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名梦谒十方阁弟子分作两列, 伴着一乘白玉辇,从远处走来。
他们衣冠如血,明烈的红色袭入所有人视野, 衬着当中的玉雕步辇,华美森严,威仪难名。
玉辇四周,垂下皓皓然银纹雪缎,不因风动,隐约透出端坐的人影。
一行人声势浩大, 停在场外。
闻玦从未现身于任何谈玄道场, 今日乘步辇亲临, 实属破例。最前方的随行弟子代表阁主,向常情致以问候。
红衣人双手奉上信笺,常情浏览完毕, 稍稍挑眉。
她的目光在苏金缕和周送之间游走一番, 苏金缕察觉不对, 张口说了什么。常情摊手答言, 少顷, 苏金缕神色几变,冷厉的视线剜向周送。
迟镜望着他们, 不敢错过任何细枝末节的变化。莫非闻玦借此机会, 跟常情传达了放弃参选的意愿?
按照苏金缕的计划, 应该让闻玦参选夺魁后,再谢绝迎娶道君遗孀,以此彻底和临仙一念宗撕破脸,向皇家表忠心。
而闻玦在阁中受制于她没错,但到了现在的正式场合, 他身为阁主,亲自表态,苏金缕不可能再驳他的面子了。
不过是这样的话,苏金缕为什么瞪着周送?她不应该瞪闻玦吗。
周送又为何一脸闲适,好像对闻玦的做法毫不意外。
评定席上,苏金缕很快恢复了沉静。
她面露微笑,与常情侃侃而谈。两个人交流顺畅,周送听着听着,原本胜券在握的表情逐渐难看。
最终,常情将信笺付之一炬。
她随意为之,周送来不及阻拦,眼看那信笺烧成飞灰,他扣紧扶手,竟将名贵的红木捏裂了。
场下诸人皆意识到氛围恶化,不敢出声。
周送本就阴冷的脸匿入华盖暗影,剩下破碎不堪的扶手,彰显着他刚才差到极致的心情。
替闻玦传信的红衣弟子想去回禀,却被苏金缕眼神扫过,动弹不得。
迟镜喃喃道:“糟了……”
虽然不明白周送和苏金缕之间怎么一副闹掰的样子,但闻玦的信笺被焚,苏金缕恢复平静,怎么看都要朝着对迟镜最不利的事态发展。
段移鼓掌道:“精彩。闻玦这阁主之位,实在是形同虚设。哥哥,我和他之间,还是我更好吧?你作决定了么。不与我联手的话,就要成为被梦谒十方阁拒婚的笑柄了——届时不止是你,九泉之下的谢道君也会颜面无光。”
这句话戳中了迟镜痛点,少年呼吸一轻。
寒风扑朔,幕篱的垂纱乱飞,被段移摘住。当中一道缝隙,仅供他们二人对视。
迟镜眼圈通红,脸色苍白。他没料到段移会撩起垂纱,所以没掩饰神色,满面的凄惶被段移看个正着。
段移道:“此前说尽了甜言蜜语,都不如一声‘谢道君’令哥哥动摇。真是……”
迟镜拍开他不安分的手,段移笑着说:“真是可怜。”
片刻后,两人一同来到金乌山之主跟前。
“你说什么?两位再说一遍?”
“此事非同小可,只有一次机会。确定之后,决不能再同儿戏一般。”
“既然仙友执迷不悟……哼,随你便是。”
金乌山之主面沉似水,显然已经根据声音认出迟镜了。
但有常情事先警告,他不能从中作梗,不得不批准了两人重新提交宝物的申请。
比起迟镜,段移更让他心惊。
不知怎的,少女甫一看他,便让金乌山之主遍体生寒。可他把两人的文牒收上来走流程时,仔细看了,段移拿的是梦谒十方阁通行文书,并无破绽。
迟镜怕多生事端,催着段移去荟萃。
此人布置药鼎,取出一只玉瓶,捻动瓶塞,阵阵幽香飘出。
迟镜问:“这是什么?”
“梦谒十方阁找的好东西。”段移狡黠一笑,“哥哥让给我的。我将其制成佐料,提炼时滴入一滴,必能成功。”
原来是迟镜失之交臂的宝物。
少年看着段移使用此物,五味杂陈。他错失的东西,到头来还是被段移用在他头上,助他夺魁。实在是宿命无常。
芬芳的清液汇入药鼎,两尊舍利九枝灯发出微光。它们飞快地抽枝发芽,交织在一起。
奇异的景象倒映在迟镜眼中,五光十色,斑斓生辉。
他望着望着,却将睫羽低垂,掩去了这片幻彩。
少年轻声说:“段移。”
“嗯?”
“如果你又骗我,这辈子,我都不会再信你了。”
“……”
少女本来在一边调理药鼎,一边哼唱江南时兴的小曲儿。闻言,她舞动的双手停在空中,片刻才继续。
段移没有回头,只是笑道:“哥哥好吓人。我差点控错火候,把它们一锅烧了呢。”
迟镜沉默,不想回答他似嗔非嗔的玩笑话。
段移若有所觉,说:“快炼好了。哥哥不妨猜猜,会炼成什么?”
迟镜依然不理,隔着微微拂动的白纱,少年容貌朦胧,像一具精美安静的偃偶。
段移道:“是名为浮屠九枝灯的天下至宝——‘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不算优美,但胜在朗朗上口。”
灵力催动火焰,使之染上绚丽的色彩。
迟镜抱膝坐下,将自己蜷缩起来,整个人藏进幕篱的垂纱。
他歪着脑袋,仿佛在发呆,眼前是跳跃的灵火。书中说,元神属性为丹毒者,灵力色泽奇异。
修丹一脉多为橙赤,修毒一脉多为黑紫。因此,当丹毒相攻时,常称“魏紫姚黄之状”。
段移很特别,他的灵力和常穿的衣服一样,是绾色的。不如其他颜色明亮,可迷离柔美,犹如霞浦。
在他的操持下,灵力化成千丝万缕,织入宝灯。
而在评定席上,用于计时的香柱仅剩一指长了。终于,药鼎之内涌出灵气,席卷了整片赛场。
一件全新的宝物横空出世,段移翻手结印,捧着它走向金乌山之主。
金乌山之主取来法器,亲自观测。少顷,一团不断破碎又融合的玉浮现在空中,迟迟无法成型。
他不敢置信,测了又测,道:“此物灵性过高,无法评级!”
话音一落,全场哗然。
梦谒十方阁的宝物竟然被压过一头,闻玦竟然输了!
迟镜如释重负,站了起来。散修们立即让出一条通道,目送他走到台前。
迟镜紧盯着段移的背影,但,段移一反常态,没有回眸对他微笑,而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袖扣,不发一言。
迟镜的心顿时沉入谷底。
在申请重新提交宝物的时候,两人便和金乌山之主确认了,以迟镜之名参选。
也就是说,浮屠九枝灯属于迟镜,是他的宝物拔得头筹。
段移还能使什么手段?
一道威严的声音响起,如定海神针,抚平了所有躁动。
“举世皆知,临仙一念宗素有公义之名。今日盛会,贵派却容魔教逆贼作乱放肆,实在好笑。即将迎娶道君遗孀之人,居然由魔教少主助力夺魁——敢问道君身处黄泉,能否瞑目?”
评定席上,苏金缕站了起来。
她直视迟镜,霎时间,幕篱垂纱形同无物。苏金缕眼尾飞红,描金入鬓,像一条巨蟒睁开了花纹绚烂的双瞳,目光将少年洞穿。
赛场死寂过后,人人拔剑!
“锵啷”的兵刃出鞘声连作一片——道君遗孀的招亲盛会,混进了魔教少主?
天下没有第二个魔教少主值得这般警戒,唯有无端坐忘台那位“画骨血手”,段移段枯荣!
人人自危,看谁都像妖孽扮的,互相拉开距离。
一片绾色衣裳流过上空,响起袍袖翻飞的声音。散修们目瞪口呆,只见刚才还人畜无害的少女立在空地中央,摇身一变,化成了戴方相氏面具的恶名昭著之辈。
金乌山之主拍案大喝:“段移!”
电光石火之间,迟镜想通了一切。什么相同的宝物、临阵倒戈、帮他炼宝,都是幌子!
从始至终,段移的目的有且仅有一个,那就是拉闻玦的竞争对手下水。他拉人下水的办法,不是斗败他,而是帮助他——利用自己魔教门徒的身份,跟“盟友”同归于尽。
至于他的幕后主使,自然是那位蝶栖亭之主。此次大选,由临仙一念宗操办,但凡懂点人情世故的都明白,魁首必是内定之人。
苏金缕要让闻玦夺魁,就得让临仙一念宗的扶持的弟子身败名裂。
修真界最严重的罪名,无非是勾连魔教。
于是,早在大选开始前,苏金缕便用牢里的无端坐忘台门徒胁迫段移,到秘境会谈。
迟镜头回在驻地碰上段移时,正好在苏金缕门外;后来段移易容成了苏金缕的随行女侍,在她眼皮子底下活动。
如今想来,处处是疑点。段移被梦谒十方阁的功法克制,怎么偏偏去抢他家的东西?
抢了也就罢了,东西到手后,还赖在亭主座下不走,唯有一种解释——劫宝根本不是他的真正目标。
琐碎的真相连接成线,迟镜发现自己深陷死局。
他不论怎样挣扎,都无望夺魁了——甚至会被打成魔教同党,其罪当诛。
方相氏面具后,那双素来含笑的眼睛,亦不再笑。段移被数十把刀剑同时指着,茂密的棕发间,细小的宝石闪闪发光。
他没有看迟镜,从衣服的下摆开始,碎成一条条微光游鱼。然而,在他随风飞散的前一刻,迟镜突然听见他的声音:
“哥哥作为内定的魁首——就没有其他宝物傍身吗?”
少年浑身一震,后退半步。
不过从其他人的反应来看,只有他听见了这句话。
修士们见段移跑了,无不恨得咬牙切齿。但跑了一个,还剩一个,诸般兵刃齐刷刷转向迟镜。
苏金缕道:“能受无端坐忘台少主鼎力相助……敢问阁下,究竟是何方神圣?”
迟镜轻叹一声,摘掉了幕篱。
垂纱滑落,露出少年人精巧的眉眼。
苏金缕骤然色变,修士们惊疑不定,注视着当中人影。
半晌才有人说:“好生眼熟……是不是在哪见过。”
“怪哉,他怎么跟道君遗孀长得一模一样?鄙人不才,曾在酒楼偶遇迟公子。”
“老天爷,他就是道君遗孀啊!他是迟镜!!!”
第62章 身似浮萍心如白马6
迟镜坦坦荡荡地站着, 任各色目光打量。
他与苏金缕对视,甚至乖巧地打了声招呼:“苏亭主,好久不见。”
苏金缕眉头一皱, 转向常情,问:“常宗主,贵派为了道君遗孀大张旗鼓,开秘境寻宝招亲,将广大仙友网罗在一处。到头来,若他本人夺魁, 岂不是与我等玩笑?”
常情却说:“您言重了。本尊觉着, 迟公子胜过了在座诸位的话, 可见无一人堪托付终生。有道是宁缺毋滥,此乃谢道君的遗愿。”
苏金缕冷笑道:“可惜迟公子被段移蒙骗,辜负了谢道君的厚爱。宝物受魔教贼人染指, 不配再参与大选罢?”
观她本来口风, 迟镜属“勾连魔教”, 被处以极刑也无妨。
可当迟镜表明身份后, 苏金缕话锋一转, 立刻将他摘出来,变成“被段移蒙骗”了。
当然, 死罪可免, 活罪难逃。
如果迟镜想继续参选, 那是万万不行的。
常情道:“我派绝不姑息养奸,不过,念在迟公子一时失察,并非有意酿成大错,可以再给他一次机会。迟镜, 若你拿不出其他的秘境宝物参选,恐怕就要止步于榜眼了。”
“且慢,常宗主。”苏金缕说,“迟镜身为正道修士,不仅没发觉魔教门徒的端倪,还被牵着鼻子走——贵派竟如此宽宏大量?纵使无意犯错,也该承担后果才是!”
常情但笑不语,看向迟镜。
少年顿时福至心灵,知道有些话她不能说,须得自己发言:“苏亭主,在下被段移骗了,确实糊涂。可是我才筑基期啊,你们都没认出他,我怎么认得出?”
此言一出,散修们连连称是。
这些人中,除了极少数会削尖脑袋往大宗门钻,其余的绝大部分,平日都风里来雨里去,只能跟在大宗门弟子的屁股后头拾人牙慧。
所以在看热闹的时候,他们最不吝于起哄,个个都是墙头草,常给大宗门添堵。
眼下就有人说:“有道理啊!咱们认不出段移正常,怎么梦谒十方阁的也认不出来?他家功法不是专治画骨血手吗?”
“就是就是,要我说啊,今日最失察的就是……一切尽在不言中哈仙友们!”
人群里的声音此起彼伏,常情佯装无奈,对苏金缕说:“苏亭主,不是本尊不给你面子,实在是民心所向,众望所归。我们几个坐台上的都没勘破贼人形影,岂能苛求谢道君那初入筑基期的遗孀呢?”
苏金缕仍无松口之意,常情又道:“刚才下人来报,段移呈上的文牒,出自梦谒十方阁。苏亭主可有解释吗。”
“前阵子有个弟子的文牒被盗,原来落在段移手上了。”苏金缕不以为然地说,“那名弟子也是无心之失,已经按阁规处置。”
“噢。”常情问,“贵派文牒,不是一经离体自动销毁么?”
“段移手段几多,谁知道他……”
苏金缕话说一半,意识到再说下去对自己不利,拧眉不语。
常情道:“这就对了。苏亭主,段移手段几多,谁知道他使了什么诡计?你这样说,本尊信你便是,也请你看在本尊的薄面上,听一听本尊的。如何?”
苏金缕:“……”
苏金缕上下扫视迟镜,怫然不悦。
台下的少年仰着脸与她对视,毫无退让之意。全场瞩目,迟镜孤零零地站在中间,脊背挺直。
到了此等关头,别无他法,唯有一往无前。
迟镜眸光清亮,发现自己比想象中的冷静。面对强者的威压,他浑身战栗,可是脚踩住了,一厘都没有后退。
在苏金缕的眼深处,飞起一片猩红蝴蝶。蝶影振翅,令她将迟镜的灵脉看得一清二楚。
少年境界低微,修为少得可以忽略不计。他浑身上下,也没什么耀眼灵光,可见其身无异宝。
苏金缕短暂阖目再睁开,双瞳恢复正常。
她拂袖落座,端起茶轻轻吹气。
金乌山之主道:“行了迟镜,你要是有其他的宝物参选,便速速呈上。要是被姓段的掏空家底,就别耽搁诸位的时间了!”
“哦,那我找找吧!”
少年闻言,展开笑容。他气质纯净,蒙着层未脱的稚气,这一笑灿若新阳,明若朝露,教围观的仙友们疑窦丛生,不知他还藏有什么底牌。
有人小声道:“梦谒十方阁的宝贝世所罕见,他真能拿出更厉害的?”
“要是有更厉害的,干嘛不早拿出来。”
“怕是在虚张声势吧……”
迟镜充耳不闻,把幕篱放在脚边。
他拆开发髻,满头乌丝泻至腰际。少年这样仪表不整,却没有失礼之感,倒像是浪迹天涯的游子,笑嘻嘻地握拳伸向评定席。
他将手一翻,掌心朝上,赫然托着一支血玉簪。
迟镜说:“这才是秘境中的天下至宝,我愿用它参选!”
天晴放亮,少年的掌中物闪闪发光。
金乌山之主揉了揉眼睛,凝神细看;苏金缕把茶盏一放,不慎晃出了几滴茶水。
周送无声地坐直了,盯着那件东西;常情轻笑一声,伸手道:“拿法器来!”
她接过迟镜的簪子,亲自衡量。
法器先验明,发簪是源自秘境之物,而后度其灵性,凝出一枚刻有“壹”字的玉简。
迟镜奉上的第三件宝物,又和梦谒十方阁持平了!
在所有人紧盯发簪之际,少年悄悄地松了口气。
他孤注一掷,拿出启程前,谢陵赠予的发簪。此举不仅是受到了段移提点所致,更重要的是,迟镜始终相信,谢陵用在他身上的、一定是他用得上的。
而且,谢陵的好东西八成出自秘境,可以通过测量。迟镜放手一赌,果然险胜。
只是迟镜也不清楚,血玉发簪有什么奇效。
苏金缕的眼睛很特别,好像能看出很多东西,但她刚才端详迟镜,居然没发现发簪的存在。
常情说:“造化弄人啊,苏亭主。贵派呈上的‘寒念无极针’冷锐无比,可谓是最强之矛。好巧不巧,迟公子的‘八荒赤璋’可抵一切侵害,堪称最强之盾。连你的‘群蝶观音目’都没发现其存在,看来两件宝物的灵性相同,如何能评定高下?”
苏金缕神情冷厉,再度起身。
她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若是真心想分出胜负,又有何难?便请两件宝物的归属者各持其宝,当众对上一招——究竟是矛更强,还是盾更硬,即刻可知!”——
作者有话说:很短的一章参上_(:з」∠)_不好意思噜,咸鱼明天回老家,要收拾行李_(:з」∠)_
第63章 林花深红谢了匆匆
台下的散修大惊失色, 纷纷道:“不好,姓迟的小公子才几多修为,闻玦他又几多修为!他俩对招, 不是存心要迟公子的命吗?”
“有天材地宝也不能这样霍霍吧,两人的境界一个天一个地,要怎么比!”
苏金缕却道:“诸位稍安勿躁。我家阁主求娶道君遗孀,岂会对他动手?兼之双方的修为悬殊,自当别论。”
她向常情请示:“常宗主,为表诚意与公平, 请容许我阁中的筑基期弟子代阁主出面, 评定宝物高下。二人的境界一致, 只消一击,优劣自明!”
常情沉吟,再度看向迟镜。
少年心领神会, 脆生生地道:“多谢苏亭主美意, 迟镜心领了。可是, 即便同为筑基期, 也可能修为不一样, 不如就请闻阁主来。我非但不会觉得他无礼,还觉得这样才算尊重我呢。”
苏金缕正欲拒绝, 周送道:“好!”
男子将刀柄一压, 拊掌而笑。
苏金缕冷冷地说:“迟公子或许高风亮节, 天下人却未必。若是事情传扬出去,岂不成了我梦谒十方阁仗势欺人、阁主闻玦恃强凌弱?”
她一看周送的反应就知道,真让闻玦上场的话,必定放水放得一泄如注。
迟镜两眼弯弯,说:“都到现在了, 我还没见到闻阁主。我与他的事,为何不让我与他商量呢?苏亭主一直代他出面,难道成婚之日,我也要与您拜堂吗?”
散修们一下没忍住,哄堂大笑。
苏金缕柳眉倒竖,喝道:“你这——”
迟镜背着手往后跳了一步,好像怕她来抓自己似的。
他话讲得出格,但因为跟苏金缕差了几辈,语气又很真诚,所以并没有轻浮之感,让苏金缕有火发不出。
先前被扣留的梦谒十方阁弟子拔腿跑了,许是闻玦的书童,赶着去向他报告。不多时,白玉辇迎风飘来,红衣人分列两旁。
事已至此,苏金缕无力回天。
银纹雪缎挑起,一道人影缓缓踏出。在成片血莲似的衣冠中,唯独他是一枝白梅。
迟镜与他中间,迅速空出一片场地。散修们屏息凝神,被大宗门的气派震慑,一股脑地围到了迟镜身边。
形形色色的江湖人士当中,少年浅鹅黄的袍子是最鲜亮的一抹。他夷然不惧,歪起脑袋,打量一丈地外的闻玦。
迟镜相信闻玦的品格,见到他,情不自禁而笑,不是刚才冒坏水、唱反调的巧笑,而是发自内心的笑容。
来人凝视着他走近,在少年展颜的刹那,稳如行云的步伐停顿了刹那。
数日不见,如隔三秋,少顷,闻玦轻轻颔首。那双面纱上的眼睛,仍似初秋江水,湛明宁和,令少年安心。
千言万语无从说起,迟镜悄声叮嘱:“下手轻点哦!拜托。”
闻玦道:“小一。”
他喃喃道:“怎么是你。”
迟镜打了个哈哈:“应该说‘竟然是你’!没想到吧闻阁主,我们又见面啦。”
闻玦闭了闭眼,好像有许多话想说。
迟镜又道:“对我而言,‘幸好是你’。”
闻玦问:“何出此言?”
“咦。你刚才不是传信给常宗主,不想参选吗?”迟镜悄悄用灵力传音,说,“不想娶我的话,等下多多放水呀!”
“我……”闻玦轻叹道,“周大人称,若是在下夺魁,苏亭主会代我拒婚。届时道君遗孀……小一你的处境,会很艰难。”
“周送说的?”
迟镜想起评定席上的几人表现,心里隐约冒出了一个念头:周送又代皇家表态,对梦谒十方阁施压,又暗中向闻玦通风报信,搅乱苏金缕的布局,怎么跟玩无间道似的?
也可能是那人有病。周送利用闻玦不会伤害无辜之人的性情,把苏金缕的计策泄露给他,要不是苏金缕临机应变,趁消息没走漏便烧了闻玦的信笺,今日的大选早结束了。梦谒十方阁之主放弃参选,迟镜就是当之无愧的魁首。
闻玦垂下眼帘,寒念无极针自动出匣,飘到他掌中。
迟镜亦握紧血玉簪,稍稍后退。临仙一念宗弟子将散修全部请出赛场,空旷的青砖地,供两人交手。
迟镜呼出的白雾随风四散,因热血沸腾,全然不觉得冷。
闻玦手执银针,说:“迟公子,得罪了。”
迟镜向他举起了血玉簪,道:“请阁主指教!”
修真界以星辰历法记日,天机七百六十四年冬,临仙一念宗的谈笑宫前,爆发了一次惊天动地的对决。
评其“惊天动地”,原因有三:其一自然是双方交手后,激荡的灵流令砖石震碎,场面骇人。
其二则是双方的身份与修为:一个是大名鼎鼎的梦谒十方阁之主,闻玦闻无瑕;另一个则是区区筑基期修士,与闻玦的境界天差地别。
至于原因其三,最不可思议:有“琢念清尊”封号的闻玦,竟然输给了这个筑基期修士。
修真界从此记住了他的大名,不再是所谓的“道君遗孀”,而是新任续缘峰之主——迟镜。
—
繁华散场,人烟归去。
谈笑宫前的云缓缓流淌,恢复了千百年来的宁静。
坐席皆收起了,身着统一冠服的弟子们井然有序,将旗帜、灯盏、告示逐一取下,偶尔交谈几声,听不真切。
暮色四合,迟镜独自坐在谈笑宫的门槛上,幕篱搁在一旁。他抱膝吹风,听着远处传来的模糊话语,望着开裂的青砖地。
日头已经西沉,今天的夕阳格外红。
一轮完满的圆压在天际,好似缀人头顶。忽然,庞大的日轮摔下云层,被天尽头的山扎破。它像一个漏了的鸡蛋黄,迸射出浓墨重彩。
红彤彤的浪潮铺天盖地、翻山越岭,即将把临仙一念宗淹没……
迟镜一眨眼,停止幻想。夕阳仍好端端的,只是黯淡几分。
天快黑了。
赢下大选后,迟镜一直没缓过来。闻玦是真君子,放水放得天衣无缝,九成力打在可怜的青砖地上,飞沙走石,教旁人目瞪口呆。
至于对迟镜使的力,顶多一成,将苏金缕气得拂袖而去。
梦谒十方阁的天之骄子,背负了此生第一笔败绩。
迟镜又惊喜又感激,本想追上去道谢。可是周送横插一脚,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讨厌的官老爷先一步走到闻玦身旁,不知要蛐蛐什么。
闻玦目不斜视,仅作寒暄,但当着周送的面,无法再与迟镜说话。他睫毛轻颤,深深地望了少年一眼,颔首以礼,转身登上白玉辇。
之后闲杂人等围上来,拦住迟镜。
他们的问题千奇百怪,迟镜很快便没心思想闻玦了。他被吵得眼冒金星,可是隔着人群,常情正负手向他微笑。
迟镜醍醐灌顶,意识到自己今后要独当一面了。虽然“道君遗孀”的名头会伴随他一生,可是留在宗门,他更重要的身份将是“续缘峰之主”。
从晌午到黄昏,人群散尽。
今日的盛况不胫而走,很快会传遍整个修真界。
迟镜让挽香先回暖阁休息了。女子伤没好全,今日陪他站一天,面无血色,仍向他贺喜。
张六爻则得去山下采买新的青砖石,修整广场。常情没来得及对迟镜说什么,便被一众耆老簇拥回了正殿,商议后续事宜。
等迟镜和最后一名散修挥别,舌根发木、喉头干疼,像搁浅了三天的鱼。他四下张望,没看见任何熟悉的人影。
不知道为什么,迟镜有点失望。
他使劲晃了晃脑袋,说不清自己在期待谁。
少年拖着疲惫的身躯,一屁股坐下。霎时间,懒爽传遍全身,劫后余生的喜悦淡淡升起,把心窝泡得温软。
他抱住自己,脑袋搁在膝上。借着冬日的薄暮,纷扬的思绪渐渐沉积,迟镜朦胧地想:接下来该干什么呢?
复活谢陵肯定是头等大事,除此之外,他还生出点令人害臊的心思。
待谢陵重生后,他不想再做道君豢养的金丝雀了。
迟镜伸出手,聚灵力于掌心。谈笑宫半入云中,整个修真界内,他或许是望着最后一缕余晖之人。
恰是这一线残阳,洞穿万顷天地,自彼方横来,穿透他掌心的柔光。
夕照在手,似鎏金霜花。少年屏住呼吸,被眼前微末如芥子的美景震撼。
不消片刻,夜幕彻底降临了,他掌心的华彩熄灭。可少年漆黑的瞳中,始终闪烁着一点光亮。
迟镜拍拍衣裳站起来,准备回续缘峰。不料他一转身,吓了一大跳——不知何时,高挑优雅的女修立在院中,一直看着他。
迟镜脚下生绊,险些又坐回门槛上,半晌才喊:“常……常宗主!”
常情忍俊不禁,道:“抱歉。我只是在想,你要多久才能发现我。听说小镜的修为进益,看来……”
她停住不说,淡色的眸中浮起几分歉意,不过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她歉意之下的愉悦。
迟镜险些脱口而出“你这不是欺负人嘛”,好悬才将不敬之词憋住,气呼呼道:“我与宗主的修为差那么多,您要戏弄我,我只能是担惊受怕啦!”
常情笑道:“何至于如此可怜?”
迟镜瓮声瓮气地说:“呵呵,我就是这么弱的。不过嘛……我刚赢了梦谒十方阁之主,虽然是他让着我的,但我反正赢啰!”
女修不置可否,双手一撩冠服的下摆,迈过门槛。
她静静地远眺片刻,道:“可惜出来晚了,没赶上日落。谈笑宫的云霞千变万化,小镜也喜欢吗?”
“诶?”迟镜道,“我只是发会儿呆。”
常情说:“眼观方寸,心驰八方。发呆的时候,可有想想接下来的日子?”
迟镜一张口,又把嘴抿上。
女修莞尔:“看来你已经想好了要做什么,只是没想好该如何做。复生道君、振兴续缘峰、提升修为,你想做的无非这三件。来,排个轻重。”
迟镜掰着手指头数道:“复活谢陵最重要!时间也紧。其次是振兴续缘峰,我不想把他的一人境败在手上。最后是修为……不过我资质烂得出奇,估计没什么指望的,不管不管。”
“从你的感情来说,的确如此。”常情微微一笑,“但是错了。最重要的是提升修为。至少,先提升到打不过随时能跑的地步。”
她稍稍抬手,一枚令牌在迟镜面前凭空浮现,掉进他手心。
迟镜惊讶道:“这是……宗主信物!”
他和季逍去射日台的时候,季逍向金乌山弟子出示过。
常情道:“凭此令者,于临仙一念宗内畅行无阻,众弟子见此令如见本尊。即日起,你须在三山七岭十八门内,做一名游学弟子。顾名思义,取众派之长,补你身之短,下次在外与强者相争,可别再寄希望于对方手下留情了。”
“谢、谢谢宗主……谢谢你!”迟镜捧着令牌,眉开眼笑。
常情却说:“你将它翻过来看。”
“哦……‘折山’?”迟镜读出令牌背面的钤印,“这是……谢陵的字!”
“上一任宗主,赐下两枚信物,一枚给我,一枚给他。我的那枚,在季仙友手里,方便他办事。谢陵这枚么,在我接任宗主之后,他便交给我统一处置了。但令牌里的权柄,并未消逝。如今给你,不知算不算物归原主。”
迟镜懵懂地眨了眨眼。
常情笑道:“山下都说‘夫妻一体’,怎么不算呢?”
迟镜脸色一红,忙把令牌收起来,道:“好的宗主,我会努力修炼的!我、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指点,我要复活谢陵!”
死而复生之路,争先者多如过江之鲫。
若他始终是个谁都能搓扁揉圆的泥丸,便不必妄想登之。
少年拍拍自己的脸使其降温,郑重其事地重复道:“我要变得更厉害——总有一天,我要光明真大地打过所有人!”——
作者有话说:现在还是投机取巧の开挂版雪花狸,以后会进化成无敌的打架之王版雪花狸ovo
第64章 林花深红谢了匆匆2
见迟镜有所开悟, 常情再一抬手,一个精美的食盒从天而降,飘到他面前。
迟镜看见熟悉的“燕云斋”老字号, 眼里简直冒出星星:“喔——”
“今日你没给临仙一念宗丢脸,有功可受禄。”女修隔空拨动几下,断了糕点盒子的锦绳。
盒盖翻开,露出五枚胖墩墩的汤包,面皮儿薄如蝉翼,被热汽蒸得晶莹, 透出里边浅粉新绿的水葱虾仁馅。
迟镜早就前胸贴后背了, 只是之前恍恍惚惚的, 都没想起来找吃的。他拈起汤包,轻轻一咬,香浓的热汤涌入口中, 驱散了寒意。
常情望着少年, 见他似一只圆毛宠物, 正乖巧地捧着个点心埋头吃。迟镜一口气吃完了三枚汤包, 浑身的骨头都酥了, 幸福得化成一汪糖浆。
他发现宗主在看自己,动作一卡, 后知后觉地问:“你、你吃吗宗主?”
常情道:“我辟谷了。”
“哦!那真是太好……太厉害啦!”迟镜开心地吃起了第四枚包子。
待他腮帮子鼓动的速度放慢, 常情说:“还有件事。”
迟镜:“昂?”
“秘境里抓的十来个高人, 已承认受人指使,画符布阵,谋害道君。由于每个人画符的时辰、地点皆不相同,我们未能察觉。待法阵形成,地火暴动, 勾结天雷,致使天劫提前。护山大阵未能生效,道君血祭以佑宗门。”
迟镜愣住了,嘴角还沾着一粒葱花。
他拿着食盒的手微微捏紧,不知该说什么。
常情道:“无妨,只是让你对事情有所了解,不必挂怀。早些回续缘峰罢,小镜,这么多天不见,别让道君等太久。”
听见谢陵在等他,迟镜心情好转,嘴角和眼角一同弯了起来。
他向常情挥手告别,飞跑出了谈笑宫。可是刚出去没多远,他又刹住步子,奔回常情身前。
女修意外地挑了下眉。
迟镜道:“那、那个……宗主有见到季逍吗?”
他声音太小,说到“季逍”二字时,更是低得如蚊呐一般。
常情道:“谁?”
迟镜慌忙解释起来:“因为今天很重要,我改不改嫁全看大选……不、不是,主要是全修真界的大人物都在,他应该和别人结识一番呀,但我一直没见到他……我也没特意找他!就是、就是矮子那么多,他要是出现了,肯定能一下就看到的,我我我没看到,感觉有点奇怪!”
常情轻笑道:“抱歉,我不过是一时没有听清,小镜再说一遍名字就可以了。他啊,本来有要务处理,听闻段移在赛场现身,即刻折返。结果呢说来也巧,真让季仙友碰上段移了。”
“哎?!”迟镜大惊,“那、那怎样啦!”
“打塌了一座小山……段移的残肢断臂到处飞,不过他的蛊虫能助他迅速复原,想将他彻底杀死,还是难办。当然,季仙友也受了点伤。”
迟镜道:“伤得重吗???”
常情:“嗯……他没说,我没问。你去问的话,大概伤得不重吧。”
“我我我去看一下——”
迟镜根本没听出她话里的意思,骤然提高声调,对上常情的视线,又眼神躲闪,嗫嚅着道,“……我回续缘峰,说不定能路过他那儿,顺便……顺便看一眼。”
“不顺便。”常情微微笑道,“季仙友负伤时常在云深处静坐,我也不知在哪儿。若你实在想见,我可以借宗主信物,将他请来。”
“这样啊……”迟镜发呆片刻,倏地回神,“不、不麻烦宗主了!他在养伤的话还是不打扰他比较好……我也没有很想见!”
常情道:“嗯,都行。”
少年悄悄后退,听她又说:“季仙友欲除段移,理所应当。可是段移此人,最烦缠斗,甚少与人打得这样天昏地暗……”
迟镜见她若有所思的目光飘过来,不敢再待下去,一溜烟儿跑了。
入冬之后,天黑得很快。
山间飘起了淡淡的白雾,如丝如缕,在月光下恍若弯弯绕绕的溪河,穿行于峰壑之中。
迟镜左手抓着幕篱,右手提着袍子下摆,三步并作两步,埋头赶路。
既然找不到季逍,他也不强求。迟镜心大,认为人没死就好,过阵子便会再见面的。
他现在更想见到谢陵,因为在秘境里经历了许多前所未见的人和事,迟镜攒了一肚子话,要与道侣说。
少年走得急,边走边打腹稿。他想着如何分享见闻会更有趣,最好让囿于续缘峰之巅的谢陵,也能身临其境。
终于,续缘峰入口快到了。
迟镜小跑过去,忽然瞅见一道不该出现在此的人影。
黛青色山远,若琉璃月近。清辉勾勒出男子颀长的身形,一袭鸠羽色官袍,通体锦鳞纹环绕,他信手搭着腰间的墨金刀,鞘上龙盘凤踞。
竟然是裁影门之主周送,天子王朝的大权臣。
正常人遇见他,都不敢生出怠慢心思,迟镜却难以自控地露出郁闷表情——这厮好生多事,跑他家门口来干嘛?
周送像是等候多时,道:“续缘峰之主。真巧,本官膳后散步,闲游至此,不曾想还有与您的缘分。”
迟镜心说你糊弄谁呢,明摆着在这堵人嘛!
但他只想快点摆脱周送回续缘峰,没好气地说:“我可不敢和周大人有缘分。宗门夜里凉,大人待久了当心害伤寒。我先回……”
“急什么。多谢续缘峰之主关心,然本官有修为傍身,无需多虑。”
周送笑起来也阴森森的,冷秀的眉眼在月下如白木画漆,让人忍不住多瞧两眼,瞧完了又害怕。
迟镜“呵呵”一声,说:“大人您修为高深,冻一冻是无妨的,可我不行,我要冻成人干了,还是先回……”
“风吹成干,极寒凝冰。何来冻成人干之论。”
迟镜:“……”
迟镜毛了。
这人几个意思,又不说明来意,又杵在路中间不走,非得讲些有的没的钻牛角尖,到底想干嘛?
好在迟镜学到了几分季逍皮笑肉不笑的本事,索性顺着对方的话,道:“大人教得对,是我错了。我这便回家面壁思过,请您让开。”
周送斜睨他不语,半晌才稍一欠身,权当让路。
续缘峰的入口狭窄,迟镜只能从他身边跑过,尽量跑得快些。然而,就在两人擦肩的刹那,一只手凭空伸来,攥住了迟镜的胳膊。
周送突然发难,五指跟铁钳似的扣住他,虽然未力,但扯得迟镜一趔趄,没忍住叫了一声。
迟镜道:“周送!你干什么?你要在临仙一念宗公然杀害续缘峰之主吗——”
“如今的续缘峰之主?算了吧。还是你‘道君遗孀’的名头,略能震慑本官一些。”
周送轻蔑一笑,俯身在他耳侧,道,“闻阁主对你的态度,颇引人遐思啊。尊敬的续缘峰之主,你对他,又是何意呢?”
他略一施力,一股刚劲袭来,迟镜不由得往后飞倒,跌坐在地。
少年“哎呀”一嗓子,飞快地爬起来。痛是不痛,但在家门前受这等欺负,气得他碎发倒竖,在月光下,脑袋毛茸茸的。
迟镜不怀好意地说:“闻玦?我跟他能有什么!周大人你的问题真奇怪,好像防着我喜欢他一样。半夜三更的,你对我又是胁迫、又是威慑,哦——难不成你喜欢他,所以看我不顺眼啦?”
少年吐完最后一个字,头也不回地钻进续缘峰。
周送勃然大怒,拔刀掷去,空中隐约有龙吟嘶吼。罡风呼啸,一道苍金色的闪电劈中续缘峰入口,刀响过后,万籁俱寂。那电光却如泥牛入海,静静消融了。
周送面色微沉,身形一动,站在了入口前。
此地空中,竖立着一屏水波,墨金刀深陷其中。
他握住刀柄,缓缓推进。磅礴的灵力注入双臂,连手背上的筋脉都浮现出隐隐蓝色。
但,直到周送脚下的地面凹陷,他也没把墨金刀送进去一分一毫。他双目稍虚,拔刀还鞘,倒是没再受阻。
闹出此番动静,想必已暴露了行踪。
周送面沉似水,果然在转身时,看见一袭窈窕的青白衣,手无寸铁,翩翩立在不远处。
周送冷哼一声,道:“常宗主。”
来人含着笑问:“听闻周大人修为高深,不惧临仙一念宗入夜的寒意?”
—
一想到喂讨厌的家伙吃了闭门羹,迟镜就忍不住笑。
他赶到暖阁,本想和挽香报个平安再走,不料女子倚在廊下睡着了。迟镜便没有惊醒她,扯来毯子把人一罩,蹑手蹑脚地穿过长廊。
离开院落后,少年再也收不住步,一头扎进松林。
登上续缘峰之巅的途径,他已轻车熟路,但不知是修为提升、还是熟能生巧的缘故,现在的他在寒风峭壁之间,只消足尖轻点,即可不断飞跃。虽然要偶尔停下来栖息,但把气喘匀后,他又能如燕乘风,扶摇而上。
终于,故人花的香味萦于鼻尖。迟镜再一借力,红花萤火涌入眼帘。
满目是古艳花色,流萤似星河覆面,他忍不住放声呼喊:“谢陵!我回来啦——”
第65章 林花深红谢了匆匆3
几乎在话音落地之瞬, 玄衣身影便浮现在花海中。
夜色未央,映衬无风自动的剑修道袍,浅墨深黑, 依旧如画笔勾勒。
青年沉静的眉目稍显动容,无言地凝视着远归人。迟镜笑容灿烂,飞奔过去,扑进他的怀中。
熟悉的清气拂来,凝霜冻雪。冷则冷矣,心头却熨帖至极。
迟镜把脸埋在谢陵胸前, 满头碎发被风吹蓬, 像是什么撒欢的小型动物, 挤着谢陵乱蹭一气。
青年胸膛宽阔,使他安心。迟镜胡闹了好一会儿才仰起头,乖乖唤道:“谢陵。”
见他消停下来, 一双臂膀将他拥住。广袖遮风, 温柔地环护着他, 但从肩背传来的微微收紧的力道, 泄露了眼前人不输于他的思念。
“我在。”
道君任他上下其手, 不在意自己规整到有些刻板的黑衣被揉皱弄乱。
迟镜则后知后觉,感到不好意思, 悄悄地觑他神色, 对上青年静寂的黑眸, 立刻垂下眼整理他的衣襟,假装知礼。
谢陵把他拦腰抱起,走向花深处。
温泉仍白雾袅袅,水声潺潺,迟镜想到要宽衣了, 不由得脸色通红,把头埋进谢陵的颈侧。
他以为谢陵会和之前一样,与他小别重逢,必定要做些卿卿我我之事。思及此,少年人难免心猿意马,手脚都放得不是地方。
被抱着步入温泉,迟镜没准备好,有些紧张,不禁面红耳热。忐忑之下又藏着少许期待,或许他也惦记道侣许久了。
迟镜本来打了一肚子腹稿,现下全无用武之地。浓情蜜意当头,他不得不把话憋在肚子里,免得煞了良辰美景。
出乎意料的是,谢陵只为他褪至中衣,便陪他坐在池里。迟镜见他没进行下一步,不知怎的,短暂的费解过后,冒出几分惊喜。
他们之间,床笫之事固然和乐,但渐生出更多的可行之事、可言之语,亦令迟镜心旌摇曳。
谢陵道:“孤身在外,辛苦阿迟了。”
他一句话打开了迟镜的话匣子。少年笑眼弯弯,顿时开始倾诉秘境里的奇人异事。
比如梦谒十方阁的飞天奏乐大船,树林里跑跑跳跳像兔子、逮住后却是人参的精怪,还有镜面般光滑的峭壁,以及水底遍布翡翠、水面宝光粼粼的湖泊……
迟镜曾肩负重担,被未卜的前途压着,以至于沿途见到无数美景,都只能默默记住,无暇细看,更无暇与人感叹。
时至今日,他终于能一股脑地说出来,手舞足蹈、声情并茂,双眼亮晶晶好似放光,还差点滑了一跤,幸好被谢陵接住。
青年神情沉敛,静静地聆听。他仙姿隽永,以前总显得清冷无烟火气,是高高在上的神像。现在被少年叽喳个不停的话语牵动心绪,神像化去泥胎、脱离木塑,真真活了过来。
直到迟镜口干舌燥,忘记了说到哪儿。
他瞥了一眼上游泉水,寻思着掬一捧来润喉不打紧,结果被谢陵看穿,将他抱起。千百滴水珠飞离,只消片刻,迟镜的身上便已干爽,不知是道君的什么把戏。
两人穿过白雾,参天古桐出现在视野中。
一段时间未见,树根形成的天然床榻换了更厚实的枕席。方圆数丈地内,皆铺着松软织物。
枝干垂下轻纱,形成帐幔,在月下如梦似幻。最惊艳的是浓绿叶间,挂着上百盏琉璃小灯,若隐若现,灯里的鲛烛长明不灭。
迟镜跳下地,脚掌触感柔软。他仰望着满头灯火,想到是他不在续缘峰时,谢陵一盏盏亲自挂的,忍不住冲他笑:“我不回来,都没个人跟你说话,是不是很无聊呀?”
谢陵安静片刻,道:“过去百年,我时时离家,原来阿迟是此般滋味。”
迟镜愣道:“我?我还好啦……燕山郡都被我玩遍了。”
“百年光阴,囿于一山一城,终归受限。”谢陵的眉眼间浮现了一丝惘然,说,“如今你我的境地倒转。我困在方寸,才略略体会阿迟日复一日,所受的空寂之苦。我尚能潜心于灵台,借冥想虚掷岁月,阿迟此前的千千万万日夜,是否枯燥无味更甚?”
迟镜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他不禁出神,想起当笼中雀的时候。那阵子他浑浑噩噩,或许枯燥无味,但是连枯燥无味的感觉都没有。若说枯燥无味的回忆是一片空白,那么他回想起来,只看见一片虚无。
谢陵寡言少语,又兼守卫苍生,两人从不闲聊。那在神游意离的漫长年华里,迟镜为何没发疯呢?
或许是因为季逍。
这个名字冒出来,少年一激灵,笑意彻底散了。
以前的他比谢陵还像孤魂野鬼,仿佛被排除在世界外。谢陵日日不着家,迟镜从花草树木、到阴晴云雨,一切认知皆由季逍造就。
孤寂的时光似水流转,有个人对他有问必答、有求必应,好像朝世界外的少年伸出手,整整百年,抓着他不曾松开。
谢陵倒了一杯茶,递给他。
迟镜怔住,忘了去接。谢陵从未给他倒茶,而给他倒茶的人,往往会直接递到他唇边,他只需低低脑袋,便能就着此人的手畅饮。
谢陵道:“阿迟?”
迟镜忙捧过茶杯就喝,含混地说:“没事!”
两人在榻上相对而坐,四周阒静。
软红片片,纷落如雨,流萤聚在不远处,似慢慢翻涌的银白色海波。迟镜的心逐渐下沉,想起更多事。
秘境里,木屋中。秋雨淅沥时,睡眼惺忪间。
窗前的灶台点着柴火,噼啪声偶尔一响,青年的背影疏朗,亦真亦似幻梦一场。
迟镜怕被道侣的幽魂看出异样,勉强笑道:“对了谢陵,我进境啦,已经到筑基期了。”
谢陵把手掌覆在他额上,融融的灵气渗透天灵盖。迟镜对谢陵深信不疑,知道他不会害自己,但这股暖意盘旋缭绕,好像能读出他的心思一般。
迟镜犹豫道:“你在干嘛呀?”
谢陵的手落在他的唇上,示意他不要说话。暖意仍在,片刻后消散,谢陵才道:“我在探查你的学识,须双方平心静气。阿迟,你心神跃动,是否有什么难言之隐。”
“没没没有啊!我只是好奇你做了什么。”
迟镜话一出口,愧疚便铺天盖地,压得他难以喘息。
他对谢陵撒谎了。
少年张了张嘴,再也笑不出来。谢陵蹙眉,欲问他何故,迟镜趁他没问出口,倾身堵住了他的唇。
常言道一步错,步步错。
有些事自开始没有解释,往后便再无解释的机会。
可惜此时此刻,迟镜来不及思索。他也不知自己怎么了,好像怎么做都不对,只能笨拙地亲吻道侣,双眼紧闭,不敢露半分心神。
谢陵顺从地侧过头,与他深吻。
青年一手拥住少年的腰身,一手捧着他后颈,吐息交融间,相思之情疯涨,毫厘之距,最是缠绵。
迟镜却完全无法沉溺,心脏快炸开了。庞杂的思绪如山崩海啸,他甚至慢慢睁眼,望着青年阖上的睫羽,微皱的眉峰。
珍重、专注、怜惜,谢陵对他的每一分好,都紧紧地包裹住他。但在此情此景,不啻于刮骨钢刀,狠狠将他洞穿。
迟镜忽然听见了书页翻动的声音。
是一卷剑谱,被拿反了,意乱情迷之际,无人在意。一人在窗里,一人在窗外,梨花点水的触碰,万籁俱寂。
明明是幻觉,却在迟镜的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他一把推开了谢陵。
少年撑着床榻后退,喘息急促,不敢与谢陵对视。
青年怔住了。他碰了碰自己的嘴角,极淡的唇被染上了薄薄的朱色,衬着他苍白的面容,漆黑的眉眼,摄人心魄。
谢陵问:“阿迟,怎么了?”
迟镜掀开被褥钻进去,将半张脸藏在褥子下,道:“我——我太累了!我们先歇息吧……下次、下次再……”
谢陵颔首,说:“好。”
迟镜高悬的心一松。
谢陵并未躺下,而是端坐于床尾。床榻宽阔,容纳五人都绰绰有余,迟镜蜷在床头,和谢陵隔着整张床。相伴无言,即便转头可见,也似分离异地,天各一方。
风吹至树下,十分温柔。树影婆娑,点点烛光摇曳,琉璃灯美轮美奂。
迟镜背对谢陵,翻来覆去几次,终究悄悄地转回来,望着道侣似古时山岳的背影,满怀苦涩心事。
或许与他心有灵犀,谢陵淡淡地开口:“阿迟,我可以重新问一遍。你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迟镜抱着被褥坐起来,半晌才说:“没有。”
他下定决心,会自己处理好一切。不该萌生的杂念也好、莫名其妙的分心也罢,他都会自行割舍。
但谢陵平静地侧目,问:“秘境中,不曾见到季逍么?”
迟镜心头一震,飞快地眨了眨眼。他答:“见到了……不过,待在一起的时间很少。”
这句话倒是没错。
除非把他睡觉的时间也算上,不然与季逍的相处,仅仅几个照面罢了。
在续缘峰、甚至临仙一念宗内,谢陵总能关注到他的处境。可秘境与世隔绝,谢陵还能看见他经历的一切吗?
谢陵道:“既然如此,阿迟是在为谁挂怀?”
“我……”
迟镜怔愣片刻,心差点跳到嗓子眼儿。他道:“我什么都没想呀!”
少年心里一团乱麻。谢陵怎么会想到季逍头上?刚才那话的深意,他不敢细想。
迟镜磕磕绊绊地说:“宗主的要求太高了,我有些心焦……”
谢陵许久没有说话,直到迟镜心里打鼓,以为被他看穿时,才听见他说:“照月严于律己,宽于待人。向你提些要求,是视你为亲眷之举。”
迟镜呆笑道:“照月?”
“常情的字。她当上宗主之后,极少人还有这样称呼她的资格。不过,你如果送她些关于月亮的小东西,她会更关照你的。”
谢陵说着说着,忽然话锋一转,道,“我查看阿迟的学识,见你长进不少。其中有一道符,甚为特殊,可从千里外传人至此。是谁如此顾念阿迟?”
“啊,是照顾我起居的姐姐!她叫挽香。她是季逍的手下啦,但是对我很好,不是事事都听季逍的。”
迟镜提及这个,神色又松快起来。谢陵却道:“是吗?”
迟镜一愣,反问:“不、不是吗?”
谢陵道:“阿迟还是不太了解符箓。无妨,既然你认为符箓请来的是她,而她对你多有照拂,不如借此机会,请她来一叙,我好当面致谢。”
迟镜说:“可是我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耶。”
“暖阁的法阵刚才被人清扫了。除她以外,还有旁人吗?”
“没、肯定没有!”
迟镜差点跳起来,生怕是季逍。不过,季逍在山里静修疗伤,不可能是他。
迟镜犹豫道:“看来挽香姐姐醒了……可是请她过来的话,万一她在洗漱怎么办?会不会不方便。”
“我想,并不会。”谢陵神色平静,透着迟镜无法理解的笃定。
少年心里犯嘀咕,不过选择了相信道侣。
他凝聚灵力,在空中画出符箓。在符箓完成的刹那,一道穿着青白冠服的身影浮现在榻上,好死不死,正坐在迟镜与谢陵中间。
被中断疗伤的青年缓缓睁开双眼,冷峻的面容蒙着一层寒意。
当他看清眼前人时,气氛仿佛凝固了。迟镜吓得张大嘴巴,满脸“苍天啊怎么是你”。
谢陵则毫无意外之状。
他瞥了季逍一眼,淡淡道:“挽香?”——
作者有话说:谢陵:什么时候改的名字
第66章 林花深红谢了匆匆4
晴天霹雳, 把迟镜从头劈到脚。
他呆坐在被褥堆里,动都不敢动。因为刚泡完温泉,少年身上仅有一件中衣, 柔软的织物宽了衣带,几欲从肩头滑下。
颈项间露出大片肌肤,浸透热水后,像是雪白的年糕上撒了一层薄薄的桃花粉,怎么看怎么浪荡。
季逍缓缓蹙眉。
迟镜立即心道不好——他肯定想歪了!
见季逍的眼神冷得快杀人,迟镜心中叫苦不迭。他不明白挽香教的符咒, 为何会唤季逍来, 颤声道:“星游, 你、你不是在山中休养吗?”
“如师尊有令,弟子岂敢不从。”季逍自牙缝中缓缓磨出这句话,转身下榻, 向谢陵行礼, “见过师尊。”
谢陵稍一颔首, 示意免礼。
迟镜没想到, 这两人碰面竟如此融洽, 还以为自己听漏了什么,左看看右瞧瞧, 仍不敢挪窝。要是他敢, 哪怕四脚着地也要奔出二里地去。
谢陵抬手, 化出一张茶案。季逍面无波澜,自觉地拿起茶具,沏了三杯茶。
他动作沉稳,仅有注水时汩汩作响,听得迟镜胆战心惊, 感觉三个人安静到诡异,简直是死之前的回光返照。
少年忍不住觑谢陵的侧影,见他睫羽低垂,纹丝不颤;再观季逍,沏茶时有条不紊,甚至淡了几分冷峻,显出三从四德的温驯样儿。
迟镜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这厮在自己跟前完全是另一张面孔!岂有此理!
他想仗着谢陵在此撑腰,出言讽刺,结果刚一启唇,就对上季逍抬起的视线。
季逍:“……”
迟镜:“……”
季逍不轻不重地盯了他一眼,把少年未放的厥词盯回了肚子里。
谢陵问:“你们在看什么?”
迟镜慌忙说:“星游辛苦了!你们师徒两个好久没见,应该叙叙旧呀——坐这里吧!”
他拍拍谢陵身边,努力表现出热情好客的大方姿态。但因距离略远,少年不得不倾身去拍,宽大的领口坠下,将他白皙的胸腹撞了季逍满眼。
季逍脸色一变,立即移开视线。
他生硬地道:“谢如师尊好意。但弟子是晚辈,不可同席。”
“哦……那我下去,你上来!”
迟镜双眼放光,觉得自己善解人意极了,说罢便往床下溜,恨不能肋生双翼,赶紧逃离是非之地。
谢陵道:“你不必动。”
迟镜:“……”
少年伸出去的脚默默缩回了被子里。
他蔫吧片刻,重振旗鼓,撑出甜甜的笑容,转向道侣说:“好,都听你的。你们想吃点什么吗?我去张罗糕饼。”
季逍闻言,似笑非笑,仿佛在嘲他临阵脱逃。
迟镜用余光发现了此人欠揍的表情,硬是没看他一眼,专注地望着自家道君。
谢陵道:“若你想吃,取些来也无妨。”
迟镜连连点头,下地便跑,边跑边回头,直到看不见那两人才停下。
其实他只要往纳戒里翻翻,零嘴吃食不胜其数,根本不用跑这么远。可是,迟镜感觉再待下去,脑袋就要放烟花了。
少年蹲在花丛里,迫使自己冷静。
终于,七上八下的紧张被忧虑替代——他不在跟前,那一人一鬼不会打起来吧?尤其是季逍,对谢陵满腔恨意,万一他趁此机会下毒手怎么办?
迟镜霍然起立,从纳戒里掏出个煎饼装样子,急吼吼地往回赶。
好在当少年回到古桐树下时,玄衣道君临风静坐,不动如山;冠服青年长身玉立,疏朗如月。
迟镜担心的场景并没有出现。恰恰相反,师徒两个似乎在谈论什么,等他奔过去时,他们又不说了。
少年跑得太快,木屐啪嗒啪嗒响了一路。他不明白有什么话要背着自己讲,双眼溜圆,目光在道侣与首徒之间来回。
季逍发现他有一缕碎发搭着面颊,下意识抬手。
不过就在这瞬间,迟镜跑向了谢陵。季逍同时惊醒,立即把手放下,掩于身后。
迟镜试探着问:“谢陵,你们在聊什么呀?”
“天劫。”谢陵看向他双手揣着的大饼,陷入沉默。
迟镜追问道:“你有什么头绪吗?到底是谁要害你!”
“有能力做到如此,且与我立场相对的,无非三家。中原皇廷,南野阁老,北漠群邪。”谢陵平静得不像在讲谋杀自己的凶手,一边说,一边取走了迟镜怀里的煎饼,道,“季逍。”
“是。”季逍面无表情地开口,对迟镜介绍,“皇家欲一统修真界,不除道君无以行,他们的意愿最强。梦谒十方阁供养着一群百岁大能,他们对我派积怨,最易达成谋杀。北漠妖祟横行,因师尊常年镇守,无法越阴山作恶,因此师尊陨落,他们最幸灾乐祸。”
迟镜听得一脸凝重,问:“我一个个查,能查出是谁干的吗?”
季逍挑眉道:“时候不早,如师尊洗洗睡吧。”
“你!”迟镜已经坐回了谢陵身侧,闻言气得拍床,“我没开玩笑!谢陵,你看他——”
少年转向道侣,却见谢陵默不作声地切下了小块煎饼,递给他道:“太晚了。阿迟,只能吃这么多。”
“诶?哦……”
迟镜以前体弱,倒是明白夜深不宜进食的规矩。但现在应该管那个吗?
他稀里糊涂地接过饼,堵住了嘴巴。
季逍冷眼旁观,没忍住凉声说道:“果然。‘两情若在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师尊与如师尊伉俪情深,阴阳亦难两隔啊。”
迟镜正欲回嘴,不料被煎饼噎着了。
见他咳嗽,季逍微不可见地一皱眉,可是身后的手紧握成拳,提醒着他不得僭越。
谢陵拍了拍迟镜的后背,广袖宽大,将少年整个人覆盖。
他一边为迟镜顺气,一边对季逍说:“阿迟的秘境之行,劳你借力。此地灵气浓郁,最宜调息,离此十丈地的西北崖边,可作栖身之所。”
这便是逐客令了。
季逍再度行礼,面颊微微绷紧。他垂首时,目光掠向迟镜。少年咳得眼泪汪汪,视野一片模糊,根本没注意他。
“弟子告退。”
话音飘落,白衣青剑之人亦独步离去。待迟镜缓过气来,桐叶漫卷,红花飞动,身边只余道侣。
他如释重负,但还是狐疑地张望一番,问谢陵道:“我不在的时候,星游有没有说我坏话?有没有对你不敬?有没有……嗯……你不会还想把我丢给他吧!谢陵,我不会改嫁的,我现在是续缘峰之主啦!”
谢陵揽着他躺下,为少年盖好被子,说:“我知道。”
他惜字如金,迟镜的心仍怦怦乱跳,却不敢多说,怕多说多错。他蜷缩在道侣怀里,双手拢在胸前,似在无意识地祈祷什么,是极不安的表现。
谢陵自上方垂目,静静地看他许久,道:“阿迟。”
迟镜:“诶?”
少年容易受惊,轻轻哆嗦了一下,仰起脑袋。谢陵捏住他的下巴,衔住少年的唇。
迟镜呆呆地张着嘴,不一会儿,道侣微凉的舌尖游入,叩开了他的齿关。
迟镜被亲得发晕,三魂七魄溢出躯壳,一个个的东倒西歪了。他泄出几声哼吟,察觉谢陵的手探入衣内,片刻便抵挡不住,趁没完全昏头,捉着道侣作乱的手说:“星、星游……”
谢陵的动作一停,道:“是我。”
“我当然知道是你!……可是他离得、远不远……”
迟镜本想说“被听见了怎么办”,结果谢陵不等他说完,忽然往他的锁骨上轻咬一口,激得少年发出低咛。
谢陵问:“若相距甚远,便可纵情么?”
“嘶……什、什么?”
“我问阿迟,在秘境里是否也这般想。”谢陵摩挲着少年湿红的眼角,淡声说道,“你我彼时,相距甚远。”
迟镜心头剧震,刹那噤声。
谢陵手上动作未停,逼得他咬唇战栗,根本说不出话,只能瑟缩在道侣身前,快要喘不上气了。
谢陵道:“相隔十丈地而已,我未设防,他自然能听见。阿迟何必惊慌,他身为弟子,理应受教。”
一句话似冰雹砸下,正中胸口。
迟镜呆滞半晌,情_欲尽如潮水退去。他喃喃道:“什么意思……谢陵,难道在、在暖阁里的时候,你也……从来没防过他吗?”
谢陵不语。
这瞬间,他也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控与失态。
可是晚了,迟镜浑身发冷,咬牙追问:“你准备赴死,就将我安排给他接手——我姑且算你是为我好,因为我之前是个呆子。但是、但是——你居然做到了这个份上吗,谢陵?”
少年双目空洞,说:“你有意不避着他?为什么……你、你是怕他不喜欢我吗?所以你故意……向他展示?”
可怕的寂静在榻上蔓延,迟镜抓住道侣的衣襟,继续道:“那之前的一百年里,你知不知道在你没回来的时候,他、他不掌灯,假装是你到我身边……”
“阿迟。”
终于,谢陵的眼底恢复了冷清清一片。他说,“我只要你平安顺遂,一世无忧。过去的事情,又何必细想?徒增烦恼罢了。你好好地过完这辈子便是,不好吗?”
他见少年浑浑噩噩,轻声叹道:“不过你猜对了。若我不默许,他与你无缘。”
重锤砸在心头,好像砸出了一个缺口,爱恨都往外涌。
迟镜曾无数遍地麻木自己,劝解自己,才接受道侣早已决定把他拱手送人的事实。现在却骤然得知,道侣的所作所为远不止那点儿——以前的日日夜夜,点点滴滴,忽然间变成巨网,捆得他透不过气。
他本就被踩住了底线,全凭没心没肺的性子,还有对道侣朦朦胧胧的喜欢视而不见。
可是对方又越步了,超出他的承受范围,让他的脑海一片空白。
迟镜一点点松开谢陵,因过于强烈又复杂的情绪,几欲干呕。他坐了起来,青年亦起身,二人相对枯坐。
良久以后,迟镜拢起衣裳,低下头微微发抖。
他试图平复心境,但根本做不到。少年深深地吐息几次,说:“既然你这样大方——谢陵,你刚才为什么要问我?你知道我多紧张吗。”
玄衣道君稍一抬眸,似没想起问了什么。
迟镜惨笑道:“你问我相距甚远,便可纵情么?你还说我去了秘境,和你相距甚远……你是猜到了,还是看到了?我和星游……对,我们和你想的一样!你满意了吗?!”——
作者有话说:真不错啊道君
一吃醋自揭老底了看把老婆气得^_^
谢陵:你和他全靠我默许→宣誓主权。
迟镜:什么?默许到这份上??你干脆娶我的时候就把他也喊上台好啦你个*%*)…@*——
第67章 林花深红谢了匆匆5
话音落下, 漫天的红花一震。
谢陵的双目似无星无月之夜,教人看不清一点情绪,与他对视时只见汹涌潮水, 黑漆漆刹那覆顶。
迟镜望着望着,又升起微茫的希冀,小声道:“你不骂我吗?或者……或者解释什么啊,你……你不生气吗?谢陵……”
少年说得极慢,每个字都费力吐出,期待着说到下一个字时, 能被打断。
可青年默默听着, 不发一言。
迟镜骤然意识到, 谢陵刚才已经是最失态的表现了。
他明明规划好了一切,高高在上地看着所有人和事按照他预设的路径进展,却在发现道侣真有移情别恋的苗头时, 莫名揭露了此前的可怕真相。
他知道迟镜受不了的, 但还是情不自禁地说出来, 像是要凭借少年被刺激后的反应, 抓住一点道侣仍旧最在乎他的证明。
迟镜说:“好、谢陵, 我知道啦——你吃醋了对不对?我跟你道歉!我保证以后清心寡欲,绝对不会对星……对别人有任何不该有的想法!你、你别再说以前的事情了行不行?我们都不要说了!”
少年眼圈微红, 钻到谢陵跟前, 仰起脸看他。
可是, 谢陵同时后退,并未让他碰到。迟镜一愣,没想到他能如此绝情,不敢置信地膝行数步,势要追到谢陵不可。
玄衣一荡, 少年终究扑了个空。他摔下木床,跌落在地上。
迟镜忍无可忍,彻底爆发了。
他一骨碌站起来,扯下指间的天山秘银纳戒,往地上砸。地面铺满锦缎,银环一点声音都没有,蹦跶了好几下,才不动了。
迟镜不管不顾地道:“还给你!都还给你!你真是……”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里一片模糊。可是到了愤怒至极的时候,所有言语都苍白了,少年最终喊道:“我们不是道侣了,再也不是了!!!”
泪水夺眶而出,承载着满心的困苦,与不尽的酸楚。在他喊出这句话的同时,谢陵冰封似的神情,终于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青年的形影更清晰了。
当情绪被生者动摇,眷恋疯狂地滋长,亡魂便会产生执念,更难沉入阴冥之间。
古桐树被不知从何而来的狂风舞动,落叶飘零如雨。遍野的红花随流萤腾空,像鲜艳血痕,倒映在青年眼中。
他蓦地阖目,迫使自己收心。
眼一闭一睁,又是万物难改的伏妄道君了。他克制着诸般妄想,一步未动,一语不发,凝视着满面泪水的少年。
迟镜不明白。
他不明白,谢陵怎么会这样。
是不信任他能让逝者还阳吗?
可他已经很努力地走出秘境,参加大选,夺取了自由身呀。下一步就可以集齐秘法之宝,进行复活的仪式了。
明明一切在往好的方向发展,谢陵为什么不信他呢?
明明……明明谢陵也是在意他的,却半个字不肯承认,只会推他离开。
眼泪把视野融成一片,迟镜用袖子擦,根本擦不完。
他头回生出强烈的叛逆——亡夫越不让他做什么,他越要去做。
迟镜含恨说道:“谢陵,我会让你复生的,一定!”
青年总算开口了,冰冷且略显喑哑:“不必多此一举。”
“你奈何不了我。”迟镜的眼里仍泪光闪闪,但露出畅快的笑容,图穷匕见道,“等你复活之后,我肯定比现在强得多——不,我要在复活你的时候就做手脚,让你永远被我踩在脚下!之后我不论是改嫁他人也好、广开后宫也罢,都跟你没关系了!你等着瞧吧!!!”
心脏被亲口说出的字撕裂,每个音皆是刀片。
迟镜痛得喘不上气,再也待不下去,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萤火漫天,像是银河降落,拥抱着他前行。
迟镜任泪水汹涌,不辨方向地走着,哪怕下一刻坠落悬崖,也无所谓了。
他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觉得,续缘峰之巅真是压抑——沉沉的夜色淹没了他,除了泪珠滴滴答答,就只有偶尔的喘息声响,万籁俱寂。
前方有一道人影,青白色冠服,似芝兰玉树。
那人独处多时,沉默地立在风中。当他回头,看见少年哭花了的脸,冷漠的神情渐趋复杂。
季逍眼看着少年走近,直挺挺撞进他怀里。
迟镜痛呼一声,茫然地抬头,对上青年幽深而高远的眼睛。
季逍道:“如师尊。夜深露重,你去哪里?”
迟镜嘴唇轻颤,嗓子哑得说不出话。他睫毛都湿成了一缕一缕,缀着零星的小水珠。
季逍缓缓勾唇,露出怜悯的微笑。
此时此刻,他知道少年明白了很多事情,两人已经能感同身受。
果不其然,迟镜嚎啕大哭,一拳捶在他胸口。其力道之大,饶是修为高深如季逍,也不禁为之一晃。
但他没有多说,只是解下外袍,把泪人一裹,任迟镜蒙住脑袋,将所有的悲伤倾泻。
—
凌晨的临仙一念宗,落针可闻。
唯九天明月高悬,静照燕山万里。
若有人经过续缘峰首席弟子季逍的院落,会惊奇地发现:常年黑灯瞎火、似无人居住的宅邸,今夜竟有了几分动静。
西厢的窗户纸透出灯光,细听之下,还有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宗门谁人不知,季逍季仙友是位光风霁月、言行磊落的俊杰,从他房里传出这等声响,实在令人心下奇怪,又遐思丛生。
迟镜自知哭得跟妖怪一般,不敢回暖阁。
他怕被挽香柔声宽慰,肯定会绷不住悲从中来。幸好待他最难受的劲儿过去后,不等他开口,季逍便面无表情地背起他,一步步走下了续缘峰之巅。
两人沿途无话,只有山崖陡峭的路段,季逍才抓他紧些。
迟镜则失了魂似的,趴在青年肩头。眼睛是干涸的泉眼,泪水不再喷薄而出,变成了偶尔掉一滴,无穷无尽。
不过,只要不回伤心地——天大地大,去哪儿都好。
两人最后到了季逍的院舍。
沉默中“吱嘎”作响,大门打开,青年点亮檐下灯。清冷的小院被昏黄烛光涂抹,迟镜眼睛肿得像毛桃,后知后觉丢脸,往青年背后缩了缩,不肯下地。
季逍也没什么可说的,把他放在西厢榻上。
少年甫一沾床,立即往里面滚,藏起脸不让他瞧。
季逍低哼一声,不与他计较。整座院里,只有这间屋子有作收拾,青年并没有大晚上再打扫一间房的打算,坐在茶案后。
室内冷似冰,即便点燃炉火,也没有多少暖意。
迟镜缩在被褥里,微微发抖。季逍抬了下手,灵力像金红的薄纱蔓延,很快让床上的家伙暖和了,露出小半张脸。
他打量了一番屋里的陈设,又把脸挡住。
季逍走到屏风后,换了身墨青色的常服,然后来到床边,居高临下,看着装睡不成便装死的人。
“如师尊。”季逍嘲讽道,“被扫地出门了啊。”
这下精准踩中了猫尾巴,迟镜气得弹起来,原本苍白的脸顿时有了血色,冲他叫道:“谁说我被扫地出门的!分明是我、我不要他了!”
“哦。”季逍顿了顿,说,“灵宠弃养了主人,新鲜。”
“灵——灵宠?!我呸,我跟谢陵以前是道侣,我——我要给他写休书!!”
季逍跟个再世神医似的,三两句话,就给萎靡不振的少年打满了鸡血。不过,他把要跳下地的迟镜按在床上,道:“看如师尊的样子,好像对师尊的行径很意外啊。”
“什么?”迟镜呆了一下,“你、你都听见了?!”
季逍冷笑,答案不言而喻。
迟镜眨眨眼,终于从剧烈的情绪起伏里抽身。他问:“你不意外吗?”
季逍说:“都一百年了,意外什么。”
迟镜:“……”
迟镜终于理解了,为何季逍如此厌恨谢陵。不仅因谢陵忽视他的意愿收他入门,更因为谢陵长达一百年的算计。
迟镜以前还觉得委屈,这人讨厌谢陵干嘛迁怒在自己头上,他又没干什么。而且季逍浑水摸鱼地与他同眠,不知做到了何等地步,一直令迟镜耿耿于怀,惴惴不安。
现在他才意识到,原来季逍看了一百年的活春宫。
深恨一人,却被他的道侣吸引,明知落入了爱欲的圈套,却弥足深陷——迟镜懂了季逍奇怪态度的来源,深感羞惭,简直想一头撞死。
不过他很快振作起来——造孽的是谢陵,他凭什么要想不开?
迟镜振声道:“都是谢陵的错,跟我没关系!”
季逍说:“若我怪您,早在道君血祭的当日便送您下去陪他了。”
迟镜:“……”
迟镜强撑气势,道:“你后来做的事可不像没怪我呀!你知道吗?临仙一念宗里发生的,谢陵全都能看见!他知道你缺大德了!”
“那又如何。”季逍漫不经心,“他管我么?”
迟镜:“………………”
少年泄了气。
事到如今,再想搬出谢陵的名头震慑逆徒,已不行了。两人都对谢陵的作为心知肚明,迟镜待遇如何,全看季逍良心在否。
炉火安静地燃烧,因无人添柴,渐要熄灭。
季逍说:“进去些。”
“啊?哦……”
迟镜知道他没别的地方可睡,听话地往里面挪。少年现在既没资格矫情,又想着让谢陵看见此情此景的话,指不定能把他气活,于是让季逍上榻,还给他分了一半被子。
不过季逍只要了一块边角,稍掩小腹。
他榻上唯一的枕头,被迟镜用了。青年以左臂枕在脑后,仰面而卧,阖上了眼帘。
炉火黯淡,剩下几枚火星,被月光掩埋。
迟镜裹在褥子里,露出一双水洗过的眼睛,乌黑发亮。
他忍不住观望季逍,看着青年线条冷峻的侧颜,发现他眼睫毛很密。这样虽然好看,但是沉沉地压着眼睛,总显得目光深邃,教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很久后,迟镜小声地自言自语:“那时候,日子不好过吧?”
他省略了“你”字,生怕惊动季逍。
到头来,两人都是谢陵的受害者,迟镜莫名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甚至感到内疚:“我什么都没发现……”
季逍纹丝不动,大概睡熟了。
迟镜便壮起胆子,随意嘀咕:“你说你,该脾气好的时候阴阳怪气,不该脾气好的时候,又知书达礼。既然你什么都知道,刚才还给他泡茶干嘛?应该给他两拳嘛。”
青年冷不丁说:“终于能让师尊体会我妒火滔天的滋味了,何乐而不为?”
迟镜:“!!!”
少年吓得四脚朝天,差点蹦起来。
他问:“你什么时候醒的?!”
“我睡了吗?如师尊,人太过高兴的时候,是睡不着的。”
青年转过脸,露出难以言述的浅笑。迟镜见过这副笑容,愉悦中暗藏邪气,在此时昏暗无光的室内,格外摄人心魄。
迟镜嗫嚅道:“高兴……有什么可高兴的……”
“自然是幸灾乐祸了。”
季逍嗓音低沉,仿佛在他耳畔说,“如师尊,您不是一心放在道侣身上吗?现在倒好,被伤得体无完肤啊。师尊也是罪有应得,还当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么?怎么您就去了一趟秘境回来,他便坐不住了。”
阴影里,青年的神色堪称意气风发,愈显眉眼英俊。
他直勾勾盯着迟镜,问:“我真的很痛快啊如师尊,您看不出来吗?您召我去时,我便料到了,今夜必是你二人的肝肠寸断之夜——画皮鬼总是会亲手揭下画皮的,您现在,看清师尊的真面目了么?”——
作者有话说:一听到老婆有偏心自己的迹象,立马A上去了啊季情圣
第68章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迟镜目瞪口呆, 头回直面季逍的阴暗心思,压根儿不知该如何应答。
半天后,他大叫一声:“我睡啦!”
言出法随, 少年即刻躺平,紧闭双眼。
季逍冷笑道:“缩头乌龟。”
迟镜气得鼓起了脸,但秉持着演艺的品格,硬是没说话穿帮。
但他把眼睛闭上后,直觉就敏锐起来。
游丝般的视线笼罩着他,从描摹他的五官形状, 到勾勒他的躯体轮廓, 像要把他烙在这似的。
迟镜破功了, 闭着眼质问:“你看来看去,我怎么睡?”
季逍道:“反正在我榻上,不论如师尊想做什么, 弟子都奉陪。”
他话里有话, 迟镜顿时由羞变恼, 睁眼瞪他:“同是天涯沦落人, 你能不能安生会儿?我们都被谢陵玩弄于股掌之中, 应该互相体谅嘛!”
“如师尊客气了。”季逍礼貌地指出,“不过只是您比较蠢笨, 而且盲目地依恋道侣。”
“我——我就笨怎么了?!”迟镜说不过他, 索性破罐子破摔, “对对对,我盲目依恋谢陵,我告诉你,我可没放弃复活他!等我把他复活了,我……我要你好看!”
少年揎拳掳袖, 已经在幻想脚踩负心亡夫、拳打闹心逆徒的美景。
殊不知他打算复活谢陵之后、改嫁或者开后宫的宏愿,早已被季逍听去。所以迟镜这番说辞,并未使季逍生气。
恰恰相反,他看着少年张牙舞爪的样子,略觉好笑,往他头上揉了一把,说:“睡觉。”
迟镜被揉得猝不及防,眼睛都眯起来。
在青年靠近的同时,冷郁的龙涎香四起,把界限消弭于无形。
季逍背过身去,真歇息了。
迟镜却还愣着,许久后才缩起手脚,慢慢调整姿势。青年的背影宽阔,从床外看的话,能把少年完全遮住。
迟镜被夹在他和墙壁之间,不知为何,没感到闭塞,只觉天地化作方寸,终可偏安一隅。
谢陵在看着吗?
既然要把自己传给徒弟,现在好了,如他所愿。
迟镜又想起了那道玄衣身影。
流萤红花,叶落一霎,曾让他心心念念的温柔乡,变成了想到就要流泪的伤心处。
少年沉浸在从未感受过的愁绪里,困意渐起。越过身边人的肩颈,他瞥见窗下的月光。
屏风半展,所绣红蕉皆暗。唯远处一抹水色,盈盈流照空中。
迟镜望着望着,阖上了眼。
—
许是昨夜哭得太厉害的缘故,翌日醒时,迟镜脑袋昏昏。
他略微掀动眼睫,过了很久,才发觉自己的面颊贴着一个人的胸膛。光滑的织物被他在睡梦中抚乱,以致其领口大敞。
显然,他贴着一名男子。
此人的肌理结实,隔着衣物都能感到他偏高的体温。迟镜挨在对方身上,唯一的安慰是,他被挤着脸蛋,所以睡觉时没掉口水。
可是他在人家怀里。
最可怕的是,并非迟镜被此人搂在怀中,而是他大喇喇地抱着人家,跟八爪鱼一般缠着他。
迟镜猛然睁眼,慢慢抬头,与一张无甚表情的面孔对视,霎时如遭雷击。
季逍将衣领从他的爪子里解救出来,抚平褶皱,“唰”地收紧。
当着迟镜的面做完这系列动作后,他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道:“如师尊早。”
迟镜艰难地扯动嘴角,说:“早……早呀。”
对方的温度和手感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少年人面渐红,耳渐热,把下半张脸藏进被子,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心怀鬼胎,眼珠子乌溜溜乱转。
季逍瞥他一眼,并不说话。言有尽而意无穷,青年起身下地,好像一切尽在不言中。
迟镜薅住他,紧张地问:“我昨晚没对你做什么吧?”
季逍嘲弄道:“如师尊能对弟子做什么呢?”
迟镜气得推他,把人赶下了床。
季逍去屏风后更衣了。
此时日上三竿,冬阳清透,斜照在软山一般的褥面上。
经过一场酣眠后,再浓的悲欢也恍若隔世。
至少对迟镜而言是如此——他的心像个筛子,兜不住太沉重的情绪。不过比之前好多了,他的心曾经是条竹筒,喜怒哀乐直来直去,什么都留不下。
如今被谢陵撕了回心,裂了次肺,少年一觉醒转,品味着微酸的怅惘。或许因打击过重,他一口气没上来,便麻木了。
也好,还可以一切照常。
肚子突然作响,在安静的室内,尤为嘹亮。迟镜臊得脸通红,季逍轻笑一声,从屏风后传来。
迟镜说:“我要换衣服!”
季逍扔来一套青白冠服。迟镜拾起一看,发现衣料洗得洁净,正合他身,不过被穿过些年月,并非崭新的。
他摩挲领口,摸到一个“逍”字。
原来是季逍年少时的旧衣。现在给他,尺寸刚好。
整套冠服包括外袍、长衫、下裳、中衣、衬裤等,迟镜人在屋檐下,不得不听话,识相地扒拉清楚衣物,自个儿往身上套。
他摸摸胸前的云水纹,捻捻封腰的银丝穗子,很觉新鲜。
某位季姓人士虽然生了一张刁毒的嘴,但是兼得一双贤惠的手,将旧衣熨得平整。
迟镜嗅着皂荚清香,给衣带打结,忽然问:“星游,你的针线活哪儿学来的?谢陵不教这个吧。”
片刻后,季逍回答:“穿针引线而已。独身久了,还不能熟能生巧么。”
“哦……”
迟镜接着钻研衣带,不小心打了个死结。青年在屏风后等他,听见窸窣细响,时动时停,忽然一阵哗啦啦的杂音,迟镜宣布:“我穿好啦!”
季逍走出屏风,佯装不经意地投去视线。
天光晴日,恰好映照在少年身上。他坐在床边穿靴,一半身子在暗,一半身子在明,仿佛鲤鱼出水。
迟镜灵巧的五官,瓷白的面颊,甚至脸侧被枕席压出的淡淡红痕,无不清晰生动,整幕地撞进青年视野。
季逍怔了一下,倏地移开目光,道:“走了。”
迟镜惯穿棠红衣,雪白裳,通身灿昳,一看便是某位权贵的掌上珠、手心宝。
今个儿他换了仙门弟子的衣冠,月白天青瑞云纹,倒把娇纵矜贵的风貌洗去了,活脱脱是个修道小郎君。
若有道童经过,定会被他唬住,当他是一名初露锋芒的前辈。
这位前辈柔善得很,对谁都笑眼弯弯。
两个人走出院门,踏上青砖路。
弟子聚居之地,人来人往,且是晌午时分,无数年轻的修士听学归来,手提膳盒,频频向他们注目。
依稀有窃窃私语:“季师兄回来了。”
“怎么领着个小师弟?瞧着面生,嘶……又有点面熟。”
“喝符水喝傻了吧你,那位是续缘峰之主啊!”
“道道道道君就转生啦???”
“毛病!他是现任续缘峰之主,迟镜!”
过路的人们神色各异,迟镜目不斜视,仍有许多零碎的声音往耳朵里钻。
友好的夸他面相有灵气,不善的嫌他担不起续缘峰。还有个别挤眉弄眼的,说:“迟峰主昨夜宿在季师兄院儿里的。不晓得吧?”
“啊?他、他不是住续缘峰么!”
“嘘——”
迟镜面色微变,忍不住看季逍,却见青年神情淡淡,置若罔闻。
迟镜磨牙道:“喂,你听听他们说的!我、我们昨晚可什么都没做。”
“瓜田李下,还需要做什么吗。”季逍投来一瞥,平静的容色之下,深藏愉悦。
迟镜顿时明白,这厮享受着呢。以前迟镜不待见他,他便也端出高风亮节,与师尊遗孀公开划清界限。
现在不一样了,迟镜和谢陵一拍两散。旁人揣度起他和季逍的关系,揣度得越暧昧、越不堪,季逍越爽。
迟镜气得加快步伐,要把他甩掉。
他们起得太晚,此时去膳房,迎面全是刚从膳房回来的弟子。迟镜一个人开道,逆流而上,吸引的视线更多了。
方圆一丈地内,鸦雀无声。
寂静不断蔓延,仙友们不再谈话,转而关注着人群里的美貌少年。甚至有个愣头青直直地瞧他,走过他身边了还未转头,就这样回着头踩进了沟里。
此人“哎呀”一嗓子,打破了古怪的氛围。
霎时间,该讲话的讲话,该聊天的聊天。弟子们心照不宣地别开头,自发让路,给一前一后的两个人空出了大片地。
季逍似笑非笑,还是一副令人如沐春风的样子。
迟镜不敢回头,一个劲儿走。忽有一名玉魄山女修御剑而落,唤道:“二位请留步!”
她行礼道:“季师兄,迟公子。在下秦秋窈,受张六爻师兄之托,代为理事。宗主请二位移步,于东侧殿用膳。”
东侧殿,乃是常情的个人居所。
迟镜松了口气,说:“好,我们现在就去!”
他不敢想象,若是和季逍一路走到膳房、坐下用膳,明天临仙一念宗上下会怎样说他。
以前他日日下山去玩儿,尚可以不顾同门的看法,以后却要到诸多门派听课,还是留点面子好。
秦秋窈领路,将他们带到人少的斜径上。谢天谢地,远离了众人的视野。
女修是性情中人,见迟镜模样伶俐,随口笑道:“迟公子,我本来去续缘峰请您,不料画符拜帖,卦象说您不在。您是有其他住处么?可否告知在下,让我下回找您快些。”
迟镜轻咳一声,说:“这个嘛……其实我还是常住续缘峰的啦!”
秦秋窈道:“原来如此,看来今日是凑巧了。在下寻不到您,便寻季师兄,不料御剑飞时,恰见您从季师兄的院里出来,真是一石二鸟。”
迟镜:“这这这,这个——”
秦秋窈目光一扫,又欣然道:“公子穿着弟子冠服,很合宜啊。不过这料子……诶?怎么与近年的禅云缎不同,莫非是三百年前的江水绸?内务司新制了一批冠服,若是公子需要,我去和他们知会一声。”
迟镜双眼一亮,正欲说好。
不料,身后响起温沉沉的声音,道:“不必。”
季逍顿了顿,说:“宗主号召由奢入俭,就不麻烦秦仙友了。”
“这……”
秦秋窈看向迟镜,骤然猜出了什么,忙咳嗽几声,转开了头。
即便只能看见她通红的耳朵,迟镜也知道,人家定是已看穿一切。
少年面红耳赤,冲季逍龇牙。
季逍却一派淡然,目视前方。迟镜气得跺脚,可惜在光天化日之下、朗朗乾坤之中,他拿逆徒束手无策,只能狠狠地扭开脑袋,跟季逍一个看天、一个看地,不认识似的来到了谈笑宫——
作者有话说:雪花狸和亡夫哥虐虐的……
但与小季的相处又中和了一点。
算不算印证了那句话:只要男人换得快,没有悲伤只有爱!-v-
p.s.本章居然被锁了……虽然桥段很短也没咋改,但是……咸鱼の写作生涯初体验!呀呼!!!
第69章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2
邻近年关, 临仙一念宗的各派往来渐少,皆在自家筹备着过年事宜。
虽说是玄道仙门,超脱尘世, 但经历了一轮寒暑更迭,岁月往复,还是热闹一番为上。
听闻南方的梦谒十方阁,是禁止大张旗鼓过年的。只因阁老们认为,此举有失仙风道骨。
常情却力排众议,逢年过节都要让宗门上下同乐, 并遣专人去城中布道, 城外施粥, 与燕山郡的民众们共贺新春。
迟镜来到谈笑宫时,还以为自己走错了。
往日巍峨沉静的仙宫里,弟子络绎不绝。他们或提着果篮, 或捧着绸盒, 言笑晏晏, 来去如烟。
迟镜穿着和大伙儿相同的青白冠服, 生出一股“自己是不是也该帮帮忙”的心思, 手足无措。有人认出了秦秋窈,道:“秦师姐好!”
秦秋窈笑着应声。迟镜一回头, 发现季逍没跟上来。
那厮被张六爻拦住, 商讨着什么事情。
秦秋窈问:“公子要等他吗?张道长负责修缮宫墙, 是大差事呢,估计他俩有得聊。”
迟镜奇怪道:“修房子找季逍干嘛,他很在行吗?”
“咦,您居住的暖阁可是由季师兄一手督造,至今仍传为佳话。”
“佳、佳话?”
“那样精美又法阵环生的居所, 自然为人所津津乐道……咳咳!”秦秋窈发觉自己在当着本人面聊他的风流韵事,忙打趣道,“怎么,迟公子不肯借人?”
迟镜脸一红,支支吾吾吐不出个所以然。
幸好有几名女修出来,邀秦秋窈去赏冬菊。
秦秋窈被连拖带拽地拉走了。临行前,她只来得及跟迟镜比划:“迟公子,东侧殿的门在那边,别走错啰!”
迟镜频频点头,装作很乖巧一定不会乱跑的模样。他目送秦秋窈远去,又悄悄瞄季逍。
青年顿有所感,不冷不热地扫来一眼,与张六爻说了句什么,便要走来。
可惜张六爻不想放过现成的顾问,拽住他胳膊不松手。
迟镜幸灾乐祸地眯眼笑,转身走进东侧殿。
大门轻启,檐下的琉璃铃轻吟。
在常情居住的院落中,栽满流苏树。树根有灵石供养,维持着花期不败,白流苏花欺霜赛雪,沉甸甸缀满枝杈。
少许花枝扶着殿阁,直上二层游廊,乱琼碎玉,随风铺遍。
迟镜仰头观望,发出低低的惊叹。他脚往前走,脑袋却瞧着刚经过的花树,直挺挺地撞上了阶前人。
迟镜“哎哟”一声抱住头,道:“不好意思,我……怎么是你啊!”
少年看见了极煞风景的东西,来不及掩饰,露出扫兴的表情。不知为何会出现在此处的周送——裁影门之主,亦不屑于表面功夫,说:“谈笑宫写你大名了?”
迟镜:“……”
常情漫步而出,轻咳一声。
迟镜立即冲到她身后,探出脑袋,如临大敌地瞪着讨厌鬼。
周送虽未发言,但眉梢一挑,脸上似写满了“狗仗人势”四个大字。他碍于常情,斟酌片刻,换了个不那么刻薄的评价:“狐假虎威。”
常情微笑着问:“周大人,您右臂上的伤过了一夜,可好些了?”
周送沉默片刻,不阴不阳地说:“承蒙宗主关照,好得不能再好。”
迟镜敏锐地察觉,二人间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看周送万分不爽、又只能吃瘪的脸色,八成是挨常情揍了。
顿时,常大宗主在迟镜心目中的形象更加伟岸。他两眼亮晶晶地问:“宗主,你教训他了吗?”
常情嫣然一笑,道:“切磋而已,互有胜负。都在外边杵着像什么话?茶已备好,回屋里听炉火声罢。”
她踏入房门,迟镜紧紧跟着,小声问:“等一下宗主,你请周送来干嘛呀?他可坏了,之前还欺负我来着……”
七步之外,周送寒声说:“本官没死,迟公子不如再大声些?”
迟镜眯眼,更觉得他讨厌。常情置之一笑,领着他们穿行入户。
和玉树琼花的前院不同,东侧殿的室内古色古香。此地陈设并不奢华,透露出年代久远,岁月无波的气息。
几人在窗边就座,案上架着红泥小火炉。细柴燃烧,发出轻响,倒是淡化了几分剑拔弩张之意。
常情倒了一盏红糖水给迟镜,说:“你喝这个。”
迟镜接过来吸溜,透过氤氲的热气,紧张地打量着周送。
常情说:“小镜,周大人有一封请柬给你。”
“给我?”
少年一愣,张口便要拒绝:“我说周大人啊,咱俩非亲非故的,就别——”
周送冷笑道:“你想多了。本官只是送信的而已,书写请柬之人,乃我朝公主殿下。迟公子,不再考虑一下么?”
迟镜惊讶地问:“哪个公主殿下???”
周送道:“中原地阔千里,横跨八荒。但举国望眼,只有一位公主殿下——人称潋光帝姬,当今的万华群玉殿之主。”
迟镜眨了眨眼。
周送念出的名号很多、很长、很复杂,但少年脑子里迸出的,只有一个身份:闻玦的未婚妻。
难道公主听说自己和闻玦有一腿,要向他兴师问罪了?不,她遣家臣来递请柬,是让迟镜识相点登门受死吧!
迟镜干巴巴地问:“公主找我……有、有何贵干啊?”
他掩饰不当,略显露怯。迟镜本以为,周送会抓住机会,狠狠地挖苦他一番。不料此人抿了口茶,公事公办地道:“年关将近,门院之争一如既往,在花朝节召开。往届盛会,仅面向中原九州,然殿下有好生之德,兼求索之心,挂念修真界与尘世隔阂日深,特向陛下请命,广布请柬于山水间,邀诸位仙友年后入京,共襄盛举。”
迟镜没料到他这么独——抑或说这么毒的性子,竟会一板一眼,背书似的吐出冠冕堂皇之语,平白添了一股公务压身之气。
少年干咳一声,哼笑道:“你说的‘门院之争’,是什么东西?”
周送道:“裁影门和峯光院三年一度,纳新擢英的盛会。”
“哦……风光院又是什么,我是不是在哪里听过?”迟镜歪起脑袋。
周送意识到他一无所知,略略吸了口气,说:“门院之争中,以文优胜者入峯光院,以武优胜者入裁影门。”
“好吧,但是……”迟镜顶着周送冰冷的视线,笑嘻嘻地问,“我这种文武双全的人才,去了该怎么办呢?”
常情无声轻笑。
周送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寒声道:“文武双全?”
迟镜一摊手说:“真为难呀!我就是很文武双全的。所以——多谢公主殿下的好意,我心领啦!”
周送长眉抽动,面上飙出一丝怒气。
他道:“请迟公子三思。若在门院之争位列三甲,日后保你前程似锦,好处不尽。”
迟镜果断地说:“嗨呀,好处什么的洒洒水而已啦!我不在乎的!”
周送道:“每年的腊赐便有一千两。”
迟镜震惊道:“什么!多少?你说多少???”
周送睨着他道:“一千两,节礼另算。门院还会安排京畿宅邸,皆是三进的院落。除此以外,婚丧嫁娶尽有补贴。”
他不咸不淡地叙述着薪酬待遇,然而迟镜的头脑,已经被“一千两”三个字占据,全然听不进后话了。
常情看着他见钱眼开的样子,道:“小镜手上的天山银环,去了何处?”
她知道那里面存着谢陵的遗产。迟镜坐拥金山银山,本不该为区区一千两折腰才是。
迟镜小声说:“我物归原主了……”
“噢。”常情面露了然,问,“那么山中寂寞,你想不想去京城过年?”
周送将请柬轻掷于案上,起身道:“迟公子慢慢思量吧。本官还有要务在身,后会有期。”
他头也不回地出门去了。
室内只剩两人,好一会儿后,常情提醒道:“糖水最好是趁热喝呢。”
迟镜如梦方醒,心疼地捧起茶杯。
常情笑了笑,说:“若是季仙友在,想必能将其轻松煨热。”
迟镜问:“宗主,你觉得我该去京城吗?我要是不去,会不会……会不会折了公主的面子,产生什么不好的影响?”
“你在担心这个啊。无妨,我还没沦落到要你应酬的地步。”常情把他的茶盏移到炉火上方,说,“不过门院之争的前三甲,可以去国库挑选一样宝物。其中有件东西,复活谢陵用得上。”
“真的吗!那、那我要去!”
迟镜没想到有这等好处,连宝物是什么都没问,立刻把请柬揣进怀里。
他转念一想,又喃喃道:“我去京城的话,肯定不能带季逍……他跟皇家不对付。可是凭我一个人,能拿到三甲吗?这次不会有闻玦给我放水了……唉!”
常情说:“小镜居然主动想着与季仙友同行,稀奇啊。莫非你对他有所改观?”
“不、不是——”迟镜抿住嘴巴,脸色渐渐涨红。
常情浅色的瞳中浮现笑意,道:“看来是对谢道君有所改观了。天山银环都退给他,可见改观颇大。”
“我确实被他伤透心了啦!”
迟镜猛然抬头,又羞愧地把头低下。跟一宗之主倒苦水,好像很不知轻重。
少年扒拉着茶杯边缘,许久才下定决心,说:“宗主,我听谢陵讲,你的字叫‘照月’。真好听……你跟谢陵熟吗?他以前,是什么样的?”
常情道:“若论相处的时间长短,以及共历的修真界世事,我当属天下最熟悉道君之人。但,即便相识数百载,我仍未看透他。”
迟镜好奇地问:“哪里没看透呢?”
常情说:“比如他为何会娶你——小镜,这实在令人意外。”
女修语带揶揄,迟镜不由得赧颜。
他尴尬地说:“我也不知道!”
常情:“你也不知道?”
“对呀!我都不记得怎么认识他的。除了结侣的时候有印象,再往前全都忘了。和他过的一百年,我也记不太清……”迟镜老老实实地回答。
常情道:“竟然如此。我这位师兄,还真是难以揣度啊。”
迟镜:“师兄???”
常情笑道:“是啊。我与道君同为前任宗主的徒儿,不过自我继任、而他开境之后,我们便再未以师兄妹相称了。”
迟镜目瞪口呆,完全没料到。
他道:“原来是这样!那你还记得,他是怎么要娶我的吗?”
少年不知为何,心弦紧扣。
他好像无意间窥见了自己的过往一角,迫不及待地探听一二。
“百年前的某天,道君突发喜帖,请我们去续缘峰吃酒。我倒是不太意外,不过他吓坏了一众前辈。那群老头老太太啊,生怕道君吃了情爱经历浅薄的亏,以为他被哪个坏女人骗了——于是纷纷跑去续缘峰。”
常情面露怀念,忍俊不禁。
她看着迟镜道:“让道君红鸾星动的,却非什么坏女人,而是一个……”
女修顿了顿,说:“一个纯净得不像此世生灵的少年。”
第70章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3
迟镜一怔, 眼前闪过一抹画面。
多年前的他,不知从何被唤醒,在照镜看见自己的霎那, 才短暂擦亮了灵台中的混沌。
常情道:“没人知晓你从哪儿来。问道君,道君不说,想问你,道君不让。于是我也有些意外了。”
她笑了笑,说:“好在你虽待人接物有所欠缺,但不是这里有问题。”
女修点了点太阳穴, “老头老太太们偷偷塞糖给你, 打听你的身世。你一问三不知, 不过会给所有人分糖,最后跑去分给道君,他便不许我们进续缘峰了。唉, 看得真紧。”
陈年旧事被娓娓道来, 迟镜万分新奇。
新奇过后, 则是无尽的低落。
原来, 他与谢陵既无惊天动地的初见, 也无感人肺腑的结识,更无因缘际会的相遇。
根据常情的回忆, 迟镜就像谢陵一时兴起, 带回家摆着的小玩意儿。
少年抿出一个略显苦涩的笑容, 问:“宗主觉得,谢陵喜欢我吗?”
常情道:“何出此言?”
迟镜瘪了瘪嘴,笑意勉强。
常情慢声说:“或许有些冒犯,可是小镜,你初入临仙一念宗时, 是一个诸般不明、毫无修为的痴人。道君如果不喜欢你,何必冒天下之大不韪,与你结侣呢?道侣气运相连,命数互补,你那神游天外的样子,愁杀了诸多前辈。他们为你卜卦,竟卜不出任何前尘,也占不出半分后事,前所未见。”
迟镜:“我……”
他难为情地抠起了坐垫,道:“前辈们是该着急。谢陵可是伏妄道君呀,他、他太不懂事了!”
“所以双方各退一步。师长们允准婚事,但要在临仙一念宗举办婚典。典礼从古,诸多繁文缛节,料你无法完成。说白了,还是换个由头阻挠你二人结侣。”
“哦……”迟镜脑筋一转,“所以我完成婚典咯?这么厉害!”
“非也。大婚才刚开始,祝词念到一半,你便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掀盖头跑了。”常情无奈道,“幸好此番事出有因,且让前辈们看出你心地纯善,于是同意了婚事。”
迟镜茫然地问:“事出有因?”
门帘作响,珠玉碰撞声琳琅。
一道修长的身影挑帘而入,面色清淡。
常情一挑眉道:“真巧,‘因’来了。”
季逍问:“宗主让张师兄拖住我,就是为了和如师尊聊这些吗?”
“讲些你年少轻狂的趣事而已。”常情莞尔,“怎么,现在嫌丢脸,不肯告诉小镜了?”
季逍皱眉道:“他既然忘得精光,宗主又何必——”
常情:“嗯?莫非你从未跟他提起?”
迟镜站起来比划双手,努力让两人安静:“好啦,不要吵啦!尤其是你啊星游,怎么能这样对宗主不敬?宗主你快说呀,他当年干什么啦?”
少年没料到,自己的婚典竟和季逍沾边。
他突然萌生了一种预感:今日或许无法得知谢陵的态度如何,但,季逍对他激烈到偏执的情绪,说不定会有答案。
常情微笑道:“这家伙搞砸了你们的婚典。”
一段突如其来的记忆闯入脑海,迟镜心门叩动,抖落簌簌的尘灰。
光阴似潮水退去,溯回至多年以前,某个午后。
续缘峰的艳阳天,长空湛蓝,环抱着连绵的雪山。暖阁里的罗帐一层一层,将日光滤作清水。
一名少年小憩初醒,安静地靠在窗台。他只穿着白绸亵衣,如一具精美的偃偶,黑莹莹的眼珠子没有神,动也不动。
他眺望着皑皑白雪,与上边墨点儿般挥洒起落的鸟雀。
说要娶他的人离开了,不知干什么去。他大概明白了此人所说的“结侣”是何意思,无可无不可,便应了下来。
不知为何,那人得了他的允准后,素来无波的眼底忽然生出涟漪。
迟镜不理解,却没有问——问了也不会理解的。他并不在意那些,即便与自己有关。
鸟群飞走了,窗外的景色恒久不变。少年默默想道:或许窗框是画框,天与雪是画。
突然,一个黑点出现在山道上,引起了少年注意。
那是个年轻人,但不是未婚夫。此人穿着青白色的衣裳,身姿挺拔,背一把形制简朴的铁剑。
少顷,人进屋了,隔着帷幕向他行礼,自称是谁谁谁的徒弟。
少年想了好一会儿,记起来“谁谁谁”就是以后的道侣。不过“徒弟”——是什么东西?
迟镜一个劲地琢磨,忘了请人家免礼。
此人却没有不悦,再行一礼、然后给他沏茶。
茶很香,迟镜第一口就很喜欢。
他捧着茶杯,问:“你是谁?”
对方明明刚报过家门,闻言还是恭敬地答道:“弟子姓季,名逍。如师尊三日后大婚,师尊须商议要事,暂且抽不开身,特命弟子前来,向您介绍婚典的章程。”
“哦……好的。”少年一个字都没听懂,不过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又问,“怎么写呀?”
青年一怔,没料到他还在纠结这个,欲取案上纸笔。
少年伸手道:“写这儿吧。”
他想让青年写在手心。青年立即垂目,道:“弟子不敢冒犯。”
此人眉目深邃,日后的漠然、冷峻、戾气,一概藏在皮囊下,未显锋芒,于是只显得英俊,浓睫一扫,流露出晚辈应有的谦逊。
少年觉得他比“谁谁谁”好说话,膝行两步,好奇地望着他。
“谁谁谁”虽然也好看,是笔墨难描的仙人姿容,但黑衣肃杀,周身剑意缭绕,不如眼前人亲近。
迟镜问:“什么是冒犯?”
青年抬眸,有一瞬间在审视他。
片刻后,季逍浅浅一笑,说:“既如此,恭敬不如从命。”
他扶住少年的手,在他掌心写下名字。少年端详了老半天,死记硬背,忘得飞快,又递手给他:“再写一遍吧。”
“好。”
不到半刻钟里,同样的对话重复了三次。
最后少年把双手举起来,笑眼弯弯地宣布:“记不住!我不要记了。”
青年平静地笑了一下,依然道:“好。”
画面如水中碎帛,刚想去捞,便从指缝间溜走了。迟镜一眨眼,好似只经历了霎那的恍惚。
可他想起来了,想起了那天下午,短暂若朝露的愉悦。
常情正冲季逍说着什么“你把师祖气得口吐雷云,全宗门都为之轰动”,季逍则眉头紧锁,寒声道“宗主明知我是被陷害的,何必如此幸灾乐祸”。
迟镜问:“陷害?怎么回事呀!你们刚在说什么?”
常情笑吟吟道:“老一辈都觉得道君中邪了才要娶你,绞尽脑汁地破坏婚典。刚好有一项仪式,须正身童子点火,让九十九只红鸾围绕夜明灯升天……”
迟镜道:“等等,正身童子是……?”
“正身童子就是正身童子。”季逍生硬地夺过话头,不想让常情解释。
迟镜不高兴地瞪他,好在常情说道:“正身童子就是童男。我们季仙友乃最佳人选啊,结果点火的时候夜明灯爆炸,红鸾鸟四散逃逸,攻击宾客。于是乎血染典礼,大为不祥。本该让新娘踏往续缘峰的‘鹊桥’,变得一片狼藉。”
“啊,那岂不是完蛋啦!怎么办??”
迟镜听得身临其境,可是季逍待不下去了,转身就走。
迟镜一把薅住他:“不许跑,宗主还没讲完呢!我什么时候掀盖头的???”
“典礼大乱,师长们乐见其成。依师祖的意思,要把你逐下山去,永绝后患。季仙友当众失仪,于师尊不利,亦该杖责五十,以示惩戒。”
迟镜道:“真、真的打啦?”
“他们要把季仙友带下去。这时,你突然将盖头一揭,跑到了那些人跟前。”常情顿了顿,道,“你说‘要论不祥,不祥的是我,为什么杖责他人?’”
迟镜呆住了,感到无与伦比的熟悉。
是的,他确实说过这句话。即便是今天的迟镜,若放到那种局面下,也会吐出同样的发言。
少年面皮发热,松开了拽着季逍的手。
季逍却反过来扣住他的手腕,拉他往外走,道:“该回去了。”
迟镜回过神,手脚并用地缠上堂柱,说什么都不肯离开。
他问:“师祖怎么说呀!他同意了吗?”
常情笑道:“师祖没来得及发话。他本来因你言行磊落,自惭形秽,有意松口了。不料季仙友又站出来,非顶罪不可。他知道一切皆由师长们嫁祸所致,断然不肯吃闷亏,竟说要以死谢罪,感念师恩。这下好了,师祖骑虎难下,被你们一个两个气得不轻。”
“完全乱成了一锅粥……”迟镜莫名发笑,眉眼弯弯地问,“最后怎么解决哒?”
“师祖大怒,撂下狠话。他命你沿着鹊桥,登上续缘峰,但不得令满地血污,沾染吉服。”
常情端茶润喉,道,“难啊。难于上青天。鹊桥早就被红鸾冲散,你一届凡身,如何能踏上已不存在之物?且不许吉服染血,是要你脚不沾地方可。”
迟镜屏息凝神,心底哗啦作响,仿佛有什么尘封已久的记忆,破土而出。
他依稀看见,一座月色搭建的桥。
或许不是月色,而是寒光。但因铸桥之人寄情其中,寒光亦同风花雪月。
常情说:“你的道侣出手了。谢陵召令在场诸人的佩剑,搭成了一座全新的‘鹊桥’。你踩在所有人的本命剑上,步入续缘峰。民间至今流传着‘道君借剑’的奇谈,意指某人用情至深,罔顾纲常。当然,有些人心向往之,有些人则不敢苟同。小镜,你呢?你意下如何?”——
作者有话说:当着季逍的面问是吗……
宗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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