个宝贝,梦谒十方阁肯定在二十天里,又找了不少。我、我嫁给闻玦会被皇家杀死,嫁给段移会被魔教吓死!我不想死——”


    季逍却看着他六神无主的样子,面露微笑,道:“如师尊,梦谒十方阁和无端坐忘台,都是一方霸主,闻玦和段移,亦是一代天骄。您若是落到他们其中之一的手里,牡丹花下死,做鬼也……”


    “说句人话吧!!!”


    迟镜气得倒仰,不懂季逍为什么到这种时候了,还说风凉话。


    不过霎那之间,福至心灵,根据多年来对彼此的了解,迟镜的脑海里灵光一现。


    他薅住季逍的衣领,仰起脸问:“你是不是——有后手?”


    青年居高临下,看着他又急又慌的样子,笑意更深。


    迟镜立刻发现了,重燃希冀,道:“季逍,看在我送你阴阳颠倒丹的份上,你能不能……能不能……”


    季逍一勾唇角,道:“如师尊叫得好生疏啊。”


    “星游——求你啦!!!”


    迟镜脱口而出,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不过看季逍这副样子,必然作好了万全准备。迟镜如释重负,眼巴巴地望着他。


    季逍取出芥子袋,被少年一把抢去,揉搓了一番打不开,又赶紧塞回他手中。


    季逍轻声哼笑,拿出了一只长匣。


    他捏诀聚灵,以免宝物的气息外泄。迟镜睁圆双眼,盯着他打开匣扣,一阵绚烂的灵光爆发,照亮整座屋子。


    一块晶石躺在匣中,流光溢彩,如天上虹的裂片。


    即便是不识货的凡人来看,也会拜倒在其光辉之下。无他,只因熠熠霞色,灼灼幻华,不过是注视着此物,便令人心旷神怡。


    “断虹澄炼石,由地脉的中心孕育,七百年可得一寸见方。并非‘佳偶’,而是‘良媒’,其功效不在于助益修为,而是提升其他宝物的品质。入铸剑槽可令凡铁化神兵,悬山野间可令芳草化仙株。”季逍淡淡道来,“如师尊无需寻觅什么绝世奇珍了,只要再找一件品质尚可的,便是。”


    迟镜情不自禁地伸手,感受着七彩灵光。


    他心头的巨石彻底落地,道:“你愿意把它给我?我……我能付银票。”


    季逍沉默片刻,道:“不必。”


    迟镜说:“我不想欠你人情呀!快开个价。”


    青年听闻此言,笑意散了。


    好一会儿后,他才冷冷道:“既然如此,就当是阴阳颠倒丹的报酬。自此之后,两不相欠。”


    “哦……好、好的。”


    迟镜发觉他的兴致急转直下,却不知为何。少年小心翼翼地合上木匣,将其收进纳戒,再抬头,刚想说什么,就见青年已走出屋门,在檐下转弯,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第53章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


    秋雨渐歇, 一轮晴月高悬。


    墙角的雨链仍在哗啦作响,季逍靠在檐下,翻阅剑谱。他的影子斜长, 透过窗棂,映在床边地上。


    迟镜就坐在床头,把木匣翻来覆去,摸了个遍。


    他发现,匣子上有许多划痕,可这种木料常用来装珠宝玉器, 正因其质地坚硬, 极难损坏。


    少年意识到了什么, 看向窗外。


    在他昏睡的二十天里,季逍没闲着。一丝铁锈味萦绕着木匣,昭示着里面的断虹澄炼石, 经历过何等腥风血雨。


    迟镜犹豫半天, 小声道:“星游。”


    黑影手里的书轻轻一动, 道:“嗯?”


    月华如水, 铺就满地白银。许久后, 迟镜仍未说话,那卷剑谱也没有翻到下一页。


    迟镜终是说:“没什么, 你看书吧!”


    季逍:“……”


    少年自觉无故打扰人家, 略感羞愧。


    他收起木匣, 心不在焉,收着收着,忽然鬼使神差地下了地,从窗户探出脑袋。


    明亮的月色勾勒出窗外人的侧脸,清峻漠然, 却因浓长的眼睫低垂,盛了一弧温柔的微光。


    迟镜干巴巴地问:“星游,如果我没有救你,你还愿意把断虹澄炼石送给我吗?”


    季逍瞥他一眼,将视线移回书上,并不搭理。


    迟镜又道:“你本来就受了重伤,还去和别人抢东西,有没有旧伤复发?”


    季逍缓缓翻过一页,仍不说话。


    迟镜锲而不舍地追问:“你到底为什么来秘境呀!”


    青年终于转过脸来,与他对视。


    两人相隔不足咫尺,季逍无甚表情,因处于背光,愈发显得眉目深邃,似入夜的山水。


    迟镜强撑出一个笑容,尽力显得自然。


    面前人蓦地侧头靠近,捏住他下颔。


    月光黯淡,不,是整个世界都悄然离场了。青年单手扣着他,另一只手上的剑谱被风吹乱。


    少年一动不动,已然呆住。


    明月、松风、书页哗啦啦的响声,一切变幻不止,唯有身前人闭目与他亲吻,微凉的唇贴着他唇瓣,片刻后分开。


    季逍习惯性地整理了他一下他的衣襟,淡淡道:“去睡觉。”


    迟镜:“……”


    季逍皱眉:“怎么,想把断虹澄炼石还我?”


    迟镜抱紧木匣,使劲地摇头。


    季逍便不再理他,继续读剑谱。


    不知过了多久后,迟镜幽魂似的飘走,从门口荡了出来,在院子里踱步。


    季逍的目光掠过书页,落在他失魂落魄的身影上,不禁嘲讽道:“如师尊,您没发现自己同手同脚么。”


    迟镜无意识地点头,看向他说:“你的书也拿反了。”


    季逍:“……”


    季逍默不作声地把剑谱掉了个头,转身回屋里了。迟镜停在一棵古树下,仰头望向苍苍华盖。


    少年身形单薄,不过因修为进益,并不觉冷。


    他呆立了许久,伸手摸索发簪。


    血玉发簪,冰冰凉凉的,和亡魂的体温一样。明明触之生寒,他却一下便缩回了手,仿佛被烈焰灼伤。


    —


    因为有断虹澄炼石的加持,迟镜只需寻找一件品质中上的宝物。


    话虽如此,据季逍所言,提炼并非万无一失之举。所以挑选作为原料的宝物、择定提炼的方法、寻找提炼的时机与场合,都要三思而后行。


    迟镜一夜没睡,回忆读过的书籍。


    熬了整晚之后,他写下几行名字。


    迟镜一晚上没进木屋,季逍也一晚上没出来。待少年顶着两个黑眼圈,边伸懒腰边进屋时,季逍已坐在桌旁品茶,恢复了清贵淡漠的姿态。


    迟镜轻咳一声,把短笺递给他。


    迟镜没练过字,在外面又没桌子,即便抄得认真,还是跟画了一页火柴棍似的。


    季逍仅扫来一眼,便挑了下眉。


    迟镜咕哝道:“别笑!你看这些行不行?”


    季逍说:“我见过醒夜兰和夕颜踯躅草,受修士们斗法波及,生长之处已经被毁。污糟一片,想必是化作春泥更护花了。”


    “哦……好可惜。”迟镜问,“那幻心玲珑果呢?你见过吗?”


    季逍语气微妙地说:“用作壮阳的植株,如师尊确定要拿它参选?”


    迟镜道:“壮阳也大有用处呀!你没有这方面的烦恼,不代表别人没有。说不定裁决之人,就、就刚好需要呢!”


    季逍匪夷所思地看向他,问:“你说常情?”


    迟镜:“……”


    “哈哈,是宗主大人呀……”


    迟镜干笑一声,赶紧念下一个:“梦蚀莲,清新凝神之物,有助入定。提炼之后可得明满莲台子,是治疗走火入魔的极品药材。没问题吧?”


    季逍说:“嗯,它恰好长在不远处的湖边。”


    迟镜欣喜道:“这么巧?我们快出发——”


    “但此时不在花期,如师尊对梦蚀莲的叶片可感兴趣?”季逍唇角轻勾,露出不怀好意的微笑。


    迟镜道:“啊?叶、叶片也有用吗!”


    “当然。”季逍迎着他满怀希望的目光,说,“叶片宽而圆,下雨时摘来做伞,再好不过。”


    迟镜尖叫道:“把纸还给我,混蛋!”


    季逍稍稍侧身,避开少年挠来的一爪。


    他正色道:“不是还剩一物么,如师尊何须情急。南方不知名山上的三昧菩提,提炼后可得舍利九枝灯,固魂敛魄,挽救油尽灯枯之人。若是提炼成功,您便夺魁在望了。”


    迟镜喃喃道:“可、可是它长在不知名山上,到底是哪座山……”


    “或许它就叫不知名山。”


    “真的?”


    “猜的。”


    “……那不就是假的!”迟镜看着季逍似笑非笑的脸色,气道,“这一点都不好笑!”


    季逍说:“弟子又不是无所不知,自然只能猜了。如师尊若是不忿,便想想嫁给闻玦还是段移吧。”


    迟镜:“我去找就是啦!可恶!!!”


    少年大踏步转回床边,收拾行囊。他一面翻找东西,一面冲桌边喊:“我不想跟你走!挽香姐姐呢?”


    “她自然有她的事要做。”季逍漫不经心道,“毕竟是我给她发放薪酬。”


    “你……你故意支开她的吧!”


    迟镜话一说完,便想起了昨夜不明不白的吻。少年安静片刻,拙劣地扭回话题,“我睡觉的时候,她来看过我吗?”


    季逍:“没有。”


    “我不信!”迟镜大叫。


    季逍不阴不阳地说:“不信就不信。反正没有。如师尊,与其操心别人有的没的,不如专心点准备出发。”


    他拿起少年遗漏的物件,掷入他的纳戒。


    迟镜不服道:“怎么能说是有的没的呢?挽香姐姐很重要,你作为主上,竟然一点都不在乎属下!”


    季逍已走出门外,抱剑回身道:“若要主上挂念,便不是一名可堪托付的属下;若时刻挂念属下,便不是一名值得效劳的主上。”


    他顿了顿,问,“收拾好了?”


    迟镜匆忙地捋顺幕篱,背着双肩竹筐,小跑出门。


    在他脑后一侧,小风车迎风招展,骄傲地挺立在阳光中。


    季逍顺手拨了一下扇叶,道:“若是如师尊的修为,有花冤枉钱的本事这般强,师尊便能含笑九泉了。”


    “你你你懂什么?大师的法宝岂是你这种俗人可以参悟的?还、还敢提起谢陵,你——”


    迟镜脸色更红,却不敢挑明,气急败坏地拍开他。


    季逍再度一让,没给他拍着。


    两人话不投机半句多,偏偏跟乌眼鸡似的,一对上便斗得你死我活。于是通往南方“不知名山”的路上,洒落了无数段言辞机锋。


    青年声线清越,话里话外皆是凉飕飕的嘲讽。少年的嗓子则脆生生的,不惜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也要拖对方下水。


    如此出行,全无长途跋涉之苦,平添口舌交锋之趣。


    两位互有胜负,待到了南部的群山之巅,脸色都不太好看。但念着对方吃瘪,他们皆吊着一口气没咽下去。直到口干舌燥,才心照不宣地选择了休战。


    与北部相较,此处的山脉走势平缓。


    即使在山顶,也无寒冷之意。


    迟镜甚至走出了汗,一股脑抓起垂纱,打个结扔到幕篱顶上。他捧着白玉瓯,咕嘟嘟喝水——与季逍论辩,不仅脑袋发热似喷火,喉咙也不堪重负了。


    反观青年,仍是清姿飒爽的模样。迟镜断定他是装的,刚才的激战绝对势均力敌。


    走到一片山岗时,日头渐烈。


    季逍环顾四周,指了处凉荫,道:“如师尊可去小憩片刻。”


    迟镜趁他停下来观察四方,连忙活动酸软的胳膊腿。待季逍转向他,他立即站直了,说:“谁要小憩?我一点都不累。”


    季逍皮笑肉不笑地道:“嗯嗯,弟子累了。如师尊开开恩罢。”


    迟镜被他突如其来的示弱将了一军,明知对方在挖苦自己,还是因伪装出来的央求呆在原地。


    季逍又道:“听闻一群花妖围着三昧菩提,白日看,个个是美貌女子,入夜后,方显青面獠牙。若惊扰了她们……”


    迟镜脸色微变,说:“花、花妖而已!”


    “如师尊不害怕么?”季逍继续道,“还有数十头骨狼,由孤魂野鬼所化。不吃别的,专掏人的心脏。”


    迟镜面露悚然,不想听了,立即跑去树荫下。


    他一面跑,一面头也不回地说:“既然你累得走不动路,我、我便勉强陪你休息一会儿!”


    秋暮时节,万里无云。天蓝得像一汪水,微风习习,吹散了跋山涉水的倦意。


    迟镜坐在柔软的草坪上,背靠树干,不一会儿就在心底倒戈了。


    此处待上一天也不会腻,是该好好休息。


    季逍捡来枯枝散叶,生起火堆。细微的噼啪声作响,将迟镜的思绪带回浩如烟海的古籍。


    关于三昧菩提的记载极少,只说在人迹罕至的山巅,至宁至静之处,可见其生长的踪迹。


    据传,三昧菩提本身无甚妙用。但若折下它最皎洁的枝杈,加以提炼,形成舍利九枝灯,便可以令行将就木之人焕发生机。


    迟镜慢慢回神,难掩落寞之色。


    舍利九枝灯如此玄妙,可惜是救助将死之人的,无法让亡魂死而复生。


    忽然,爆裂的松枝打断了迟镜一闪而逝的忧愁。


    他振作起来,道:“季逍,你觉得‘三昧菩提’这个名字是怎么取的?难道和三昧真火有关。既然要火,无非长在地底的岩浆边,或者阳光明媚的地方。可它长在山里,那就在向阳面的清净地儿。我们是不是该再往南走?”


    第54章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2


    季逍听完少年的分析, 道:“如师尊不是会‘通灵大观术’吗?不妨试试。”


    “你怎么知道的!又、又跟挽香姐姐打听我……”


    迟镜嘟囔着念咒,发动法诀。


    果不其然,在南方十里的山腰处, 有一处灵流之源。一股股精纯的灵气从彼方溢出,向四面八方弥散,藏着不错的宝物。


    他惊喜地说:“找到地方了!走吗?”


    季逍道:“菩提树会藏起灵气郁结的枝叶,平时不显。须洒上花妖爆体喷发的花粉,再染上骨狼猎食飞溅的口涎,才会舒展。”


    “意思是得白天打败花妖, 晚上再打败骨狼吗……好的, 我、我记住了!”迟镜绷紧脸蛋, 露出与他外表完全不符的凝重神情,“现在出发吧?”


    “如师尊,看来您对花妖一无所知啊。别急着走, 我们还没商量完。骨狼交给弟子即可, 对付花妖, 却需要您出手相助。”


    季逍慢悠悠起身, 用丝帕揩干净手。


    迟镜道:“诶?要我帮忙?怎么帮呀!”


    青年俯身, 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随着他的话语,少年雪白的面颊越来越红, 最后猛地后退半步, 推他道:“你……你去!”


    季逍浅浅笑道:“弟子愚钝, 还是请如师尊赐教吧。”


    “我我我哪里会?”迟镜龇牙咧嘴,“不行不行,肯定是你去呀,你绝对做得比我好——”


    季逍说:“又不用如师尊临时预备什么,只消把你穿过的衣裳, 再穿一次便是。巧得很,弟子替您收拾了所有衣物,其中几件,用在今日恰好。”


    听见他说自己穿过的衣裳,迟镜诡异地安静了一下。


    果然不出他所料,季逍从芥子袋里,取出了好几件眼熟的衣物。


    这些衣服都有一个共同之处,那就是轻纱所制,薄如蝉翼,或点缀着珍珠,或装饰着绸花,在剪裁上别有一番功夫,一看就不是能正经穿出去的。


    迟镜满面通红,扑上去想和衣服们同归于尽。


    好死不死,季逍亮出来的,全是以前谢陵送给迟镜的“礼物”!


    那时候的少年便觉奇怪:这种衣服不能御寒就算了,还东漏一片西挖一块,蔽体都做不到。谢陵买衣服的时候,莫不是被奸商骗了吧?


    可是,谢陵让他穿,他穿就是了。


    迟镜被哄着换过,之后整宿不得安生。次数多了之后,少年长出浅浅的心眼儿,认定是衣服的问题,再也不肯穿了。


    现在的迟镜完全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他脸红得快要滴血,近乎尖叫道:“你留着这些东西干什么!!!”


    季逍一抬手臂,让他扑了个空。


    青年凉凉地笑道:“我看如师尊以前穿的时候,全无异议,现在又何必引以为耻呢?花妖重欲,须令它们神魂激荡,才会爆体。如师尊,此事便拜托你了。”


    “我、我才不要穿!你看这些衣服,全撕坏了呀,穿了怎么见人?”迟镜急忙扯住衣角,想把衣服抢走毁掉。


    季逍却道:“坏了便不能穿吗?如师尊,这种衣服坏了没坏有何分别,您穿着能见师尊,却不能见我么?”


    迟镜:“………………”


    迟镜羞愤交加,猛一用力,衣服们发出“嘶啦”一声,断成两截。


    他开心道:“好啦,全坏啦!”


    “恭喜。”季逍面不改色,说,“您只用穿半身了。”


    迟镜:“什么意思呀?!”


    季逍:“另外半身光着。”


    少年呆若木鸡,拿着好不容易扯掉的半截,不知所措。


    他的眉毛慢慢松下来,下意识瘪了瘪嘴,目光一点点落到地上。


    青年被他的表情变化刺痛,眼睫一眨。他仿佛没有料到,此事对迟镜而言,意味着什么。


    他话赶话寸步不让,结果说得太过,迟镜当真了。


    某些本以为是心里刺的东西,在把对方也刺伤后,突然就不再重要。


    季逍手一松,乱七八糟的衣料乘风而起,瞬间四散。


    他低声道:“刚才是骗你的。如师尊,我有一百种办法让它们爆体,我们……”


    “那你为什么要说这一种?!季逍,你有时候真的很讨厌!!”


    迟镜把怀里的碎片使劲一扔,擦了下眼睛,直挺挺撞开青年,头也不回地向南走去。


    他硬是憋到了背对季逍,泪珠才滚出眼眶。


    幸好方向不用变,迟镜只需往前走。他任眼泪汹涌,一个劲儿掉,心脏撑得快爆开。


    为什么这样难过?


    他的心很浅,却被沉甸甸的情绪越压越深。


    迟镜自己都不明白,他失控到底是因为谁。


    因为季逍?


    口无遮拦的家伙,身为弟子却敢当面提起师尊的床笫之事,他什么态度、什么立场?他凭什么这样问,好像捉奸一样!


    因为谢陵?


    离别前的发现像一道陈伤,横亘在迟镜心头。他总以为自己想开了,不在意了,不就是道侣像摆弄物件儿一样摆弄他嘛——怪就怪自己以前傻呀。


    但是,伤口愈合就不会痛了吗?以后千万个日日夜夜,忘不掉痛的感觉。


    最让迟镜不敢细想的是,谢陵哄他换那些衣服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对谢陵而言,难道只是一个,能够以色侍人的玩具吗!


    少年双手抓头,越走越快。


    地势逐渐倾斜,他视野还是模糊的,眼看就要滑倒。


    身后紧跟他的人立即出手,迟镜却跟背后长眼睛了一样,猛地一甩胳膊,不要他扶。


    少年硬是跌了个跟头,爬起来接着走。


    他后知后觉地想到,来的路上,季逍明明可以御剑载他,却选择了跟他徒步。这厮的盘算昭然若揭,迟镜却要事后才恍然大悟。


    少年更是生气,使劲抹眼睛。


    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办了。如果一个人千好万好,他自然会倾心以待;如果一个人千坏万坏,他也会认真地划清界限。


    可要是好里面混着坏,坏里面藏着好呢?


    迟镜的脑袋快要爆炸了。


    突然,他停步转身,用尽全部力气,长长地大喊一声。


    满山的飞鸟都被惊动,呼啦啦飞上高空。


    季逍就跟在后面不到三步的地方,脸上是来不及掩饰的黯淡,闻声稍稍眯眼,听他喊完之后,才恢复正常。


    四目相对,没人说话。


    季逍看见迟镜闪闪的泪光,张口欲言,又垂下了眼眸。


    迟镜瞪着他道:“我以前是谢陵的道侣。百年前明媒正娶结侣的!你有什么意见?”


    季逍:“……”


    季逍哑声道:“没有。”


    “那以后就好好说话,不要提到他就阴阳怪气的!”


    季逍沉默了一霎,道:“不可能。”


    “不可能就滚!”迟镜愤怒地扬手,像赶羊一样挥舞着说,“我不要你跟着,我是死是活,和你没关系了!”


    “……”


    青年面色铁青,道,“滚也是不可能滚的。”


    “喂!!!”


    迟镜气急败坏地大叫,恨不能仰天自捶胸口——他要气成大猩猩了。哪怕是去林子里扔香蕉,都比和季逍讲话痛快!


    不过,气到顶点之后,所有的悲伤和哀愁都不攻自破。怒火烧得少年双眼锃亮,他豁然转身,无头苍蝇似的在山间乱转,想把季逍甩掉。


    没想到他走到某个地方时,脚下突然一空。


    大把藤条搭着落叶,掩着一个地洞。季逍来不及提示,眼睁睁看着少年上一刻还双手攥拳、使劲地踩着地走路,下一刻就人没了。


    季逍一愣,道:“迟镜!”


    地上现出一个豁口,飙出少年坠落中的惨叫。


    青年跳了下去,铁剑自动出鞘,托在他脚下。季逍化作一道遁光,居然比迟镜往下掉的速度还快,稳稳地接住他落地。


    迟镜本以为要摔成肉饼,在空中拼命地手舞足蹈。


    忽然有人搂住他,迟镜立即把惊叫声噎回嗓子里,整个人绷得老直。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救的他,迟镜努力地板着脸,还是生气。


    季逍单屈膝跪地,将他打横靠在膝上,并未言语。迟镜伸出一只脚试探,甫一碰到地面,立即推开他站好。


    不过话说回来,好歹算救命之恩,得意思一下。


    少年深呼吸一口气,打算冷酷地说句“谢了”。然而季逍移开视线,不接他的目光。


    迟镜顿时什么都不想讲了。


    他没听见,上方响起轻微的脆响,好似有人跟到了洞口,不慎踩碎枝叶。季逍移开视线,是察觉了这一闪而逝的动静。


    不过,一声过后,再无其他异状。


    或许是山间野物,猫猴鼠兔之类,凑上来看个热闹。


    迟镜本来在气头上,满心忿忿。


    待他转身之后,却被眼前景象震撼得发出惊叹。深山鲜有人至,山里更藏着世外洞天。


    在山肚子里,竟有一片密林。明媚的秋阳自树叶缝隙间漏下,形成千万道细长的光丝,滋养草木。


    清幽之意冉冉而生,迟镜摸了摸双臂,打了个寒战。


    他慢慢向前走,脚下草地的颜色越来越浅,直到如雪;四周树木也渐渐白了,棵棵如银。


    迟镜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世外仙葩。


    终于,他来到林中央,发现一片空地。方圆一里内,唯有一棵巨树。


    历经千年岁月的菩提树枝繁叶茂,形同宫殿的穹顶。千万道阳光投下,汇聚在树梢,仿佛华盖顶端的宝珠。


    净水般的光晕中,菩提树通体透亮,似琉璃雕成。其树根尚是纯白,枝杈已成无色,三团火苗飘动在旁,簌簌轻颤着。


    迟镜目不转睛地仰望,简直想将眼前景色扒下来,刻进脑子里。


    季逍缓步跟上来,站在他身侧。


    迟镜环顾四周,并没有发现所谓的花妖。正当他满腹疑惑时,听见青年说:


    “如师尊。”


    迟镜专心寻找着花妖的踪迹:“啊?”


    季逍道:“你说,‘你以前是谢陵的道侣’。所以在您心目中,现在不是了吗?”


    少年“唰”地转回脑袋,叫道:“啊?!”


    话音刚落,无数道人影浮现在空,翩来飞去,缥缈如烟。


    她们凝聚在迟镜背后的天上,齐齐俯身下来,颇感兴趣地问:“啊???”——


    作者有话说:八卦的气息^_^!


    第55章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3


    原本的幽静似初春薄冰, 被漫天欢声碰碎。


    迟镜尚未吃透季逍的意思,便因身后的响动一惊。


    他茫然地回头,感到雾气拂过眼睫, 传来凉意。空中人影幢幢,尽是绰约女子。


    迟镜看不清她们的面貌,只见层层叠叠的衣裙,如花盛放。


    花妖们好奇地凑到他跟前,几乎碰到他鼻子。迟镜闻到花香味,想起某个可怕的家伙, 哆嗦着打了个喷嚏:“啊……啊啾!”


    花妖的形影被他喷散了一点, 重新聚好, 莺声燕语地说:


    “稀客呀!好俊俏的小郎君。”


    “你二人怎会到此?即便幽会,也该去花前月下,而非荒郊野岭。”


    “莫不是私奔来的。小郎君, 刚听你们提及‘道侣’, 是何缘故?你身上呀, 有那位公子的香气……”


    花妖们你一言我一语, 嬉笑连连。漫天虚影似花枝乱颤, 融成一片。


    迟镜看迷了眼,呆呆地答道:“我是来取三昧菩提枝的, 姐姐, 你们可以给我点花粉吗?一点点就好啦。那个人……他、他是我道侣的弟子, 和我只是旅伴,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花妖问:“当真不是私奔?”


    迟镜道:“绝对不是!骗你们的话,天诛地灭!”


    “噢,那也没有私情咯?”花妖们语气遗憾。


    “没……没有。”迟镜身板僵硬,声音越来越小, “要是骗你们的话……我……他以后断子绝孙!”


    反正季逍都喜欢男人了,断子绝孙不过分吧?


    迟镜不敢回头看青年的脸色,只听他冷淡地道:“说得好啊,如师尊。”


    迟镜还赌着气,抿唇不语。


    孰料,他刚才的两句誓言太过悬殊,被花妖们看出了端倪。


    一缕轻烟人影往前一飘,附在他耳边呵气如兰:“两位可曾牵手?”


    迟镜说:“诶?不小心碰到的不算吧!”


    “那就是牵过咯。”另一个花妖掩口轻笑,问,“有没有互诉衷肠?”


    “吵架倒是多得很……要不是打不过他,我……我早就!”迟镜磨了磨牙。


    一具虚幻的形体趁他不注意,像水蛇般绕过少年腰际,乍然扭头,正对上迟镜的脸,问:“他的嘴唇是何种味道呀?”


    迟镜猛地看见一个头挨着自己,饶是其花容月貌,也被吓得惨叫一声,转身就跑。


    季逍站在他背后,本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听着,不作反应。


    但,少年不偏不倚地撞进他怀里,把他撞得一愣。迟镜发现不对,又赶忙把自个儿拔出来,躲到季逍身后,拽着他的袖子惊魂未定。


    迟镜结结巴巴地说:“诸位姐姐,拜托行个方便吧,不要、不要戏弄我啦!我是好人,这家伙可不是,他……他凶神恶煞,专门屠杀花妖,手段令妖发指!我现在能帮你们拦住他,但是还拿不到花粉的话,他就要仰天长啸、大开杀戒了,可怕得很!”


    季逍:“……”


    季逍看他片刻,漠然地转向花妖们,嘴唇微动,低声道:“如师尊,你到底看了多少不着边际的话本子。”


    迟镜面不改色,悄悄拧他的腰,督促青年配合。


    花妖们听了这番危言耸听,面面相觑,不知世上出了如此人物,为何没在妖精间传开名声?


    可那少年义正词严,面容灵巧,看起来乖得不能更乖了。


    或许他“全力牵制”着的道袍剑修,不可貌相,的确是个杀妖不眨眼的大魔头。


    季逍嘴角微抽,仿佛没有料到,迟镜胡编乱造就算了,居然真有头脑不甚灵光的呆物被他唬住。


    少顷,曼妙的烟影们双手捧心,围着迟镜私语。


    “小郎君呀,姐姐不是不愿送你花粉。”


    “实在是我们有心无力——若非神魂激荡之至,我们变不回花粉之状的。”


    “你也看到了,咱是花粉聚成的形体,不知如何聚的,亦不知如何散。不过,咱们久居山间,岁月寂寞,就爱见识些情意绵绵的东西,那叫一个快活!”


    流云似的裙袂,飘动绽放。


    迟镜碰了碰裙摆,确实是粼粼细粉凝成的。可他收回手时,没沾上一星粉末,这可愁杀了急需花粉之人。


    天色渐暗,花妖们如一条条尾鳍绚烂的游鱼,摇曳生姿。


    细看之下,她们的面容愈发深邃,像是骨骼变得狰狞,即将撑破脸皮,换一副面孔。


    迟镜悄悄给季逍传音:“她们好像在变……”


    季逍道:“如师尊,听说驭使骨狼的是一群罗刹。莫非,正是您这些好姐姐入夜所化?”


    迟镜吸了口气,紧张地抬起眸子。


    青年亦眼睑下压,侧首瞥他,轻轻一挑眉,让他做主。


    迟镜满面愁容地说:“早知道就不撕那些衣服了……唉!”


    怎么一时没想开呢?现在倒好,走投无路。


    他有心问季逍,如果把花妖打散,能不能得到花粉。


    可是,这些精怪与世隔绝,又不曾害人性命,他断然说不出口。


    在迟镜纠结之际,季逍视线旁移,稍稍蹙眉。迟镜发现了他的眼神变化,立马收声。


    少年怕打草惊蛇,不敢回头,问:“有人?”


    季逍不语。


    迟镜心下明白,道:“什么时候跟着的!难道要捡我们的漏不成?”


    “如此鼠辈,待花妖化鬼、骨狼现形,能捡回一条小命再说罢。”


    季逍冷笑,感应出了那人的修为,知道他没几斤几两。迟镜稍稍放心,然而黄昏将至,密林外响起了狼嚎声,此起彼伏,由远及近。


    不知从何时起,花妖不再笑了。


    她们像缓缓凝固的蜡油,快要踏地。有什么危险的变化,在黑暗中滋生。


    日光将被月色取代,当昼夜交替的那一刻降临,此地便不宜久留。


    迟镜心一横,突然攥住季逍的衣襟,全力一拽。季逍并未对他设防,当即倾下身来,双目微睁。


    少年踮起脚,另一只手环过他的后颈,像搂住他的脖子一样。实则,是为了挡住两人的下半张脸,不让花妖们看清。


    迟镜亲在了季逍脸上。


    他紧闭双眼,睫毛簌簌直颤,搔过青年的鼻梁。迟镜歪着头,以便遮掩亲吻的真正位置——要让花妖们以为,他亲的是嘴。


    不过对此时的季逍而言,亲脸更要命。


    温热的柔软贴在颊边,若即若离,好像下一刻就要撑不住分开。由于紧张,唇肉不住地颤动,嘬住了他面颊一点。


    两人的身高相距甚远,迟镜险些亲到季逍的嘴角。


    就在他要坚持不下去之际,无数双似指骨又似利爪的东西向他伸来,尖细的末端搭在他肩上。


    是那些花妖,不过烟雾凝成实体,已显出了罗刹鬼的森寒面貌。


    迟镜被她们的“纤纤素手”碰到,浑身一炸。好在仅剩的夕光落在他和季逍之间,绽开一抹最后的华彩。


    花妖在彻底转变之前,砰然爆裂。


    花粉纷纷扬扬,馥郁的香气立刻弥漫。空气中皆是淡淡的粉雾,迟镜忙松开季逍,双手去接。


    他小心翼翼地捂住粉末,奔到三昧菩提树下。


    古老的仙树遮天蔽日,少年不禁犯难。花粉要洒在树梢才有用,而且,得赶在骨狼们流口水之前。


    时间紧迫,迟镜对季逍道:“快过来!”


    青年却似木雕泥塑一般,一手扶着脸,一手提着剑,杵在原地。


    迟镜没好气地说:“不就是亲了你一口嘛,又没亲嘴!你不也干过这种事吗?还比我过分得多!”


    季逍如梦方醒,魂游似的走过来问:“作甚?”


    迟镜道:“作什么甚,我要撒花粉啦!”


    “哦。”季逍神思不属地说,“撒啊。”


    迟镜当着他的面,又蹦又跳,表示自己不够高。


    季逍一动不动地望着他,虽然视线牢牢地跟随他上下移动,但面色惘然,明显没回过神。


    迟镜双手捧着花粉,没法晃他脑袋里的水,急得原地直转。


    他转向哪、季逍看向哪,最后两个人四目相对,迟镜忍无可忍地说:“你倒是抱我一下呀,我够不着!”


    季逍慢慢地伸出双臂,与他拥抱了一下。


    迟镜:“……”


    迟镜:“啊!!!”


    少年崩溃地大喊一声,气得跺脚。难道刚才亲了季逍那下,把他的三魂七魄都吸走了?


    迟镜使劲地“呸呸”两声,可惜,并没有把季逍的魂魄吐出来。洞口处有精瘦纤长的影子跃动,偶尔闪亮一对鬼火,是骨狼的眼睛。


    迟镜慌了,索性以毒攻毒,狠狠啄了面前人一口。


    他换了一边脸亲,亲完就紧盯着季逍。眼看青年如遭雷击,或许是恢复神智的前兆,迟镜抻长脖子,准备再来一次奇袭。


    不过他还在瞄准蓄力时,便被拦了下来。


    季逍的脸色终于变化,没那么抽离了。


    他左手轻按在少年脑门上,防止他进一步作祟,右手握拳抵着唇,似不敢相信,自己刚被轻薄了一番。


    此人素来冷峻,看人都不太以正眼瞧,此时双眉紧皱,目不转睛地盯着在掌下乱拱的迟镜,倒似冻雪初融,令迟镜产生了一分莫名其妙的成就感。


    “你醒啦?”迟镜理直气壮地要求道,“举我起来,我要撒花粉。”


    季逍咬牙道:“如师尊,你……”


    “我怎么?非礼你,强吻你,荼毒你?真是抱歉,为师只是学以致用罢了,至于学的是谁,你、你心里有数!”


    季逍一闭眼,迅速将人横抱起来,御剑飞至树梢。


    迟镜把所有花粉抖落,霎时间,最高的菩提枝被香雾笼罩,表面凝出了薄霜一般的晶石。


    狼嚎声四起,天色彻底黑沉。


    骨狼成群结队而至,绿荧荧的兽瞳在黑暗中燃烧。它们皆是孤魂野鬼所化,由荒野的残骸聚成。明明是人的骨殖,却拼成了兽状,仿佛骷髅伏地爬行,又似狼犬仿人而立。


    迟镜洒完花粉,往下一看,只见白影密密麻麻,足有上千只骨狼伺机而动!


    第56章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4


    骨狼虽多, 但对季逍而言,并非什么棘手的妖物。


    他把迟镜放下来,让他自己站在剑柄上。少年脸色煞白, 只知点头照做,生怕一个不小心,跌下去成了群狼的盘中餐。


    一声哀嚎却在不远处响起,一个人影本来挂在树上,不料被骨狼发现,差点让狼爪划伤。


    迟镜惊讶地看去, 发现是那个尾随他们至此的修士。


    迟镜二人在菩提树顶, 离地甚高。骨狼们一时片刻奈何他们不得, 立即掉头涌向了修士。


    修士一边往上爬,一边掷出符箓,形成一座鸟笼状的护体屏障。


    可他修为平平, 半吊子的阵法根本撑不了多久, 骨狼们纷纷跃起, 在屏障上留下一道又一道划痕。


    季逍对迟镜说:“你待在这别……”


    一个东西飞出去, 精准地甩到了狼群上空。


    季逍沉默, 只见迟镜从纳戒里掏出了一根长长的鱼竿。竿头吊着一只肥硕的鸡腿,在骨狼们头上跳来跳去, 将金黄的油脂洒向四方。


    迟镜忙着调整鱼竿的方向, 问:“干嘛?他要被吃掉啦!”


    香气四溢, 充斥了整片山林。


    即便是辟谷已久的季逍,也难以忽略直往鼻子里窜的肉香味。


    骨狼们无时无刻不被饥饿折磨,何曾见过这等好东西。它们弃修士如敝屣,再次改换目标,争先恐后地扑向鸡腿, 甚至互相践踏,跳起来够那块香喷喷的肉。


    迟镜见大鸡腿的功效立竿见影,两眼弯弯。


    他双手操控鱼竿,使鸡腿始终离跳得最高的狼还差一臂之距,不断地诱惑它们。


    骨狼们望眼欲穿,馋得口角飞涎,阴紫色的液滴渗透地面,被菩提的树根汲取,成为了三昧真火的燃料。


    终于,菩提的树冠缓缓绽放。幽华自其顶端流泻,一簇清透的枝杈静静地展露在夜色中。


    迟镜忙不迭甩手,连鱼竿带大鸡腿子,全部扔得老远。


    骨狼们蜂拥而去,留下破烂不堪的法阵。修士抱头蹲在里面,瑟瑟发抖。


    季逍不动声色地审视着那人,见其容貌不扬,年纪在三十岁上下,饱经风餐露宿之苦,又兼狼群围攻之惧,此时抖如筛糠,一动也不敢动。


    迟镜则被三昧菩提枝吸引了全部心思,双目溜圆,慢慢地伸出手去。


    幸好季逍仍有部分注意放在他身上,及时挡住了他,道:“如师尊,您若空手夺宝,便算古今第一悍士了。”


    青年捏诀施术,将灵力汇聚在指尖。


    迟镜正感觉他莫名其妙,就见三昧真火倏地暴涨,扑啸而来。幽微的火苗翻出滔天烈焰,环护成阵。


    所幸季逍的元神属相为火,恰好能与之共鸣。他使双手不受火焰侵袭,探向枝头。


    少顷,也不见他碰到菩提枝,那簇纯净无色的枝杈便发出细细的开裂声,脱离树干,落入了他的掌心。


    迟镜望着眼前一幕,全然不计较两人之前的种种口角了,屏息凝神地期待着。


    季逍握住三昧菩提枝,少年立刻捧出一只锦盒,道:“放这里,放这里!”


    季逍在他的注视下,依言放入。


    锦盒是专门用来装宝物的,迟镜的纳戒里有一堆,刚好能派上用场。随着盒盖扣上,迟镜忍不住发出欢呼——历经千辛万苦,宝贝总算到手啦!


    下半辈子的指望又有了,迟镜紧紧搂着锦盒,舍不得把它收进纳戒。


    季逍载着他降落,骨狼们还在疯抢大鸡腿,根本没在意他们。可怜的是,那些碎骨拼成的家伙根本吃不了东西,徒留着生前的残念罢了。它们好不容易撕下一块肉,却嚼都嚼不了,肉块进了喉咙又从骨头缝隙掉出去,被其他同伴夺走。


    一个人悄声唤道:“公子,道长,请留步!”


    迟镜警惕地抱紧盒子,见一个风尘仆仆的男子赶到近前,对他们作揖道:“实在抱歉,两位可是刚刚取得了三昧菩提枝?”


    迟镜道:“是又如何,你想干嘛?”


    “呃,小人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问问,公子您愿不愿意……卖我一根?啊,不用多的,一根就好!一小截也好!”


    散修颇有察言观色的能力,见迟镜防备,马上降低了要求。


    他的语气十分诚恳,近乎低声下气,迟镜不过是犹豫了片刻,他竟然双膝跪地,冲两人磕起了头,嘴里不住地叫着:“两位大人行行好,看在小人孤苦伶仃的份上,开开恩吧!”


    迟镜吓得跳到一旁,怕被折寿。


    恰在此时,骨狼们发现鸡腿根本解不了馋,怨气大盛,齐齐转头看来。迟镜被上千双鬼火看得头皮发麻,忽然腰间一紧,是季逍的手臂捞起他,带他御剑飞出山洞。


    千钧一发之际,迟镜抓住了散修的衣服,把他也拖上天空。若将此人留下,他必定死无葬身之处,几年后骨狼又添一员。


    散修吓得惨叫,一只鞋子掉下去,顷刻便被利爪撕碎了。


    骨狼们发出不甘的怒吼,团团围聚,仰望着三人飞走。迟镜一面松了口气,一面感到奇怪。


    散修的境界连他都不如,要三昧菩提枝作甚?


    此物若是提炼不了,连插在花瓶里观赏都嫌短,境界太低又没法提炼。


    况且,再不入流的修士,都会自称为“贫道”之类。他却张口“小人”、闭口“大人”,满身市侩俗气,毫无仙风道骨。


    待处境安全,已是一片明月高悬的山岗。


    迟镜拍拍衣服站好,刚想问散修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家有几口,便被季逍单手拦到了身后。


    青年仅吐出一个字:“滚。”


    散修不死心地求道:“小的愿出高价!三、三百两白银,不够的话,待我回乡还有一块薄田,值四十贯——公子您开开恩吧!”


    他说着又跪,季逍拉上迟镜,要带他走。


    迟镜从没见过这样的人,小声道:“我数过了,咱们有九根树枝。万一他要去救命呢?给他一根,没、没关系吧……”


    最后几个字细若蚊呐,因为对上了季逍冷淡的眼神。


    季逍道:“此人来路不明,形迹可疑,如师尊要轻信他吗?”


    散修急切地说:“请道长听小人解释——小人的妻子重病缠身,急需舍利九枝灯续命。她时日无多,请公子发发善心吧!若是救不了她,小人……我甘愿死在秘境!”


    迟镜道:“你就算有树枝,也得提炼成功了才行啊。你会提炼?”


    散修苦笑道:“自然是不会……不过,没提炼的三昧菩提枝也能为人强身健体,延年益寿。小的只消带一根回去,先为我家夫人缓解了病症,再筹钱请人提炼……”


    此举确实可行,迟镜在他充满哀求的仰望下,看向盒子,万分不舍。


    若在平时,别人都求到他跟前了,纵使把菩提枝全送出去也无妨。迟镜心情好的话,还可以帮忙找个靠谱的修士提炼。


    但现在——迟镜自己的提炼还八字没一撇,当真灼心。


    季逍冷笑道:“如师尊,我先提醒一句。提炼之术,弟子并不擅长,须您自行钻研。”


    “啊?!我、我来炼呀!”


    迟镜大惊失色,立刻冲散修道,“你去找别人买吧,我不会卖的!你听见了吗,我要自己炼——九根哪里够用?九十根都未必有一根能成!星游,我们走——”


    “公子!”散修连忙爬起来跟上,咬咬牙道,“如果您赐小人一根菩提枝,小人……小人倒是备好了一则提炼之法!”


    “诶?”迟镜闻言站住,道,“什么法门,品质如何?”


    “具体的品质,我也不晓得。反正是从太平域的道长手里收的,那是位菩萨心肠的仙子,听说我妻子重病,不仅告诉我三昧菩提的所在,还将这法门贱卖于我。实在是做牛做马,也难报恩哪!”


    散修憔悴的双眼里涌出泪水,他取出一张黄纸,捧给迟镜。


    迟镜一眼发现了玉魄山的钤印,道:“我们宗的人诶。星游,你看是真的假的?”


    季逍:“……”


    季逍抱臂道:“真的。又如何?”


    “是真的!”迟镜直接忽视了后面那句,欣喜道,“好吧好吧,我分你一根。钱就不要了,但你万一把它弄丢、或者被抢、再要么提炼失败,都不能再来找我哦?我可不是活佛转世,绝不会送你第二根的。”


    季逍道:“不是活佛转世,正是活佛……”


    迟镜目不斜视地踩了他一脚,当场掏出纸笔,把玉魄山的提炼法门誊抄一遍。玉魄山女修精通提炼之道,常能化腐朽为神奇,有她们的法门在,提炼成功在望。


    散修千恩万谢,接过菩提枝后,飞跑下山去了。


    晴月挂梢头,迟镜对着墨迹未干的黄纸吹气,爱不释手。不论是骇人的骨狼、还是艳异的花妖,都似一场快梦淡去。


    少年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草,踏上归程。


    季逍走在他斜后方,一步之遥,两人久久不语。


    清风拂面,迟镜终是回头,问:“你干嘛这样安静?我是不是……做得不好。”


    季逍反问:“如何算好。”


    “应该保持住铁石心肠?果断地拒绝他,或者收下银子,甚至可以借机敲他一笔。”迟镜胡言乱语半天,最后沮丧地说,“千种万种,我偏选了最坏的一种。”


    他说罢立刻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给都给了,现在马后炮有什么用?’你肯定要怪我庸人自扰,对吧!”


    季逍:“……”


    季逍淡淡地说:“这不是最坏的一种。”


    迟镜睁圆眼睛,巴巴地望着他。


    青年道:“是最笨的一种。”


    第57章 身似浮萍心如白马


    迟镜愣了一下, 瞬间泄气。


    他一直知道,自己算不得聪明,但被季逍这样说出来, 好像往他心上射了一箭,让他又沮丧又伤心。


    少年不服气地嘟囔:“真是嘴里没一句好话!哎呀——那家伙指不定是个骗子,光棍一条,根本没老婆。我倒好,白送给他菩提枝,还操心他提炼失败——万一我也失败了, 万、万一, 剩下的八根菩提枝全部提炼失败了, 那不是完蛋吗?”


    少年脸色苍白,喃喃道:“我不许他再来找我,我也不可能去找他, 把送他的那根买回来的。”


    月色满山, 两人的身后拖着斜长黑影。


    影子碰在一起, 好像在背着他们, 悄悄依偎。


    季逍垂目, 无人瞧见他略略勾起的唇。


    他说:“您等提炼完了,全失败了, 再自省也不迟。”


    迟镜闷闷不乐, 季逍又道:“若此时一对孤儿寡母拦路, 亦是求三昧菩提的苦命人,而且一两银子都付不起。如师尊,您还会分他们一根么?”


    迟镜嘴硬道:“谁来都不给了,我命也挺苦的!”


    “可那孩子尚在襁褓,嗷嗷待哺, 母亲瘦骨嶙峋,眼看奄奄一息……”


    “别、别说了,哪里会这么吓人?”迟镜色厉内荏地打断他,“你编出这些话来,除了让我难受,还有什么意思?我是笨,我天下第一笨行了吧!可是——”


    季逍轻笑,慢条斯理地说:“不必‘可是’了,如师尊。我刚才没有直接将您带走,因我知道,你会作何选择。即便你当下心狠,拒绝了那厮,在往后的每时每刻,你也会始终记挂此事,直到你找上门去,送出菩提枝。”


    迟镜:“……”


    迟镜气道:“我只是有良心,有良心怎么啦?!”


    青年投来一瞥,未再多言。


    月光明亮,将少年的面容映得格外生动。


    迟镜发下宏愿,从今往后非做一名沉着冷静、不易动摇的智者不可。在危机四伏的修真界,必须摒弃一切愚蠢与纯善——或许两者并无区别。


    旁边的青年听着,似笑非笑,望向远方的天边。


    迟镜说:“季星游,你有没有听我发誓?我在讲很重要的东西耶!”


    季逍不答,迟镜又扯他的袖口。


    季逍终于看过来,目光却垂落在少年人喋喋不休的嘴上。


    迟镜唇瓣丰润,形状偏圆,说话时会不自觉地鼓起,和他期望的“沉着冷静、不易动摇”的形象相去甚远。


    当他龇牙咧嘴,生气地叫唤时,则会露出齐整的牙。似一圈珠贝,藏在唇下,白镶着红,红嵌着白。


    忽然,青年不知想起了什么,目光闪烁一下,倏地看向别处。


    迟镜揪着眉,满面疑惑。


    不过很快,他也明白了季逍忆起何事,登时面颊发烫,虚张声势地叫:“别、别东想西想啦,我是不是要回木屋提炼?”


    季逍轻咳一声,道:“回太平域。剩下的时日,足够了。我另有要务,接下来挽香陪你,恕弟子难以奉陪。”


    “啊?你之后都不在吗!”


    “宗主有令,谁人奈何。”季逍淡淡道,“留在宗门,不就是留下来为宗门做牛做马么。”


    迟镜道:“哦……做牛做马,宗门牛马啊……”


    “……”季逍面无表情,说,“这词听起来就恶心,以后不许说了。”


    “好吧!”迟镜倒是记得,他当初是为了救自己才选择留下的。少年乖乖答应,没忍住问,“那到评比宝物的时候,你……你也不会参加?”


    他仰着头,眼里盛着细碎的光。


    季逍沉默,代表了回答。迟镜心一空,不知怎的,感到一阵失落。


    可是愣太久的话,会被察觉异常。


    少年迫使自己张嘴,道:“你办事情小心点,我可没有第二颗阴阳颠倒丹啦!”


    “知道。”


    季逍不自然地应了。刚才的话,让他产生了短暂的,被关怀的错觉。


    —


    不过是两旬未见,重返太平域,恍若隔世。


    邻近破晓,大小院落里一片寂静,修士们或还在混元域探索,或好梦过半,养精蓄锐,准备着几日后的评比。


    季逍送迟镜回到这里,转过街角,看见屋内有灯光。


    迟镜眼睛一亮,小跑着奔进院子,喊道:“挽香姐姐!”


    紫裙女子坐在窗下绣花,闻声出来开门。


    她展颜道:“公子,你们回来了。快进屋吧。”


    “我要提炼宝贝,原料已经到手了喔!”


    迟镜噔噔噔迈上石阶,冲进房里,一面找地方安置锦盒,一面兴奋地说个不停:“姐姐你知道吗,我们去了一个很神奇的地方!我第一次看见妖精……”


    “嘘。公子,隔墙有耳。”


    女子将一根食指竖在唇前,“茶已热上,我们不妨慢慢聊。如何?”


    迟镜点点脑袋,忽然闻到一丝血腥气。


    他嗅了嗅,惊恐地压低嗓音,问:“姐姐,你是不是受伤了?”


    烛晕轻颤,照得女子面如金纸。挽香捧过茶盏给他,说:“没事。之前受的伤,已经处理好了。”


    季逍道:“情况如何?”


    “属下按照计划,引开梦谒十方阁驻地的守卫,不料段移同时出现,导致周送警觉。属下稍作蛰伏,静观其变。裁影门此行倾巢出动,意在向梦谒十方阁施压,因为联姻的进展不顺,不知龃龉生在何处。除此以外,公子惨遭蝶栖亭之主苏金缕的利用,被她推出去挡刀,已经被周送盯上了。”


    “周送?”季逍一皱眉,对迟镜道,“什么时候惹上的。”


    “呃,是碰到你之前发生的事情……”迟镜顶着两人的目光,无从隐瞒,只好把经过一五一十、全吐了出来。


    季逍听到他先是偶遇闻玦,后与段移相伴,当即冷笑一声。


    迟镜缩到挽香身后,只露出小半张脸。挽香打圆场道:“好了,既然木已成舟,还是多考虑往后如何应对吧。公子,你说要提炼宝物,究竟是何宝物呢?”


    “就是几根树枝啦……诶姐姐,这个树枝对身体好,可以让你的伤好得更快!”


    迟镜说干就干,把三昧菩提枝一股脑插在花瓶里。可是,普通的花瓶根本承受不住,瞬间碎成了齑粉,原来插的花草也灰飞烟灭。


    挽香柔声道:“公子的好意,奴家心领了。不过,若是任宝物的灵光外泄,恐怕会怀璧其罪。还是收起来好些,你觉得呢?”


    “唔……”迟镜犹豫了一下,把三昧菩提枝放回锦盒,递给她道,“放你的芥子袋里吧,应该有点用?”


    挽香笑了笑,不再推辞。


    季逍道:“周送此人,睚眦必报。梦谒十方阁顶着婚约,竟来秘境参与大比,就算不夺魁,也是对皇家的羞辱。评选当日,恐怕有一场好戏。”


    迟镜举手说:“我已经见识过啦,红蝴蝶和灰乌鸦聊得很不愉快,我才不要夹在他们中间。”


    “‘红蝴蝶’和‘灰乌鸦’?”挽香忍俊不禁,“真是贴切的绰号。”


    季逍却无谈笑之意,漠然道:“若我是裁影门之主,要么威逼利诱,让梦谒十方阁放弃参选,要么派属下取得更稀奇的珍宝,压闻玦一头。杀道君遗孀,看似能以儆效尤,实则是令局势失控的昏招。梦谒十方阁内部分裂,与皇家的结盟本就不牢,如果贸然扯入临仙一念宗,周送他担待不起。”


    “对!怎么能随随便便拿我开刀呢?”迟镜赞同得直拍大腿,说,“威逼利诱不行吧?梦谒十方阁好有钱,周送一看就很小气。还是让手下比过闻玦好一点!”


    挽香道:“公子所言甚是。但闻玦是未来皇婿,参选已令皇家的颜面有损,若没选上,岂不是更令贵人蒙羞?”


    “说的是耶!”迟镜双眼亮晶晶的,问,“那周送能怎么办?”


    季逍道:“梦谒十方阁去寻其他宝物时,裁影门在做什么?忽然便销声匿迹了。在此事中,我们定然有所遗漏。”


    挽香说:“依我潜伏所闻,闻玦的舅舅闻嵘,希望他夺魁迎娶公子,迅速拔擢修为。蝶栖亭之主苏金缕,与周送乃是旧交,大力推动结盟联姻。或许是她稳住了周送。”


    季逍凝眉道:“若真如此,如师尊的处境不佳。”


    “诶?不是说不会杀我嘛!”迟镜一愣。


    季逍说:“苏金缕之前对朝廷不满,所以拿你做文章。现在能稳住周送,八成是交涉顺利,又要和你划清界限了。如师尊,那些人纵使不取你性命,也有千方百计,令你难堪。”


    三人安静片刻,挽香道:“比如让闻玦夺魁,但拒娶公子。”


    迟镜:“……”


    迟镜惊呼道:“太缺德了吧!!!”


    少年霍然起立,义愤填膺。他双手撑在桌上,道:“我不信闻玦是那样的人,他不会那样干的!”


    季逍挑眉道:“您才认识他多久,竟对他了若指掌了?”


    迟镜道:“他、他说我是知音——”


    “哦,知音。”季逍扯了下嘴角,“呵呵。”


    眼看两人又要掐架,挽香适时道:“公子这般体贴,自然是人缘极好的。依你所见,闻阁主会拒绝苏金缕的摆布吗?”


    “我……我不确定。”迟镜蔫了下来,小声说,“我就是觉得,伤害陌生人的事情,他不会做。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差点晕倒,他还道歉来着。”


    季逍道:“闻玦魔音惑众,你岂知不是被蛊惑了?”


    “肯定不是呀!后来第二次见面,他话都不说,生怕让我难受。”迟镜据理力争。


    季逍却道:“惺惺作态。也就如师尊会受他蒙蔽。”


    “你你你——”迟镜气得语无伦次,最后拍桌道,“反正他很好就对啦,你不认识人家不许乱讲!”


    窗外响起隔壁修士的怒吼:“半夜三更的,吵什么吵?”


    这一句的效果,胜过挽香调和十次。


    女子率先压低声音,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论如何,先作防备。公子,您无需忧虑歹人的算计,闻玦到底如何做,也不重要。”


    她点到即止,迟镜听着,双眸越来越亮。


    少年把左手握拳,往右掌心一拍,说:“对呀,我管他干嘛?他根本不会有拒娶我的机会,因为夺魁的一定是我!哈哈哈哈——”


    季逍一怔,没有答言。


    他本该想到这一层的,却被迟镜和闻玦莫名其妙的“知音”之交,乱了思绪。要是常情在侧,定会嘲笑他“又情圣了季仙友”。


    好在迟镜一无所觉,完全沉浸在斗败闻玦、把新任续缘峰之主的名头传遍天下的美梦中。


    少年见季逍出神,冲他扮了个奇丑无比的鬼脸,跑去沐浴了。


    烛光跃动,另一间屋里传来砍柴烧水的动静。


    迟镜照顾自己的能力愈发强,简单的家务活都已得心应手,不在话下。


    屋内只剩主从二人,季逍收敛神情,道:“一个散修,尾随我们一路。这是肖像。”


    他将一卷图纸递给挽香,乃是趁迟镜不备,以法器记录的散修容貌。


    挽香会意道:“是,属下会探查此人底细。”


    季逍道:“千里相会符,你教他了?”


    “他”指的是何人,无需多言。


    挽香取出一枚晶石,正是与迟镜所学符箓联结的灵物。晶石在谁手里,迟镜画符召唤的人,就会是谁。


    季逍拿走晶石,步入院中。


    鸡啼未起,霜痕遍地。他快走到门口时,停步回头,看了一眼。


    侧屋的窗户纸映出少年身形,他将斧子劈进木头里,拔不出来。迟镜双手握紧斧柄,一脚踩地,一脚撑住木头,蹦蹦跳跳地使力,还给自己“一二三四”地喊口号。


    青年注视着这一幕,少顷,转身踏进长夜。


    第58章 身似浮萍心如白马2


    之后一连数日, 迟镜闭门不出,潜心提炼舍利九枝灯。


    季逍不见了,挽香需要静养, 多数时候,少年须独自研习玉魄山的提炼法门。


    之前在谢陵的私库里读书时,迟镜接触过不少关于提炼的学问,所以上手快捷。但令他胆战心惊的是,三昧菩提枝不算顶级原料,提炼极易失败。即便他将人为之事做到最好, 一丝纰漏也无, 结果还是未必能如人意。


    直到评比之日前, 最后一个晚上,迟镜依然没炼出一尊完美的舍利九枝灯。


    少年紧抿着嘴,虽然没抱怨过一句, 可他指尖发颤, 唇抿得泛白, 显然紧张到了极致。


    他只剩一根三昧菩提枝了。


    成败在此一举, 迟镜用袖子擦了擦脸, 擦下一层炉灰。关键时刻,他没有选择退缩, 甚至没去找挽香倾诉, 更没有托她把季逍找回来。


    少年一个人面对着熊熊炉火, 熠熠灵焰,火光照得他脸上斑斓一片,那双眼睛却始终黑漆漆的,紧盯最后一份原料。


    不成功,便成仁。


    迟镜把演练过上百遍的流程, 再度重复。谢天谢地,过程没出任何差错,断虹澄炼石耗尽灵光,彻底黯淡,变成了一枚普通的石头。


    适逢东山破晓,天地放亮。


    在迟镜屏息凝神的注视与祈祷下,炉盖无声飞旋,祥云四溢。


    一尊美妙至极的宝物冉冉升起,在晨曦中展现琉璃般的色彩。此物形同灯盏,枝杈分裂成九缕,每一缕的末端都盈盈生辉。


    它不过一尺来长,仿佛仙子出世,托着九簇引渡众生的烛火。彩晕扩散,霞气升腾,屋外响起仙友们艳羡的呼声。


    大功告成,迟镜灰头土脸地呆坐着,许久没有说话。


    他修为太低,顶多保证药鼎里不掺杂质,顾不上自个儿的干净。


    天亮了,少年蓬乱的头发纤毫毕现,衬着他花猫似的脸,唯有一双眸子,经历好几天的昼夜颠倒、焚膏继晷,仍旧黑白分明,清澈得似一汪水。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如梦方醒。


    他茫然地指了一下成品,又缩起手,跑到门口说:“我……我炼成了!”


    一袭紫裙立在院中,手执藤鞭,震慑着心怀不轨之人。


    窥伺的视线被女子斥退,她闻声回头,亦显惊讶之色,道:“公子,成了么?”


    “成了!”


    一股委屈涌上心尖,嘴巴变成口子,所有情绪都挤了出来。迟镜没来得及笑,嘴角就被这些情绪压下去,喃喃自语:“我是不是,能拿第一名啦?”


    初冬的日光透过窗棂,细小的灰尘翩翩起舞。


    迟镜憋着泪水,忍不住揉眼睛。手上也沾满炉灰,他才揉一下,就“哎呀”一声叫出来,眼睛红彤彤的。


    挽香亦为之动容,立即取出丝帕给他。


    可是,埋着头的少年突然支起脑袋,眼里犹有泪花闪烁,灿烂笑道:“我还是更开心的啦!”


    他的笑容将多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挽香一愣,也笑着说:“肯定能赢,我相信公子。”


    迟镜两眼弯弯似月牙,马上把舍利九枝灯收好。不过他左看右看,嫌锦盒有些掉价了,不能让别人一眼领略自家宝贝的美貌。


    于是他将纳戒翻个底朝天,搜刮出一只琉璃净瓶。


    舍利九枝灯安置其中,经过琉璃折照,绮光幻彩盈于室,美不胜收。


    挽香还是将帕子递给他,道:“离评比尚有一个时辰,公子且去沐浴。秘境关闭之后,须到谈笑宫前参选。”


    迟镜人逢喜事精神爽,握拳叫道:“好!”


    —


    从秘境出口,到谈笑宫前的青砖广场,行人络绎不绝。


    怀揣秘宝的修士们早已御剑而去,意气风发,好似走马观花一般。


    还慢吞吞走在古山道上的,尽是所获平平的失意者,偶尔有气无力地问答几声,为返程的盘缠发愁。


    迟镜混在当中,和其他人截然不同。


    挽香给他备了一套新衣物,大片雪白的缎子,浅鹅黄镶边,配上道侣送的护体罩纱,清新明快,走到哪都是人群的中心。


    少年背着双肩竹筐,小风车插在侧边。在秘境内还不觉得,出来了才能感到,天气转寒,凛冬在望。


    山风吹过时,幕篱的垂纱飞扬。他露出的眉眼惊鸿一瞥,顾盼神飞,灵动之至。


    散修们偶然得见,个个不敢轻举妄动,疑心他是大宗门的得宠弟子。迟镜很快甩出他们一大截,踏上临仙一念宗地界。


    路面开阔,悬灯引道,谈笑宫的殿顶巍峨古典,出现在杳杳白云间。


    迟镜走到空旷处,无意间回头,发现已辨不清来时路了。


    群山万壑,松柏长青。霜意渐染层林,似大笔飞白,一派苍茫气韵。


    迟镜打了个寒噤,伸手向空中触碰,心想着不知何时,会下今年的第一场雪。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古诗里说的忽然与现实对应,迟镜看着和去时大不相同的山景,心弦被轻轻扣动。


    这时,雄浑的钟声传来,惊醒飘扬思绪。


    迟镜乍一回神,意识到时间快过了,赶紧朝谈笑宫跑。


    熟悉的青砖广场上,排布着一行行、一列列席位。大部分已经被人占据,正是参选的修士们。


    有些家伙志得意满,直接将宝物亮出来,与邻座争奇斗艳;有些仙友则留了个心眼,桌上的东西以布遮盖,看不出形状,仅泄出少许宝光。


    迟镜本想溜到后排,占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不料迎面撞上了张六爻。


    刀修身形高大,屹立在赛场边,横眉冷对每一名出秘境的修士,逐个排查文牒,确认身份。


    迟镜硬着头皮走过去,不知对方会说什么。万一被其他人发现他道君遗孀的身份,恐怕还未开始评选,便不得安生。


    好在张六爻什么都没说,像不认识他一样。


    刀修只是象征性地看了眼文牒,便放人了。


    看他故作严肃的神情,迟镜放下心来。定是常情事先提点过,为他清除了章法流程上的阻碍。


    可惜挽香作为陪侍,不能入场。迟镜与她挥别,到空荡荡的后排坐下。


    此时的赛场内,席位被修士们自发分成了三六九等,泾渭分明。


    无门无派的散修抱团挤占前边,意图“笨鸟先飞”。小有名气的仙门弟子在中间静坐,秉持着高风亮节,不与闲人争。


    迟镜直接坐在了最后一排,身边一大圈位置都空着。


    他环顾四周,没看见梦谒十方阁。


    一道悦耳的声音响起:“公子,您在瞧什么人呐?”


    迟镜一激灵,连忙转头,正对上一缕风中飘扬的秀发。而在这绺秀发的末端,缀着一颗艳如火烧的玛瑙髓。


    同样的宝石,迟镜在另一人的发间见过,印象深刻。与此同时,他嗅到了一阵令人情迷的花香,心中猜测得到验证,少年顿时如坠冰窟。


    一名青春貌美的“少女”立在他身后,负手弯腰,亲昵地靠在他身旁。


    她一袭绾色裙裳,发色略浅,在冬阳中蒙着一圈金褐色的光晕。迟镜目瞪口呆,与“她”对视片刻之后,站起来就要去找张六爻揭发。


    “别动嘛。”


    “少女”将一双素手搭上他肩膀,看似没用力气,实则把迟镜按在席位上,动弹不得。迟镜忍住大叫一声、掀他个四脚朝天的冲动,小声说:“段移!”


    “少女”千娇百媚地问:“这么确定是我呀?”


    迟镜尽力不发颤,道:“全天下除了你,没有第二个阴森森的烦人精了!你来干嘛?”


    “你是来干嘛的,我就是来干嘛的咯。‘阴森森的烦人精’?嗯嗯——好特别的评价,哥哥眼光独到哦。”


    段移欣然承认身份,拎起裙摆,在空地上旋转一圈,向他展示道,“你看我的新裙子,漂不漂亮?”


    迟镜嘴角直抽,闪身欲奔出场外。


    不料此衰人装作脚崴,不偏不倚地跌进他怀中。


    段移大概是用了缩骨易容的法术,身形虽变,重量不减。他的本相虽不是什么威猛壮汉,但也绝不羸弱,这样直挺挺地压下来,砸得迟镜眼冒金星,几欲吐血。


    但在旁人眼里,后排那厮好幸运,竟有美人投怀送抱。前排散修们频频回头,个个脸上写着“好小子艳福不浅”。


    只有老天知道,此时的迟镜好像抱着一块刚出炉的山芋,烫手又闹心,苦不堪言。


    他脸都红了,感受到其他修士的目光,更是羞恼:“我、我不揭发你就是了,快起来!”


    段移自他怀中仰面,露出恶意得逞的微笑。


    他的五官并未大幅变化,原来英俊中带点勾人,现在只是令眉梢略细、鼻尖稍圆,淡化了眉眼的侵略性,显得俏丽活泼。若是迟镜不了解他,定会以为,自己碰到段移的孪生妹妹了。


    迟镜着急地催道:“起来呀,别磨蹭了,我还要参加评比呢!你挂我身上像什么样子?哎——哎呀!”


    少年试着挣扎,根本挣不动。


    段移把他扑倒在地,乱七八糟地伏在他身上,两人的衣服都叠在一起,迟镜的幕篱也歪了——


    作者有话说:散修们:好小子艳福不浅→_→


    雪花狸: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啊←_←


    第59章 身似浮萍心如白马3


    众目睽睽之下, 迟镜咬牙道:“再不放开,我可要踢你那里啦!我不信你连那里都能变!”


    段移低头往裆部看,笑道:“那里, 哪里?”


    “装什么!你都看那里了,还问我哪里?”迟镜气冲冲地说,“你到底来干嘛的,不会专门来恶心我的吧?”


    “怎么会?我不过是想奉上宝物,参与大选,争做道君遗孀的第二春呀。”段移的嗓音愈发低沉, 问, “哥哥又是为何到此?难不成自娶自嫁, 愿为道君守身一世么。”


    “我想怎样跟你没关系!”迟镜瞪他道,“我和你不一样,我可不会跟你似的, 水性杨花, 不知廉耻, 天天泡在花船上。总之你离我远点!你也别想着夺魁, 我的宝物肯定比你好, 你收拾收拾回老家吧!”


    段移听见他骂自己“水性杨花”,双目轻睁, 好像蒙受了天大的冤屈。


    不过很快, 这厮便放声大笑, 笑得前仰后合,滚到了旁边。


    迟镜忙不迭起身,换到最角落的位置去,离段移远远的。


    迎着好些人意味不明的视线,他无从解释, 只能调整幕篱,把脸遮起来。


    那厢张六爻发现段移不对劲,准备上前盘问。


    不过,段移大概是当众发疯惯了,总能精准地踩在他人底线上。张六爻甫一动身,他便笑盈盈起来,整理发簪与衣襟,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张六爻看不见迟镜的表情,不知他到底怎么回事。少年才进秘境一趟,便惹上桃花债了似的。


    张六爻此人,素来宽待老弱妇孺。他记得粉裙少女出示的文牒,来自梦谒十方阁,不会有错。


    段移视他人目光如无物,选择了和迟镜中间隔两座的席位,随意坐下。


    见他们不再拉扯,张六爻的疑心暂消。唯有迟镜呜呼哀哉,芒刺在背。


    他不信段移出现能有好事,悄悄地瞄其一眼。


    结果段移倏然侧首,冲他嫣然一笑。


    迟镜感觉大白天见鬼,欲吐又止,可是恰在此时,临仙一念宗的弟子提醒各方注意,评比开始了。


    常情即将入场,少年立即板起脸,坚定地目视前方。


    主持开幕的弟子与诸方派系寒暄,连篇累牍,和秘境开放时别无二致。那时候的迟镜从没听过讲,生怕错漏一个字。


    而现在的他已经明白,台上人讲的全是废话,所以将注意放在了其他事物上。


    评定席的最中间,正是临仙一念宗之主,常情。她的气度和风采未减分毫,浅色的双瞳如一片海,波澜不兴地罩在众人上方。


    不知是不是迟镜的错觉,她落座时,仿佛朝自己这儿掠了一眼。少年像是逃学被抓包的弟子,低头慌忙,端正了坐姿。


    除常情外,裁影门之主周送作为皇家来客,受到了极高礼遇。


    他被安排在常情的左下手,至于常情的右下手,恰好是蝶栖亭之主苏金缕。


    苏金缕和周送除了入席时见礼,之后连视线都未交错过一次,剑拔弩张的氛围难以缓解,只有夹在中央的常情,像没事人一样。


    迟镜不由得寻思,金乌山老贼去哪儿高就了。那厮最爱现眼,岂会不出席这样的场合?


    然后便听台上的弟子介绍:有请评比司仪。


    钟鼓声声,在赛场外围列阵的金乌山弟子们齐齐鼓掌。金乌山之主换了一身宝光灿灿的华服,隆重亮相。


    迟镜看见他的山羊胡,还是讨厌。


    金乌山之主似乎给自己的宝贝胡子抹了特制蜡油,黑漆漆的。


    好在此人自持身份,并未发表长篇大论,仅作剪彩。评比正式开始,临仙一念宗的弟子从前往后,逐一登记参选的宝物。


    迟镜捏紧袖口,眼看他们离自己越来越近。


    评比方法很简便:弟子们以法器感应宝物的灵性,得出品级:从一到五,一级最优。同时凝一枚刻有品级的玉简,排列在评定席前方。


    随着被评判的宝物愈来愈多,评定席前方出现了长长一排刻着“伍”字的玉简,偶尔才冒出一枚“肆”,浮到上头。


    被定为“伍”的散修们或面如死灰,当场哭天抢地直至被拖出场外;或悻悻然收起宝物,自觉离去。


    亦有来碰运气、落选也不失望的人,留在场中看热闹。少数几个获评“肆”的修士则目光炯炯,满脸“难道今日便是我行大运之时”的激动之色。


    忽然,一枚刻着“叁”字的玉简浮现,窃窃私语声四起。


    迟镜心一跳,却被众人的背影挡住,看不清宝物之主是谁。直到那个被喜悦冲昏头脑的修士反应过来,一跃而起,高呼道:“噫!好!我中了!!!”


    原来是个身长五尺、头大如槌的奇才。


    迟镜深知,不该以貌取人——但有谢陵珠玉在前,现在面对着如此的歪瓜裂枣,少年不禁脸色发白,紧紧地闭上眼睛。


    一阵花香飘近,有人在他耳边吹气。


    迟镜一睁眼,又对上了段移的笑靥。“少女”双手捧颊,俏生生地问:“哥哥何故目不敢视?”


    迟镜吓了一跳,说:“你、你怎么能看见我的脸?还乱跑,都快轮到我们了。你黄鼠狼给鸡拜年,少操闲心!”


    “唔,精妙的比喻。”段移丝毫不恼。


    他不仅不恼,还以手掩面,瞥着前方剩下的修士们,凑在迟镜身侧细细地评估,“你看妙生林的大师兄,一表人才,可惜眼神不好,将血莲脂认成了烟霞脂。两者外貌相同,手感相仿,灵性却天差地别。再说众寂照野宫的二师妹,实力与眼光俱佳,可惜时运不转,所选的琼花受秋雨浸染,灵性稍敛。至于诛凤阁的小师弟,拿着全宗合力夺得的焚潮宝珠,因身负众望,牙齿都在打架呢……哥哥会喜欢他吗?”


    迟镜本想双手抱头,默念“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可是段移将所有参选之人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分析起来头头是道。少年只好以沉默掩饰紧张。


    临仙一念宗弟子手持法器,走到诛凤阁小师弟面前。不多时,一枚刻着“贰”的玉简出现,成为了全场第一。


    小师弟受惊过度,直挺挺地撅了过去,昏倒在地。


    散修们一阵骚乱,被金乌山之主斥令肃静。迟镜摸出琉璃净瓶,紧紧抱着不说话。


    段移笑道:“舍利九枝灯?哥哥有信心吗。”


    迟镜说:“当、当然!它连半只脚入土的人都能救活,肯定能评到壹……反正至少是贰!”


    “好好好——哥哥说什么,就是什么。本座预祝哥哥,全场无敌,一举夺魁。”


    段移垂眸低语,翩然离去。


    迟镜突然生出一股强烈的不安,可当他转头欲问,段移已回到座位,不再看他。


    临仙一念宗的弟子说:“仙友,请出示你的宝物。”


    迟镜一惊,才发现轮到自己了。他连忙捧出舍利九枝灯,幻光辉映,前排的修士们纷纷回头。


    在少年的注视下,一枚玉简自法器中凝聚,倏地飞至评定席前,一排排向上浮动,铮铮作响——


    牌子飘到了最上方,是唯一的“壹”!


    全场哗然,散修们离席起立,争相目睹最具灵性的宝物。


    金乌山之主沉声喝令,却无法平复喧闹。连在赛场外列队的各大派系弟子们,也难以遏制惊异和好奇,涌到赛场边来。


    评定席两侧,周送单手支颐,阴柔的眉目藏匿在华盖之下,辨不清喜怒。苏金缕一手端茶,一手轻拈碗盖,拨动茶沫的动作停滞了。


    常情稍抬指尖,如潮的威压覆下。


    激动的散修们似被大浪兜头,有几个腿一软噗通跪地,让所有人安静了。


    闲杂人等惊出一身冷汗,这才缩回座位,互相交换眼神。他们无不在问:


    那人是谁?!


    一切躁动,皆隔离在迟镜以外。


    在舍利九枝灯获评壹等的刹那,他像被抽干了魂,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看不到了。


    好一会儿后,恍惚不知所以然的感觉才消散。迟镜环顾四周,面对着一张张异彩纷呈的陌生面孔,猛然吸气。


    他发现自己屏住呼吸太久,差点把自己憋死。


    少年压了压幕篱,确保垂纱遮住面孔。


    但临仙一念宗的弟子刚走,前排的修士便近水楼台先得月,转身向他献殷勤:“仙友,此前未能请教您的大名,实在唐突。敢问您师从何地仙山,分属何方道派?”


    又一人斜着探来身子,拱手笑道:“仙友!幸识幸识啊,待会儿赏光用膳,我请客!”


    迟镜不知如何是好,胡乱点头。


    他根本没心思应付这些人,全部注意力放在左边,盯着那最后一名等待检阅的修士——段移。


    临仙一念宗弟子走到段移座前,“少女”仍倚在席位上,漫不经心。他也瞧着迟镜,四目相对,段移俏皮地眨了下眼。


    迟镜立即撇开目光,心底的不安越发强烈。


    在他低头后,段移随手掏出了参选的宝物,霎时间,全场寂静。


    气氛变得有些古怪,玉简飞出,引发一路的闲言碎语。


    迟镜一怔,倏地抬头,只见评定席前出现了第二枚刻着“壹”的牌子,和他并列。


    少年的心脏沉下去了,扯得肝脾肺肾生疼。他慢慢转过脸,只见段移拿出手的宝物,竟然是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舍利九枝灯。


    段移将其夹在指间,翻来覆去转着玩。


    第60章 身似浮萍心如白马4


    在场之人皆显疑惑, 没料到有如此巧合。


    迟镜心尖儿拔凉,愣在原地。


    人们议论纷纷,只有少年坐着不动, 好似木雕泥塑。他看段移把玩着舍利九枝灯,一时间,脑子里竟没有别的声音,唯独一句:“仔细别摔坏了”。


    他费尽千辛万苦,才得一尊成品。


    相同的东西落到他人手中,却被如此随意地对待。


    然而, 还有一件宝物没有亮相——梦谒十方阁作为最尊贵的参选方, 不必与其他修士同台竞技。


    待场内的宝物评级完毕, 苏金缕眼风轻扫。随行的姑娘捧出一只玉匣,直接在评定席上,供临仙一念宗弟子检阅。


    匣盖轻启, 寒意汹涌而出。


    仅在瞬间, 方圆三丈内的地面便结霜了。虽无流光溢彩, 可是乳白色的灵气缭绕四散, 临仙一念宗弟子蕴灵力于双臂, 才没有冻僵。


    片刻后,第三枚刻着“壹”字的玉简出现了。


    迟镜目睹这一幕, 在袖子里的手暗自攥紧。


    散修们交头接耳道:“不愧是梦谒十方阁啊, 找的东西就是不一样!”


    “那个劳什子灯获评壹等, 是值壹等不错,可梦谒十方阁的宝物获评壹等,恐怕由于最高的品阶仅到壹等吧?”


    “有好戏看了各位!三个壹等,要如何决出魁首呢?”


    金乌山之主发话,宝物登记完毕。


    半个时辰后, 将由常情公布,是谁拔得头筹。


    在此期间,参选者们仍有余裕,可以更换宝物参选。不过,一旦常情宣告了花落谁家,在她开口那刻,一切便尘埃落定。


    迟镜的心提在嗓子眼儿,再也下不去了。


    前排的散修们迫不及待地围过来,一些跟段移套近乎,一些找迟镜搭讪。


    迟镜盯着空中的某一个点,对身边人一概不理。少顷,他霍然起立,直直地走向段移。


    少年气势汹汹,几个挡路的散修感到不对劲,自觉滚开。一时间,周围一片都安静了,气氛有些诡异。


    众目睽睽之下,段移不紧不慢地换了个姿势。


    他还是懒散又暧昧的态度,向迟镜抬手问好,道:“哥哥。”


    迟镜强忍怒火,问:“你怎么知道我选的宝物?”


    “啊,看来哥哥已经确定,我是照着你挑的东西了。”段移笑了笑,说,“就不能是心有灵犀吗?”


    旁观人等的眼珠子都快瞪出眶,屏息看着现场八卦。


    迟镜不得不用灵力传音:“我连梦谒十方阁的守卫都甩掉了,好不容易从裁影门的武士手下逃出来,居然会被一个散修跟踪——是不是你易容的?扮得真像啊!亏我信了你的鬼话,以为真有人为重病的妻子跋山涉水、花光所有家当、给她换药材救命!”


    少年一口气说完,嘴唇哆嗦个不停,显然气急了。


    白纱被风吹动,露出他的双眼,亮得摄人。不过刹那光景,有微芒在眸中闪动,不知是不是泪水。


    但他咬牙挤出每一个字,说得明明白白。


    有散修发现听不见声音了,探头探脑。迟镜猛然回头,大喝一声:“滚开!”


    人群顿时作鸟兽散。


    只有段移,坐在原位,仰头望着迟镜,面上笑意微淡,稍作正色。


    他道:“我知道哥哥现在,一定很生气。但,同样的错误,我怎会犯两次呢?上回易容,便被季道长识破了,他这次对您寸步不离,我岂会去自讨没趣?”


    “什么意思?”迟镜茫然地说,“那散修不……不是你吗?”


    “当然不是我,哥哥。”段移不动声色地盯着他片刻,骤然大笑,“那是我的属下啊——哈哈哈哈哈!”


    爆发的笑声在赛场上空回荡,人们看着这边,更觉奇异。那道道目光,无不如利刃一般,扎得迟镜鲜血淋漓。


    少年浑身的血都冷了,感觉自己是天字一号蠢材。


    他一脚踹翻了段移的桌案,犹不解气,看段移还歪在椅子上笑,抬脚就往他脸上踩:“恶心!!!”


    霎时间,旁观的散修全炸锅了,扎着双手直叫:“天下岂有如此辣手摧花之人?”


    “怜香惜玉啊仙友,怜香惜玉——哎呦!”


    迟镜根本不与他们废话,举起段移的桌案,往那个喊“怜香惜玉”的人身上砸。


    散修们四散奔逃,张六爻过来维持秩序,道:“怎么了?”


    他素来宽待老弱妇孺、不与他们争斗,但当“妇”和“孺”争斗起来,他就不知该如何做了。


    迟镜指着闪到一旁的段移,道:“他是无端坐忘台少主!”


    “此话当真?”张六爻面色微凝,“可她出示了梦谒十方阁的文牒,那东西没法作假。”


    迟镜道:“肯定是他抢的呀!”


    张六爻低声说:“不,迟公子,梦谒十方阁的文牒一经易主,即刻作废。而且,他家文牒发得很严,会用本家手段细细筛查。段移易容厉害,可是被闻家的‘形影破寐音’克制,瞒不过他们的。”


    “他会不会钻了别的漏子……”迟镜脱口而出道,“还是说梦谒十方阁跟他——”


    话音戛然而止,少年在紧要关头,保住了最后一分冷静。


    如果只剩下一种可能,那么再荒谬也不得不信:梦谒十方阁,与段移里应外合!


    苏金缕坐在评定席上,岿然不动。


    迟镜小声问:“张大哥,只有闻家的形影破寐音能解段移易容吗?其他人都抓不出他的破绽?”


    张六爻道:“若他抵死不认,确实拿他没办法。”


    迟镜:“……”


    迟镜抿起唇,寒意遍体。


    也就是说,全场唯一能让段移现原形的,正是他的盟友。


    那厢段移白着一张脸,捧心作惊悸状:“哥哥,你何故发这么大脾气?我又没差人骗你。那散修确实有家眷重病,顺便帮我打探情报罢了。待评比结束,我就把舍利九枝灯给他救人,嗯,正是用哥哥送的三昧菩提枝所炼——这样看来,还是哥哥你创下善举呀。”


    迟镜不想听他巧舌如簧,道:“就当我好心喂了驴肝肺!你到底为什么针对我?”


    段移说:“因为喜欢你啊,想知道你发生的所有事。哥哥总是不信,真让人苦恼。”


    迟镜:“………………”


    迟镜深吸一口气,差点晕过去。


    他再次产生了一种深刻的无力——和段移对话的时候,常令他有鸡同鸭讲之感。他越急得上火、气得炸肺,对方越不着边际、满口胡言。


    迟镜说:“喜欢一个人,应该对他好,而不是一次又一次地骗他害他!你跟我抢第一,坑我下半辈子,这是喜欢我的表现吗?我都恨死你了!”


    段移却幽幽地道:“我们已经没资格抢第一了,哥哥。我们只能抢第二。”


    迟镜几欲抓狂,转身就走。


    段移又道:“我不想让你嫁给闻玦。哥哥,如果你也不想嫁给我的话,就算了。”


    “是吗?”迟镜“唰”地回头,反正是灵力传音,可以尽情地大喊大叫,“那你别来霍霍我呀,你去霍霍梦谒十方阁!你怎么不弄一个和他们一样的宝物?”


    段移怜悯地说:“哥哥糊涂。若我与闻玦争,便是我与他分一二,哥哥只能坐第三把交椅,有什么用?唯独你我并列第二时……哥哥才会走投无路,铤而走险。”


    迟镜安静了,一眼不错地瞪着他。


    少年在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冷静,千万不可意气用事!好不容易走到现在,必须抓住一切可能的希望,为了最终的胜利。


    他问:“你还有其他办法?”


    段移道:“我能凭一根菩提枝炼成九枝灯,自有妙法。若将哥哥与我的两尊舍利九枝灯荟萃,使其灵性暴涨,定能压梦谒十方阁一头。”


    迟镜狐疑道:“你不是和他们一伙的么,干嘛帮我?难道你要骗走我的灯去,最后赢家算你的?”


    “咦。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呀,哥哥好聪明。”段移轻笑,走到他面前,“既然已被看破,我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了。梦谒十方阁么,确实与我达成了交易:只要我助他们阻挠第二,确保闻玦能得魁首,他们就释放一部分我教门徒。可惜造化弄人,第二名好巧不巧,竟是哥哥——只能委屈我的发小们多蹲几日大牢啦,事关未来的教主夫人,想必他们会体谅的。”


    “我呸!打一辈子光棍吧你。”


    迟镜一面听,一面没忘了反驳他占的口头便宜。少年眉头紧锁,仿佛陷入了大漠流沙,愈挣扎愈危险。


    好像有哪里不对?


    迟镜捶了捶脑壳,想不出来。


    梦谒十方阁此前协助裁影门,大破无端坐忘台分舵,若说段移有亲信落网,的确可信。不然,他有什么理由帮助血海深仇的敌方?


    此人横行无忌多年,除了教众,别无把柄。


    迟镜的眉头和心一样,紧紧揪在了一起。


    段移提醒道:“时光不等人,哥哥。常宗主待会儿就要公布魁首了,你准备好嫁入梦谒十方阁了吗?”


    “等、等一下!”迟镜一咬牙,问,“你帮我的条件呢?总不会良心发现,突然学会做人了吧!”


    段移道:“条件嘛,简单。哥哥偶尔捎我进临仙一念宗,请我吃饭。如何?”


    迟镜道:“怎么可能!你把金乌山搅得鸡飞狗跳,我还给你留门?金乌山之主会把我们吊死在一棵树上!”


    段移咬了咬嘴唇,说:“生同衾,死同穴,也不枉……啊,我错了。哥哥,我不惹你生气了。条件我没想好,反正你欠我一个人情。”


    迟镜见他又整那死出,提拳就打。


    好在段移适可而止,没有犯贱到底。


    迟镜一点点放下拳头,最后背过身,终于有空揉了揉眼睛,擦掉刚才激愤所致的泪花。


    他仍在犹豫,不敢轻易地与虎谋皮。


    纵使能靠段移过眼前这关,也是饮鸩止渴而已,往后必定有更大的陷阱,等他落网。


    忽有笛声杳杳凌空,吸引了所有人注意。


    一名红衣弟子小跑到评定席台下,向几位大能行了一礼,转向全场通传:“梦谒十方阁之主闻玦到——”——


    作者有话说:让咸鱼看看谁的反诈意识和雪花狸一个level


    (在评论区游来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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