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微寒, 室内却温暖如春。
迟镜知道,不是屋子聚气的缘故,而是榻上躺的家伙灵力暴涨, 不断散发着热意。
季逍的额角覆着一层薄汗,颈间、手腕都有灵纹游走。他双目紧闭,眼周晕开了一线危险的暗红,眉峰不展。
迟镜不知他这状态到底好还还是不好,心里没底,贴着墙溜到窗下。
少年踮脚张望, 发现能看见外界。几个裁影门的武士沿湖逡巡, 正往这边走。
迟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他屏息凝神, 一动也不敢动。
好在挽香诚不欺他,武士们目光投来,全无波澜, 好像木屋不存在一般。
他们从门前半丈的地方走过, 连面上的痣都一清二楚。
迟镜一点点缩回脑袋, 只露出眼睛眨啊眨。终于, 朝廷的鹰犬没有捕到猎物, 空手而归了。
迟镜松了口气,拍着胸脯转身。
没想到, 大片阴影覆下, 原本躺着的人不知何时下地, 悄无声息地逼到了面前!
“星、星游?”
迟镜险些魂飞天外,下意识推他,却推不动。季逍一掌按住,砸在迟镜脸侧的墙上。
墙体看似木质,实则也是法器的一部分, 震出的灵波迅速扩散,整座木屋都晃了三晃。
迟镜连忙抱住他的胳膊,道:“轻点轻点——要是砸坏了,外面人可要杀进来啦!”
但眼前的季逍仿佛神智尽失,双目泛红,眼底跃动着火光。他褪去令人如沐春风的伪装后,展露真实的阴沉和戾气,分外慑人。
浓密的眼帘缓缓抬起,深邃的黑瞳像是火场上的夜空。
迟镜被盯得毛骨悚然,丢开他的胳膊,举起双手:“你……你还好吗?”
季逍突然把他抄起来,扛在肩上,走回床边。
迟镜顿觉不妙,把刚学的印往他背后乱拍,大叫道:“干什么呀!!!”
果然该把这家伙丢出去再关门的——完蛋了!
仙印冒出的火焰碰到季逍,滋滋作响,却没法造成任何伤害。
他的火属性灵气过于精纯,游荡在体表,直接把迟镜召出的火苗化于无形。
少年顿时想到了最可怕的层面。
他被丢到榻上后,一骨碌缩到床脚。
季逍背光而立,投下的阴影似山岳瀚海,不论迟镜躲到哪里,都逃不掉。
迟镜磕磕绊绊地问:“我喂你吃的不是阴阳颠倒丹么……怎、怎么好像……”
怎么像春_药似的!
迟镜在心底惨叫。
季逍死死地盯着他,脑内似有天人交战。他竭尽全力,才没做出更出格的举动。
不过,所有阴暗思绪的目标——“那个人”,近在咫尺,就在眼前。
在季逍的视野里,周遭皆被焚毁褪色。
唯有一抹亮白,是昼夜苦思的幻影。
他喃喃道:“如师尊……”
迟镜满面无措,仰着脸望他。
事情变成这样,完全出乎少年意料。他太信任谢陵了,固执地认为,道侣给的宝贝不会有任何问题。
现状却证明,他大错特错。
药是自己强塞给季逍的,听见他唤自己,迟镜立刻应道:“诶!我……我在。”
随着话音落下的,还有青年的身躯。季逍面朝下,直挺挺地倒在迟镜膝上,浑身如火滚烫。
他嘶哑地说:“……好热。”
“热?”
他都说热,那是多吓人的高温呀。
迟镜手忙脚乱地摸出小扇子,对着他的后脑勺扇风,问:“是不是药有问题?星游你撑住啊,我们还要在这待一天一夜呢,你还有哪里不舒服?”
季逍:“……”
季逍埋头在他腿间,隔着衣料,炙热的吐息沿着腿缝往上窜。迟镜忍不住想往后缩,却被季逍双手按住。
他十指如铁钩,力道大得出奇。
迟镜自觉把他坑惨了,不敢吱声,只发出了一点闷哼,扇风愈发勤快。
“这样到底有没有用呀……”
少年感受着膝头传来的热意,自言自语。他扇出的那点风,杯水车薪,于事无补。
季逍神思混乱,无意识地抚上领口,似想将外衣解掉。
“我来!”迟镜主动请缨,去剥季逍的盘扣。
不料他瞎摸一气,激得青年稍稍睁眼,捉住他作乱的手,道:“别动!”
“我别动?你别死呀!”迟镜心急,一边扯他腰带,一边问,“你里里外外好几层,早上起来不嫌烦吗?捂这么严实干嘛,好难脱掉!”
季逍:“……”
季逍眼睫疾颤,一把捉住迟镜的手,抵在唇边。
顿时,迟镜感觉被火燎着了,倒抽一口冷气,说:“烫烫烫烫烫——呼呼呼!”
他抽不回手,使劲吹气,挣扎着翻了个身,压在季逍上边。
季逍也被带着翻过来,头发和衣衫皆散开了,结实的肌理露出来,大半胸膛展露无遗。
场面极富冲击力,迟镜只一晃眼,便满脸通红。
他眼神躲闪,小声说:“有没有、有没有好一点……”
季逍闭了闭眼,目光晦暗不明。
他低声道:“阴阳颠倒丹,不仅能颠倒阴阳,逆转生死,还会……颠倒神智,放大欲求。如师尊,您真是……神医啊。”
迟镜:“……”
迟镜总算明白了哪里不对,听见“欲求”,心下一惊,看季逍脸色,又生愧疚。
但是逆徒气都喘不匀了还要讽刺他,迟镜不禁委屈:“我没吃过这个,不知道呀!谢陵他……他怎么会给我这种东西?”
“您无欲无求,放大了又如何?”季逍唇角溢出冷笑,道,“至于神智,本就不大聪明的家伙,倒过来说不定更好,自然是无所谓的……咳咳咳!”
他骤然咳嗽,不过只咳出了一些血沫,没有之前那样严重了。
迟镜气不过地嘀咕:“谁说我无欲无求啦?竟敢小看我复活他的决心……可恶!我也没有很笨好吧?你、你好点没?”
他感觉抓着自己的手也不如最初滚烫,拍拍季逍的背,帮他顺气。
季逍躺了回去,平复气息。
他不说话,只是把迟镜的手捂在心口。迟镜刚才仅仅瞄了他胸膛一眼,便面红耳赤,现在直接摸着,更是脑袋都要冒烟了。
幸好,掌下的心跳从狂躁急剧,渐趋平稳。
迟镜再也支撑不住,任他抓着自己,往旁边一倒。
少年摊开手脚,整个人不剩一点力气。周围暖洋洋的,源源不断的热意从身边传来,催他昏昏欲睡,全身上下的部位都叫嚣着要休息。
屋内安静了很久,唯有两道呼吸声此起彼伏,如在交错。
半梦半醒间,迟镜听见身边人道:“阴阳颠倒丹,可以在生死关头,救你一命。”
迟镜:“……唔。”
“如师尊,我说这是救命的灵丹妙药。你不懂吗?”
迟镜哼哼两声,口齿不清地撒谎:“没地方放,就……扔你肚子里吧。喂你……吃垃圾。”
他不耐地动弹一下,彻底睡熟了。
—
一场秋暮的雨,将湖水扰乱。
千里凝碧作明镜,镜面被雨滴打碎,变成了上万枚跳跃的碎片。远山在雨幕中隐退,天色黯淡,云气叆叇,雨水压弯了草木,溅玉飞珠。
淅淅沥沥,滴滴答答。
木屋尚未掌灯,仅灶上烧着一壶汤药。
火苗鼓动,清苦的药香弥漫,如在听雨。
一个少年伏在榻上酣睡,身上的毛毯不知被掖过多少次,但他的脚丫子还是从离奇的地方钻出来,在昏暗的屋内白得发光。
他的手倒是乖乖收在胸前,抱着毯子一角。
柔软的黑发散落枕席,碎发极多,逆着光便很清晰。从远处看,像是为他勾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要走得很近,才能在发丝和毛毯间,瞧见半张脸。
十分精巧的面容,面颊挤得鼓起,显出孩子气的弧度。他在梦里嘟囔着什么,蒲扇似的睫羽,红润的唇,令人不忍心惊动。
“吱呀”一声,一名青年提着新猎的山兔,推门而入。
他解下斗笠和蓑衣,挂在墙角,先舀水洗手,然后走到床边。
他似对少年不安分的睡相毫不意外,握住毯子外面的脚丫,将其移回毛毯下。
青年的手微凉,带着水汽。熟睡之人不满地踢了踢,发出两声梦话。
青年略一凝神,听见他说:“逆徒。走开,走开!”
“……”
青年似笑非笑地扯了下嘴角,去火炉旁,查看药熬得如何。仙家药草,炖出的汤汁清亮,不过微微冒泡,即将翻滚。届时陶盖被水汽顶得咣当作响,必然会吵醒某人的好梦。
青年放下猎物,熟练地掀盖、捏诀、持火。
汤药得以继续加热,但不会发出响动。
他有条不紊地收拾灶台,将兔子在屋外处理后,焯完水提上砧板。厨具简陋,只有一把老旧的菜刀,青年打出几道剑气,兔肉便分成了数等份。
修道之人,理应戒掉口腹之欲。
但挑嘴的家伙一觉起来,要是没有合口味的美食,肯定要满床打滚了。
青年打开芥子袋,取出一溜儿玉瓶,里边却不是丹药,而是一应佐料。
姜蒜去腥,八角调味,葱花爆香,先以清油略煎,至肉块的表皮泛黄时,入锅隔水蒸透。
不多时,浓香四溢。
锅盖轻轻一掀,露出一盘外酥里嫩、似溶欲滴的鲜兔肉。
榻上的少年抽抽鼻子,好像受到了什么玄妙力量的感召。
他翻了个身,脸颊绯红,微张着的嘴角挂着一滴口水。少顷,他循着香味坐起来,眼睛还闭着,无意识地嚼了嚼空气。
下厨的青年听见动静,回眸扫了一眼,故意加重手头的动作,发出了一点声音。
迟镜将眼睛撑开,感觉睡了好久。
第52章 浮生偷闲一晌贪欢4
三魂七魄排队回到躯壳, 迟镜看见熟悉的背影,立在台前。
那家伙身姿颀长,箭袖挽至肘部, 身穿整洁的青白色冠服——逆徒还活着。
迟镜长出一口气,倒回毛毯上。
不过很快,空空如也的肚子发出高亢叫声。他又起身,胡乱趿了木屐,挨到季逍身侧。
迟镜板着脸,背着手, 如天子微服私访一般, 悄悄瞄季逍一眼, 一声不吭。
季逍没看他,淡淡道:“去坐着。”
“哦!”
迟镜便转去桌子边等饭了。
其实,他还有很多东西想问, 比如他睡了多久, 比如季逍之前怎么受伤的, 比如什么东西这么香……
美食上桌, 解答了他此刻最关心的问题。
季逍早已辟谷, 把碗筷递给他,在对面坐下。青年端茶润喉, 茶杯搁在唇边, 半晌没动。
他垂眸出神, 袅袅的热汽氤氲,模糊了他的眉眼。
屋外雨声浅浅,一切的冷峻、疏离,都仿佛在暗中融化。
迟镜双眼弯弯如月牙,满心扑在吃的东西上。他从没睡过这么好的觉, 吃嘛嘛香,才夹了第一筷子进嘴,便高兴得摇头晃脑。
季逍略略抬眸,不动声色地望着他。
少年根本没发现,身上的中衣已经换了一套。因为季逍无法开启他的纳戒,所以找了件自己的旧衣,给他穿着。两人身形差异较大,季逍只给他套了上裳,便够迟镜当睡袍了。
少年的领口过于宽松,要掉没掉地挂在肩头。
若是出去,绝对属于衣衫不整、伤风败俗,可在在此时此地,只显得舒服,无拘无束。
青年移开视线,瞥向窗外。
秋雨连绵,沙沙地敲打屋瓦。远离了凡尘俗事,他们和一户寻常人家无异。时辰过得很慢,像是雨不会停,他们不必离开。
迟镜填饱了肚皮,心满意足。
他端起碗筷去水槽,经过季逍身边。季逍稍一挑眉,对他的行为感到意外。
迟镜用木勺舀起备用的清水,浇在碗筷上。他顺便探头,往储水的缸里看,说:“水快用完了,要再打点来喔。”
无人应答,迟镜回头道:“星游?”
反正现在没吵架,支使徒弟干点活,应该没关系。
可是坐在桌旁的青年直勾勾盯着他,盯得入了神,半晌不语。
迟镜莫名其妙,眨了下眼睛,嘟嘟囔囔地继续洗碗:“真奇怪……不会把脑子烧坏了吧?谢陵绝后了……”
他却不知,眼下的场景于身后人而言,曾是梦里才会出现的画面。
满山新绿如洗,好像要随着雨水,渗进屋中。少年认真地做着家务,两边袖口挽到肩头,双臂在朦胧的光线里隐隐约约,成了会晃的玉。
“……我来。”
季逍尚未清醒,已经走到迟镜身侧,拿过了他在洗的碟子。
迟镜跟他抢:“不行,我都洗一半啦!”
“你洗的不干净。”季逍随便找了个借口,像在掩饰什么。他说,“你去那边坐着,待会儿喝药。”
“啊?什么药呀!”
迟镜一怔,两手顿在半空。他自从修好了灵根,就没再喝药了。不过季逍趁他呆住,把碗筷全摞了过去,并不回答。
迟镜乜斜着眼睛瞧他,感觉这厮不对劲。
怎么回事,难道说救了逆徒一命后,坏家伙改邪归正了?
迟镜还想问,究竟是什么药。可是要他追着季逍提问,太过丢脸。
季逍明明听见了,却拒绝回答,肯定是心里有鬼。迟镜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面孔,站在他旁边龇牙。
季逍走到哪、迟镜跟到哪,只为青年一回头,就能对上他万分不爽的脸色,老实交代。
不料季逍该干什么干什么,明知他杵在旁边,却装作不知道,洗完碗筷抹灶台,抹完灶台清垃圾。
青年偶尔转动视线,掠过迟镜,也未作丝毫停留。
迟镜的脸颊已经比包子还鼓,最后忍不住捶他,道:“季逍!”
青年漫不经心地一抬手,免得他打掉碗。
季逍:“怎么?”
“你不告诉我是什么药,我怎么敢喝?还有——挽香姐姐呢?她去哪了?我是不是睡了好久,外面的人没发现我们吧!还有还有——你之前怎么伤的啊,伤那么重!你干嘛去啦???”
迟镜一打开话匣子,就跟竹筒倒豆子似的,一股脑儿突噜出来。
季逍把熬好的药汤倒满一碗,递给他说:“想知道就喝。”
迟镜:“你……”
少年吸了一鼻子苦味,下意识退后。
但他以前身子骨弱的时候,三天两头喝药,在这方面,算半个行家。
此时不过是闻了闻味道,迟镜便能断定:好一碗神汤妙药。浓郁的灵气扑面而来,混合着几味熟悉的药材气息。
迟镜心底明白,季逍不会害他。
他接过碗一口闷了,砸吧砸吧嘴,疑惑地说:“好神奇的味道……咦!”
季逍道:“终于发现了?”
“我怎么回事!!!”
迟镜惊讶地看着双手,掌心灵光涌现,延伸出主脉的路径。他见过季逍的灵纹,错综复杂,如遍体刺青,自己则因修为尚浅,只有一条细线,贯连全身。
季逍说:“此为通脉固气的灵药,有助于境界突破。”
迟镜呆住了,问:“境界突破?我、我的境界突破了吗?”
季逍拿过空碗,转身去洗前,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道:“您一感便知啊。”
迟镜忙不迭跑回榻上,趺坐练气。
待灵气运转了整轮周天,荟萃于气海,他残破的灵根也微微放光。若是细看,还能发现灵根的碎片在缓慢上浮,像是要回到灵根、将其拼凑完整一般!
气海中央,正是丹田。
原本处于沉眠的丹田里,凝出了小团云霭,乃是灵丹之基,所谓丹云。
迟镜极力克制着激动的心情,退出入定。他睁开眼,不敢置信地望向季逍,青年抱臂斜倚在橱柜旁,也看着他。
少顷,季逍道:“如师尊,恭喜。”
迟镜一跃而起,身轻如燕,巴不得去山里狂奔数十圈,乘风飞掠百里。
他瞧瞧自己的手、又瞧瞧自己的脚,没想到这具不可雕也的朽木之躯,迈过练气、已至筑基。
少年笑容灿烂,眼里仿佛有星屑闪烁。
他跳到季逍跟前,鞋也没穿,一把拉住他转圈。
季逍并不想参与这般幼稚的庆祝,但对上迟镜无忧无虑的笑脸,且被他牵住双手,不得不僵硬地挪步。
好在迟镜很快放过了他,在屋子里跑来跑去,对每个锅碗瓢盆都捏住一角,郑重其事地摇晃道:“同喜,同喜!”
季逍:“……”
他的待遇似乎和厨具们并无分别。
青年的嘴角微微抽动,不过还是立在原地,等少年撒欢撒得尽兴了,才说:“出来锻炼,多少会有所获。”
“没错,没错!”迟镜握拳呐喊,喊罢突然想起什么,问,“你受伤也是锻炼锻得吗?”
“算吧。我去料理了那十来位‘高人’。”季逍稍稍掀动眼皮,“您忘了?”
“啊——害死谢陵的嫌疑人!幸好你记得,我根本搞不定他们呀。”迟镜两个巴掌“啪”地捂在脸颊上,嘴巴拉成长长的圆,猛地想起了另一件事,道,“糟糕,我还要找宝贝拿第一!星游,我到底睡了多久?”
季逍说:“整整二十天。”
迟镜呆滞片刻,直挺挺往后倒去。
季逍瞬间闪身至他背后,把人接住,少年却和失去希望的软脚虾一般,白着脸道:“完了完了……秘境寻宝,限期一个月,我岂不是……岂不是只剩七天了?!”
两个人四目相对,半晌没人说话。
最终,迟镜霍然起立,抓着季逍的肩膀说:“我真的要完了!段移手里有个宝贝,梦谒十方阁肯定在二十天里,又找了不少。我、我嫁给闻玦会被皇家杀死,嫁给段移会被魔教吓死!我不想死——”
季逍却看着他六神无主的样子,面露微笑,道:“如师尊,梦谒十方阁和无端坐忘台,都是一方霸主,闻玦和段移,亦是一代天骄。您若是落到他们其中之一的手里,牡丹花下死,做鬼也……”
“说句人话吧!!!”
迟镜气得倒仰,不懂季逍为什么到这种时候了,还说风凉话。
不过霎那之间,福至心灵,根据多年来对彼此的了解,迟镜的脑海里灵光一现。
他薅住季逍的衣领,仰起脸问:“你是不是——有后手?”
青年居高临下,看着他又急又慌的样子,笑意更深。
迟镜立刻发现了,重燃希冀,道:“季逍,看在我送你阴阳颠倒丹的份上,你能不能……能不能……”
季逍一勾唇角,道:“如师尊叫得好生疏啊。”
“星游——求你啦!!!”
迟镜脱口而出,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不过看季逍这副样子,必然作好了万全准备。迟镜如释重负,眼巴巴地望着他。
季逍取出芥子袋,被少年一把抢去,揉搓了一番打不开,又赶紧塞回他手中。
季逍轻声哼笑,拿出了一只长匣。
他捏诀聚灵,以免宝物的气息外泄。迟镜睁圆双眼,盯着他打开匣扣,一阵绚烂的灵光爆发,照亮整座屋子。
一块晶石躺在匣中,流光溢彩,如天上虹的裂片。
即便是不识货的凡人来看,也会拜倒在其光辉之下。无他,只因熠熠霞色,灼灼幻华,不过是注视着此物,便令人心旷神怡。
“断虹澄炼石,由地脉的中心孕育,七百年可得一寸见方。并非‘佳偶’,而是‘良媒’,其功效不在于助益修为,而是提升其他宝物的品质。入铸剑槽可令凡铁化神兵,悬山野间可令芳草化仙株。”季逍淡淡道来,“如师尊无需寻觅什么绝世奇珍了,只要再找一件品质尚可的,便是。”
迟镜情不自禁地伸手,感受着七彩灵光。
他心头的巨石彻底落地,道:“你愿意把它给我?我……我能付银票。”
季逍沉默片刻,道:“不必。”
迟镜说:“我不想欠你人情呀!快开个价。”
青年听闻此言,笑意散了。
好一会儿后,他才冷冷道:“既然如此,就当是阴阳颠倒丹的报酬。自此之后,两不相欠。”
“哦……好、好的。”
迟镜发觉他的兴致急转直下,却不知为何。少年小心翼翼地合上木匣,将其收进纳戒,再抬头,刚想说什么,就见青年已走出屋门,在檐下转弯,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第53章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
秋雨渐歇, 一轮晴月高悬。
墙角的雨链仍在哗啦作响,季逍靠在檐下,翻阅剑谱。他的影子斜长, 透过窗棂,映在床边地上。
迟镜就坐在床头,把木匣翻来覆去,摸了个遍。
他发现,匣子上有许多划痕,可这种木料常用来装珠宝玉器, 正因其质地坚硬, 极难损坏。
少年意识到了什么, 看向窗外。
在他昏睡的二十天里,季逍没闲着。一丝铁锈味萦绕着木匣,昭示着里面的断虹澄炼石, 经历过何等腥风血雨。
迟镜犹豫半天, 小声道:“星游。”
黑影手里的书轻轻一动, 道:“嗯?”
月华如水, 铺就满地白银。许久后, 迟镜仍未说话,那卷剑谱也没有翻到下一页。
迟镜终是说:“没什么, 你看书吧!”
季逍:“……”
少年自觉无故打扰人家, 略感羞愧。
他收起木匣, 心不在焉,收着收着,忽然鬼使神差地下了地,从窗户探出脑袋。
明亮的月色勾勒出窗外人的侧脸,清峻漠然, 却因浓长的眼睫低垂,盛了一弧温柔的微光。
迟镜干巴巴地问:“星游,如果我没有救你,你还愿意把断虹澄炼石送给我吗?”
季逍瞥他一眼,将视线移回书上,并不搭理。
迟镜又道:“你本来就受了重伤,还去和别人抢东西,有没有旧伤复发?”
季逍缓缓翻过一页,仍不说话。
迟镜锲而不舍地追问:“你到底为什么来秘境呀!”
青年终于转过脸来,与他对视。
两人相隔不足咫尺,季逍无甚表情,因处于背光,愈发显得眉目深邃,似入夜的山水。
迟镜强撑出一个笑容,尽力显得自然。
面前人蓦地侧头靠近,捏住他下颔。
月光黯淡,不,是整个世界都悄然离场了。青年单手扣着他,另一只手上的剑谱被风吹乱。
少年一动不动,已然呆住。
明月、松风、书页哗啦啦的响声,一切变幻不止,唯有身前人闭目与他亲吻,微凉的唇贴着他唇瓣,片刻后分开。
季逍习惯性地整理了他一下他的衣襟,淡淡道:“去睡觉。”
迟镜:“……”
季逍皱眉:“怎么,想把断虹澄炼石还我?”
迟镜抱紧木匣,使劲地摇头。
季逍便不再理他,继续读剑谱。
不知过了多久后,迟镜幽魂似的飘走,从门口荡了出来,在院子里踱步。
季逍的目光掠过书页,落在他失魂落魄的身影上,不禁嘲讽道:“如师尊,您没发现自己同手同脚么。”
迟镜无意识地点头,看向他说:“你的书也拿反了。”
季逍:“……”
季逍默不作声地把剑谱掉了个头,转身回屋里了。迟镜停在一棵古树下,仰头望向苍苍华盖。
少年身形单薄,不过因修为进益,并不觉冷。
他呆立了许久,伸手摸索发簪。
血玉发簪,冰冰凉凉的,和亡魂的体温一样。明明触之生寒,他却一下便缩回了手,仿佛被烈焰灼伤。
—
因为有断虹澄炼石的加持,迟镜只需寻找一件品质中上的宝物。
话虽如此,据季逍所言,提炼并非万无一失之举。所以挑选作为原料的宝物、择定提炼的方法、寻找提炼的时机与场合,都要三思而后行。
迟镜一夜没睡,回忆读过的书籍。
熬了整晚之后,他写下几行名字。
迟镜一晚上没进木屋,季逍也一晚上没出来。待少年顶着两个黑眼圈,边伸懒腰边进屋时,季逍已坐在桌旁品茶,恢复了清贵淡漠的姿态。
迟镜轻咳一声,把短笺递给他。
迟镜没练过字,在外面又没桌子,即便抄得认真,还是跟画了一页火柴棍似的。
季逍仅扫来一眼,便挑了下眉。
迟镜咕哝道:“别笑!你看这些行不行?”
季逍说:“我见过醒夜兰和夕颜踯躅草,受修士们斗法波及,生长之处已经被毁。污糟一片,想必是化作春泥更护花了。”
“哦……好可惜。”迟镜问,“那幻心玲珑果呢?你见过吗?”
季逍语气微妙地说:“用作壮阳的植株,如师尊确定要拿它参选?”
迟镜道:“壮阳也大有用处呀!你没有这方面的烦恼,不代表别人没有。说不定裁决之人,就、就刚好需要呢!”
季逍匪夷所思地看向他,问:“你说常情?”
迟镜:“……”
“哈哈,是宗主大人呀……”
迟镜干笑一声,赶紧念下一个:“梦蚀莲,清新凝神之物,有助入定。提炼之后可得明满莲台子,是治疗走火入魔的极品药材。没问题吧?”
季逍说:“嗯,它恰好长在不远处的湖边。”
迟镜欣喜道:“这么巧?我们快出发——”
“但此时不在花期,如师尊对梦蚀莲的叶片可感兴趣?”季逍唇角轻勾,露出不怀好意的微笑。
迟镜道:“啊?叶、叶片也有用吗!”
“当然。”季逍迎着他满怀希望的目光,说,“叶片宽而圆,下雨时摘来做伞,再好不过。”
迟镜尖叫道:“把纸还给我,混蛋!”
季逍稍稍侧身,避开少年挠来的一爪。
他正色道:“不是还剩一物么,如师尊何须情急。南方不知名山上的三昧菩提,提炼后可得舍利九枝灯,固魂敛魄,挽救油尽灯枯之人。若是提炼成功,您便夺魁在望了。”
迟镜喃喃道:“可、可是它长在不知名山上,到底是哪座山……”
“或许它就叫不知名山。”
“真的?”
“猜的。”
“……那不就是假的!”迟镜看着季逍似笑非笑的脸色,气道,“这一点都不好笑!”
季逍说:“弟子又不是无所不知,自然只能猜了。如师尊若是不忿,便想想嫁给闻玦还是段移吧。”
迟镜:“我去找就是啦!可恶!!!”
少年大踏步转回床边,收拾行囊。他一面翻找东西,一面冲桌边喊:“我不想跟你走!挽香姐姐呢?”
“她自然有她的事要做。”季逍漫不经心道,“毕竟是我给她发放薪酬。”
“你……你故意支开她的吧!”
迟镜话一说完,便想起了昨夜不明不白的吻。少年安静片刻,拙劣地扭回话题,“我睡觉的时候,她来看过我吗?”
季逍:“没有。”
“我不信!”迟镜大叫。
季逍不阴不阳地说:“不信就不信。反正没有。如师尊,与其操心别人有的没的,不如专心点准备出发。”
他拿起少年遗漏的物件,掷入他的纳戒。
迟镜不服道:“怎么能说是有的没的呢?挽香姐姐很重要,你作为主上,竟然一点都不在乎属下!”
季逍已走出门外,抱剑回身道:“若要主上挂念,便不是一名可堪托付的属下;若时刻挂念属下,便不是一名值得效劳的主上。”
他顿了顿,问,“收拾好了?”
迟镜匆忙地捋顺幕篱,背着双肩竹筐,小跑出门。
在他脑后一侧,小风车迎风招展,骄傲地挺立在阳光中。
季逍顺手拨了一下扇叶,道:“若是如师尊的修为,有花冤枉钱的本事这般强,师尊便能含笑九泉了。”
“你你你懂什么?大师的法宝岂是你这种俗人可以参悟的?还、还敢提起谢陵,你——”
迟镜脸色更红,却不敢挑明,气急败坏地拍开他。
季逍再度一让,没给他拍着。
两人话不投机半句多,偏偏跟乌眼鸡似的,一对上便斗得你死我活。于是通往南方“不知名山”的路上,洒落了无数段言辞机锋。
青年声线清越,话里话外皆是凉飕飕的嘲讽。少年的嗓子则脆生生的,不惜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也要拖对方下水。
如此出行,全无长途跋涉之苦,平添口舌交锋之趣。
两位互有胜负,待到了南部的群山之巅,脸色都不太好看。但念着对方吃瘪,他们皆吊着一口气没咽下去。直到口干舌燥,才心照不宣地选择了休战。
与北部相较,此处的山脉走势平缓。
即使在山顶,也无寒冷之意。
迟镜甚至走出了汗,一股脑抓起垂纱,打个结扔到幕篱顶上。他捧着白玉瓯,咕嘟嘟喝水——与季逍论辩,不仅脑袋发热似喷火,喉咙也不堪重负了。
反观青年,仍是清姿飒爽的模样。迟镜断定他是装的,刚才的激战绝对势均力敌。
走到一片山岗时,日头渐烈。
季逍环顾四周,指了处凉荫,道:“如师尊可去小憩片刻。”
迟镜趁他停下来观察四方,连忙活动酸软的胳膊腿。待季逍转向他,他立即站直了,说:“谁要小憩?我一点都不累。”
季逍皮笑肉不笑地道:“嗯嗯,弟子累了。如师尊开开恩罢。”
迟镜被他突如其来的示弱将了一军,明知对方在挖苦自己,还是因伪装出来的央求呆在原地。
季逍又道:“听闻一群花妖围着三昧菩提,白日看,个个是美貌女子,入夜后,方显青面獠牙。若惊扰了她们……”
迟镜脸色微变,说:“花、花妖而已!”
“如师尊不害怕么?”季逍继续道,“还有数十头骨狼,由孤魂野鬼所化。不吃别的,专掏人的心脏。”
迟镜面露悚然,不想听了,立即跑去树荫下。
他一面跑,一面头也不回地说:“既然你累得走不动路,我、我便勉强陪你休息一会儿!”
秋暮时节,万里无云。天蓝得像一汪水,微风习习,吹散了跋山涉水的倦意。
迟镜坐在柔软的草坪上,背靠树干,不一会儿就在心底倒戈了。
此处待上一天也不会腻,是该好好休息。
季逍捡来枯枝散叶,生起火堆。细微的噼啪声作响,将迟镜的思绪带回浩如烟海的古籍。
关于三昧菩提的记载极少,只说在人迹罕至的山巅,至宁至静之处,可见其生长的踪迹。
据传,三昧菩提本身无甚妙用。但若折下它最皎洁的枝杈,加以提炼,形成舍利九枝灯,便可以令行将就木之人焕发生机。
迟镜慢慢回神,难掩落寞之色。
舍利九枝灯如此玄妙,可惜是救助将死之人的,无法让亡魂死而复生。
忽然,爆裂的松枝打断了迟镜一闪而逝的忧愁。
他振作起来,道:“季逍,你觉得‘三昧菩提’这个名字是怎么取的?难道和三昧真火有关。既然要火,无非长在地底的岩浆边,或者阳光明媚的地方。可它长在山里,那就在向阳面的清净地儿。我们是不是该再往南走?”
第54章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2
季逍听完少年的分析, 道:“如师尊不是会‘通灵大观术’吗?不妨试试。”
“你怎么知道的!又、又跟挽香姐姐打听我……”
迟镜嘟囔着念咒,发动法诀。
果不其然,在南方十里的山腰处, 有一处灵流之源。一股股精纯的灵气从彼方溢出,向四面八方弥散,藏着不错的宝物。
他惊喜地说:“找到地方了!走吗?”
季逍道:“菩提树会藏起灵气郁结的枝叶,平时不显。须洒上花妖爆体喷发的花粉,再染上骨狼猎食飞溅的口涎,才会舒展。”
“意思是得白天打败花妖, 晚上再打败骨狼吗……好的, 我、我记住了!”迟镜绷紧脸蛋, 露出与他外表完全不符的凝重神情,“现在出发吧?”
“如师尊,看来您对花妖一无所知啊。别急着走, 我们还没商量完。骨狼交给弟子即可, 对付花妖, 却需要您出手相助。”
季逍慢悠悠起身, 用丝帕揩干净手。
迟镜道:“诶?要我帮忙?怎么帮呀!”
青年俯身, 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随着他的话语,少年雪白的面颊越来越红, 最后猛地后退半步, 推他道:“你……你去!”
季逍浅浅笑道:“弟子愚钝, 还是请如师尊赐教吧。”
“我我我哪里会?”迟镜龇牙咧嘴,“不行不行,肯定是你去呀,你绝对做得比我好——”
季逍说:“又不用如师尊临时预备什么,只消把你穿过的衣裳, 再穿一次便是。巧得很,弟子替您收拾了所有衣物,其中几件,用在今日恰好。”
听见他说自己穿过的衣裳,迟镜诡异地安静了一下。
果然不出他所料,季逍从芥子袋里,取出了好几件眼熟的衣物。
这些衣服都有一个共同之处,那就是轻纱所制,薄如蝉翼,或点缀着珍珠,或装饰着绸花,在剪裁上别有一番功夫,一看就不是能正经穿出去的。
迟镜满面通红,扑上去想和衣服们同归于尽。
好死不死,季逍亮出来的,全是以前谢陵送给迟镜的“礼物”!
那时候的少年便觉奇怪:这种衣服不能御寒就算了,还东漏一片西挖一块,蔽体都做不到。谢陵买衣服的时候,莫不是被奸商骗了吧?
可是,谢陵让他穿,他穿就是了。
迟镜被哄着换过,之后整宿不得安生。次数多了之后,少年长出浅浅的心眼儿,认定是衣服的问题,再也不肯穿了。
现在的迟镜完全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他脸红得快要滴血,近乎尖叫道:“你留着这些东西干什么!!!”
季逍一抬手臂,让他扑了个空。
青年凉凉地笑道:“我看如师尊以前穿的时候,全无异议,现在又何必引以为耻呢?花妖重欲,须令它们神魂激荡,才会爆体。如师尊,此事便拜托你了。”
“我、我才不要穿!你看这些衣服,全撕坏了呀,穿了怎么见人?”迟镜急忙扯住衣角,想把衣服抢走毁掉。
季逍却道:“坏了便不能穿吗?如师尊,这种衣服坏了没坏有何分别,您穿着能见师尊,却不能见我么?”
迟镜:“………………”
迟镜羞愤交加,猛一用力,衣服们发出“嘶啦”一声,断成两截。
他开心道:“好啦,全坏啦!”
“恭喜。”季逍面不改色,说,“您只用穿半身了。”
迟镜:“什么意思呀?!”
季逍:“另外半身光着。”
少年呆若木鸡,拿着好不容易扯掉的半截,不知所措。
他的眉毛慢慢松下来,下意识瘪了瘪嘴,目光一点点落到地上。
青年被他的表情变化刺痛,眼睫一眨。他仿佛没有料到,此事对迟镜而言,意味着什么。
他话赶话寸步不让,结果说得太过,迟镜当真了。
某些本以为是心里刺的东西,在把对方也刺伤后,突然就不再重要。
季逍手一松,乱七八糟的衣料乘风而起,瞬间四散。
他低声道:“刚才是骗你的。如师尊,我有一百种办法让它们爆体,我们……”
“那你为什么要说这一种?!季逍,你有时候真的很讨厌!!”
迟镜把怀里的碎片使劲一扔,擦了下眼睛,直挺挺撞开青年,头也不回地向南走去。
他硬是憋到了背对季逍,泪珠才滚出眼眶。
幸好方向不用变,迟镜只需往前走。他任眼泪汹涌,一个劲儿掉,心脏撑得快爆开。
为什么这样难过?
他的心很浅,却被沉甸甸的情绪越压越深。
迟镜自己都不明白,他失控到底是因为谁。
因为季逍?
口无遮拦的家伙,身为弟子却敢当面提起师尊的床笫之事,他什么态度、什么立场?他凭什么这样问,好像捉奸一样!
因为谢陵?
离别前的发现像一道陈伤,横亘在迟镜心头。他总以为自己想开了,不在意了,不就是道侣像摆弄物件儿一样摆弄他嘛——怪就怪自己以前傻呀。
但是,伤口愈合就不会痛了吗?以后千万个日日夜夜,忘不掉痛的感觉。
最让迟镜不敢细想的是,谢陵哄他换那些衣服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对谢陵而言,难道只是一个,能够以色侍人的玩具吗!
少年双手抓头,越走越快。
地势逐渐倾斜,他视野还是模糊的,眼看就要滑倒。
身后紧跟他的人立即出手,迟镜却跟背后长眼睛了一样,猛地一甩胳膊,不要他扶。
少年硬是跌了个跟头,爬起来接着走。
他后知后觉地想到,来的路上,季逍明明可以御剑载他,却选择了跟他徒步。这厮的盘算昭然若揭,迟镜却要事后才恍然大悟。
少年更是生气,使劲抹眼睛。
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办了。如果一个人千好万好,他自然会倾心以待;如果一个人千坏万坏,他也会认真地划清界限。
可要是好里面混着坏,坏里面藏着好呢?
迟镜的脑袋快要爆炸了。
突然,他停步转身,用尽全部力气,长长地大喊一声。
满山的飞鸟都被惊动,呼啦啦飞上高空。
季逍就跟在后面不到三步的地方,脸上是来不及掩饰的黯淡,闻声稍稍眯眼,听他喊完之后,才恢复正常。
四目相对,没人说话。
季逍看见迟镜闪闪的泪光,张口欲言,又垂下了眼眸。
迟镜瞪着他道:“我以前是谢陵的道侣。百年前明媒正娶结侣的!你有什么意见?”
季逍:“……”
季逍哑声道:“没有。”
“那以后就好好说话,不要提到他就阴阳怪气的!”
季逍沉默了一霎,道:“不可能。”
“不可能就滚!”迟镜愤怒地扬手,像赶羊一样挥舞着说,“我不要你跟着,我是死是活,和你没关系了!”
“……”
青年面色铁青,道,“滚也是不可能滚的。”
“喂!!!”
迟镜气急败坏地大叫,恨不能仰天自捶胸口——他要气成大猩猩了。哪怕是去林子里扔香蕉,都比和季逍讲话痛快!
不过,气到顶点之后,所有的悲伤和哀愁都不攻自破。怒火烧得少年双眼锃亮,他豁然转身,无头苍蝇似的在山间乱转,想把季逍甩掉。
没想到他走到某个地方时,脚下突然一空。
大把藤条搭着落叶,掩着一个地洞。季逍来不及提示,眼睁睁看着少年上一刻还双手攥拳、使劲地踩着地走路,下一刻就人没了。
季逍一愣,道:“迟镜!”
地上现出一个豁口,飙出少年坠落中的惨叫。
青年跳了下去,铁剑自动出鞘,托在他脚下。季逍化作一道遁光,居然比迟镜往下掉的速度还快,稳稳地接住他落地。
迟镜本以为要摔成肉饼,在空中拼命地手舞足蹈。
忽然有人搂住他,迟镜立即把惊叫声噎回嗓子里,整个人绷得老直。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救的他,迟镜努力地板着脸,还是生气。
季逍单屈膝跪地,将他打横靠在膝上,并未言语。迟镜伸出一只脚试探,甫一碰到地面,立即推开他站好。
不过话说回来,好歹算救命之恩,得意思一下。
少年深呼吸一口气,打算冷酷地说句“谢了”。然而季逍移开视线,不接他的目光。
迟镜顿时什么都不想讲了。
他没听见,上方响起轻微的脆响,好似有人跟到了洞口,不慎踩碎枝叶。季逍移开视线,是察觉了这一闪而逝的动静。
不过,一声过后,再无其他异状。
或许是山间野物,猫猴鼠兔之类,凑上来看个热闹。
迟镜本来在气头上,满心忿忿。
待他转身之后,却被眼前景象震撼得发出惊叹。深山鲜有人至,山里更藏着世外洞天。
在山肚子里,竟有一片密林。明媚的秋阳自树叶缝隙间漏下,形成千万道细长的光丝,滋养草木。
清幽之意冉冉而生,迟镜摸了摸双臂,打了个寒战。
他慢慢向前走,脚下草地的颜色越来越浅,直到如雪;四周树木也渐渐白了,棵棵如银。
迟镜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世外仙葩。
终于,他来到林中央,发现一片空地。方圆一里内,唯有一棵巨树。
历经千年岁月的菩提树枝繁叶茂,形同宫殿的穹顶。千万道阳光投下,汇聚在树梢,仿佛华盖顶端的宝珠。
净水般的光晕中,菩提树通体透亮,似琉璃雕成。其树根尚是纯白,枝杈已成无色,三团火苗飘动在旁,簌簌轻颤着。
迟镜目不转睛地仰望,简直想将眼前景色扒下来,刻进脑子里。
季逍缓步跟上来,站在他身侧。
迟镜环顾四周,并没有发现所谓的花妖。正当他满腹疑惑时,听见青年说:
“如师尊。”
迟镜专心寻找着花妖的踪迹:“啊?”
季逍道:“你说,‘你以前是谢陵的道侣’。所以在您心目中,现在不是了吗?”
少年“唰”地转回脑袋,叫道:“啊?!”
话音刚落,无数道人影浮现在空,翩来飞去,缥缈如烟。
她们凝聚在迟镜背后的天上,齐齐俯身下来,颇感兴趣地问:“啊???”——
作者有话说:八卦的气息^_^!
第55章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3
原本的幽静似初春薄冰, 被漫天欢声碰碎。
迟镜尚未吃透季逍的意思,便因身后的响动一惊。
他茫然地回头,感到雾气拂过眼睫, 传来凉意。空中人影幢幢,尽是绰约女子。
迟镜看不清她们的面貌,只见层层叠叠的衣裙,如花盛放。
花妖们好奇地凑到他跟前,几乎碰到他鼻子。迟镜闻到花香味,想起某个可怕的家伙, 哆嗦着打了个喷嚏:“啊……啊啾!”
花妖的形影被他喷散了一点, 重新聚好, 莺声燕语地说:
“稀客呀!好俊俏的小郎君。”
“你二人怎会到此?即便幽会,也该去花前月下,而非荒郊野岭。”
“莫不是私奔来的。小郎君, 刚听你们提及‘道侣’, 是何缘故?你身上呀, 有那位公子的香气……”
花妖们你一言我一语, 嬉笑连连。漫天虚影似花枝乱颤, 融成一片。
迟镜看迷了眼,呆呆地答道:“我是来取三昧菩提枝的, 姐姐, 你们可以给我点花粉吗?一点点就好啦。那个人……他、他是我道侣的弟子, 和我只是旅伴,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花妖问:“当真不是私奔?”
迟镜道:“绝对不是!骗你们的话,天诛地灭!”
“噢,那也没有私情咯?”花妖们语气遗憾。
“没……没有。”迟镜身板僵硬,声音越来越小, “要是骗你们的话……我……他以后断子绝孙!”
反正季逍都喜欢男人了,断子绝孙不过分吧?
迟镜不敢回头看青年的脸色,只听他冷淡地道:“说得好啊,如师尊。”
迟镜还赌着气,抿唇不语。
孰料,他刚才的两句誓言太过悬殊,被花妖们看出了端倪。
一缕轻烟人影往前一飘,附在他耳边呵气如兰:“两位可曾牵手?”
迟镜说:“诶?不小心碰到的不算吧!”
“那就是牵过咯。”另一个花妖掩口轻笑,问,“有没有互诉衷肠?”
“吵架倒是多得很……要不是打不过他,我……我早就!”迟镜磨了磨牙。
一具虚幻的形体趁他不注意,像水蛇般绕过少年腰际,乍然扭头,正对上迟镜的脸,问:“他的嘴唇是何种味道呀?”
迟镜猛地看见一个头挨着自己,饶是其花容月貌,也被吓得惨叫一声,转身就跑。
季逍站在他背后,本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听着,不作反应。
但,少年不偏不倚地撞进他怀里,把他撞得一愣。迟镜发现不对,又赶忙把自个儿拔出来,躲到季逍身后,拽着他的袖子惊魂未定。
迟镜结结巴巴地说:“诸位姐姐,拜托行个方便吧,不要、不要戏弄我啦!我是好人,这家伙可不是,他……他凶神恶煞,专门屠杀花妖,手段令妖发指!我现在能帮你们拦住他,但是还拿不到花粉的话,他就要仰天长啸、大开杀戒了,可怕得很!”
季逍:“……”
季逍看他片刻,漠然地转向花妖们,嘴唇微动,低声道:“如师尊,你到底看了多少不着边际的话本子。”
迟镜面不改色,悄悄拧他的腰,督促青年配合。
花妖们听了这番危言耸听,面面相觑,不知世上出了如此人物,为何没在妖精间传开名声?
可那少年义正词严,面容灵巧,看起来乖得不能更乖了。
或许他“全力牵制”着的道袍剑修,不可貌相,的确是个杀妖不眨眼的大魔头。
季逍嘴角微抽,仿佛没有料到,迟镜胡编乱造就算了,居然真有头脑不甚灵光的呆物被他唬住。
少顷,曼妙的烟影们双手捧心,围着迟镜私语。
“小郎君呀,姐姐不是不愿送你花粉。”
“实在是我们有心无力——若非神魂激荡之至,我们变不回花粉之状的。”
“你也看到了,咱是花粉聚成的形体,不知如何聚的,亦不知如何散。不过,咱们久居山间,岁月寂寞,就爱见识些情意绵绵的东西,那叫一个快活!”
流云似的裙袂,飘动绽放。
迟镜碰了碰裙摆,确实是粼粼细粉凝成的。可他收回手时,没沾上一星粉末,这可愁杀了急需花粉之人。
天色渐暗,花妖们如一条条尾鳍绚烂的游鱼,摇曳生姿。
细看之下,她们的面容愈发深邃,像是骨骼变得狰狞,即将撑破脸皮,换一副面孔。
迟镜悄悄给季逍传音:“她们好像在变……”
季逍道:“如师尊,听说驭使骨狼的是一群罗刹。莫非,正是您这些好姐姐入夜所化?”
迟镜吸了口气,紧张地抬起眸子。
青年亦眼睑下压,侧首瞥他,轻轻一挑眉,让他做主。
迟镜满面愁容地说:“早知道就不撕那些衣服了……唉!”
怎么一时没想开呢?现在倒好,走投无路。
他有心问季逍,如果把花妖打散,能不能得到花粉。
可是,这些精怪与世隔绝,又不曾害人性命,他断然说不出口。
在迟镜纠结之际,季逍视线旁移,稍稍蹙眉。迟镜发现了他的眼神变化,立马收声。
少年怕打草惊蛇,不敢回头,问:“有人?”
季逍不语。
迟镜心下明白,道:“什么时候跟着的!难道要捡我们的漏不成?”
“如此鼠辈,待花妖化鬼、骨狼现形,能捡回一条小命再说罢。”
季逍冷笑,感应出了那人的修为,知道他没几斤几两。迟镜稍稍放心,然而黄昏将至,密林外响起了狼嚎声,此起彼伏,由远及近。
不知从何时起,花妖不再笑了。
她们像缓缓凝固的蜡油,快要踏地。有什么危险的变化,在黑暗中滋生。
日光将被月色取代,当昼夜交替的那一刻降临,此地便不宜久留。
迟镜心一横,突然攥住季逍的衣襟,全力一拽。季逍并未对他设防,当即倾下身来,双目微睁。
少年踮起脚,另一只手环过他的后颈,像搂住他的脖子一样。实则,是为了挡住两人的下半张脸,不让花妖们看清。
迟镜亲在了季逍脸上。
他紧闭双眼,睫毛簌簌直颤,搔过青年的鼻梁。迟镜歪着头,以便遮掩亲吻的真正位置——要让花妖们以为,他亲的是嘴。
不过对此时的季逍而言,亲脸更要命。
温热的柔软贴在颊边,若即若离,好像下一刻就要撑不住分开。由于紧张,唇肉不住地颤动,嘬住了他面颊一点。
两人的身高相距甚远,迟镜险些亲到季逍的嘴角。
就在他要坚持不下去之际,无数双似指骨又似利爪的东西向他伸来,尖细的末端搭在他肩上。
是那些花妖,不过烟雾凝成实体,已显出了罗刹鬼的森寒面貌。
迟镜被她们的“纤纤素手”碰到,浑身一炸。好在仅剩的夕光落在他和季逍之间,绽开一抹最后的华彩。
花妖在彻底转变之前,砰然爆裂。
花粉纷纷扬扬,馥郁的香气立刻弥漫。空气中皆是淡淡的粉雾,迟镜忙松开季逍,双手去接。
他小心翼翼地捂住粉末,奔到三昧菩提树下。
古老的仙树遮天蔽日,少年不禁犯难。花粉要洒在树梢才有用,而且,得赶在骨狼们流口水之前。
时间紧迫,迟镜对季逍道:“快过来!”
青年却似木雕泥塑一般,一手扶着脸,一手提着剑,杵在原地。
迟镜没好气地说:“不就是亲了你一口嘛,又没亲嘴!你不也干过这种事吗?还比我过分得多!”
季逍如梦方醒,魂游似的走过来问:“作甚?”
迟镜道:“作什么甚,我要撒花粉啦!”
“哦。”季逍神思不属地说,“撒啊。”
迟镜当着他的面,又蹦又跳,表示自己不够高。
季逍一动不动地望着他,虽然视线牢牢地跟随他上下移动,但面色惘然,明显没回过神。
迟镜双手捧着花粉,没法晃他脑袋里的水,急得原地直转。
他转向哪、季逍看向哪,最后两个人四目相对,迟镜忍无可忍地说:“你倒是抱我一下呀,我够不着!”
季逍慢慢地伸出双臂,与他拥抱了一下。
迟镜:“……”
迟镜:“啊!!!”
少年崩溃地大喊一声,气得跺脚。难道刚才亲了季逍那下,把他的三魂七魄都吸走了?
迟镜使劲地“呸呸”两声,可惜,并没有把季逍的魂魄吐出来。洞口处有精瘦纤长的影子跃动,偶尔闪亮一对鬼火,是骨狼的眼睛。
迟镜慌了,索性以毒攻毒,狠狠啄了面前人一口。
他换了一边脸亲,亲完就紧盯着季逍。眼看青年如遭雷击,或许是恢复神智的前兆,迟镜抻长脖子,准备再来一次奇袭。
不过他还在瞄准蓄力时,便被拦了下来。
季逍的脸色终于变化,没那么抽离了。
他左手轻按在少年脑门上,防止他进一步作祟,右手握拳抵着唇,似不敢相信,自己刚被轻薄了一番。
此人素来冷峻,看人都不太以正眼瞧,此时双眉紧皱,目不转睛地盯着在掌下乱拱的迟镜,倒似冻雪初融,令迟镜产生了一分莫名其妙的成就感。
“你醒啦?”迟镜理直气壮地要求道,“举我起来,我要撒花粉。”
季逍咬牙道:“如师尊,你……”
“我怎么?非礼你,强吻你,荼毒你?真是抱歉,为师只是学以致用罢了,至于学的是谁,你、你心里有数!”
季逍一闭眼,迅速将人横抱起来,御剑飞至树梢。
迟镜把所有花粉抖落,霎时间,最高的菩提枝被香雾笼罩,表面凝出了薄霜一般的晶石。
狼嚎声四起,天色彻底黑沉。
骨狼成群结队而至,绿荧荧的兽瞳在黑暗中燃烧。它们皆是孤魂野鬼所化,由荒野的残骸聚成。明明是人的骨殖,却拼成了兽状,仿佛骷髅伏地爬行,又似狼犬仿人而立。
迟镜洒完花粉,往下一看,只见白影密密麻麻,足有上千只骨狼伺机而动!
第56章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4
骨狼虽多, 但对季逍而言,并非什么棘手的妖物。
他把迟镜放下来,让他自己站在剑柄上。少年脸色煞白, 只知点头照做,生怕一个不小心,跌下去成了群狼的盘中餐。
一声哀嚎却在不远处响起,一个人影本来挂在树上,不料被骨狼发现,差点让狼爪划伤。
迟镜惊讶地看去, 发现是那个尾随他们至此的修士。
迟镜二人在菩提树顶, 离地甚高。骨狼们一时片刻奈何他们不得, 立即掉头涌向了修士。
修士一边往上爬,一边掷出符箓,形成一座鸟笼状的护体屏障。
可他修为平平, 半吊子的阵法根本撑不了多久, 骨狼们纷纷跃起, 在屏障上留下一道又一道划痕。
季逍对迟镜说:“你待在这别……”
一个东西飞出去, 精准地甩到了狼群上空。
季逍沉默, 只见迟镜从纳戒里掏出了一根长长的鱼竿。竿头吊着一只肥硕的鸡腿,在骨狼们头上跳来跳去, 将金黄的油脂洒向四方。
迟镜忙着调整鱼竿的方向, 问:“干嘛?他要被吃掉啦!”
香气四溢, 充斥了整片山林。
即便是辟谷已久的季逍,也难以忽略直往鼻子里窜的肉香味。
骨狼们无时无刻不被饥饿折磨,何曾见过这等好东西。它们弃修士如敝屣,再次改换目标,争先恐后地扑向鸡腿, 甚至互相践踏,跳起来够那块香喷喷的肉。
迟镜见大鸡腿的功效立竿见影,两眼弯弯。
他双手操控鱼竿,使鸡腿始终离跳得最高的狼还差一臂之距,不断地诱惑它们。
骨狼们望眼欲穿,馋得口角飞涎,阴紫色的液滴渗透地面,被菩提的树根汲取,成为了三昧真火的燃料。
终于,菩提的树冠缓缓绽放。幽华自其顶端流泻,一簇清透的枝杈静静地展露在夜色中。
迟镜忙不迭甩手,连鱼竿带大鸡腿子,全部扔得老远。
骨狼们蜂拥而去,留下破烂不堪的法阵。修士抱头蹲在里面,瑟瑟发抖。
季逍不动声色地审视着那人,见其容貌不扬,年纪在三十岁上下,饱经风餐露宿之苦,又兼狼群围攻之惧,此时抖如筛糠,一动也不敢动。
迟镜则被三昧菩提枝吸引了全部心思,双目溜圆,慢慢地伸出手去。
幸好季逍仍有部分注意放在他身上,及时挡住了他,道:“如师尊,您若空手夺宝,便算古今第一悍士了。”
青年捏诀施术,将灵力汇聚在指尖。
迟镜正感觉他莫名其妙,就见三昧真火倏地暴涨,扑啸而来。幽微的火苗翻出滔天烈焰,环护成阵。
所幸季逍的元神属相为火,恰好能与之共鸣。他使双手不受火焰侵袭,探向枝头。
少顷,也不见他碰到菩提枝,那簇纯净无色的枝杈便发出细细的开裂声,脱离树干,落入了他的掌心。
迟镜望着眼前一幕,全然不计较两人之前的种种口角了,屏息凝神地期待着。
季逍握住三昧菩提枝,少年立刻捧出一只锦盒,道:“放这里,放这里!”
季逍在他的注视下,依言放入。
锦盒是专门用来装宝物的,迟镜的纳戒里有一堆,刚好能派上用场。随着盒盖扣上,迟镜忍不住发出欢呼——历经千辛万苦,宝贝总算到手啦!
下半辈子的指望又有了,迟镜紧紧搂着锦盒,舍不得把它收进纳戒。
季逍载着他降落,骨狼们还在疯抢大鸡腿,根本没在意他们。可怜的是,那些碎骨拼成的家伙根本吃不了东西,徒留着生前的残念罢了。它们好不容易撕下一块肉,却嚼都嚼不了,肉块进了喉咙又从骨头缝隙掉出去,被其他同伴夺走。
一个人悄声唤道:“公子,道长,请留步!”
迟镜警惕地抱紧盒子,见一个风尘仆仆的男子赶到近前,对他们作揖道:“实在抱歉,两位可是刚刚取得了三昧菩提枝?”
迟镜道:“是又如何,你想干嘛?”
“呃,小人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问问,公子您愿不愿意……卖我一根?啊,不用多的,一根就好!一小截也好!”
散修颇有察言观色的能力,见迟镜防备,马上降低了要求。
他的语气十分诚恳,近乎低声下气,迟镜不过是犹豫了片刻,他竟然双膝跪地,冲两人磕起了头,嘴里不住地叫着:“两位大人行行好,看在小人孤苦伶仃的份上,开开恩吧!”
迟镜吓得跳到一旁,怕被折寿。
恰在此时,骨狼们发现鸡腿根本解不了馋,怨气大盛,齐齐转头看来。迟镜被上千双鬼火看得头皮发麻,忽然腰间一紧,是季逍的手臂捞起他,带他御剑飞出山洞。
千钧一发之际,迟镜抓住了散修的衣服,把他也拖上天空。若将此人留下,他必定死无葬身之处,几年后骨狼又添一员。
散修吓得惨叫,一只鞋子掉下去,顷刻便被利爪撕碎了。
骨狼们发出不甘的怒吼,团团围聚,仰望着三人飞走。迟镜一面松了口气,一面感到奇怪。
散修的境界连他都不如,要三昧菩提枝作甚?
此物若是提炼不了,连插在花瓶里观赏都嫌短,境界太低又没法提炼。
况且,再不入流的修士,都会自称为“贫道”之类。他却张口“小人”、闭口“大人”,满身市侩俗气,毫无仙风道骨。
待处境安全,已是一片明月高悬的山岗。
迟镜拍拍衣服站好,刚想问散修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家有几口,便被季逍单手拦到了身后。
青年仅吐出一个字:“滚。”
散修不死心地求道:“小的愿出高价!三、三百两白银,不够的话,待我回乡还有一块薄田,值四十贯——公子您开开恩吧!”
他说着又跪,季逍拉上迟镜,要带他走。
迟镜从没见过这样的人,小声道:“我数过了,咱们有九根树枝。万一他要去救命呢?给他一根,没、没关系吧……”
最后几个字细若蚊呐,因为对上了季逍冷淡的眼神。
季逍道:“此人来路不明,形迹可疑,如师尊要轻信他吗?”
散修急切地说:“请道长听小人解释——小人的妻子重病缠身,急需舍利九枝灯续命。她时日无多,请公子发发善心吧!若是救不了她,小人……我甘愿死在秘境!”
迟镜道:“你就算有树枝,也得提炼成功了才行啊。你会提炼?”
散修苦笑道:“自然是不会……不过,没提炼的三昧菩提枝也能为人强身健体,延年益寿。小的只消带一根回去,先为我家夫人缓解了病症,再筹钱请人提炼……”
此举确实可行,迟镜在他充满哀求的仰望下,看向盒子,万分不舍。
若在平时,别人都求到他跟前了,纵使把菩提枝全送出去也无妨。迟镜心情好的话,还可以帮忙找个靠谱的修士提炼。
但现在——迟镜自己的提炼还八字没一撇,当真灼心。
季逍冷笑道:“如师尊,我先提醒一句。提炼之术,弟子并不擅长,须您自行钻研。”
“啊?!我、我来炼呀!”
迟镜大惊失色,立刻冲散修道,“你去找别人买吧,我不会卖的!你听见了吗,我要自己炼——九根哪里够用?九十根都未必有一根能成!星游,我们走——”
“公子!”散修连忙爬起来跟上,咬咬牙道,“如果您赐小人一根菩提枝,小人……小人倒是备好了一则提炼之法!”
“诶?”迟镜闻言站住,道,“什么法门,品质如何?”
“具体的品质,我也不晓得。反正是从太平域的道长手里收的,那是位菩萨心肠的仙子,听说我妻子重病,不仅告诉我三昧菩提的所在,还将这法门贱卖于我。实在是做牛做马,也难报恩哪!”
散修憔悴的双眼里涌出泪水,他取出一张黄纸,捧给迟镜。
迟镜一眼发现了玉魄山的钤印,道:“我们宗的人诶。星游,你看是真的假的?”
季逍:“……”
季逍抱臂道:“真的。又如何?”
“是真的!”迟镜直接忽视了后面那句,欣喜道,“好吧好吧,我分你一根。钱就不要了,但你万一把它弄丢、或者被抢、再要么提炼失败,都不能再来找我哦?我可不是活佛转世,绝不会送你第二根的。”
季逍道:“不是活佛转世,正是活佛……”
迟镜目不斜视地踩了他一脚,当场掏出纸笔,把玉魄山的提炼法门誊抄一遍。玉魄山女修精通提炼之道,常能化腐朽为神奇,有她们的法门在,提炼成功在望。
散修千恩万谢,接过菩提枝后,飞跑下山去了。
晴月挂梢头,迟镜对着墨迹未干的黄纸吹气,爱不释手。不论是骇人的骨狼、还是艳异的花妖,都似一场快梦淡去。
少年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草,踏上归程。
季逍走在他斜后方,一步之遥,两人久久不语。
清风拂面,迟镜终是回头,问:“你干嘛这样安静?我是不是……做得不好。”
季逍反问:“如何算好。”
“应该保持住铁石心肠?果断地拒绝他,或者收下银子,甚至可以借机敲他一笔。”迟镜胡言乱语半天,最后沮丧地说,“千种万种,我偏选了最坏的一种。”
他说罢立刻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给都给了,现在马后炮有什么用?’你肯定要怪我庸人自扰,对吧!”
季逍:“……”
季逍淡淡地说:“这不是最坏的一种。”
迟镜睁圆眼睛,巴巴地望着他。
青年道:“是最笨的一种。”
第57章 身似浮萍心如白马
迟镜愣了一下, 瞬间泄气。
他一直知道,自己算不得聪明,但被季逍这样说出来, 好像往他心上射了一箭,让他又沮丧又伤心。
少年不服气地嘟囔:“真是嘴里没一句好话!哎呀——那家伙指不定是个骗子,光棍一条,根本没老婆。我倒好,白送给他菩提枝,还操心他提炼失败——万一我也失败了, 万、万一, 剩下的八根菩提枝全部提炼失败了, 那不是完蛋吗?”
少年脸色苍白,喃喃道:“我不许他再来找我,我也不可能去找他, 把送他的那根买回来的。”
月色满山, 两人的身后拖着斜长黑影。
影子碰在一起, 好像在背着他们, 悄悄依偎。
季逍垂目, 无人瞧见他略略勾起的唇。
他说:“您等提炼完了,全失败了, 再自省也不迟。”
迟镜闷闷不乐, 季逍又道:“若此时一对孤儿寡母拦路, 亦是求三昧菩提的苦命人,而且一两银子都付不起。如师尊,您还会分他们一根么?”
迟镜嘴硬道:“谁来都不给了,我命也挺苦的!”
“可那孩子尚在襁褓,嗷嗷待哺, 母亲瘦骨嶙峋,眼看奄奄一息……”
“别、别说了,哪里会这么吓人?”迟镜色厉内荏地打断他,“你编出这些话来,除了让我难受,还有什么意思?我是笨,我天下第一笨行了吧!可是——”
季逍轻笑,慢条斯理地说:“不必‘可是’了,如师尊。我刚才没有直接将您带走,因我知道,你会作何选择。即便你当下心狠,拒绝了那厮,在往后的每时每刻,你也会始终记挂此事,直到你找上门去,送出菩提枝。”
迟镜:“……”
迟镜气道:“我只是有良心,有良心怎么啦?!”
青年投来一瞥,未再多言。
月光明亮,将少年的面容映得格外生动。
迟镜发下宏愿,从今往后非做一名沉着冷静、不易动摇的智者不可。在危机四伏的修真界,必须摒弃一切愚蠢与纯善——或许两者并无区别。
旁边的青年听着,似笑非笑,望向远方的天边。
迟镜说:“季星游,你有没有听我发誓?我在讲很重要的东西耶!”
季逍不答,迟镜又扯他的袖口。
季逍终于看过来,目光却垂落在少年人喋喋不休的嘴上。
迟镜唇瓣丰润,形状偏圆,说话时会不自觉地鼓起,和他期望的“沉着冷静、不易动摇”的形象相去甚远。
当他龇牙咧嘴,生气地叫唤时,则会露出齐整的牙。似一圈珠贝,藏在唇下,白镶着红,红嵌着白。
忽然,青年不知想起了什么,目光闪烁一下,倏地看向别处。
迟镜揪着眉,满面疑惑。
不过很快,他也明白了季逍忆起何事,登时面颊发烫,虚张声势地叫:“别、别东想西想啦,我是不是要回木屋提炼?”
季逍轻咳一声,道:“回太平域。剩下的时日,足够了。我另有要务,接下来挽香陪你,恕弟子难以奉陪。”
“啊?你之后都不在吗!”
“宗主有令,谁人奈何。”季逍淡淡道,“留在宗门,不就是留下来为宗门做牛做马么。”
迟镜道:“哦……做牛做马,宗门牛马啊……”
“……”季逍面无表情,说,“这词听起来就恶心,以后不许说了。”
“好吧!”迟镜倒是记得,他当初是为了救自己才选择留下的。少年乖乖答应,没忍住问,“那到评比宝物的时候,你……你也不会参加?”
他仰着头,眼里盛着细碎的光。
季逍沉默,代表了回答。迟镜心一空,不知怎的,感到一阵失落。
可是愣太久的话,会被察觉异常。
少年迫使自己张嘴,道:“你办事情小心点,我可没有第二颗阴阳颠倒丹啦!”
“知道。”
季逍不自然地应了。刚才的话,让他产生了短暂的,被关怀的错觉。
—
不过是两旬未见,重返太平域,恍若隔世。
邻近破晓,大小院落里一片寂静,修士们或还在混元域探索,或好梦过半,养精蓄锐,准备着几日后的评比。
季逍送迟镜回到这里,转过街角,看见屋内有灯光。
迟镜眼睛一亮,小跑着奔进院子,喊道:“挽香姐姐!”
紫裙女子坐在窗下绣花,闻声出来开门。
她展颜道:“公子,你们回来了。快进屋吧。”
“我要提炼宝贝,原料已经到手了喔!”
迟镜噔噔噔迈上石阶,冲进房里,一面找地方安置锦盒,一面兴奋地说个不停:“姐姐你知道吗,我们去了一个很神奇的地方!我第一次看见妖精……”
“嘘。公子,隔墙有耳。”
女子将一根食指竖在唇前,“茶已热上,我们不妨慢慢聊。如何?”
迟镜点点脑袋,忽然闻到一丝血腥气。
他嗅了嗅,惊恐地压低嗓音,问:“姐姐,你是不是受伤了?”
烛晕轻颤,照得女子面如金纸。挽香捧过茶盏给他,说:“没事。之前受的伤,已经处理好了。”
季逍道:“情况如何?”
“属下按照计划,引开梦谒十方阁驻地的守卫,不料段移同时出现,导致周送警觉。属下稍作蛰伏,静观其变。裁影门此行倾巢出动,意在向梦谒十方阁施压,因为联姻的进展不顺,不知龃龉生在何处。除此以外,公子惨遭蝶栖亭之主苏金缕的利用,被她推出去挡刀,已经被周送盯上了。”
“周送?”季逍一皱眉,对迟镜道,“什么时候惹上的。”
“呃,是碰到你之前发生的事情……”迟镜顶着两人的目光,无从隐瞒,只好把经过一五一十、全吐了出来。
季逍听到他先是偶遇闻玦,后与段移相伴,当即冷笑一声。
迟镜缩到挽香身后,只露出小半张脸。挽香打圆场道:“好了,既然木已成舟,还是多考虑往后如何应对吧。公子,你说要提炼宝物,究竟是何宝物呢?”
“就是几根树枝啦……诶姐姐,这个树枝对身体好,可以让你的伤好得更快!”
迟镜说干就干,把三昧菩提枝一股脑插在花瓶里。可是,普通的花瓶根本承受不住,瞬间碎成了齑粉,原来插的花草也灰飞烟灭。
挽香柔声道:“公子的好意,奴家心领了。不过,若是任宝物的灵光外泄,恐怕会怀璧其罪。还是收起来好些,你觉得呢?”
“唔……”迟镜犹豫了一下,把三昧菩提枝放回锦盒,递给她道,“放你的芥子袋里吧,应该有点用?”
挽香笑了笑,不再推辞。
季逍道:“周送此人,睚眦必报。梦谒十方阁顶着婚约,竟来秘境参与大比,就算不夺魁,也是对皇家的羞辱。评选当日,恐怕有一场好戏。”
迟镜举手说:“我已经见识过啦,红蝴蝶和灰乌鸦聊得很不愉快,我才不要夹在他们中间。”
“‘红蝴蝶’和‘灰乌鸦’?”挽香忍俊不禁,“真是贴切的绰号。”
季逍却无谈笑之意,漠然道:“若我是裁影门之主,要么威逼利诱,让梦谒十方阁放弃参选,要么派属下取得更稀奇的珍宝,压闻玦一头。杀道君遗孀,看似能以儆效尤,实则是令局势失控的昏招。梦谒十方阁内部分裂,与皇家的结盟本就不牢,如果贸然扯入临仙一念宗,周送他担待不起。”
“对!怎么能随随便便拿我开刀呢?”迟镜赞同得直拍大腿,说,“威逼利诱不行吧?梦谒十方阁好有钱,周送一看就很小气。还是让手下比过闻玦好一点!”
挽香道:“公子所言甚是。但闻玦是未来皇婿,参选已令皇家的颜面有损,若没选上,岂不是更令贵人蒙羞?”
“说的是耶!”迟镜双眼亮晶晶的,问,“那周送能怎么办?”
季逍道:“梦谒十方阁去寻其他宝物时,裁影门在做什么?忽然便销声匿迹了。在此事中,我们定然有所遗漏。”
挽香说:“依我潜伏所闻,闻玦的舅舅闻嵘,希望他夺魁迎娶公子,迅速拔擢修为。蝶栖亭之主苏金缕,与周送乃是旧交,大力推动结盟联姻。或许是她稳住了周送。”
季逍凝眉道:“若真如此,如师尊的处境不佳。”
“诶?不是说不会杀我嘛!”迟镜一愣。
季逍说:“苏金缕之前对朝廷不满,所以拿你做文章。现在能稳住周送,八成是交涉顺利,又要和你划清界限了。如师尊,那些人纵使不取你性命,也有千方百计,令你难堪。”
三人安静片刻,挽香道:“比如让闻玦夺魁,但拒娶公子。”
迟镜:“……”
迟镜惊呼道:“太缺德了吧!!!”
少年霍然起立,义愤填膺。他双手撑在桌上,道:“我不信闻玦是那样的人,他不会那样干的!”
季逍挑眉道:“您才认识他多久,竟对他了若指掌了?”
迟镜道:“他、他说我是知音——”
“哦,知音。”季逍扯了下嘴角,“呵呵。”
眼看两人又要掐架,挽香适时道:“公子这般体贴,自然是人缘极好的。依你所见,闻阁主会拒绝苏金缕的摆布吗?”
“我……我不确定。”迟镜蔫了下来,小声说,“我就是觉得,伤害陌生人的事情,他不会做。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差点晕倒,他还道歉来着。”
季逍道:“闻玦魔音惑众,你岂知不是被蛊惑了?”
“肯定不是呀!后来第二次见面,他话都不说,生怕让我难受。”迟镜据理力争。
季逍却道:“惺惺作态。也就如师尊会受他蒙蔽。”
“你你你——”迟镜气得语无伦次,最后拍桌道,“反正他很好就对啦,你不认识人家不许乱讲!”
窗外响起隔壁修士的怒吼:“半夜三更的,吵什么吵?”
这一句的效果,胜过挽香调和十次。
女子率先压低声音,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论如何,先作防备。公子,您无需忧虑歹人的算计,闻玦到底如何做,也不重要。”
她点到即止,迟镜听着,双眸越来越亮。
少年把左手握拳,往右掌心一拍,说:“对呀,我管他干嘛?他根本不会有拒娶我的机会,因为夺魁的一定是我!哈哈哈哈——”
季逍一怔,没有答言。
他本该想到这一层的,却被迟镜和闻玦莫名其妙的“知音”之交,乱了思绪。要是常情在侧,定会嘲笑他“又情圣了季仙友”。
好在迟镜一无所觉,完全沉浸在斗败闻玦、把新任续缘峰之主的名头传遍天下的美梦中。
少年见季逍出神,冲他扮了个奇丑无比的鬼脸,跑去沐浴了。
烛光跃动,另一间屋里传来砍柴烧水的动静。
迟镜照顾自己的能力愈发强,简单的家务活都已得心应手,不在话下。
屋内只剩主从二人,季逍收敛神情,道:“一个散修,尾随我们一路。这是肖像。”
他将一卷图纸递给挽香,乃是趁迟镜不备,以法器记录的散修容貌。
挽香会意道:“是,属下会探查此人底细。”
季逍道:“千里相会符,你教他了?”
“他”指的是何人,无需多言。
挽香取出一枚晶石,正是与迟镜所学符箓联结的灵物。晶石在谁手里,迟镜画符召唤的人,就会是谁。
季逍拿走晶石,步入院中。
鸡啼未起,霜痕遍地。他快走到门口时,停步回头,看了一眼。
侧屋的窗户纸映出少年身形,他将斧子劈进木头里,拔不出来。迟镜双手握紧斧柄,一脚踩地,一脚撑住木头,蹦蹦跳跳地使力,还给自己“一二三四”地喊口号。
青年注视着这一幕,少顷,转身踏进长夜。
第58章 身似浮萍心如白马2
之后一连数日, 迟镜闭门不出,潜心提炼舍利九枝灯。
季逍不见了,挽香需要静养, 多数时候,少年须独自研习玉魄山的提炼法门。
之前在谢陵的私库里读书时,迟镜接触过不少关于提炼的学问,所以上手快捷。但令他胆战心惊的是,三昧菩提枝不算顶级原料,提炼极易失败。即便他将人为之事做到最好, 一丝纰漏也无, 结果还是未必能如人意。
直到评比之日前, 最后一个晚上,迟镜依然没炼出一尊完美的舍利九枝灯。
少年紧抿着嘴,虽然没抱怨过一句, 可他指尖发颤, 唇抿得泛白, 显然紧张到了极致。
他只剩一根三昧菩提枝了。
成败在此一举, 迟镜用袖子擦了擦脸, 擦下一层炉灰。关键时刻,他没有选择退缩, 甚至没去找挽香倾诉, 更没有托她把季逍找回来。
少年一个人面对着熊熊炉火, 熠熠灵焰,火光照得他脸上斑斓一片,那双眼睛却始终黑漆漆的,紧盯最后一份原料。
不成功,便成仁。
迟镜把演练过上百遍的流程, 再度重复。谢天谢地,过程没出任何差错,断虹澄炼石耗尽灵光,彻底黯淡,变成了一枚普通的石头。
适逢东山破晓,天地放亮。
在迟镜屏息凝神的注视与祈祷下,炉盖无声飞旋,祥云四溢。
一尊美妙至极的宝物冉冉升起,在晨曦中展现琉璃般的色彩。此物形同灯盏,枝杈分裂成九缕,每一缕的末端都盈盈生辉。
它不过一尺来长,仿佛仙子出世,托着九簇引渡众生的烛火。彩晕扩散,霞气升腾,屋外响起仙友们艳羡的呼声。
大功告成,迟镜灰头土脸地呆坐着,许久没有说话。
他修为太低,顶多保证药鼎里不掺杂质,顾不上自个儿的干净。
天亮了,少年蓬乱的头发纤毫毕现,衬着他花猫似的脸,唯有一双眸子,经历好几天的昼夜颠倒、焚膏继晷,仍旧黑白分明,清澈得似一汪水。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如梦方醒。
他茫然地指了一下成品,又缩起手,跑到门口说:“我……我炼成了!”
一袭紫裙立在院中,手执藤鞭,震慑着心怀不轨之人。
窥伺的视线被女子斥退,她闻声回头,亦显惊讶之色,道:“公子,成了么?”
“成了!”
一股委屈涌上心尖,嘴巴变成口子,所有情绪都挤了出来。迟镜没来得及笑,嘴角就被这些情绪压下去,喃喃自语:“我是不是,能拿第一名啦?”
初冬的日光透过窗棂,细小的灰尘翩翩起舞。
迟镜憋着泪水,忍不住揉眼睛。手上也沾满炉灰,他才揉一下,就“哎呀”一声叫出来,眼睛红彤彤的。
挽香亦为之动容,立即取出丝帕给他。
可是,埋着头的少年突然支起脑袋,眼里犹有泪花闪烁,灿烂笑道:“我还是更开心的啦!”
他的笑容将多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挽香一愣,也笑着说:“肯定能赢,我相信公子。”
迟镜两眼弯弯似月牙,马上把舍利九枝灯收好。不过他左看右看,嫌锦盒有些掉价了,不能让别人一眼领略自家宝贝的美貌。
于是他将纳戒翻个底朝天,搜刮出一只琉璃净瓶。
舍利九枝灯安置其中,经过琉璃折照,绮光幻彩盈于室,美不胜收。
挽香还是将帕子递给他,道:“离评比尚有一个时辰,公子且去沐浴。秘境关闭之后,须到谈笑宫前参选。”
迟镜人逢喜事精神爽,握拳叫道:“好!”
—
从秘境出口,到谈笑宫前的青砖广场,行人络绎不绝。
怀揣秘宝的修士们早已御剑而去,意气风发,好似走马观花一般。
还慢吞吞走在古山道上的,尽是所获平平的失意者,偶尔有气无力地问答几声,为返程的盘缠发愁。
迟镜混在当中,和其他人截然不同。
挽香给他备了一套新衣物,大片雪白的缎子,浅鹅黄镶边,配上道侣送的护体罩纱,清新明快,走到哪都是人群的中心。
少年背着双肩竹筐,小风车插在侧边。在秘境内还不觉得,出来了才能感到,天气转寒,凛冬在望。
山风吹过时,幕篱的垂纱飞扬。他露出的眉眼惊鸿一瞥,顾盼神飞,灵动之至。
散修们偶然得见,个个不敢轻举妄动,疑心他是大宗门的得宠弟子。迟镜很快甩出他们一大截,踏上临仙一念宗地界。
路面开阔,悬灯引道,谈笑宫的殿顶巍峨古典,出现在杳杳白云间。
迟镜走到空旷处,无意间回头,发现已辨不清来时路了。
群山万壑,松柏长青。霜意渐染层林,似大笔飞白,一派苍茫气韵。
迟镜打了个寒噤,伸手向空中触碰,心想着不知何时,会下今年的第一场雪。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古诗里说的忽然与现实对应,迟镜看着和去时大不相同的山景,心弦被轻轻扣动。
这时,雄浑的钟声传来,惊醒飘扬思绪。
迟镜乍一回神,意识到时间快过了,赶紧朝谈笑宫跑。
熟悉的青砖广场上,排布着一行行、一列列席位。大部分已经被人占据,正是参选的修士们。
有些家伙志得意满,直接将宝物亮出来,与邻座争奇斗艳;有些仙友则留了个心眼,桌上的东西以布遮盖,看不出形状,仅泄出少许宝光。
迟镜本想溜到后排,占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不料迎面撞上了张六爻。
刀修身形高大,屹立在赛场边,横眉冷对每一名出秘境的修士,逐个排查文牒,确认身份。
迟镜硬着头皮走过去,不知对方会说什么。万一被其他人发现他道君遗孀的身份,恐怕还未开始评选,便不得安生。
好在张六爻什么都没说,像不认识他一样。
刀修只是象征性地看了眼文牒,便放人了。
看他故作严肃的神情,迟镜放下心来。定是常情事先提点过,为他清除了章法流程上的阻碍。
可惜挽香作为陪侍,不能入场。迟镜与她挥别,到空荡荡的后排坐下。
此时的赛场内,席位被修士们自发分成了三六九等,泾渭分明。
无门无派的散修抱团挤占前边,意图“笨鸟先飞”。小有名气的仙门弟子在中间静坐,秉持着高风亮节,不与闲人争。
迟镜直接坐在了最后一排,身边一大圈位置都空着。
他环顾四周,没看见梦谒十方阁。
一道悦耳的声音响起:“公子,您在瞧什么人呐?”
迟镜一激灵,连忙转头,正对上一缕风中飘扬的秀发。而在这绺秀发的末端,缀着一颗艳如火烧的玛瑙髓。
同样的宝石,迟镜在另一人的发间见过,印象深刻。与此同时,他嗅到了一阵令人情迷的花香,心中猜测得到验证,少年顿时如坠冰窟。
一名青春貌美的“少女”立在他身后,负手弯腰,亲昵地靠在他身旁。
她一袭绾色裙裳,发色略浅,在冬阳中蒙着一圈金褐色的光晕。迟镜目瞪口呆,与“她”对视片刻之后,站起来就要去找张六爻揭发。
“别动嘛。”
“少女”将一双素手搭上他肩膀,看似没用力气,实则把迟镜按在席位上,动弹不得。迟镜忍住大叫一声、掀他个四脚朝天的冲动,小声说:“段移!”
“少女”千娇百媚地问:“这么确定是我呀?”
迟镜尽力不发颤,道:“全天下除了你,没有第二个阴森森的烦人精了!你来干嘛?”
“你是来干嘛的,我就是来干嘛的咯。‘阴森森的烦人精’?嗯嗯——好特别的评价,哥哥眼光独到哦。”
段移欣然承认身份,拎起裙摆,在空地上旋转一圈,向他展示道,“你看我的新裙子,漂不漂亮?”
迟镜嘴角直抽,闪身欲奔出场外。
不料此衰人装作脚崴,不偏不倚地跌进他怀中。
段移大概是用了缩骨易容的法术,身形虽变,重量不减。他的本相虽不是什么威猛壮汉,但也绝不羸弱,这样直挺挺地压下来,砸得迟镜眼冒金星,几欲吐血。
但在旁人眼里,后排那厮好幸运,竟有美人投怀送抱。前排散修们频频回头,个个脸上写着“好小子艳福不浅”。
只有老天知道,此时的迟镜好像抱着一块刚出炉的山芋,烫手又闹心,苦不堪言。
他脸都红了,感受到其他修士的目光,更是羞恼:“我、我不揭发你就是了,快起来!”
段移自他怀中仰面,露出恶意得逞的微笑。
他的五官并未大幅变化,原来英俊中带点勾人,现在只是令眉梢略细、鼻尖稍圆,淡化了眉眼的侵略性,显得俏丽活泼。若是迟镜不了解他,定会以为,自己碰到段移的孪生妹妹了。
迟镜着急地催道:“起来呀,别磨蹭了,我还要参加评比呢!你挂我身上像什么样子?哎——哎呀!”
少年试着挣扎,根本挣不动。
段移把他扑倒在地,乱七八糟地伏在他身上,两人的衣服都叠在一起,迟镜的幕篱也歪了——
作者有话说:散修们:好小子艳福不浅→_→
雪花狸: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啊←_←
第59章 身似浮萍心如白马3
众目睽睽之下, 迟镜咬牙道:“再不放开,我可要踢你那里啦!我不信你连那里都能变!”
段移低头往裆部看,笑道:“那里, 哪里?”
“装什么!你都看那里了,还问我哪里?”迟镜气冲冲地说,“你到底来干嘛的,不会专门来恶心我的吧?”
“怎么会?我不过是想奉上宝物,参与大选,争做道君遗孀的第二春呀。”段移的嗓音愈发低沉, 问, “哥哥又是为何到此?难不成自娶自嫁, 愿为道君守身一世么。”
“我想怎样跟你没关系!”迟镜瞪他道,“我和你不一样,我可不会跟你似的, 水性杨花, 不知廉耻, 天天泡在花船上。总之你离我远点!你也别想着夺魁, 我的宝物肯定比你好, 你收拾收拾回老家吧!”
段移听见他骂自己“水性杨花”,双目轻睁, 好像蒙受了天大的冤屈。
不过很快, 这厮便放声大笑, 笑得前仰后合,滚到了旁边。
迟镜忙不迭起身,换到最角落的位置去,离段移远远的。
迎着好些人意味不明的视线,他无从解释, 只能调整幕篱,把脸遮起来。
那厢张六爻发现段移不对劲,准备上前盘问。
不过,段移大概是当众发疯惯了,总能精准地踩在他人底线上。张六爻甫一动身,他便笑盈盈起来,整理发簪与衣襟,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张六爻看不见迟镜的表情,不知他到底怎么回事。少年才进秘境一趟,便惹上桃花债了似的。
张六爻此人,素来宽待老弱妇孺。他记得粉裙少女出示的文牒,来自梦谒十方阁,不会有错。
段移视他人目光如无物,选择了和迟镜中间隔两座的席位,随意坐下。
见他们不再拉扯,张六爻的疑心暂消。唯有迟镜呜呼哀哉,芒刺在背。
他不信段移出现能有好事,悄悄地瞄其一眼。
结果段移倏然侧首,冲他嫣然一笑。
迟镜感觉大白天见鬼,欲吐又止,可是恰在此时,临仙一念宗的弟子提醒各方注意,评比开始了。
常情即将入场,少年立即板起脸,坚定地目视前方。
主持开幕的弟子与诸方派系寒暄,连篇累牍,和秘境开放时别无二致。那时候的迟镜从没听过讲,生怕错漏一个字。
而现在的他已经明白,台上人讲的全是废话,所以将注意放在了其他事物上。
评定席的最中间,正是临仙一念宗之主,常情。她的气度和风采未减分毫,浅色的双瞳如一片海,波澜不兴地罩在众人上方。
不知是不是迟镜的错觉,她落座时,仿佛朝自己这儿掠了一眼。少年像是逃学被抓包的弟子,低头慌忙,端正了坐姿。
除常情外,裁影门之主周送作为皇家来客,受到了极高礼遇。
他被安排在常情的左下手,至于常情的右下手,恰好是蝶栖亭之主苏金缕。
苏金缕和周送除了入席时见礼,之后连视线都未交错过一次,剑拔弩张的氛围难以缓解,只有夹在中央的常情,像没事人一样。
迟镜不由得寻思,金乌山老贼去哪儿高就了。那厮最爱现眼,岂会不出席这样的场合?
然后便听台上的弟子介绍:有请评比司仪。
钟鼓声声,在赛场外围列阵的金乌山弟子们齐齐鼓掌。金乌山之主换了一身宝光灿灿的华服,隆重亮相。
迟镜看见他的山羊胡,还是讨厌。
金乌山之主似乎给自己的宝贝胡子抹了特制蜡油,黑漆漆的。
好在此人自持身份,并未发表长篇大论,仅作剪彩。评比正式开始,临仙一念宗的弟子从前往后,逐一登记参选的宝物。
迟镜捏紧袖口,眼看他们离自己越来越近。
评比方法很简便:弟子们以法器感应宝物的灵性,得出品级:从一到五,一级最优。同时凝一枚刻有品级的玉简,排列在评定席前方。
随着被评判的宝物愈来愈多,评定席前方出现了长长一排刻着“伍”字的玉简,偶尔才冒出一枚“肆”,浮到上头。
被定为“伍”的散修们或面如死灰,当场哭天抢地直至被拖出场外;或悻悻然收起宝物,自觉离去。
亦有来碰运气、落选也不失望的人,留在场中看热闹。少数几个获评“肆”的修士则目光炯炯,满脸“难道今日便是我行大运之时”的激动之色。
忽然,一枚刻着“叁”字的玉简浮现,窃窃私语声四起。
迟镜心一跳,却被众人的背影挡住,看不清宝物之主是谁。直到那个被喜悦冲昏头脑的修士反应过来,一跃而起,高呼道:“噫!好!我中了!!!”
原来是个身长五尺、头大如槌的奇才。
迟镜深知,不该以貌取人——但有谢陵珠玉在前,现在面对着如此的歪瓜裂枣,少年不禁脸色发白,紧紧地闭上眼睛。
一阵花香飘近,有人在他耳边吹气。
迟镜一睁眼,又对上了段移的笑靥。“少女”双手捧颊,俏生生地问:“哥哥何故目不敢视?”
迟镜吓了一跳,说:“你、你怎么能看见我的脸?还乱跑,都快轮到我们了。你黄鼠狼给鸡拜年,少操闲心!”
“唔,精妙的比喻。”段移丝毫不恼。
他不仅不恼,还以手掩面,瞥着前方剩下的修士们,凑在迟镜身侧细细地评估,“你看妙生林的大师兄,一表人才,可惜眼神不好,将血莲脂认成了烟霞脂。两者外貌相同,手感相仿,灵性却天差地别。再说众寂照野宫的二师妹,实力与眼光俱佳,可惜时运不转,所选的琼花受秋雨浸染,灵性稍敛。至于诛凤阁的小师弟,拿着全宗合力夺得的焚潮宝珠,因身负众望,牙齿都在打架呢……哥哥会喜欢他吗?”
迟镜本想双手抱头,默念“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可是段移将所有参选之人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分析起来头头是道。少年只好以沉默掩饰紧张。
临仙一念宗弟子手持法器,走到诛凤阁小师弟面前。不多时,一枚刻着“贰”的玉简出现,成为了全场第一。
小师弟受惊过度,直挺挺地撅了过去,昏倒在地。
散修们一阵骚乱,被金乌山之主斥令肃静。迟镜摸出琉璃净瓶,紧紧抱着不说话。
段移笑道:“舍利九枝灯?哥哥有信心吗。”
迟镜说:“当、当然!它连半只脚入土的人都能救活,肯定能评到壹……反正至少是贰!”
“好好好——哥哥说什么,就是什么。本座预祝哥哥,全场无敌,一举夺魁。”
段移垂眸低语,翩然离去。
迟镜突然生出一股强烈的不安,可当他转头欲问,段移已回到座位,不再看他。
临仙一念宗的弟子说:“仙友,请出示你的宝物。”
迟镜一惊,才发现轮到自己了。他连忙捧出舍利九枝灯,幻光辉映,前排的修士们纷纷回头。
在少年的注视下,一枚玉简自法器中凝聚,倏地飞至评定席前,一排排向上浮动,铮铮作响——
牌子飘到了最上方,是唯一的“壹”!
全场哗然,散修们离席起立,争相目睹最具灵性的宝物。
金乌山之主沉声喝令,却无法平复喧闹。连在赛场外列队的各大派系弟子们,也难以遏制惊异和好奇,涌到赛场边来。
评定席两侧,周送单手支颐,阴柔的眉目藏匿在华盖之下,辨不清喜怒。苏金缕一手端茶,一手轻拈碗盖,拨动茶沫的动作停滞了。
常情稍抬指尖,如潮的威压覆下。
激动的散修们似被大浪兜头,有几个腿一软噗通跪地,让所有人安静了。
闲杂人等惊出一身冷汗,这才缩回座位,互相交换眼神。他们无不在问:
那人是谁?!
一切躁动,皆隔离在迟镜以外。
在舍利九枝灯获评壹等的刹那,他像被抽干了魂,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看不到了。
好一会儿后,恍惚不知所以然的感觉才消散。迟镜环顾四周,面对着一张张异彩纷呈的陌生面孔,猛然吸气。
他发现自己屏住呼吸太久,差点把自己憋死。
少年压了压幕篱,确保垂纱遮住面孔。
但临仙一念宗的弟子刚走,前排的修士便近水楼台先得月,转身向他献殷勤:“仙友,此前未能请教您的大名,实在唐突。敢问您师从何地仙山,分属何方道派?”
又一人斜着探来身子,拱手笑道:“仙友!幸识幸识啊,待会儿赏光用膳,我请客!”
迟镜不知如何是好,胡乱点头。
他根本没心思应付这些人,全部注意力放在左边,盯着那最后一名等待检阅的修士——段移。
临仙一念宗弟子走到段移座前,“少女”仍倚在席位上,漫不经心。他也瞧着迟镜,四目相对,段移俏皮地眨了下眼。
迟镜立即撇开目光,心底的不安越发强烈。
在他低头后,段移随手掏出了参选的宝物,霎时间,全场寂静。
气氛变得有些古怪,玉简飞出,引发一路的闲言碎语。
迟镜一怔,倏地抬头,只见评定席前出现了第二枚刻着“壹”的牌子,和他并列。
少年的心脏沉下去了,扯得肝脾肺肾生疼。他慢慢转过脸,只见段移拿出手的宝物,竟然是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舍利九枝灯。
段移将其夹在指间,翻来覆去转着玩。
第60章 身似浮萍心如白马4
在场之人皆显疑惑, 没料到有如此巧合。
迟镜心尖儿拔凉,愣在原地。
人们议论纷纷,只有少年坐着不动, 好似木雕泥塑。他看段移把玩着舍利九枝灯,一时间,脑子里竟没有别的声音,唯独一句:“仔细别摔坏了”。
他费尽千辛万苦,才得一尊成品。
相同的东西落到他人手中,却被如此随意地对待。
然而, 还有一件宝物没有亮相——梦谒十方阁作为最尊贵的参选方, 不必与其他修士同台竞技。
待场内的宝物评级完毕, 苏金缕眼风轻扫。随行的姑娘捧出一只玉匣,直接在评定席上,供临仙一念宗弟子检阅。
匣盖轻启, 寒意汹涌而出。
仅在瞬间, 方圆三丈内的地面便结霜了。虽无流光溢彩, 可是乳白色的灵气缭绕四散, 临仙一念宗弟子蕴灵力于双臂, 才没有冻僵。
片刻后,第三枚刻着“壹”字的玉简出现了。
迟镜目睹这一幕, 在袖子里的手暗自攥紧。
散修们交头接耳道:“不愧是梦谒十方阁啊, 找的东西就是不一样!”
“那个劳什子灯获评壹等, 是值壹等不错,可梦谒十方阁的宝物获评壹等,恐怕由于最高的品阶仅到壹等吧?”
“有好戏看了各位!三个壹等,要如何决出魁首呢?”
金乌山之主发话,宝物登记完毕。
半个时辰后, 将由常情公布,是谁拔得头筹。
在此期间,参选者们仍有余裕,可以更换宝物参选。不过,一旦常情宣告了花落谁家,在她开口那刻,一切便尘埃落定。
迟镜的心提在嗓子眼儿,再也下不去了。
前排的散修们迫不及待地围过来,一些跟段移套近乎,一些找迟镜搭讪。
迟镜盯着空中的某一个点,对身边人一概不理。少顷,他霍然起立,直直地走向段移。
少年气势汹汹,几个挡路的散修感到不对劲,自觉滚开。一时间,周围一片都安静了,气氛有些诡异。
众目睽睽之下,段移不紧不慢地换了个姿势。
他还是懒散又暧昧的态度,向迟镜抬手问好,道:“哥哥。”
迟镜强忍怒火,问:“你怎么知道我选的宝物?”
“啊,看来哥哥已经确定,我是照着你挑的东西了。”段移笑了笑,说,“就不能是心有灵犀吗?”
旁观人等的眼珠子都快瞪出眶,屏息看着现场八卦。
迟镜不得不用灵力传音:“我连梦谒十方阁的守卫都甩掉了,好不容易从裁影门的武士手下逃出来,居然会被一个散修跟踪——是不是你易容的?扮得真像啊!亏我信了你的鬼话,以为真有人为重病的妻子跋山涉水、花光所有家当、给她换药材救命!”
少年一口气说完,嘴唇哆嗦个不停,显然气急了。
白纱被风吹动,露出他的双眼,亮得摄人。不过刹那光景,有微芒在眸中闪动,不知是不是泪水。
但他咬牙挤出每一个字,说得明明白白。
有散修发现听不见声音了,探头探脑。迟镜猛然回头,大喝一声:“滚开!”
人群顿时作鸟兽散。
只有段移,坐在原位,仰头望着迟镜,面上笑意微淡,稍作正色。
他道:“我知道哥哥现在,一定很生气。但,同样的错误,我怎会犯两次呢?上回易容,便被季道长识破了,他这次对您寸步不离,我岂会去自讨没趣?”
“什么意思?”迟镜茫然地说,“那散修不……不是你吗?”
“当然不是我,哥哥。”段移不动声色地盯着他片刻,骤然大笑,“那是我的属下啊——哈哈哈哈哈!”
爆发的笑声在赛场上空回荡,人们看着这边,更觉奇异。那道道目光,无不如利刃一般,扎得迟镜鲜血淋漓。
少年浑身的血都冷了,感觉自己是天字一号蠢材。
他一脚踹翻了段移的桌案,犹不解气,看段移还歪在椅子上笑,抬脚就往他脸上踩:“恶心!!!”
霎时间,旁观的散修全炸锅了,扎着双手直叫:“天下岂有如此辣手摧花之人?”
“怜香惜玉啊仙友,怜香惜玉——哎呦!”
迟镜根本不与他们废话,举起段移的桌案,往那个喊“怜香惜玉”的人身上砸。
散修们四散奔逃,张六爻过来维持秩序,道:“怎么了?”
他素来宽待老弱妇孺、不与他们争斗,但当“妇”和“孺”争斗起来,他就不知该如何做了。
迟镜指着闪到一旁的段移,道:“他是无端坐忘台少主!”
“此话当真?”张六爻面色微凝,“可她出示了梦谒十方阁的文牒,那东西没法作假。”
迟镜道:“肯定是他抢的呀!”
张六爻低声说:“不,迟公子,梦谒十方阁的文牒一经易主,即刻作废。而且,他家文牒发得很严,会用本家手段细细筛查。段移易容厉害,可是被闻家的‘形影破寐音’克制,瞒不过他们的。”
“他会不会钻了别的漏子……”迟镜脱口而出道,“还是说梦谒十方阁跟他——”
话音戛然而止,少年在紧要关头,保住了最后一分冷静。
如果只剩下一种可能,那么再荒谬也不得不信:梦谒十方阁,与段移里应外合!
苏金缕坐在评定席上,岿然不动。
迟镜小声问:“张大哥,只有闻家的形影破寐音能解段移易容吗?其他人都抓不出他的破绽?”
张六爻道:“若他抵死不认,确实拿他没办法。”
迟镜:“……”
迟镜抿起唇,寒意遍体。
也就是说,全场唯一能让段移现原形的,正是他的盟友。
那厢段移白着一张脸,捧心作惊悸状:“哥哥,你何故发这么大脾气?我又没差人骗你。那散修确实有家眷重病,顺便帮我打探情报罢了。待评比结束,我就把舍利九枝灯给他救人,嗯,正是用哥哥送的三昧菩提枝所炼——这样看来,还是哥哥你创下善举呀。”
迟镜不想听他巧舌如簧,道:“就当我好心喂了驴肝肺!你到底为什么针对我?”
段移说:“因为喜欢你啊,想知道你发生的所有事。哥哥总是不信,真让人苦恼。”
迟镜:“………………”
迟镜深吸一口气,差点晕过去。
他再次产生了一种深刻的无力——和段移对话的时候,常令他有鸡同鸭讲之感。他越急得上火、气得炸肺,对方越不着边际、满口胡言。
迟镜说:“喜欢一个人,应该对他好,而不是一次又一次地骗他害他!你跟我抢第一,坑我下半辈子,这是喜欢我的表现吗?我都恨死你了!”
段移却幽幽地道:“我们已经没资格抢第一了,哥哥。我们只能抢第二。”
迟镜几欲抓狂,转身就走。
段移又道:“我不想让你嫁给闻玦。哥哥,如果你也不想嫁给我的话,就算了。”
“是吗?”迟镜“唰”地回头,反正是灵力传音,可以尽情地大喊大叫,“那你别来霍霍我呀,你去霍霍梦谒十方阁!你怎么不弄一个和他们一样的宝物?”
段移怜悯地说:“哥哥糊涂。若我与闻玦争,便是我与他分一二,哥哥只能坐第三把交椅,有什么用?唯独你我并列第二时……哥哥才会走投无路,铤而走险。”
迟镜安静了,一眼不错地瞪着他。
少年在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冷静,千万不可意气用事!好不容易走到现在,必须抓住一切可能的希望,为了最终的胜利。
他问:“你还有其他办法?”
段移道:“我能凭一根菩提枝炼成九枝灯,自有妙法。若将哥哥与我的两尊舍利九枝灯荟萃,使其灵性暴涨,定能压梦谒十方阁一头。”
迟镜狐疑道:“你不是和他们一伙的么,干嘛帮我?难道你要骗走我的灯去,最后赢家算你的?”
“咦。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呀,哥哥好聪明。”段移轻笑,走到他面前,“既然已被看破,我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了。梦谒十方阁么,确实与我达成了交易:只要我助他们阻挠第二,确保闻玦能得魁首,他们就释放一部分我教门徒。可惜造化弄人,第二名好巧不巧,竟是哥哥——只能委屈我的发小们多蹲几日大牢啦,事关未来的教主夫人,想必他们会体谅的。”
“我呸!打一辈子光棍吧你。”
迟镜一面听,一面没忘了反驳他占的口头便宜。少年眉头紧锁,仿佛陷入了大漠流沙,愈挣扎愈危险。
好像有哪里不对?
迟镜捶了捶脑壳,想不出来。
梦谒十方阁此前协助裁影门,大破无端坐忘台分舵,若说段移有亲信落网,的确可信。不然,他有什么理由帮助血海深仇的敌方?
此人横行无忌多年,除了教众,别无把柄。
迟镜的眉头和心一样,紧紧揪在了一起。
段移提醒道:“时光不等人,哥哥。常宗主待会儿就要公布魁首了,你准备好嫁入梦谒十方阁了吗?”
“等、等一下!”迟镜一咬牙,问,“你帮我的条件呢?总不会良心发现,突然学会做人了吧!”
段移道:“条件嘛,简单。哥哥偶尔捎我进临仙一念宗,请我吃饭。如何?”
迟镜道:“怎么可能!你把金乌山搅得鸡飞狗跳,我还给你留门?金乌山之主会把我们吊死在一棵树上!”
段移咬了咬嘴唇,说:“生同衾,死同穴,也不枉……啊,我错了。哥哥,我不惹你生气了。条件我没想好,反正你欠我一个人情。”
迟镜见他又整那死出,提拳就打。
好在段移适可而止,没有犯贱到底。
迟镜一点点放下拳头,最后背过身,终于有空揉了揉眼睛,擦掉刚才激愤所致的泪花。
他仍在犹豫,不敢轻易地与虎谋皮。
纵使能靠段移过眼前这关,也是饮鸩止渴而已,往后必定有更大的陷阱,等他落网。
忽有笛声杳杳凌空,吸引了所有人注意。
一名红衣弟子小跑到评定席台下,向几位大能行了一礼,转向全场通传:“梦谒十方阁之主闻玦到——”——
作者有话说:让咸鱼看看谁的反诈意识和雪花狸一个level
(在评论区游来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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