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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身似浮萍心如白马5


    二十名梦谒十方阁弟子分作两列, 伴着一乘白玉辇,从远处走来。


    他们衣冠如血,明烈的红色袭入所有人视野, 衬着当中的玉雕步辇,华美森严,威仪难名。


    玉辇四周,垂下皓皓然银纹雪缎,不因风动,隐约透出端坐的人影。


    一行人声势浩大, 停在场外。


    闻玦从未现身于任何谈玄道场, 今日乘步辇亲临, 实属破例。最前方的随行弟子代表阁主,向常情致以问候。


    红衣人双手奉上信笺,常情浏览完毕, 稍稍挑眉。


    她的目光在苏金缕和周送之间游走一番, 苏金缕察觉不对, 张口说了什么。常情摊手答言, 少顷, 苏金缕神色几变,冷厉的视线剜向周送。


    迟镜望着他们, 不敢错过任何细枝末节的变化。莫非闻玦借此机会, 跟常情传达了放弃参选的意愿?


    按照苏金缕的计划, 应该让闻玦参选夺魁后,再谢绝迎娶道君遗孀,以此彻底和临仙一念宗撕破脸,向皇家表忠心。


    而闻玦在阁中受制于她没错,但到了现在的正式场合, 他身为阁主,亲自表态,苏金缕不可能再驳他的面子了。


    不过是这样的话,苏金缕为什么瞪着周送?她不应该瞪闻玦吗。


    周送又为何一脸闲适,好像对闻玦的做法毫不意外。


    评定席上,苏金缕很快恢复了沉静。


    她面露微笑,与常情侃侃而谈。两个人交流顺畅,周送听着听着,原本胜券在握的表情逐渐难看。


    最终,常情将信笺付之一炬。


    她随意为之,周送来不及阻拦,眼看那信笺烧成飞灰,他扣紧扶手,竟将名贵的红木捏裂了。


    场下诸人皆意识到氛围恶化,不敢出声。


    周送本就阴冷的脸匿入华盖暗影,剩下破碎不堪的扶手,彰显着他刚才差到极致的心情。


    替闻玦传信的红衣弟子想去回禀,却被苏金缕眼神扫过,动弹不得。


    迟镜喃喃道:“糟了……”


    虽然不明白周送和苏金缕之间怎么一副闹掰的样子,但闻玦的信笺被焚,苏金缕恢复平静,怎么看都要朝着对迟镜最不利的事态发展。


    段移鼓掌道:“精彩。闻玦这阁主之位,实在是形同虚设。哥哥,我和他之间,还是我更好吧?你作决定了么。不与我联手的话,就要成为被梦谒十方阁拒婚的笑柄了——届时不止是你,九泉之下的谢道君也会颜面无光。”


    这句话戳中了迟镜痛点,少年呼吸一轻。


    寒风扑朔,幕篱的垂纱乱飞,被段移摘住。当中一道缝隙,仅供他们二人对视。


    迟镜眼圈通红,脸色苍白。他没料到段移会撩起垂纱,所以没掩饰神色,满面的凄惶被段移看个正着。


    段移道:“此前说尽了甜言蜜语,都不如一声‘谢道君’令哥哥动摇。真是……”


    迟镜拍开他不安分的手,段移笑着说:“真是可怜。”


    片刻后,两人一同来到金乌山之主跟前。


    “你说什么?两位再说一遍?”


    “此事非同小可,只有一次机会。确定之后,决不能再同儿戏一般。”


    “既然仙友执迷不悟……哼,随你便是。”


    金乌山之主面沉似水,显然已经根据声音认出迟镜了。


    但有常情事先警告,他不能从中作梗,不得不批准了两人重新提交宝物的申请。


    比起迟镜,段移更让他心惊。


    不知怎的,少女甫一看他,便让金乌山之主遍体生寒。可他把两人的文牒收上来走流程时,仔细看了,段移拿的是梦谒十方阁通行文书,并无破绽。


    迟镜怕多生事端,催着段移去荟萃。


    此人布置药鼎,取出一只玉瓶,捻动瓶塞,阵阵幽香飘出。


    迟镜问:“这是什么?”


    “梦谒十方阁找的好东西。”段移狡黠一笑,“哥哥让给我的。我将其制成佐料,提炼时滴入一滴,必能成功。”


    原来是迟镜失之交臂的宝物。


    少年看着段移使用此物,五味杂陈。他错失的东西,到头来还是被段移用在他头上,助他夺魁。实在是宿命无常。


    芬芳的清液汇入药鼎,两尊舍利九枝灯发出微光。它们飞快地抽枝发芽,交织在一起。


    奇异的景象倒映在迟镜眼中,五光十色,斑斓生辉。


    他望着望着,却将睫羽低垂,掩去了这片幻彩。


    少年轻声说:“段移。”


    “嗯?”


    “如果你又骗我,这辈子,我都不会再信你了。”


    “……”


    少女本来在一边调理药鼎,一边哼唱江南时兴的小曲儿。闻言,她舞动的双手停在空中,片刻才继续。


    段移没有回头,只是笑道:“哥哥好吓人。我差点控错火候,把它们一锅烧了呢。”


    迟镜沉默,不想回答他似嗔非嗔的玩笑话。


    段移若有所觉,说:“快炼好了。哥哥不妨猜猜,会炼成什么?”


    迟镜依然不理,隔着微微拂动的白纱,少年容貌朦胧,像一具精美安静的偃偶。


    段移道:“是名为浮屠九枝灯的天下至宝——‘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不算优美,但胜在朗朗上口。”


    灵力催动火焰,使之染上绚丽的色彩。


    迟镜抱膝坐下,将自己蜷缩起来,整个人藏进幕篱的垂纱。


    他歪着脑袋,仿佛在发呆,眼前是跳跃的灵火。书中说,元神属性为丹毒者,灵力色泽奇异。


    修丹一脉多为橙赤,修毒一脉多为黑紫。因此,当丹毒相攻时,常称“魏紫姚黄之状”。


    段移很特别,他的灵力和常穿的衣服一样,是绾色的。不如其他颜色明亮,可迷离柔美,犹如霞浦。


    在他的操持下,灵力化成千丝万缕,织入宝灯。


    而在评定席上,用于计时的香柱仅剩一指长了。终于,药鼎之内涌出灵气,席卷了整片赛场。


    一件全新的宝物横空出世,段移翻手结印,捧着它走向金乌山之主。


    金乌山之主取来法器,亲自观测。少顷,一团不断破碎又融合的玉浮现在空中,迟迟无法成型。


    他不敢置信,测了又测,道:“此物灵性过高,无法评级!”


    话音一落,全场哗然。


    梦谒十方阁的宝物竟然被压过一头,闻玦竟然输了!


    迟镜如释重负,站了起来。散修们立即让出一条通道,目送他走到台前。


    迟镜紧盯着段移的背影,但,段移一反常态,没有回眸对他微笑,而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袖扣,不发一言。


    迟镜的心顿时沉入谷底。


    在申请重新提交宝物的时候,两人便和金乌山之主确认了,以迟镜之名参选。


    也就是说,浮屠九枝灯属于迟镜,是他的宝物拔得头筹。


    段移还能使什么手段?


    一道威严的声音响起,如定海神针,抚平了所有躁动。


    “举世皆知,临仙一念宗素有公义之名。今日盛会,贵派却容魔教逆贼作乱放肆,实在好笑。即将迎娶道君遗孀之人,居然由魔教少主助力夺魁——敢问道君身处黄泉,能否瞑目?”


    评定席上,苏金缕站了起来。


    她直视迟镜,霎时间,幕篱垂纱形同无物。苏金缕眼尾飞红,描金入鬓,像一条巨蟒睁开了花纹绚烂的双瞳,目光将少年洞穿。


    赛场死寂过后,人人拔剑!


    “锵啷”的兵刃出鞘声连作一片——道君遗孀的招亲盛会,混进了魔教少主?


    天下没有第二个魔教少主值得这般警戒,唯有无端坐忘台那位“画骨血手”,段移段枯荣!


    人人自危,看谁都像妖孽扮的,互相拉开距离。


    一片绾色衣裳流过上空,响起袍袖翻飞的声音。散修们目瞪口呆,只见刚才还人畜无害的少女立在空地中央,摇身一变,化成了戴方相氏面具的恶名昭著之辈。


    金乌山之主拍案大喝:“段移!”


    电光石火之间,迟镜想通了一切。什么相同的宝物、临阵倒戈、帮他炼宝,都是幌子!


    从始至终,段移的目的有且仅有一个,那就是拉闻玦的竞争对手下水。他拉人下水的办法,不是斗败他,而是帮助他——利用自己魔教门徒的身份,跟“盟友”同归于尽。


    至于他的幕后主使,自然是那位蝶栖亭之主。此次大选,由临仙一念宗操办,但凡懂点人情世故的都明白,魁首必是内定之人。


    苏金缕要让闻玦夺魁,就得让临仙一念宗的扶持的弟子身败名裂。


    修真界最严重的罪名,无非是勾连魔教。


    于是,早在大选开始前,苏金缕便用牢里的无端坐忘台门徒胁迫段移,到秘境会谈。


    迟镜头回在驻地碰上段移时,正好在苏金缕门外;后来段移易容成了苏金缕的随行女侍,在她眼皮子底下活动。


    如今想来,处处是疑点。段移被梦谒十方阁的功法克制,怎么偏偏去抢他家的东西?


    抢了也就罢了,东西到手后,还赖在亭主座下不走,唯有一种解释——劫宝根本不是他的真正目标。


    琐碎的真相连接成线,迟镜发现自己深陷死局。


    他不论怎样挣扎,都无望夺魁了——甚至会被打成魔教同党,其罪当诛。


    方相氏面具后,那双素来含笑的眼睛,亦不再笑。段移被数十把刀剑同时指着,茂密的棕发间,细小的宝石闪闪发光。


    他没有看迟镜,从衣服的下摆开始,碎成一条条微光游鱼。然而,在他随风飞散的前一刻,迟镜突然听见他的声音:


    “哥哥作为内定的魁首——就没有其他宝物傍身吗?”


    少年浑身一震,后退半步。


    不过从其他人的反应来看,只有他听见了这句话。


    修士们见段移跑了,无不恨得咬牙切齿。但跑了一个,还剩一个,诸般兵刃齐刷刷转向迟镜。


    苏金缕道:“能受无端坐忘台少主鼎力相助……敢问阁下,究竟是何方神圣?”


    迟镜轻叹一声,摘掉了幕篱。


    垂纱滑落,露出少年人精巧的眉眼。


    苏金缕骤然色变,修士们惊疑不定,注视着当中人影。


    半晌才有人说:“好生眼熟……是不是在哪见过。”


    “怪哉,他怎么跟道君遗孀长得一模一样?鄙人不才,曾在酒楼偶遇迟公子。”


    “老天爷,他就是道君遗孀啊!他是迟镜!!!”


    第62章 身似浮萍心如白马6


    迟镜坦坦荡荡地站着, 任各色目光打量。


    他与苏金缕对视,甚至乖巧地打了声招呼:“苏亭主,好久不见。”


    苏金缕眉头一皱, 转向常情,问:“常宗主,贵派为了道君遗孀大张旗鼓,开秘境寻宝招亲,将广大仙友网罗在一处。到头来,若他本人夺魁, 岂不是与我等玩笑?”


    常情却说:“您言重了。本尊觉着, 迟公子胜过了在座诸位的话, 可见无一人堪托付终生。有道是宁缺毋滥,此乃谢道君的遗愿。”


    苏金缕冷笑道:“可惜迟公子被段移蒙骗,辜负了谢道君的厚爱。宝物受魔教贼人染指, 不配再参与大选罢?”


    观她本来口风, 迟镜属“勾连魔教”, 被处以极刑也无妨。


    可当迟镜表明身份后, 苏金缕话锋一转, 立刻将他摘出来,变成“被段移蒙骗”了。


    当然, 死罪可免, 活罪难逃。


    如果迟镜想继续参选, 那是万万不行的。


    常情道:“我派绝不姑息养奸,不过,念在迟公子一时失察,并非有意酿成大错,可以再给他一次机会。迟镜, 若你拿不出其他的秘境宝物参选,恐怕就要止步于榜眼了。”


    “且慢,常宗主。”苏金缕说,“迟镜身为正道修士,不仅没发觉魔教门徒的端倪,还被牵着鼻子走——贵派竟如此宽宏大量?纵使无意犯错,也该承担后果才是!”


    常情但笑不语,看向迟镜。


    少年顿时福至心灵,知道有些话她不能说,须得自己发言:“苏亭主,在下被段移骗了,确实糊涂。可是我才筑基期啊,你们都没认出他,我怎么认得出?”


    此言一出,散修们连连称是。


    这些人中,除了极少数会削尖脑袋往大宗门钻,其余的绝大部分,平日都风里来雨里去,只能跟在大宗门弟子的屁股后头拾人牙慧。


    所以在看热闹的时候,他们最不吝于起哄,个个都是墙头草,常给大宗门添堵。


    眼下就有人说:“有道理啊!咱们认不出段移正常,怎么梦谒十方阁的也认不出来?他家功法不是专治画骨血手吗?”


    “就是就是,要我说啊,今日最失察的就是……一切尽在不言中哈仙友们!”


    人群里的声音此起彼伏,常情佯装无奈,对苏金缕说:“苏亭主,不是本尊不给你面子,实在是民心所向,众望所归。我们几个坐台上的都没勘破贼人形影,岂能苛求谢道君那初入筑基期的遗孀呢?”


    苏金缕仍无松口之意,常情又道:“刚才下人来报,段移呈上的文牒,出自梦谒十方阁。苏亭主可有解释吗。”


    “前阵子有个弟子的文牒被盗,原来落在段移手上了。”苏金缕不以为然地说,“那名弟子也是无心之失,已经按阁规处置。”


    “噢。”常情问,“贵派文牒,不是一经离体自动销毁么?”


    “段移手段几多,谁知道他……”


    苏金缕话说一半,意识到再说下去对自己不利,拧眉不语。


    常情道:“这就对了。苏亭主,段移手段几多,谁知道他使了什么诡计?你这样说,本尊信你便是,也请你看在本尊的薄面上,听一听本尊的。如何?”


    苏金缕:“……”


    苏金缕上下扫视迟镜,怫然不悦。


    台下的少年仰着脸与她对视,毫无退让之意。全场瞩目,迟镜孤零零地站在中间,脊背挺直。


    到了此等关头,别无他法,唯有一往无前。


    迟镜眸光清亮,发现自己比想象中的冷静。面对强者的威压,他浑身战栗,可是脚踩住了,一厘都没有后退。


    在苏金缕的眼深处,飞起一片猩红蝴蝶。蝶影振翅,令她将迟镜的灵脉看得一清二楚。


    少年境界低微,修为少得可以忽略不计。他浑身上下,也没什么耀眼灵光,可见其身无异宝。


    苏金缕短暂阖目再睁开,双瞳恢复正常。


    她拂袖落座,端起茶轻轻吹气。


    金乌山之主道:“行了迟镜,你要是有其他的宝物参选,便速速呈上。要是被姓段的掏空家底,就别耽搁诸位的时间了!”


    “哦,那我找找吧!”


    少年闻言,展开笑容。他气质纯净,蒙着层未脱的稚气,这一笑灿若新阳,明若朝露,教围观的仙友们疑窦丛生,不知他还藏有什么底牌。


    有人小声道:“梦谒十方阁的宝贝世所罕见,他真能拿出更厉害的?”


    “要是有更厉害的,干嘛不早拿出来。”


    “怕是在虚张声势吧……”


    迟镜充耳不闻,把幕篱放在脚边。


    他拆开发髻,满头乌丝泻至腰际。少年这样仪表不整,却没有失礼之感,倒像是浪迹天涯的游子,笑嘻嘻地握拳伸向评定席。


    他将手一翻,掌心朝上,赫然托着一支血玉簪。


    迟镜说:“这才是秘境中的天下至宝,我愿用它参选!”


    天晴放亮,少年的掌中物闪闪发光。


    金乌山之主揉了揉眼睛,凝神细看;苏金缕把茶盏一放,不慎晃出了几滴茶水。


    周送无声地坐直了,盯着那件东西;常情轻笑一声,伸手道:“拿法器来!”


    她接过迟镜的簪子,亲自衡量。


    法器先验明,发簪是源自秘境之物,而后度其灵性,凝出一枚刻有“壹”字的玉简。


    迟镜奉上的第三件宝物,又和梦谒十方阁持平了!


    在所有人紧盯发簪之际,少年悄悄地松了口气。


    他孤注一掷,拿出启程前,谢陵赠予的发簪。此举不仅是受到了段移提点所致,更重要的是,迟镜始终相信,谢陵用在他身上的、一定是他用得上的。


    而且,谢陵的好东西八成出自秘境,可以通过测量。迟镜放手一赌,果然险胜。


    只是迟镜也不清楚,血玉发簪有什么奇效。


    苏金缕的眼睛很特别,好像能看出很多东西,但她刚才端详迟镜,居然没发现发簪的存在。


    常情说:“造化弄人啊,苏亭主。贵派呈上的‘寒念无极针’冷锐无比,可谓是最强之矛。好巧不巧,迟公子的‘八荒赤璋’可抵一切侵害,堪称最强之盾。连你的‘群蝶观音目’都没发现其存在,看来两件宝物的灵性相同,如何能评定高下?”


    苏金缕神情冷厉,再度起身。


    她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若是真心想分出胜负,又有何难?便请两件宝物的归属者各持其宝,当众对上一招——究竟是矛更强,还是盾更硬,即刻可知!”——


    作者有话说:很短的一章参上_(:з」∠)_不好意思噜,咸鱼明天回老家,要收拾行李_(:з」∠)_


    第63章 林花深红谢了匆匆


    台下的散修大惊失色, 纷纷道:“不好,姓迟的小公子才几多修为,闻玦他又几多修为!他俩对招, 不是存心要迟公子的命吗?”


    “有天材地宝也不能这样霍霍吧,两人的境界一个天一个地,要怎么比!”


    苏金缕却道:“诸位稍安勿躁。我家阁主求娶道君遗孀,岂会对他动手?兼之双方的修为悬殊,自当别论。”


    她向常情请示:“常宗主,为表诚意与公平, 请容许我阁中的筑基期弟子代阁主出面, 评定宝物高下。二人的境界一致, 只消一击,优劣自明!”


    常情沉吟,再度看向迟镜。


    少年心领神会, 脆生生地道:“多谢苏亭主美意, 迟镜心领了。可是, 即便同为筑基期, 也可能修为不一样, 不如就请闻阁主来。我非但不会觉得他无礼,还觉得这样才算尊重我呢。”


    苏金缕正欲拒绝, 周送道:“好!”


    男子将刀柄一压, 拊掌而笑。


    苏金缕冷冷地说:“迟公子或许高风亮节, 天下人却未必。若是事情传扬出去,岂不成了我梦谒十方阁仗势欺人、阁主闻玦恃强凌弱?”


    她一看周送的反应就知道,真让闻玦上场的话,必定放水放得一泄如注。


    迟镜两眼弯弯,说:“都到现在了, 我还没见到闻阁主。我与他的事,为何不让我与他商量呢?苏亭主一直代他出面,难道成婚之日,我也要与您拜堂吗?”


    散修们一下没忍住,哄堂大笑。


    苏金缕柳眉倒竖,喝道:“你这——”


    迟镜背着手往后跳了一步,好像怕她来抓自己似的。


    他话讲得出格,但因为跟苏金缕差了几辈,语气又很真诚,所以并没有轻浮之感,让苏金缕有火发不出。


    先前被扣留的梦谒十方阁弟子拔腿跑了,许是闻玦的书童,赶着去向他报告。不多时,白玉辇迎风飘来,红衣人分列两旁。


    事已至此,苏金缕无力回天。


    银纹雪缎挑起,一道人影缓缓踏出。在成片血莲似的衣冠中,唯独他是一枝白梅。


    迟镜与他中间,迅速空出一片场地。散修们屏息凝神,被大宗门的气派震慑,一股脑地围到了迟镜身边。


    形形色色的江湖人士当中,少年浅鹅黄的袍子是最鲜亮的一抹。他夷然不惧,歪起脑袋,打量一丈地外的闻玦。


    迟镜相信闻玦的品格,见到他,情不自禁而笑,不是刚才冒坏水、唱反调的巧笑,而是发自内心的笑容。


    来人凝视着他走近,在少年展颜的刹那,稳如行云的步伐停顿了刹那。


    数日不见,如隔三秋,少顷,闻玦轻轻颔首。那双面纱上的眼睛,仍似初秋江水,湛明宁和,令少年安心。


    千言万语无从说起,迟镜悄声叮嘱:“下手轻点哦!拜托。”


    闻玦道:“小一。”


    他喃喃道:“怎么是你。”


    迟镜打了个哈哈:“应该说‘竟然是你’!没想到吧闻阁主,我们又见面啦。”


    闻玦闭了闭眼,好像有许多话想说。


    迟镜又道:“对我而言,‘幸好是你’。”


    闻玦问:“何出此言?”


    “咦。你刚才不是传信给常宗主,不想参选吗?”迟镜悄悄用灵力传音,说,“不想娶我的话,等下多多放水呀!”


    “我……”闻玦轻叹道,“周大人称,若是在下夺魁,苏亭主会代我拒婚。届时道君遗孀……小一你的处境,会很艰难。”


    “周送说的?”


    迟镜想起评定席上的几人表现,心里隐约冒出了一个念头:周送又代皇家表态,对梦谒十方阁施压,又暗中向闻玦通风报信,搅乱苏金缕的布局,怎么跟玩无间道似的?


    也可能是那人有病。周送利用闻玦不会伤害无辜之人的性情,把苏金缕的计策泄露给他,要不是苏金缕临机应变,趁消息没走漏便烧了闻玦的信笺,今日的大选早结束了。梦谒十方阁之主放弃参选,迟镜就是当之无愧的魁首。


    闻玦垂下眼帘,寒念无极针自动出匣,飘到他掌中。


    迟镜亦握紧血玉簪,稍稍后退。临仙一念宗弟子将散修全部请出赛场,空旷的青砖地,供两人交手。


    迟镜呼出的白雾随风四散,因热血沸腾,全然不觉得冷。


    闻玦手执银针,说:“迟公子,得罪了。”


    迟镜向他举起了血玉簪,道:“请阁主指教!”


    修真界以星辰历法记日,天机七百六十四年冬,临仙一念宗的谈笑宫前,爆发了一次惊天动地的对决。


    评其“惊天动地”,原因有三:其一自然是双方交手后,激荡的灵流令砖石震碎,场面骇人。


    其二则是双方的身份与修为:一个是大名鼎鼎的梦谒十方阁之主,闻玦闻无瑕;另一个则是区区筑基期修士,与闻玦的境界天差地别。


    至于原因其三,最不可思议:有“琢念清尊”封号的闻玦,竟然输给了这个筑基期修士。


    修真界从此记住了他的大名,不再是所谓的“道君遗孀”,而是新任续缘峰之主——迟镜。


    —


    繁华散场,人烟归去。


    谈笑宫前的云缓缓流淌,恢复了千百年来的宁静。


    坐席皆收起了,身着统一冠服的弟子们井然有序,将旗帜、灯盏、告示逐一取下,偶尔交谈几声,听不真切。


    暮色四合,迟镜独自坐在谈笑宫的门槛上,幕篱搁在一旁。他抱膝吹风,听着远处传来的模糊话语,望着开裂的青砖地。


    日头已经西沉,今天的夕阳格外红。


    一轮完满的圆压在天际,好似缀人头顶。忽然,庞大的日轮摔下云层,被天尽头的山扎破。它像一个漏了的鸡蛋黄,迸射出浓墨重彩。


    红彤彤的浪潮铺天盖地、翻山越岭,即将把临仙一念宗淹没……


    迟镜一眨眼,停止幻想。夕阳仍好端端的,只是黯淡几分。


    天快黑了。


    赢下大选后,迟镜一直没缓过来。闻玦是真君子,放水放得天衣无缝,九成力打在可怜的青砖地上,飞沙走石,教旁人目瞪口呆。


    至于对迟镜使的力,顶多一成,将苏金缕气得拂袖而去。


    梦谒十方阁的天之骄子,背负了此生第一笔败绩。


    迟镜又惊喜又感激,本想追上去道谢。可是周送横插一脚,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讨厌的官老爷先一步走到闻玦身旁,不知要蛐蛐什么。


    闻玦目不斜视,仅作寒暄,但当着周送的面,无法再与迟镜说话。他睫毛轻颤,深深地望了少年一眼,颔首以礼,转身登上白玉辇。


    之后闲杂人等围上来,拦住迟镜。


    他们的问题千奇百怪,迟镜很快便没心思想闻玦了。他被吵得眼冒金星,可是隔着人群,常情正负手向他微笑。


    迟镜醍醐灌顶,意识到自己今后要独当一面了。虽然“道君遗孀”的名头会伴随他一生,可是留在宗门,他更重要的身份将是“续缘峰之主”。


    从晌午到黄昏,人群散尽。


    今日的盛况不胫而走,很快会传遍整个修真界。


    迟镜让挽香先回暖阁休息了。女子伤没好全,今日陪他站一天,面无血色,仍向他贺喜。


    张六爻则得去山下采买新的青砖石,修整广场。常情没来得及对迟镜说什么,便被一众耆老簇拥回了正殿,商议后续事宜。


    等迟镜和最后一名散修挥别,舌根发木、喉头干疼,像搁浅了三天的鱼。他四下张望,没看见任何熟悉的人影。


    不知道为什么,迟镜有点失望。


    他使劲晃了晃脑袋,说不清自己在期待谁。


    少年拖着疲惫的身躯,一屁股坐下。霎时间,懒爽传遍全身,劫后余生的喜悦淡淡升起,把心窝泡得温软。


    他抱住自己,脑袋搁在膝上。借着冬日的薄暮,纷扬的思绪渐渐沉积,迟镜朦胧地想:接下来该干什么呢?


    复活谢陵肯定是头等大事,除此之外,他还生出点令人害臊的心思。


    待谢陵重生后,他不想再做道君豢养的金丝雀了。


    迟镜伸出手,聚灵力于掌心。谈笑宫半入云中,整个修真界内,他或许是望着最后一缕余晖之人。


    恰是这一线残阳,洞穿万顷天地,自彼方横来,穿透他掌心的柔光。


    夕照在手,似鎏金霜花。少年屏住呼吸,被眼前微末如芥子的美景震撼。


    不消片刻,夜幕彻底降临了,他掌心的华彩熄灭。可少年漆黑的瞳中,始终闪烁着一点光亮。


    迟镜拍拍衣裳站起来,准备回续缘峰。不料他一转身,吓了一大跳——不知何时,高挑优雅的女修立在院中,一直看着他。


    迟镜脚下生绊,险些又坐回门槛上,半晌才喊:“常……常宗主!”


    常情忍俊不禁,道:“抱歉。我只是在想,你要多久才能发现我。听说小镜的修为进益,看来……”


    她停住不说,淡色的眸中浮起几分歉意,不过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她歉意之下的愉悦。


    迟镜险些脱口而出“你这不是欺负人嘛”,好悬才将不敬之词憋住,气呼呼道:“我与宗主的修为差那么多,您要戏弄我,我只能是担惊受怕啦!”


    常情笑道:“何至于如此可怜?”


    迟镜瓮声瓮气地说:“呵呵,我就是这么弱的。不过嘛……我刚赢了梦谒十方阁之主,虽然是他让着我的,但我反正赢啰!”


    女修不置可否,双手一撩冠服的下摆,迈过门槛。


    她静静地远眺片刻,道:“可惜出来晚了,没赶上日落。谈笑宫的云霞千变万化,小镜也喜欢吗?”


    “诶?”迟镜道,“我只是发会儿呆。”


    常情说:“眼观方寸,心驰八方。发呆的时候,可有想想接下来的日子?”


    迟镜一张口,又把嘴抿上。


    女修莞尔:“看来你已经想好了要做什么,只是没想好该如何做。复生道君、振兴续缘峰、提升修为,你想做的无非这三件。来,排个轻重。”


    迟镜掰着手指头数道:“复活谢陵最重要!时间也紧。其次是振兴续缘峰,我不想把他的一人境败在手上。最后是修为……不过我资质烂得出奇,估计没什么指望的,不管不管。”


    “从你的感情来说,的确如此。”常情微微一笑,“但是错了。最重要的是提升修为。至少,先提升到打不过随时能跑的地步。”


    她稍稍抬手,一枚令牌在迟镜面前凭空浮现,掉进他手心。


    迟镜惊讶道:“这是……宗主信物!”


    他和季逍去射日台的时候,季逍向金乌山弟子出示过。


    常情道:“凭此令者,于临仙一念宗内畅行无阻,众弟子见此令如见本尊。即日起,你须在三山七岭十八门内,做一名游学弟子。顾名思义,取众派之长,补你身之短,下次在外与强者相争,可别再寄希望于对方手下留情了。”


    “谢、谢谢宗主……谢谢你!”迟镜捧着令牌,眉开眼笑。


    常情却说:“你将它翻过来看。”


    “哦……‘折山’?”迟镜读出令牌背面的钤印,“这是……谢陵的字!”


    “上一任宗主,赐下两枚信物,一枚给我,一枚给他。我的那枚,在季仙友手里,方便他办事。谢陵这枚么,在我接任宗主之后,他便交给我统一处置了。但令牌里的权柄,并未消逝。如今给你,不知算不算物归原主。”


    迟镜懵懂地眨了眨眼。


    常情笑道:“山下都说‘夫妻一体’,怎么不算呢?”


    迟镜脸色一红,忙把令牌收起来,道:“好的宗主,我会努力修炼的!我、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指点,我要复活谢陵!”


    死而复生之路,争先者多如过江之鲫。


    若他始终是个谁都能搓扁揉圆的泥丸,便不必妄想登之。


    少年拍拍自己的脸使其降温,郑重其事地重复道:“我要变得更厉害——总有一天,我要光明真大地打过所有人!”——


    作者有话说:现在还是投机取巧の开挂版雪花狸,以后会进化成无敌的打架之王版雪花狸ovo


    第64章 林花深红谢了匆匆2


    见迟镜有所开悟, 常情再一抬手,一个精美的食盒从天而降,飘到他面前。


    迟镜看见熟悉的“燕云斋”老字号, 眼里简直冒出星星:“喔——”


    “今日你没给临仙一念宗丢脸,有功可受禄。”女修隔空拨动几下,断了糕点盒子的锦绳。


    盒盖翻开,露出五枚胖墩墩的汤包,面皮儿薄如蝉翼,被热汽蒸得晶莹, 透出里边浅粉新绿的水葱虾仁馅。


    迟镜早就前胸贴后背了, 只是之前恍恍惚惚的, 都没想起来找吃的。他拈起汤包,轻轻一咬,香浓的热汤涌入口中, 驱散了寒意。


    常情望着少年, 见他似一只圆毛宠物, 正乖巧地捧着个点心埋头吃。迟镜一口气吃完了三枚汤包, 浑身的骨头都酥了, 幸福得化成一汪糖浆。


    他发现宗主在看自己,动作一卡, 后知后觉地问:“你、你吃吗宗主?”


    常情道:“我辟谷了。”


    “哦!那真是太好……太厉害啦!”迟镜开心地吃起了第四枚包子。


    待他腮帮子鼓动的速度放慢, 常情说:“还有件事。”


    迟镜:“昂?”


    “秘境里抓的十来个高人, 已承认受人指使,画符布阵,谋害道君。由于每个人画符的时辰、地点皆不相同,我们未能察觉。待法阵形成,地火暴动, 勾结天雷,致使天劫提前。护山大阵未能生效,道君血祭以佑宗门。”


    迟镜愣住了,嘴角还沾着一粒葱花。


    他拿着食盒的手微微捏紧,不知该说什么。


    常情道:“无妨,只是让你对事情有所了解,不必挂怀。早些回续缘峰罢,小镜,这么多天不见,别让道君等太久。”


    听见谢陵在等他,迟镜心情好转,嘴角和眼角一同弯了起来。


    他向常情挥手告别,飞跑出了谈笑宫。可是刚出去没多远,他又刹住步子,奔回常情身前。


    女修意外地挑了下眉。


    迟镜道:“那、那个……宗主有见到季逍吗?”


    他声音太小,说到“季逍”二字时,更是低得如蚊呐一般。


    常情道:“谁?”


    迟镜慌忙解释起来:“因为今天很重要,我改不改嫁全看大选……不、不是,主要是全修真界的大人物都在,他应该和别人结识一番呀,但我一直没见到他……我也没特意找他!就是、就是矮子那么多,他要是出现了,肯定能一下就看到的,我我我没看到,感觉有点奇怪!”


    常情轻笑道:“抱歉,我不过是一时没有听清,小镜再说一遍名字就可以了。他啊,本来有要务处理,听闻段移在赛场现身,即刻折返。结果呢说来也巧,真让季仙友碰上段移了。”


    “哎?!”迟镜大惊,“那、那怎样啦!”


    “打塌了一座小山……段移的残肢断臂到处飞,不过他的蛊虫能助他迅速复原,想将他彻底杀死,还是难办。当然,季仙友也受了点伤。”


    迟镜道:“伤得重吗???”


    常情:“嗯……他没说,我没问。你去问的话,大概伤得不重吧。”


    “我我我去看一下——”


    迟镜根本没听出她话里的意思,骤然提高声调,对上常情的视线,又眼神躲闪,嗫嚅着道,“……我回续缘峰,说不定能路过他那儿,顺便……顺便看一眼。”


    “不顺便。”常情微微笑道,“季仙友负伤时常在云深处静坐,我也不知在哪儿。若你实在想见,我可以借宗主信物,将他请来。”


    “这样啊……”迟镜发呆片刻,倏地回神,“不、不麻烦宗主了!他在养伤的话还是不打扰他比较好……我也没有很想见!”


    常情道:“嗯,都行。”


    少年悄悄后退,听她又说:“季仙友欲除段移,理所应当。可是段移此人,最烦缠斗,甚少与人打得这样天昏地暗……”


    迟镜见她若有所思的目光飘过来,不敢再待下去,一溜烟儿跑了。


    入冬之后,天黑得很快。


    山间飘起了淡淡的白雾,如丝如缕,在月光下恍若弯弯绕绕的溪河,穿行于峰壑之中。


    迟镜左手抓着幕篱,右手提着袍子下摆,三步并作两步,埋头赶路。


    既然找不到季逍,他也不强求。迟镜心大,认为人没死就好,过阵子便会再见面的。


    他现在更想见到谢陵,因为在秘境里经历了许多前所未见的人和事,迟镜攒了一肚子话,要与道侣说。


    少年走得急,边走边打腹稿。他想着如何分享见闻会更有趣,最好让囿于续缘峰之巅的谢陵,也能身临其境。


    终于,续缘峰入口快到了。


    迟镜小跑过去,忽然瞅见一道不该出现在此的人影。


    黛青色山远,若琉璃月近。清辉勾勒出男子颀长的身形,一袭鸠羽色官袍,通体锦鳞纹环绕,他信手搭着腰间的墨金刀,鞘上龙盘凤踞。


    竟然是裁影门之主周送,天子王朝的大权臣。


    正常人遇见他,都不敢生出怠慢心思,迟镜却难以自控地露出郁闷表情——这厮好生多事,跑他家门口来干嘛?


    周送像是等候多时,道:“续缘峰之主。真巧,本官膳后散步,闲游至此,不曾想还有与您的缘分。”


    迟镜心说你糊弄谁呢,明摆着在这堵人嘛!


    但他只想快点摆脱周送回续缘峰,没好气地说:“我可不敢和周大人有缘分。宗门夜里凉,大人待久了当心害伤寒。我先回……”


    “急什么。多谢续缘峰之主关心,然本官有修为傍身,无需多虑。”


    周送笑起来也阴森森的,冷秀的眉眼在月下如白木画漆,让人忍不住多瞧两眼,瞧完了又害怕。


    迟镜“呵呵”一声,说:“大人您修为高深,冻一冻是无妨的,可我不行,我要冻成人干了,还是先回……”


    “风吹成干,极寒凝冰。何来冻成人干之论。”


    迟镜:“……”


    迟镜毛了。


    这人几个意思,又不说明来意,又杵在路中间不走,非得讲些有的没的钻牛角尖,到底想干嘛?


    好在迟镜学到了几分季逍皮笑肉不笑的本事,索性顺着对方的话,道:“大人教得对,是我错了。我这便回家面壁思过,请您让开。”


    周送斜睨他不语,半晌才稍一欠身,权当让路。


    续缘峰的入口狭窄,迟镜只能从他身边跑过,尽量跑得快些。然而,就在两人擦肩的刹那,一只手凭空伸来,攥住了迟镜的胳膊。


    周送突然发难,五指跟铁钳似的扣住他,虽然未力,但扯得迟镜一趔趄,没忍住叫了一声。


    迟镜道:“周送!你干什么?你要在临仙一念宗公然杀害续缘峰之主吗——”


    “如今的续缘峰之主?算了吧。还是你‘道君遗孀’的名头,略能震慑本官一些。”


    周送轻蔑一笑,俯身在他耳侧,道,“闻阁主对你的态度,颇引人遐思啊。尊敬的续缘峰之主,你对他,又是何意呢?”


    他略一施力,一股刚劲袭来,迟镜不由得往后飞倒,跌坐在地。


    少年“哎呀”一嗓子,飞快地爬起来。痛是不痛,但在家门前受这等欺负,气得他碎发倒竖,在月光下,脑袋毛茸茸的。


    迟镜不怀好意地说:“闻玦?我跟他能有什么!周大人你的问题真奇怪,好像防着我喜欢他一样。半夜三更的,你对我又是胁迫、又是威慑,哦——难不成你喜欢他,所以看我不顺眼啦?”


    少年吐完最后一个字,头也不回地钻进续缘峰。


    周送勃然大怒,拔刀掷去,空中隐约有龙吟嘶吼。罡风呼啸,一道苍金色的闪电劈中续缘峰入口,刀响过后,万籁俱寂。那电光却如泥牛入海,静静消融了。


    周送面色微沉,身形一动,站在了入口前。


    此地空中,竖立着一屏水波,墨金刀深陷其中。


    他握住刀柄,缓缓推进。磅礴的灵力注入双臂,连手背上的筋脉都浮现出隐隐蓝色。


    但,直到周送脚下的地面凹陷,他也没把墨金刀送进去一分一毫。他双目稍虚,拔刀还鞘,倒是没再受阻。


    闹出此番动静,想必已暴露了行踪。


    周送面沉似水,果然在转身时,看见一袭窈窕的青白衣,手无寸铁,翩翩立在不远处。


    周送冷哼一声,道:“常宗主。”


    来人含着笑问:“听闻周大人修为高深,不惧临仙一念宗入夜的寒意?”


    —


    一想到喂讨厌的家伙吃了闭门羹,迟镜就忍不住笑。


    他赶到暖阁,本想和挽香报个平安再走,不料女子倚在廊下睡着了。迟镜便没有惊醒她,扯来毯子把人一罩,蹑手蹑脚地穿过长廊。


    离开院落后,少年再也收不住步,一头扎进松林。


    登上续缘峰之巅的途径,他已轻车熟路,但不知是修为提升、还是熟能生巧的缘故,现在的他在寒风峭壁之间,只消足尖轻点,即可不断飞跃。虽然要偶尔停下来栖息,但把气喘匀后,他又能如燕乘风,扶摇而上。


    终于,故人花的香味萦于鼻尖。迟镜再一借力,红花萤火涌入眼帘。


    满目是古艳花色,流萤似星河覆面,他忍不住放声呼喊:“谢陵!我回来啦——”


    第65章 林花深红谢了匆匆3


    几乎在话音落地之瞬, 玄衣身影便浮现在花海中。


    夜色未央,映衬无风自动的剑修道袍,浅墨深黑, 依旧如画笔勾勒。


    青年沉静的眉目稍显动容,无言地凝视着远归人。迟镜笑容灿烂,飞奔过去,扑进他的怀中。


    熟悉的清气拂来,凝霜冻雪。冷则冷矣,心头却熨帖至极。


    迟镜把脸埋在谢陵胸前, 满头碎发被风吹蓬, 像是什么撒欢的小型动物, 挤着谢陵乱蹭一气。


    青年胸膛宽阔,使他安心。迟镜胡闹了好一会儿才仰起头,乖乖唤道:“谢陵。”


    见他消停下来, 一双臂膀将他拥住。广袖遮风, 温柔地环护着他, 但从肩背传来的微微收紧的力道, 泄露了眼前人不输于他的思念。


    “我在。”


    道君任他上下其手, 不在意自己规整到有些刻板的黑衣被揉皱弄乱。


    迟镜则后知后觉,感到不好意思, 悄悄地觑他神色, 对上青年静寂的黑眸, 立刻垂下眼整理他的衣襟,假装知礼。


    谢陵把他拦腰抱起,走向花深处。


    温泉仍白雾袅袅,水声潺潺,迟镜想到要宽衣了, 不由得脸色通红,把头埋进谢陵的颈侧。


    他以为谢陵会和之前一样,与他小别重逢,必定要做些卿卿我我之事。思及此,少年人难免心猿意马,手脚都放得不是地方。


    被抱着步入温泉,迟镜没准备好,有些紧张,不禁面红耳热。忐忑之下又藏着少许期待,或许他也惦记道侣许久了。


    迟镜本来打了一肚子腹稿,现下全无用武之地。浓情蜜意当头,他不得不把话憋在肚子里,免得煞了良辰美景。


    出乎意料的是,谢陵只为他褪至中衣,便陪他坐在池里。迟镜见他没进行下一步,不知怎的,短暂的费解过后,冒出几分惊喜。


    他们之间,床笫之事固然和乐,但渐生出更多的可行之事、可言之语,亦令迟镜心旌摇曳。


    谢陵道:“孤身在外,辛苦阿迟了。”


    他一句话打开了迟镜的话匣子。少年笑眼弯弯,顿时开始倾诉秘境里的奇人异事。


    比如梦谒十方阁的飞天奏乐大船,树林里跑跑跳跳像兔子、逮住后却是人参的精怪,还有镜面般光滑的峭壁,以及水底遍布翡翠、水面宝光粼粼的湖泊……


    迟镜曾肩负重担,被未卜的前途压着,以至于沿途见到无数美景,都只能默默记住,无暇细看,更无暇与人感叹。


    时至今日,他终于能一股脑地说出来,手舞足蹈、声情并茂,双眼亮晶晶好似放光,还差点滑了一跤,幸好被谢陵接住。


    青年神情沉敛,静静地聆听。他仙姿隽永,以前总显得清冷无烟火气,是高高在上的神像。现在被少年叽喳个不停的话语牵动心绪,神像化去泥胎、脱离木塑,真真活了过来。


    直到迟镜口干舌燥,忘记了说到哪儿。


    他瞥了一眼上游泉水,寻思着掬一捧来润喉不打紧,结果被谢陵看穿,将他抱起。千百滴水珠飞离,只消片刻,迟镜的身上便已干爽,不知是道君的什么把戏。


    两人穿过白雾,参天古桐出现在视野中。


    一段时间未见,树根形成的天然床榻换了更厚实的枕席。方圆数丈地内,皆铺着松软织物。


    枝干垂下轻纱,形成帐幔,在月下如梦似幻。最惊艳的是浓绿叶间,挂着上百盏琉璃小灯,若隐若现,灯里的鲛烛长明不灭。


    迟镜跳下地,脚掌触感柔软。他仰望着满头灯火,想到是他不在续缘峰时,谢陵一盏盏亲自挂的,忍不住冲他笑:“我不回来,都没个人跟你说话,是不是很无聊呀?”


    谢陵安静片刻,道:“过去百年,我时时离家,原来阿迟是此般滋味。”


    迟镜愣道:“我?我还好啦……燕山郡都被我玩遍了。”


    “百年光阴,囿于一山一城,终归受限。”谢陵的眉眼间浮现了一丝惘然,说,“如今你我的境地倒转。我困在方寸,才略略体会阿迟日复一日,所受的空寂之苦。我尚能潜心于灵台,借冥想虚掷岁月,阿迟此前的千千万万日夜,是否枯燥无味更甚?”


    迟镜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他不禁出神,想起当笼中雀的时候。那阵子他浑浑噩噩,或许枯燥无味,但是连枯燥无味的感觉都没有。若说枯燥无味的回忆是一片空白,那么他回想起来,只看见一片虚无。


    谢陵寡言少语,又兼守卫苍生,两人从不闲聊。那在神游意离的漫长年华里,迟镜为何没发疯呢?


    或许是因为季逍。


    这个名字冒出来,少年一激灵,笑意彻底散了。


    以前的他比谢陵还像孤魂野鬼,仿佛被排除在世界外。谢陵日日不着家,迟镜从花草树木、到阴晴云雨,一切认知皆由季逍造就。


    孤寂的时光似水流转,有个人对他有问必答、有求必应,好像朝世界外的少年伸出手,整整百年,抓着他不曾松开。


    谢陵倒了一杯茶,递给他。


    迟镜怔住,忘了去接。谢陵从未给他倒茶,而给他倒茶的人,往往会直接递到他唇边,他只需低低脑袋,便能就着此人的手畅饮。


    谢陵道:“阿迟?”


    迟镜忙捧过茶杯就喝,含混地说:“没事!”


    两人在榻上相对而坐,四周阒静。


    软红片片,纷落如雨,流萤聚在不远处,似慢慢翻涌的银白色海波。迟镜的心逐渐下沉,想起更多事。


    秘境里,木屋中。秋雨淅沥时,睡眼惺忪间。


    窗前的灶台点着柴火,噼啪声偶尔一响,青年的背影疏朗,亦真亦似幻梦一场。


    迟镜怕被道侣的幽魂看出异样,勉强笑道:“对了谢陵,我进境啦,已经到筑基期了。”


    谢陵把手掌覆在他额上,融融的灵气渗透天灵盖。迟镜对谢陵深信不疑,知道他不会害自己,但这股暖意盘旋缭绕,好像能读出他的心思一般。


    迟镜犹豫道:“你在干嘛呀?”


    谢陵的手落在他的唇上,示意他不要说话。暖意仍在,片刻后消散,谢陵才道:“我在探查你的学识,须双方平心静气。阿迟,你心神跃动,是否有什么难言之隐。”


    “没没没有啊!我只是好奇你做了什么。”


    迟镜话一出口,愧疚便铺天盖地,压得他难以喘息。


    他对谢陵撒谎了。


    少年张了张嘴,再也笑不出来。谢陵蹙眉,欲问他何故,迟镜趁他没问出口,倾身堵住了他的唇。


    常言道一步错,步步错。


    有些事自开始没有解释,往后便再无解释的机会。


    可惜此时此刻,迟镜来不及思索。他也不知自己怎么了,好像怎么做都不对,只能笨拙地亲吻道侣,双眼紧闭,不敢露半分心神。


    谢陵顺从地侧过头,与他深吻。


    青年一手拥住少年的腰身,一手捧着他后颈,吐息交融间,相思之情疯涨,毫厘之距,最是缠绵。


    迟镜却完全无法沉溺,心脏快炸开了。庞杂的思绪如山崩海啸,他甚至慢慢睁眼,望着青年阖上的睫羽,微皱的眉峰。


    珍重、专注、怜惜,谢陵对他的每一分好,都紧紧地包裹住他。但在此情此景,不啻于刮骨钢刀,狠狠将他洞穿。


    迟镜忽然听见了书页翻动的声音。


    是一卷剑谱,被拿反了,意乱情迷之际,无人在意。一人在窗里,一人在窗外,梨花点水的触碰,万籁俱寂。


    明明是幻觉,却在迟镜的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他一把推开了谢陵。


    少年撑着床榻后退,喘息急促,不敢与谢陵对视。


    青年怔住了。他碰了碰自己的嘴角,极淡的唇被染上了薄薄的朱色,衬着他苍白的面容,漆黑的眉眼,摄人心魄。


    谢陵问:“阿迟,怎么了?”


    迟镜掀开被褥钻进去,将半张脸藏在褥子下,道:“我——我太累了!我们先歇息吧……下次、下次再……”


    谢陵颔首,说:“好。”


    迟镜高悬的心一松。


    谢陵并未躺下,而是端坐于床尾。床榻宽阔,容纳五人都绰绰有余,迟镜蜷在床头,和谢陵隔着整张床。相伴无言,即便转头可见,也似分离异地,天各一方。


    风吹至树下,十分温柔。树影婆娑,点点烛光摇曳,琉璃灯美轮美奂。


    迟镜背对谢陵,翻来覆去几次,终究悄悄地转回来,望着道侣似古时山岳的背影,满怀苦涩心事。


    或许与他心有灵犀,谢陵淡淡地开口:“阿迟,我可以重新问一遍。你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迟镜抱着被褥坐起来,半晌才说:“没有。”


    他下定决心,会自己处理好一切。不该萌生的杂念也好、莫名其妙的分心也罢,他都会自行割舍。


    但谢陵平静地侧目,问:“秘境中,不曾见到季逍么?”


    迟镜心头一震,飞快地眨了眨眼。他答:“见到了……不过,待在一起的时间很少。”


    这句话倒是没错。


    除非把他睡觉的时间也算上,不然与季逍的相处,仅仅几个照面罢了。


    在续缘峰、甚至临仙一念宗内,谢陵总能关注到他的处境。可秘境与世隔绝,谢陵还能看见他经历的一切吗?


    谢陵道:“既然如此,阿迟是在为谁挂怀?”


    “我……”


    迟镜怔愣片刻,心差点跳到嗓子眼儿。他道:“我什么都没想呀!”


    少年心里一团乱麻。谢陵怎么会想到季逍头上?刚才那话的深意,他不敢细想。


    迟镜磕磕绊绊地说:“宗主的要求太高了,我有些心焦……”


    谢陵许久没有说话,直到迟镜心里打鼓,以为被他看穿时,才听见他说:“照月严于律己,宽于待人。向你提些要求,是视你为亲眷之举。”


    迟镜呆笑道:“照月?”


    “常情的字。她当上宗主之后,极少人还有这样称呼她的资格。不过,你如果送她些关于月亮的小东西,她会更关照你的。”


    谢陵说着说着,忽然话锋一转,道,“我查看阿迟的学识,见你长进不少。其中有一道符,甚为特殊,可从千里外传人至此。是谁如此顾念阿迟?”


    “啊,是照顾我起居的姐姐!她叫挽香。她是季逍的手下啦,但是对我很好,不是事事都听季逍的。”


    迟镜提及这个,神色又松快起来。谢陵却道:“是吗?”


    迟镜一愣,反问:“不、不是吗?”


    谢陵道:“阿迟还是不太了解符箓。无妨,既然你认为符箓请来的是她,而她对你多有照拂,不如借此机会,请她来一叙,我好当面致谢。”


    迟镜说:“可是我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耶。”


    “暖阁的法阵刚才被人清扫了。除她以外,还有旁人吗?”


    “没、肯定没有!”


    迟镜差点跳起来,生怕是季逍。不过,季逍在山里静修疗伤,不可能是他。


    迟镜犹豫道:“看来挽香姐姐醒了……可是请她过来的话,万一她在洗漱怎么办?会不会不方便。”


    “我想,并不会。”谢陵神色平静,透着迟镜无法理解的笃定。


    少年心里犯嘀咕,不过选择了相信道侣。


    他凝聚灵力,在空中画出符箓。在符箓完成的刹那,一道穿着青白冠服的身影浮现在榻上,好死不死,正坐在迟镜与谢陵中间。


    被中断疗伤的青年缓缓睁开双眼,冷峻的面容蒙着一层寒意。


    当他看清眼前人时,气氛仿佛凝固了。迟镜吓得张大嘴巴,满脸“苍天啊怎么是你”。


    谢陵则毫无意外之状。


    他瞥了季逍一眼,淡淡道:“挽香?”——


    作者有话说:谢陵:什么时候改的名字


    第66章 林花深红谢了匆匆4


    晴天霹雳, 把迟镜从头劈到脚。


    他呆坐在被褥堆里,动都不敢动。因为刚泡完温泉,少年身上仅有一件中衣, 柔软的织物宽了衣带,几欲从肩头滑下。


    颈项间露出大片肌肤,浸透热水后,像是雪白的年糕上撒了一层薄薄的桃花粉,怎么看怎么浪荡。


    季逍缓缓蹙眉。


    迟镜立即心道不好——他肯定想歪了!


    见季逍的眼神冷得快杀人,迟镜心中叫苦不迭。他不明白挽香教的符咒, 为何会唤季逍来, 颤声道:“星游, 你、你不是在山中休养吗?”


    “如师尊有令,弟子岂敢不从。”季逍自牙缝中缓缓磨出这句话,转身下榻, 向谢陵行礼, “见过师尊。”


    谢陵稍一颔首, 示意免礼。


    迟镜没想到, 这两人碰面竟如此融洽, 还以为自己听漏了什么,左看看右瞧瞧, 仍不敢挪窝。要是他敢, 哪怕四脚着地也要奔出二里地去。


    谢陵抬手, 化出一张茶案。季逍面无波澜,自觉地拿起茶具,沏了三杯茶。


    他动作沉稳,仅有注水时汩汩作响,听得迟镜胆战心惊, 感觉三个人安静到诡异,简直是死之前的回光返照。


    少年忍不住觑谢陵的侧影,见他睫羽低垂,纹丝不颤;再观季逍,沏茶时有条不紊,甚至淡了几分冷峻,显出三从四德的温驯样儿。


    迟镜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这厮在自己跟前完全是另一张面孔!岂有此理!


    他想仗着谢陵在此撑腰,出言讽刺,结果刚一启唇,就对上季逍抬起的视线。


    季逍:“……”


    迟镜:“……”


    季逍不轻不重地盯了他一眼,把少年未放的厥词盯回了肚子里。


    谢陵问:“你们在看什么?”


    迟镜慌忙说:“星游辛苦了!你们师徒两个好久没见,应该叙叙旧呀——坐这里吧!”


    他拍拍谢陵身边,努力表现出热情好客的大方姿态。但因距离略远,少年不得不倾身去拍,宽大的领口坠下,将他白皙的胸腹撞了季逍满眼。


    季逍脸色一变,立即移开视线。


    他生硬地道:“谢如师尊好意。但弟子是晚辈,不可同席。”


    “哦……那我下去,你上来!”


    迟镜双眼放光,觉得自己善解人意极了,说罢便往床下溜,恨不能肋生双翼,赶紧逃离是非之地。


    谢陵道:“你不必动。”


    迟镜:“……”


    少年伸出去的脚默默缩回了被子里。


    他蔫吧片刻,重振旗鼓,撑出甜甜的笑容,转向道侣说:“好,都听你的。你们想吃点什么吗?我去张罗糕饼。”


    季逍闻言,似笑非笑,仿佛在嘲他临阵脱逃。


    迟镜用余光发现了此人欠揍的表情,硬是没看他一眼,专注地望着自家道君。


    谢陵道:“若你想吃,取些来也无妨。”


    迟镜连连点头,下地便跑,边跑边回头,直到看不见那两人才停下。


    其实他只要往纳戒里翻翻,零嘴吃食不胜其数,根本不用跑这么远。可是,迟镜感觉再待下去,脑袋就要放烟花了。


    少年蹲在花丛里,迫使自己冷静。


    终于,七上八下的紧张被忧虑替代——他不在跟前,那一人一鬼不会打起来吧?尤其是季逍,对谢陵满腔恨意,万一他趁此机会下毒手怎么办?


    迟镜霍然起立,从纳戒里掏出个煎饼装样子,急吼吼地往回赶。


    好在当少年回到古桐树下时,玄衣道君临风静坐,不动如山;冠服青年长身玉立,疏朗如月。


    迟镜担心的场景并没有出现。恰恰相反,师徒两个似乎在谈论什么,等他奔过去时,他们又不说了。


    少年跑得太快,木屐啪嗒啪嗒响了一路。他不明白有什么话要背着自己讲,双眼溜圆,目光在道侣与首徒之间来回。


    季逍发现他有一缕碎发搭着面颊,下意识抬手。


    不过就在这瞬间,迟镜跑向了谢陵。季逍同时惊醒,立即把手放下,掩于身后。


    迟镜试探着问:“谢陵,你们在聊什么呀?”


    “天劫。”谢陵看向他双手揣着的大饼,陷入沉默。


    迟镜追问道:“你有什么头绪吗?到底是谁要害你!”


    “有能力做到如此,且与我立场相对的,无非三家。中原皇廷,南野阁老,北漠群邪。”谢陵平静得不像在讲谋杀自己的凶手,一边说,一边取走了迟镜怀里的煎饼,道,“季逍。”


    “是。”季逍面无表情地开口,对迟镜介绍,“皇家欲一统修真界,不除道君无以行,他们的意愿最强。梦谒十方阁供养着一群百岁大能,他们对我派积怨,最易达成谋杀。北漠妖祟横行,因师尊常年镇守,无法越阴山作恶,因此师尊陨落,他们最幸灾乐祸。”


    迟镜听得一脸凝重,问:“我一个个查,能查出是谁干的吗?”


    季逍挑眉道:“时候不早,如师尊洗洗睡吧。”


    “你!”迟镜已经坐回了谢陵身侧,闻言气得拍床,“我没开玩笑!谢陵,你看他——”


    少年转向道侣,却见谢陵默不作声地切下了小块煎饼,递给他道:“太晚了。阿迟,只能吃这么多。”


    “诶?哦……”


    迟镜以前体弱,倒是明白夜深不宜进食的规矩。但现在应该管那个吗?


    他稀里糊涂地接过饼,堵住了嘴巴。


    季逍冷眼旁观,没忍住凉声说道:“果然。‘两情若在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师尊与如师尊伉俪情深,阴阳亦难两隔啊。”


    迟镜正欲回嘴,不料被煎饼噎着了。


    见他咳嗽,季逍微不可见地一皱眉,可是身后的手紧握成拳,提醒着他不得僭越。


    谢陵拍了拍迟镜的后背,广袖宽大,将少年整个人覆盖。


    他一边为迟镜顺气,一边对季逍说:“阿迟的秘境之行,劳你借力。此地灵气浓郁,最宜调息,离此十丈地的西北崖边,可作栖身之所。”


    这便是逐客令了。


    季逍再度行礼,面颊微微绷紧。他垂首时,目光掠向迟镜。少年咳得眼泪汪汪,视野一片模糊,根本没注意他。


    “弟子告退。”


    话音飘落,白衣青剑之人亦独步离去。待迟镜缓过气来,桐叶漫卷,红花飞动,身边只余道侣。


    他如释重负,但还是狐疑地张望一番,问谢陵道:“我不在的时候,星游有没有说我坏话?有没有对你不敬?有没有……嗯……你不会还想把我丢给他吧!谢陵,我不会改嫁的,我现在是续缘峰之主啦!”


    谢陵揽着他躺下,为少年盖好被子,说:“我知道。”


    他惜字如金,迟镜的心仍怦怦乱跳,却不敢多说,怕多说多错。他蜷缩在道侣怀里,双手拢在胸前,似在无意识地祈祷什么,是极不安的表现。


    谢陵自上方垂目,静静地看他许久,道:“阿迟。”


    迟镜:“诶?”


    少年容易受惊,轻轻哆嗦了一下,仰起脑袋。谢陵捏住他的下巴,衔住少年的唇。


    迟镜呆呆地张着嘴,不一会儿,道侣微凉的舌尖游入,叩开了他的齿关。


    迟镜被亲得发晕,三魂七魄溢出躯壳,一个个的东倒西歪了。他泄出几声哼吟,察觉谢陵的手探入衣内,片刻便抵挡不住,趁没完全昏头,捉着道侣作乱的手说:“星、星游……”


    谢陵的动作一停,道:“是我。”


    “我当然知道是你!……可是他离得、远不远……”


    迟镜本想说“被听见了怎么办”,结果谢陵不等他说完,忽然往他的锁骨上轻咬一口,激得少年发出低咛。


    谢陵问:“若相距甚远,便可纵情么?”


    “嘶……什、什么?”


    “我问阿迟,在秘境里是否也这般想。”谢陵摩挲着少年湿红的眼角,淡声说道,“你我彼时,相距甚远。”


    迟镜心头剧震,刹那噤声。


    谢陵手上动作未停,逼得他咬唇战栗,根本说不出话,只能瑟缩在道侣身前,快要喘不上气了。


    谢陵道:“相隔十丈地而已,我未设防,他自然能听见。阿迟何必惊慌,他身为弟子,理应受教。”


    一句话似冰雹砸下,正中胸口。


    迟镜呆滞半晌,情_欲尽如潮水退去。他喃喃道:“什么意思……谢陵,难道在、在暖阁里的时候,你也……从来没防过他吗?”


    谢陵不语。


    这瞬间,他也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控与失态。


    可是晚了,迟镜浑身发冷,咬牙追问:“你准备赴死,就将我安排给他接手——我姑且算你是为我好,因为我之前是个呆子。但是、但是——你居然做到了这个份上吗,谢陵?”


    少年双目空洞,说:“你有意不避着他?为什么……你、你是怕他不喜欢我吗?所以你故意……向他展示?”


    可怕的寂静在榻上蔓延,迟镜抓住道侣的衣襟,继续道:“那之前的一百年里,你知不知道在你没回来的时候,他、他不掌灯,假装是你到我身边……”


    “阿迟。”


    终于,谢陵的眼底恢复了冷清清一片。他说,“我只要你平安顺遂,一世无忧。过去的事情,又何必细想?徒增烦恼罢了。你好好地过完这辈子便是,不好吗?”


    他见少年浑浑噩噩,轻声叹道:“不过你猜对了。若我不默许,他与你无缘。”


    重锤砸在心头,好像砸出了一个缺口,爱恨都往外涌。


    迟镜曾无数遍地麻木自己,劝解自己,才接受道侣早已决定把他拱手送人的事实。现在却骤然得知,道侣的所作所为远不止那点儿——以前的日日夜夜,点点滴滴,忽然间变成巨网,捆得他透不过气。


    他本就被踩住了底线,全凭没心没肺的性子,还有对道侣朦朦胧胧的喜欢视而不见。


    可是对方又越步了,超出他的承受范围,让他的脑海一片空白。


    迟镜一点点松开谢陵,因过于强烈又复杂的情绪,几欲干呕。他坐了起来,青年亦起身,二人相对枯坐。


    良久以后,迟镜拢起衣裳,低下头微微发抖。


    他试图平复心境,但根本做不到。少年深深地吐息几次,说:“既然你这样大方——谢陵,你刚才为什么要问我?你知道我多紧张吗。”


    玄衣道君稍一抬眸,似没想起问了什么。


    迟镜惨笑道:“你问我相距甚远,便可纵情么?你还说我去了秘境,和你相距甚远……你是猜到了,还是看到了?我和星游……对,我们和你想的一样!你满意了吗?!”——


    作者有话说:真不错啊道君


    一吃醋自揭老底了看把老婆气得^_^


    谢陵:你和他全靠我默许→宣誓主权。


    迟镜:什么?默许到这份上??你干脆娶我的时候就把他也喊上台好啦你个*%*)…@*——


    第67章 林花深红谢了匆匆5


    话音落下, 漫天的红花一震。


    谢陵的双目似无星无月之夜,教人看不清一点情绪,与他对视时只见汹涌潮水, 黑漆漆刹那覆顶。


    迟镜望着望着,又升起微茫的希冀,小声道:“你不骂我吗?或者……或者解释什么啊,你……你不生气吗?谢陵……”


    少年说得极慢,每个字都费力吐出,期待着说到下一个字时, 能被打断。


    可青年默默听着, 不发一言。


    迟镜骤然意识到, 谢陵刚才已经是最失态的表现了。


    他明明规划好了一切,高高在上地看着所有人和事按照他预设的路径进展,却在发现道侣真有移情别恋的苗头时, 莫名揭露了此前的可怕真相。


    他知道迟镜受不了的, 但还是情不自禁地说出来, 像是要凭借少年被刺激后的反应, 抓住一点道侣仍旧最在乎他的证明。


    迟镜说:“好、谢陵, 我知道啦——你吃醋了对不对?我跟你道歉!我保证以后清心寡欲,绝对不会对星……对别人有任何不该有的想法!你、你别再说以前的事情了行不行?我们都不要说了!”


    少年眼圈微红, 钻到谢陵跟前, 仰起脸看他。


    可是, 谢陵同时后退,并未让他碰到。迟镜一愣,没想到他能如此绝情,不敢置信地膝行数步,势要追到谢陵不可。


    玄衣一荡, 少年终究扑了个空。他摔下木床,跌落在地上。


    迟镜忍无可忍,彻底爆发了。


    他一骨碌站起来,扯下指间的天山秘银纳戒,往地上砸。地面铺满锦缎,银环一点声音都没有,蹦跶了好几下,才不动了。


    迟镜不管不顾地道:“还给你!都还给你!你真是……”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里一片模糊。可是到了愤怒至极的时候,所有言语都苍白了,少年最终喊道:“我们不是道侣了,再也不是了!!!”


    泪水夺眶而出,承载着满心的困苦,与不尽的酸楚。在他喊出这句话的同时,谢陵冰封似的神情,终于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青年的形影更清晰了。


    当情绪被生者动摇,眷恋疯狂地滋长,亡魂便会产生执念,更难沉入阴冥之间。


    古桐树被不知从何而来的狂风舞动,落叶飘零如雨。遍野的红花随流萤腾空,像鲜艳血痕,倒映在青年眼中。


    他蓦地阖目,迫使自己收心。


    眼一闭一睁,又是万物难改的伏妄道君了。他克制着诸般妄想,一步未动,一语不发,凝视着满面泪水的少年。


    迟镜不明白。


    他不明白,谢陵怎么会这样。


    是不信任他能让逝者还阳吗?


    可他已经很努力地走出秘境,参加大选,夺取了自由身呀。下一步就可以集齐秘法之宝,进行复活的仪式了。


    明明一切在往好的方向发展,谢陵为什么不信他呢?


    明明……明明谢陵也是在意他的,却半个字不肯承认,只会推他离开。


    眼泪把视野融成一片,迟镜用袖子擦,根本擦不完。


    他头回生出强烈的叛逆——亡夫越不让他做什么,他越要去做。


    迟镜含恨说道:“谢陵,我会让你复生的,一定!”


    青年总算开口了,冰冷且略显喑哑:“不必多此一举。”


    “你奈何不了我。”迟镜的眼里仍泪光闪闪,但露出畅快的笑容,图穷匕见道,“等你复活之后,我肯定比现在强得多——不,我要在复活你的时候就做手脚,让你永远被我踩在脚下!之后我不论是改嫁他人也好、广开后宫也罢,都跟你没关系了!你等着瞧吧!!!”


    心脏被亲口说出的字撕裂,每个音皆是刀片。


    迟镜痛得喘不上气,再也待不下去,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萤火漫天,像是银河降落,拥抱着他前行。


    迟镜任泪水汹涌,不辨方向地走着,哪怕下一刻坠落悬崖,也无所谓了。


    他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觉得,续缘峰之巅真是压抑——沉沉的夜色淹没了他,除了泪珠滴滴答答,就只有偶尔的喘息声响,万籁俱寂。


    前方有一道人影,青白色冠服,似芝兰玉树。


    那人独处多时,沉默地立在风中。当他回头,看见少年哭花了的脸,冷漠的神情渐趋复杂。


    季逍眼看着少年走近,直挺挺撞进他怀里。


    迟镜痛呼一声,茫然地抬头,对上青年幽深而高远的眼睛。


    季逍道:“如师尊。夜深露重,你去哪里?”


    迟镜嘴唇轻颤,嗓子哑得说不出话。他睫毛都湿成了一缕一缕,缀着零星的小水珠。


    季逍缓缓勾唇,露出怜悯的微笑。


    此时此刻,他知道少年明白了很多事情,两人已经能感同身受。


    果不其然,迟镜嚎啕大哭,一拳捶在他胸口。其力道之大,饶是修为高深如季逍,也不禁为之一晃。


    但他没有多说,只是解下外袍,把泪人一裹,任迟镜蒙住脑袋,将所有的悲伤倾泻。


    —


    凌晨的临仙一念宗,落针可闻。


    唯九天明月高悬,静照燕山万里。


    若有人经过续缘峰首席弟子季逍的院落,会惊奇地发现:常年黑灯瞎火、似无人居住的宅邸,今夜竟有了几分动静。


    西厢的窗户纸透出灯光,细听之下,还有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宗门谁人不知,季逍季仙友是位光风霁月、言行磊落的俊杰,从他房里传出这等声响,实在令人心下奇怪,又遐思丛生。


    迟镜自知哭得跟妖怪一般,不敢回暖阁。


    他怕被挽香柔声宽慰,肯定会绷不住悲从中来。幸好待他最难受的劲儿过去后,不等他开口,季逍便面无表情地背起他,一步步走下了续缘峰之巅。


    两人沿途无话,只有山崖陡峭的路段,季逍才抓他紧些。


    迟镜则失了魂似的,趴在青年肩头。眼睛是干涸的泉眼,泪水不再喷薄而出,变成了偶尔掉一滴,无穷无尽。


    不过,只要不回伤心地——天大地大,去哪儿都好。


    两人最后到了季逍的院舍。


    沉默中“吱嘎”作响,大门打开,青年点亮檐下灯。清冷的小院被昏黄烛光涂抹,迟镜眼睛肿得像毛桃,后知后觉丢脸,往青年背后缩了缩,不肯下地。


    季逍也没什么可说的,把他放在西厢榻上。


    少年甫一沾床,立即往里面滚,藏起脸不让他瞧。


    季逍低哼一声,不与他计较。整座院里,只有这间屋子有作收拾,青年并没有大晚上再打扫一间房的打算,坐在茶案后。


    室内冷似冰,即便点燃炉火,也没有多少暖意。


    迟镜缩在被褥里,微微发抖。季逍抬了下手,灵力像金红的薄纱蔓延,很快让床上的家伙暖和了,露出小半张脸。


    他打量了一番屋里的陈设,又把脸挡住。


    季逍走到屏风后,换了身墨青色的常服,然后来到床边,居高临下,看着装睡不成便装死的人。


    “如师尊。”季逍嘲讽道,“被扫地出门了啊。”


    这下精准踩中了猫尾巴,迟镜气得弹起来,原本苍白的脸顿时有了血色,冲他叫道:“谁说我被扫地出门的!分明是我、我不要他了!”


    “哦。”季逍顿了顿,说,“灵宠弃养了主人,新鲜。”


    “灵——灵宠?!我呸,我跟谢陵以前是道侣,我——我要给他写休书!!”


    季逍跟个再世神医似的,三两句话,就给萎靡不振的少年打满了鸡血。不过,他把要跳下地的迟镜按在床上,道:“看如师尊的样子,好像对师尊的行径很意外啊。”


    “什么?”迟镜呆了一下,“你、你都听见了?!”


    季逍冷笑,答案不言而喻。


    迟镜眨眨眼,终于从剧烈的情绪起伏里抽身。他问:“你不意外吗?”


    季逍说:“都一百年了,意外什么。”


    迟镜:“……”


    迟镜终于理解了,为何季逍如此厌恨谢陵。不仅因谢陵忽视他的意愿收他入门,更因为谢陵长达一百年的算计。


    迟镜以前还觉得委屈,这人讨厌谢陵干嘛迁怒在自己头上,他又没干什么。而且季逍浑水摸鱼地与他同眠,不知做到了何等地步,一直令迟镜耿耿于怀,惴惴不安。


    现在他才意识到,原来季逍看了一百年的活春宫。


    深恨一人,却被他的道侣吸引,明知落入了爱欲的圈套,却弥足深陷——迟镜懂了季逍奇怪态度的来源,深感羞惭,简直想一头撞死。


    不过他很快振作起来——造孽的是谢陵,他凭什么要想不开?


    迟镜振声道:“都是谢陵的错,跟我没关系!”


    季逍说:“若我怪您,早在道君血祭的当日便送您下去陪他了。”


    迟镜:“……”


    迟镜强撑气势,道:“你后来做的事可不像没怪我呀!你知道吗?临仙一念宗里发生的,谢陵全都能看见!他知道你缺大德了!”


    “那又如何。”季逍漫不经心,“他管我么?”


    迟镜:“………………”


    少年泄了气。


    事到如今,再想搬出谢陵的名头震慑逆徒,已不行了。两人都对谢陵的作为心知肚明,迟镜待遇如何,全看季逍良心在否。


    炉火安静地燃烧,因无人添柴,渐要熄灭。


    季逍说:“进去些。”


    “啊?哦……”


    迟镜知道他没别的地方可睡,听话地往里面挪。少年现在既没资格矫情,又想着让谢陵看见此情此景的话,指不定能把他气活,于是让季逍上榻,还给他分了一半被子。


    不过季逍只要了一块边角,稍掩小腹。


    他榻上唯一的枕头,被迟镜用了。青年以左臂枕在脑后,仰面而卧,阖上了眼帘。


    炉火黯淡,剩下几枚火星,被月光掩埋。


    迟镜裹在褥子里,露出一双水洗过的眼睛,乌黑发亮。


    他忍不住观望季逍,看着青年线条冷峻的侧颜,发现他眼睫毛很密。这样虽然好看,但是沉沉地压着眼睛,总显得目光深邃,教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很久后,迟镜小声地自言自语:“那时候,日子不好过吧?”


    他省略了“你”字,生怕惊动季逍。


    到头来,两人都是谢陵的受害者,迟镜莫名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甚至感到内疚:“我什么都没发现……”


    季逍纹丝不动,大概睡熟了。


    迟镜便壮起胆子,随意嘀咕:“你说你,该脾气好的时候阴阳怪气,不该脾气好的时候,又知书达礼。既然你什么都知道,刚才还给他泡茶干嘛?应该给他两拳嘛。”


    青年冷不丁说:“终于能让师尊体会我妒火滔天的滋味了,何乐而不为?”


    迟镜:“!!!”


    少年吓得四脚朝天,差点蹦起来。


    他问:“你什么时候醒的?!”


    “我睡了吗?如师尊,人太过高兴的时候,是睡不着的。”


    青年转过脸,露出难以言述的浅笑。迟镜见过这副笑容,愉悦中暗藏邪气,在此时昏暗无光的室内,格外摄人心魄。


    迟镜嗫嚅道:“高兴……有什么可高兴的……”


    “自然是幸灾乐祸了。”


    季逍嗓音低沉,仿佛在他耳畔说,“如师尊,您不是一心放在道侣身上吗?现在倒好,被伤得体无完肤啊。师尊也是罪有应得,还当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么?怎么您就去了一趟秘境回来,他便坐不住了。”


    阴影里,青年的神色堪称意气风发,愈显眉眼英俊。


    他直勾勾盯着迟镜,问:“我真的很痛快啊如师尊,您看不出来吗?您召我去时,我便料到了,今夜必是你二人的肝肠寸断之夜——画皮鬼总是会亲手揭下画皮的,您现在,看清师尊的真面目了么?”——


    作者有话说:一听到老婆有偏心自己的迹象,立马A上去了啊季情圣


    第68章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迟镜目瞪口呆, 头回直面季逍的阴暗心思,压根儿不知该如何应答。


    半天后,他大叫一声:“我睡啦!”


    言出法随, 少年即刻躺平,紧闭双眼。


    季逍冷笑道:“缩头乌龟。”


    迟镜气得鼓起了脸,但秉持着演艺的品格,硬是没说话穿帮。


    但他把眼睛闭上后,直觉就敏锐起来。


    游丝般的视线笼罩着他,从描摹他的五官形状, 到勾勒他的躯体轮廓, 像要把他烙在这似的。


    迟镜破功了, 闭着眼质问:“你看来看去,我怎么睡?”


    季逍道:“反正在我榻上,不论如师尊想做什么, 弟子都奉陪。”


    他话里有话, 迟镜顿时由羞变恼, 睁眼瞪他:“同是天涯沦落人, 你能不能安生会儿?我们都被谢陵玩弄于股掌之中, 应该互相体谅嘛!”


    “如师尊客气了。”季逍礼貌地指出,“不过只是您比较蠢笨, 而且盲目地依恋道侣。”


    “我——我就笨怎么了?!”迟镜说不过他, 索性破罐子破摔, “对对对,我盲目依恋谢陵,我告诉你,我可没放弃复活他!等我把他复活了,我……我要你好看!”


    少年揎拳掳袖, 已经在幻想脚踩负心亡夫、拳打闹心逆徒的美景。


    殊不知他打算复活谢陵之后、改嫁或者开后宫的宏愿,早已被季逍听去。所以迟镜这番说辞,并未使季逍生气。


    恰恰相反,他看着少年张牙舞爪的样子,略觉好笑,往他头上揉了一把,说:“睡觉。”


    迟镜被揉得猝不及防,眼睛都眯起来。


    在青年靠近的同时,冷郁的龙涎香四起,把界限消弭于无形。


    季逍背过身去,真歇息了。


    迟镜却还愣着,许久后才缩起手脚,慢慢调整姿势。青年的背影宽阔,从床外看的话,能把少年完全遮住。


    迟镜被夹在他和墙壁之间,不知为何,没感到闭塞,只觉天地化作方寸,终可偏安一隅。


    谢陵在看着吗?


    既然要把自己传给徒弟,现在好了,如他所愿。


    迟镜又想起了那道玄衣身影。


    流萤红花,叶落一霎,曾让他心心念念的温柔乡,变成了想到就要流泪的伤心处。


    少年沉浸在从未感受过的愁绪里,困意渐起。越过身边人的肩颈,他瞥见窗下的月光。


    屏风半展,所绣红蕉皆暗。唯远处一抹水色,盈盈流照空中。


    迟镜望着望着,阖上了眼。


    —


    许是昨夜哭得太厉害的缘故,翌日醒时,迟镜脑袋昏昏。


    他略微掀动眼睫,过了很久,才发觉自己的面颊贴着一个人的胸膛。光滑的织物被他在睡梦中抚乱,以致其领口大敞。


    显然,他贴着一名男子。


    此人的肌理结实,隔着衣物都能感到他偏高的体温。迟镜挨在对方身上,唯一的安慰是,他被挤着脸蛋,所以睡觉时没掉口水。


    可是他在人家怀里。


    最可怕的是,并非迟镜被此人搂在怀中,而是他大喇喇地抱着人家,跟八爪鱼一般缠着他。


    迟镜猛然睁眼,慢慢抬头,与一张无甚表情的面孔对视,霎时如遭雷击。


    季逍将衣领从他的爪子里解救出来,抚平褶皱,“唰”地收紧。


    当着迟镜的面做完这系列动作后,他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道:“如师尊早。”


    迟镜艰难地扯动嘴角,说:“早……早呀。”


    对方的温度和手感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少年人面渐红,耳渐热,把下半张脸藏进被子,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心怀鬼胎,眼珠子乌溜溜乱转。


    季逍瞥他一眼,并不说话。言有尽而意无穷,青年起身下地,好像一切尽在不言中。


    迟镜薅住他,紧张地问:“我昨晚没对你做什么吧?”


    季逍嘲弄道:“如师尊能对弟子做什么呢?”


    迟镜气得推他,把人赶下了床。


    季逍去屏风后更衣了。


    此时日上三竿,冬阳清透,斜照在软山一般的褥面上。


    经过一场酣眠后,再浓的悲欢也恍若隔世。


    至少对迟镜而言是如此——他的心像个筛子,兜不住太沉重的情绪。不过比之前好多了,他的心曾经是条竹筒,喜怒哀乐直来直去,什么都留不下。


    如今被谢陵撕了回心,裂了次肺,少年一觉醒转,品味着微酸的怅惘。或许因打击过重,他一口气没上来,便麻木了。


    也好,还可以一切照常。


    肚子突然作响,在安静的室内,尤为嘹亮。迟镜臊得脸通红,季逍轻笑一声,从屏风后传来。


    迟镜说:“我要换衣服!”


    季逍扔来一套青白冠服。迟镜拾起一看,发现衣料洗得洁净,正合他身,不过被穿过些年月,并非崭新的。


    他摩挲领口,摸到一个“逍”字。


    原来是季逍年少时的旧衣。现在给他,尺寸刚好。


    整套冠服包括外袍、长衫、下裳、中衣、衬裤等,迟镜人在屋檐下,不得不听话,识相地扒拉清楚衣物,自个儿往身上套。


    他摸摸胸前的云水纹,捻捻封腰的银丝穗子,很觉新鲜。


    某位季姓人士虽然生了一张刁毒的嘴,但是兼得一双贤惠的手,将旧衣熨得平整。


    迟镜嗅着皂荚清香,给衣带打结,忽然问:“星游,你的针线活哪儿学来的?谢陵不教这个吧。”


    片刻后,季逍回答:“穿针引线而已。独身久了,还不能熟能生巧么。”


    “哦……”


    迟镜接着钻研衣带,不小心打了个死结。青年在屏风后等他,听见窸窣细响,时动时停,忽然一阵哗啦啦的杂音,迟镜宣布:“我穿好啦!”


    季逍走出屏风,佯装不经意地投去视线。


    天光晴日,恰好映照在少年身上。他坐在床边穿靴,一半身子在暗,一半身子在明,仿佛鲤鱼出水。


    迟镜灵巧的五官,瓷白的面颊,甚至脸侧被枕席压出的淡淡红痕,无不清晰生动,整幕地撞进青年视野。


    季逍怔了一下,倏地移开目光,道:“走了。”


    迟镜惯穿棠红衣,雪白裳,通身灿昳,一看便是某位权贵的掌上珠、手心宝。


    今个儿他换了仙门弟子的衣冠,月白天青瑞云纹,倒把娇纵矜贵的风貌洗去了,活脱脱是个修道小郎君。


    若有道童经过,定会被他唬住,当他是一名初露锋芒的前辈。


    这位前辈柔善得很,对谁都笑眼弯弯。


    两个人走出院门,踏上青砖路。


    弟子聚居之地,人来人往,且是晌午时分,无数年轻的修士听学归来,手提膳盒,频频向他们注目。


    依稀有窃窃私语:“季师兄回来了。”


    “怎么领着个小师弟?瞧着面生,嘶……又有点面熟。”


    “喝符水喝傻了吧你,那位是续缘峰之主啊!”


    “道道道道君就转生啦???”


    “毛病!他是现任续缘峰之主,迟镜!”


    过路的人们神色各异,迟镜目不斜视,仍有许多零碎的声音往耳朵里钻。


    友好的夸他面相有灵气,不善的嫌他担不起续缘峰。还有个别挤眉弄眼的,说:“迟峰主昨夜宿在季师兄院儿里的。不晓得吧?”


    “啊?他、他不是住续缘峰么!”


    “嘘——”


    迟镜面色微变,忍不住看季逍,却见青年神情淡淡,置若罔闻。


    迟镜磨牙道:“喂,你听听他们说的!我、我们昨晚可什么都没做。”


    “瓜田李下,还需要做什么吗。”季逍投来一瞥,平静的容色之下,深藏愉悦。


    迟镜顿时明白,这厮享受着呢。以前迟镜不待见他,他便也端出高风亮节,与师尊遗孀公开划清界限。


    现在不一样了,迟镜和谢陵一拍两散。旁人揣度起他和季逍的关系,揣度得越暧昧、越不堪,季逍越爽。


    迟镜气得加快步伐,要把他甩掉。


    他们起得太晚,此时去膳房,迎面全是刚从膳房回来的弟子。迟镜一个人开道,逆流而上,吸引的视线更多了。


    方圆一丈地内,鸦雀无声。


    寂静不断蔓延,仙友们不再谈话,转而关注着人群里的美貌少年。甚至有个愣头青直直地瞧他,走过他身边了还未转头,就这样回着头踩进了沟里。


    此人“哎呀”一嗓子,打破了古怪的氛围。


    霎时间,该讲话的讲话,该聊天的聊天。弟子们心照不宣地别开头,自发让路,给一前一后的两个人空出了大片地。


    季逍似笑非笑,还是一副令人如沐春风的样子。


    迟镜不敢回头,一个劲儿走。忽有一名玉魄山女修御剑而落,唤道:“二位请留步!”


    她行礼道:“季师兄,迟公子。在下秦秋窈,受张六爻师兄之托,代为理事。宗主请二位移步,于东侧殿用膳。”


    东侧殿,乃是常情的个人居所。


    迟镜松了口气,说:“好,我们现在就去!”


    他不敢想象,若是和季逍一路走到膳房、坐下用膳,明天临仙一念宗上下会怎样说他。


    以前他日日下山去玩儿,尚可以不顾同门的看法,以后却要到诸多门派听课,还是留点面子好。


    秦秋窈领路,将他们带到人少的斜径上。谢天谢地,远离了众人的视野。


    女修是性情中人,见迟镜模样伶俐,随口笑道:“迟公子,我本来去续缘峰请您,不料画符拜帖,卦象说您不在。您是有其他住处么?可否告知在下,让我下回找您快些。”


    迟镜轻咳一声,说:“这个嘛……其实我还是常住续缘峰的啦!”


    秦秋窈道:“原来如此,看来今日是凑巧了。在下寻不到您,便寻季师兄,不料御剑飞时,恰见您从季师兄的院里出来,真是一石二鸟。”


    迟镜:“这这这,这个——”


    秦秋窈目光一扫,又欣然道:“公子穿着弟子冠服,很合宜啊。不过这料子……诶?怎么与近年的禅云缎不同,莫非是三百年前的江水绸?内务司新制了一批冠服,若是公子需要,我去和他们知会一声。”


    迟镜双眼一亮,正欲说好。


    不料,身后响起温沉沉的声音,道:“不必。”


    季逍顿了顿,说:“宗主号召由奢入俭,就不麻烦秦仙友了。”


    “这……”


    秦秋窈看向迟镜,骤然猜出了什么,忙咳嗽几声,转开了头。


    即便只能看见她通红的耳朵,迟镜也知道,人家定是已看穿一切。


    少年面红耳赤,冲季逍龇牙。


    季逍却一派淡然,目视前方。迟镜气得跺脚,可惜在光天化日之下、朗朗乾坤之中,他拿逆徒束手无策,只能狠狠地扭开脑袋,跟季逍一个看天、一个看地,不认识似的来到了谈笑宫——


    作者有话说:雪花狸和亡夫哥虐虐的……


    但与小季的相处又中和了一点。


    算不算印证了那句话:只要男人换得快,没有悲伤只有爱!-v-


    p.s.本章居然被锁了……虽然桥段很短也没咋改,但是……咸鱼の写作生涯初体验!呀呼!!!


    第69章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2


    邻近年关, 临仙一念宗的各派往来渐少,皆在自家筹备着过年事宜。


    虽说是玄道仙门,超脱尘世, 但经历了一轮寒暑更迭,岁月往复,还是热闹一番为上。


    听闻南方的梦谒十方阁,是禁止大张旗鼓过年的。只因阁老们认为,此举有失仙风道骨。


    常情却力排众议,逢年过节都要让宗门上下同乐, 并遣专人去城中布道, 城外施粥, 与燕山郡的民众们共贺新春。


    迟镜来到谈笑宫时,还以为自己走错了。


    往日巍峨沉静的仙宫里,弟子络绎不绝。他们或提着果篮, 或捧着绸盒, 言笑晏晏, 来去如烟。


    迟镜穿着和大伙儿相同的青白冠服, 生出一股“自己是不是也该帮帮忙”的心思, 手足无措。有人认出了秦秋窈,道:“秦师姐好!”


    秦秋窈笑着应声。迟镜一回头, 发现季逍没跟上来。


    那厮被张六爻拦住, 商讨着什么事情。


    秦秋窈问:“公子要等他吗?张道长负责修缮宫墙, 是大差事呢,估计他俩有得聊。”


    迟镜奇怪道:“修房子找季逍干嘛,他很在行吗?”


    “咦,您居住的暖阁可是由季师兄一手督造,至今仍传为佳话。”


    “佳、佳话?”


    “那样精美又法阵环生的居所, 自然为人所津津乐道……咳咳!”秦秋窈发觉自己在当着本人面聊他的风流韵事,忙打趣道,“怎么,迟公子不肯借人?”


    迟镜脸一红,支支吾吾吐不出个所以然。


    幸好有几名女修出来,邀秦秋窈去赏冬菊。


    秦秋窈被连拖带拽地拉走了。临行前,她只来得及跟迟镜比划:“迟公子,东侧殿的门在那边,别走错啰!”


    迟镜频频点头,装作很乖巧一定不会乱跑的模样。他目送秦秋窈远去,又悄悄瞄季逍。


    青年顿有所感,不冷不热地扫来一眼,与张六爻说了句什么,便要走来。


    可惜张六爻不想放过现成的顾问,拽住他胳膊不松手。


    迟镜幸灾乐祸地眯眼笑,转身走进东侧殿。


    大门轻启,檐下的琉璃铃轻吟。


    在常情居住的院落中,栽满流苏树。树根有灵石供养,维持着花期不败,白流苏花欺霜赛雪,沉甸甸缀满枝杈。


    少许花枝扶着殿阁,直上二层游廊,乱琼碎玉,随风铺遍。


    迟镜仰头观望,发出低低的惊叹。他脚往前走,脑袋却瞧着刚经过的花树,直挺挺地撞上了阶前人。


    迟镜“哎哟”一声抱住头,道:“不好意思,我……怎么是你啊!”


    少年看见了极煞风景的东西,来不及掩饰,露出扫兴的表情。不知为何会出现在此处的周送——裁影门之主,亦不屑于表面功夫,说:“谈笑宫写你大名了?”


    迟镜:“……”


    常情漫步而出,轻咳一声。


    迟镜立即冲到她身后,探出脑袋,如临大敌地瞪着讨厌鬼。


    周送虽未发言,但眉梢一挑,脸上似写满了“狗仗人势”四个大字。他碍于常情,斟酌片刻,换了个不那么刻薄的评价:“狐假虎威。”


    常情微笑着问:“周大人,您右臂上的伤过了一夜,可好些了?”


    周送沉默片刻,不阴不阳地说:“承蒙宗主关照,好得不能再好。”


    迟镜敏锐地察觉,二人间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看周送万分不爽、又只能吃瘪的脸色,八成是挨常情揍了。


    顿时,常大宗主在迟镜心目中的形象更加伟岸。他两眼亮晶晶地问:“宗主,你教训他了吗?”


    常情嫣然一笑,道:“切磋而已,互有胜负。都在外边杵着像什么话?茶已备好,回屋里听炉火声罢。”


    她踏入房门,迟镜紧紧跟着,小声问:“等一下宗主,你请周送来干嘛呀?他可坏了,之前还欺负我来着……”


    七步之外,周送寒声说:“本官没死,迟公子不如再大声些?”


    迟镜眯眼,更觉得他讨厌。常情置之一笑,领着他们穿行入户。


    和玉树琼花的前院不同,东侧殿的室内古色古香。此地陈设并不奢华,透露出年代久远,岁月无波的气息。


    几人在窗边就座,案上架着红泥小火炉。细柴燃烧,发出轻响,倒是淡化了几分剑拔弩张之意。


    常情倒了一盏红糖水给迟镜,说:“你喝这个。”


    迟镜接过来吸溜,透过氤氲的热气,紧张地打量着周送。


    常情说:“小镜,周大人有一封请柬给你。”


    “给我?”


    少年一愣,张口便要拒绝:“我说周大人啊,咱俩非亲非故的,就别——”


    周送冷笑道:“你想多了。本官只是送信的而已,书写请柬之人,乃我朝公主殿下。迟公子,不再考虑一下么?”


    迟镜惊讶地问:“哪个公主殿下???”


    周送道:“中原地阔千里,横跨八荒。但举国望眼,只有一位公主殿下——人称潋光帝姬,当今的万华群玉殿之主。”


    迟镜眨了眨眼。


    周送念出的名号很多、很长、很复杂,但少年脑子里迸出的,只有一个身份:闻玦的未婚妻。


    难道公主听说自己和闻玦有一腿,要向他兴师问罪了?不,她遣家臣来递请柬,是让迟镜识相点登门受死吧!


    迟镜干巴巴地问:“公主找我……有、有何贵干啊?”


    他掩饰不当,略显露怯。迟镜本以为,周送会抓住机会,狠狠地挖苦他一番。不料此人抿了口茶,公事公办地道:“年关将近,门院之争一如既往,在花朝节召开。往届盛会,仅面向中原九州,然殿下有好生之德,兼求索之心,挂念修真界与尘世隔阂日深,特向陛下请命,广布请柬于山水间,邀诸位仙友年后入京,共襄盛举。”


    迟镜没料到他这么独——抑或说这么毒的性子,竟会一板一眼,背书似的吐出冠冕堂皇之语,平白添了一股公务压身之气。


    少年干咳一声,哼笑道:“你说的‘门院之争’,是什么东西?”


    周送道:“裁影门和峯光院三年一度,纳新擢英的盛会。”


    “哦……风光院又是什么,我是不是在哪里听过?”迟镜歪起脑袋。


    周送意识到他一无所知,略略吸了口气,说:“门院之争中,以文优胜者入峯光院,以武优胜者入裁影门。”


    “好吧,但是……”迟镜顶着周送冰冷的视线,笑嘻嘻地问,“我这种文武双全的人才,去了该怎么办呢?”


    常情无声轻笑。


    周送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寒声道:“文武双全?”


    迟镜一摊手说:“真为难呀!我就是很文武双全的。所以——多谢公主殿下的好意,我心领啦!”


    周送长眉抽动,面上飙出一丝怒气。


    他道:“请迟公子三思。若在门院之争位列三甲,日后保你前程似锦,好处不尽。”


    迟镜果断地说:“嗨呀,好处什么的洒洒水而已啦!我不在乎的!”


    周送道:“每年的腊赐便有一千两。”


    迟镜震惊道:“什么!多少?你说多少???”


    周送睨着他道:“一千两,节礼另算。门院还会安排京畿宅邸,皆是三进的院落。除此以外,婚丧嫁娶尽有补贴。”


    他不咸不淡地叙述着薪酬待遇,然而迟镜的头脑,已经被“一千两”三个字占据,全然听不进后话了。


    常情看着他见钱眼开的样子,道:“小镜手上的天山银环,去了何处?”


    她知道那里面存着谢陵的遗产。迟镜坐拥金山银山,本不该为区区一千两折腰才是。


    迟镜小声说:“我物归原主了……”


    “噢。”常情面露了然,问,“那么山中寂寞,你想不想去京城过年?”


    周送将请柬轻掷于案上,起身道:“迟公子慢慢思量吧。本官还有要务在身,后会有期。”


    他头也不回地出门去了。


    室内只剩两人,好一会儿后,常情提醒道:“糖水最好是趁热喝呢。”


    迟镜如梦方醒,心疼地捧起茶杯。


    常情笑了笑,说:“若是季仙友在,想必能将其轻松煨热。”


    迟镜问:“宗主,你觉得我该去京城吗?我要是不去,会不会……会不会折了公主的面子,产生什么不好的影响?”


    “你在担心这个啊。无妨,我还没沦落到要你应酬的地步。”常情把他的茶盏移到炉火上方,说,“不过门院之争的前三甲,可以去国库挑选一样宝物。其中有件东西,复活谢陵用得上。”


    “真的吗!那、那我要去!”


    迟镜没想到有这等好处,连宝物是什么都没问,立刻把请柬揣进怀里。


    他转念一想,又喃喃道:“我去京城的话,肯定不能带季逍……他跟皇家不对付。可是凭我一个人,能拿到三甲吗?这次不会有闻玦给我放水了……唉!”


    常情说:“小镜居然主动想着与季仙友同行,稀奇啊。莫非你对他有所改观?”


    “不、不是——”迟镜抿住嘴巴,脸色渐渐涨红。


    常情浅色的瞳中浮现笑意,道:“看来是对谢道君有所改观了。天山银环都退给他,可见改观颇大。”


    “我确实被他伤透心了啦!”


    迟镜猛然抬头,又羞愧地把头低下。跟一宗之主倒苦水,好像很不知轻重。


    少年扒拉着茶杯边缘,许久才下定决心,说:“宗主,我听谢陵讲,你的字叫‘照月’。真好听……你跟谢陵熟吗?他以前,是什么样的?”


    常情道:“若论相处的时间长短,以及共历的修真界世事,我当属天下最熟悉道君之人。但,即便相识数百载,我仍未看透他。”


    迟镜好奇地问:“哪里没看透呢?”


    常情说:“比如他为何会娶你——小镜,这实在令人意外。”


    女修语带揶揄,迟镜不由得赧颜。


    他尴尬地说:“我也不知道!”


    常情:“你也不知道?”


    “对呀!我都不记得怎么认识他的。除了结侣的时候有印象,再往前全都忘了。和他过的一百年,我也记不太清……”迟镜老老实实地回答。


    常情道:“竟然如此。我这位师兄,还真是难以揣度啊。”


    迟镜:“师兄???”


    常情笑道:“是啊。我与道君同为前任宗主的徒儿,不过自我继任、而他开境之后,我们便再未以师兄妹相称了。”


    迟镜目瞪口呆,完全没料到。


    他道:“原来是这样!那你还记得,他是怎么要娶我的吗?”


    少年不知为何,心弦紧扣。


    他好像无意间窥见了自己的过往一角,迫不及待地探听一二。


    “百年前的某天,道君突发喜帖,请我们去续缘峰吃酒。我倒是不太意外,不过他吓坏了一众前辈。那群老头老太太啊,生怕道君吃了情爱经历浅薄的亏,以为他被哪个坏女人骗了——于是纷纷跑去续缘峰。”


    常情面露怀念,忍俊不禁。


    她看着迟镜道:“让道君红鸾星动的,却非什么坏女人,而是一个……”


    女修顿了顿,说:“一个纯净得不像此世生灵的少年。”


    第70章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3


    迟镜一怔, 眼前闪过一抹画面。


    多年前的他,不知从何被唤醒,在照镜看见自己的霎那, 才短暂擦亮了灵台中的混沌。


    常情道:“没人知晓你从哪儿来。问道君,道君不说,想问你,道君不让。于是我也有些意外了。”


    她笑了笑,说:“好在你虽待人接物有所欠缺,但不是这里有问题。”


    女修点了点太阳穴, “老头老太太们偷偷塞糖给你, 打听你的身世。你一问三不知, 不过会给所有人分糖,最后跑去分给道君,他便不许我们进续缘峰了。唉, 看得真紧。”


    陈年旧事被娓娓道来, 迟镜万分新奇。


    新奇过后, 则是无尽的低落。


    原来, 他与谢陵既无惊天动地的初见, 也无感人肺腑的结识,更无因缘际会的相遇。


    根据常情的回忆, 迟镜就像谢陵一时兴起, 带回家摆着的小玩意儿。


    少年抿出一个略显苦涩的笑容, 问:“宗主觉得,谢陵喜欢我吗?”


    常情道:“何出此言?”


    迟镜瘪了瘪嘴,笑意勉强。


    常情慢声说:“或许有些冒犯,可是小镜,你初入临仙一念宗时, 是一个诸般不明、毫无修为的痴人。道君如果不喜欢你,何必冒天下之大不韪,与你结侣呢?道侣气运相连,命数互补,你那神游天外的样子,愁杀了诸多前辈。他们为你卜卦,竟卜不出任何前尘,也占不出半分后事,前所未见。”


    迟镜:“我……”


    他难为情地抠起了坐垫,道:“前辈们是该着急。谢陵可是伏妄道君呀,他、他太不懂事了!”


    “所以双方各退一步。师长们允准婚事,但要在临仙一念宗举办婚典。典礼从古,诸多繁文缛节,料你无法完成。说白了,还是换个由头阻挠你二人结侣。”


    “哦……”迟镜脑筋一转,“所以我完成婚典咯?这么厉害!”


    “非也。大婚才刚开始,祝词念到一半,你便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掀盖头跑了。”常情无奈道,“幸好此番事出有因,且让前辈们看出你心地纯善,于是同意了婚事。”


    迟镜茫然地问:“事出有因?”


    门帘作响,珠玉碰撞声琳琅。


    一道修长的身影挑帘而入,面色清淡。


    常情一挑眉道:“真巧,‘因’来了。”


    季逍问:“宗主让张师兄拖住我,就是为了和如师尊聊这些吗?”


    “讲些你年少轻狂的趣事而已。”常情莞尔,“怎么,现在嫌丢脸,不肯告诉小镜了?”


    季逍皱眉道:“他既然忘得精光,宗主又何必——”


    常情:“嗯?莫非你从未跟他提起?”


    迟镜站起来比划双手,努力让两人安静:“好啦,不要吵啦!尤其是你啊星游,怎么能这样对宗主不敬?宗主你快说呀,他当年干什么啦?”


    少年没料到,自己的婚典竟和季逍沾边。


    他突然萌生了一种预感:今日或许无法得知谢陵的态度如何,但,季逍对他激烈到偏执的情绪,说不定会有答案。


    常情微笑道:“这家伙搞砸了你们的婚典。”


    一段突如其来的记忆闯入脑海,迟镜心门叩动,抖落簌簌的尘灰。


    光阴似潮水退去,溯回至多年以前,某个午后。


    续缘峰的艳阳天,长空湛蓝,环抱着连绵的雪山。暖阁里的罗帐一层一层,将日光滤作清水。


    一名少年小憩初醒,安静地靠在窗台。他只穿着白绸亵衣,如一具精美的偃偶,黑莹莹的眼珠子没有神,动也不动。


    他眺望着皑皑白雪,与上边墨点儿般挥洒起落的鸟雀。


    说要娶他的人离开了,不知干什么去。他大概明白了此人所说的“结侣”是何意思,无可无不可,便应了下来。


    不知为何,那人得了他的允准后,素来无波的眼底忽然生出涟漪。


    迟镜不理解,却没有问——问了也不会理解的。他并不在意那些,即便与自己有关。


    鸟群飞走了,窗外的景色恒久不变。少年默默想道:或许窗框是画框,天与雪是画。


    突然,一个黑点出现在山道上,引起了少年注意。


    那是个年轻人,但不是未婚夫。此人穿着青白色的衣裳,身姿挺拔,背一把形制简朴的铁剑。


    少顷,人进屋了,隔着帷幕向他行礼,自称是谁谁谁的徒弟。


    少年想了好一会儿,记起来“谁谁谁”就是以后的道侣。不过“徒弟”——是什么东西?


    迟镜一个劲地琢磨,忘了请人家免礼。


    此人却没有不悦,再行一礼、然后给他沏茶。


    茶很香,迟镜第一口就很喜欢。


    他捧着茶杯,问:“你是谁?”


    对方明明刚报过家门,闻言还是恭敬地答道:“弟子姓季,名逍。如师尊三日后大婚,师尊须商议要事,暂且抽不开身,特命弟子前来,向您介绍婚典的章程。”


    “哦……好的。”少年一个字都没听懂,不过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又问,“怎么写呀?”


    青年一怔,没料到他还在纠结这个,欲取案上纸笔。


    少年伸手道:“写这儿吧。”


    他想让青年写在手心。青年立即垂目,道:“弟子不敢冒犯。”


    此人眉目深邃,日后的漠然、冷峻、戾气,一概藏在皮囊下,未显锋芒,于是只显得英俊,浓睫一扫,流露出晚辈应有的谦逊。


    少年觉得他比“谁谁谁”好说话,膝行两步,好奇地望着他。


    “谁谁谁”虽然也好看,是笔墨难描的仙人姿容,但黑衣肃杀,周身剑意缭绕,不如眼前人亲近。


    迟镜问:“什么是冒犯?”


    青年抬眸,有一瞬间在审视他。


    片刻后,季逍浅浅一笑,说:“既如此,恭敬不如从命。”


    他扶住少年的手,在他掌心写下名字。少年端详了老半天,死记硬背,忘得飞快,又递手给他:“再写一遍吧。”


    “好。”


    不到半刻钟里,同样的对话重复了三次。


    最后少年把双手举起来,笑眼弯弯地宣布:“记不住!我不要记了。”


    青年平静地笑了一下,依然道:“好。”


    画面如水中碎帛,刚想去捞,便从指缝间溜走了。迟镜一眨眼,好似只经历了霎那的恍惚。


    可他想起来了,想起了那天下午,短暂若朝露的愉悦。


    常情正冲季逍说着什么“你把师祖气得口吐雷云,全宗门都为之轰动”,季逍则眉头紧锁,寒声道“宗主明知我是被陷害的,何必如此幸灾乐祸”。


    迟镜问:“陷害?怎么回事呀!你们刚在说什么?”


    常情笑吟吟道:“老一辈都觉得道君中邪了才要娶你,绞尽脑汁地破坏婚典。刚好有一项仪式,须正身童子点火,让九十九只红鸾围绕夜明灯升天……”


    迟镜道:“等等,正身童子是……?”


    “正身童子就是正身童子。”季逍生硬地夺过话头,不想让常情解释。


    迟镜不高兴地瞪他,好在常情说道:“正身童子就是童男。我们季仙友乃最佳人选啊,结果点火的时候夜明灯爆炸,红鸾鸟四散逃逸,攻击宾客。于是乎血染典礼,大为不祥。本该让新娘踏往续缘峰的‘鹊桥’,变得一片狼藉。”


    “啊,那岂不是完蛋啦!怎么办??”


    迟镜听得身临其境,可是季逍待不下去了,转身就走。


    迟镜一把薅住他:“不许跑,宗主还没讲完呢!我什么时候掀盖头的???”


    “典礼大乱,师长们乐见其成。依师祖的意思,要把你逐下山去,永绝后患。季仙友当众失仪,于师尊不利,亦该杖责五十,以示惩戒。”


    迟镜道:“真、真的打啦?”


    “他们要把季仙友带下去。这时,你突然将盖头一揭,跑到了那些人跟前。”常情顿了顿,道,“你说‘要论不祥,不祥的是我,为什么杖责他人?’”


    迟镜呆住了,感到无与伦比的熟悉。


    是的,他确实说过这句话。即便是今天的迟镜,若放到那种局面下,也会吐出同样的发言。


    少年面皮发热,松开了拽着季逍的手。


    季逍却反过来扣住他的手腕,拉他往外走,道:“该回去了。”


    迟镜回过神,手脚并用地缠上堂柱,说什么都不肯离开。


    他问:“师祖怎么说呀!他同意了吗?”


    常情笑道:“师祖没来得及发话。他本来因你言行磊落,自惭形秽,有意松口了。不料季仙友又站出来,非顶罪不可。他知道一切皆由师长们嫁祸所致,断然不肯吃闷亏,竟说要以死谢罪,感念师恩。这下好了,师祖骑虎难下,被你们一个两个气得不轻。”


    “完全乱成了一锅粥……”迟镜莫名发笑,眉眼弯弯地问,“最后怎么解决哒?”


    “师祖大怒,撂下狠话。他命你沿着鹊桥,登上续缘峰,但不得令满地血污,沾染吉服。”


    常情端茶润喉,道,“难啊。难于上青天。鹊桥早就被红鸾冲散,你一届凡身,如何能踏上已不存在之物?且不许吉服染血,是要你脚不沾地方可。”


    迟镜屏息凝神,心底哗啦作响,仿佛有什么尘封已久的记忆,破土而出。


    他依稀看见,一座月色搭建的桥。


    或许不是月色,而是寒光。但因铸桥之人寄情其中,寒光亦同风花雪月。


    常情说:“你的道侣出手了。谢陵召令在场诸人的佩剑,搭成了一座全新的‘鹊桥’。你踩在所有人的本命剑上,步入续缘峰。民间至今流传着‘道君借剑’的奇谈,意指某人用情至深,罔顾纲常。当然,有些人心向往之,有些人则不敢苟同。小镜,你呢?你意下如何?”——


    作者有话说:当着季逍的面问是吗……


    宗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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