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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


    迟镜怔住了。


    放在以前, 他肯定两眼如月牙一般,为谢陵的所作所为飘飘然不知其所以然。


    时至今日,他却陷入了安静, 不知如何作答。


    常情道:“话说回来,你还没有告诉我,你与道君怎么了?”


    迟镜干笑一声,松开柱子。


    他一面拉着季逍后退,一面勉勉强强地说:“只是还不够了解他,可能有点误会……我会准备好入京的, 给宗主拜早年啦!就不留下吃饭了, 再会!”


    青年眉头一皱, 还没来得及多问,便被迟镜风风火火地拖走了。


    季逍自然干不出没脸没皮、抱着堂柱耍赖之事,只得跟着迟镜步履匆匆, 转过人多的回廊, 钻进鲜有人至的西侧殿。


    一排排高大的木架上, 卷宗无声。


    天光幽暗, 迟镜慢半拍地想起了他与季逍曾在此干过什么, 顿感不自在,倏地丢开青年的手。


    迟镜缩到角落, 背靠墙站着。


    季逍亦面色冷淡, 抱剑立于窗下。


    迟镜轻咳一声, 道:“以前的事情,我差不多忘光了。”


    季逍吐出一个“嗯”。


    迟镜继续没话找话:“你烧了那群鸟屁股,虽然丢脸,但是——”


    季逍警告般盯向他,迟镜立刻闭上了嘴巴。他知道自己在哪壶不开提哪壶, 说:“好吧!其实我就想问问,你为什么要以死谢罪啊?你以前,也……也没有很笨吧,干嘛让师祖下不来台?”


    季逍说:“因为我活腻了。”


    迟镜气道:“我是认真问的!”


    “没跟你开玩笑。”季逍轻嗤一声,道,“想死不行吗?”


    “你……”


    迟镜明知他在胡诌,却没法把内心深处真正的疑问说出来。


    显然,季逍也看出了迟镜想问什么——他当初硬要报复师长们的嫁祸,是否包含着对少年的同病相怜之情?


    那时的迟镜对发生之事一无所知,现在的迟镜却慢慢回过味了。


    他自揭盖头,为季逍承担罪名,那时的季逍又在想什么呢。


    两人互不相让,都不肯开口。


    最终,迟镜先败下阵来。他的眼神刚一躲闪,季逍立刻乘胜追击,问:“你入京干什么?”


    迟镜不情不愿地讲述了周送递请帖的事。


    季逍沉默,迟镜没好气地说:“有钱不挣是傻子,我要自立门户,以后不欠谢陵的!……而且有件法宝关系到他复活,要、要拿门院之争的前三甲才有。”


    后一句话声音渐小,底气不足。


    季逍冷笑道:“如师尊为了师尊的还阳大计,真是呕心沥血啊。望您记得昨夜的志气才是,不要一待师尊重生,便立即与他冰释前嫌,重修旧好了。”


    “我呸!等他活了,我——我一纸休书拍他脸上。”迟镜胡乱一甩胳膊,转移话题道,“你听说过那件宝物吗?”


    “呵。”季逍轻嗤一声,说,“帝姬的万华群玉殿,也称御花园。其中有一枝并蒂阴阳昙,千年花开一次,一次花开一载。其芬芳可令天道障目,短暂地超脱尘世制约。”


    “复活谢陵的时候,要有这朵花对吗……”迟镜出神片刻,问,“公主殿下发请帖,那也请了闻玦吧?”


    季逍道:“他已经动身了。梦谒十方阁不过年,闻阁主正在赴京路上。”


    迟镜点点头,半晌没有说话。


    他在身上东摸西摸,找出请帖,捧起来对着光细看:“烫金花笺,银砂描着牡丹花……洛阳古都诶,我只在唱曲儿的口中听过。”


    季逍伸手入袖,取出了一封几无二致的请帖。


    迟镜一眼发现端倪,道:“咦?你那上面的牡丹,怎么是松烟墨的。”


    “季瑶画的。”季逍沉默片刻,说,“就是公主。”


    迟镜嗅到了皇家八卦的气息,但见季逍眉峰未解,拿不准他到底是何心绪,干脆问道:“你去吗?”


    季逍:“……”


    迟镜顿生期待,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实则心里打的算盘全摆在脸上。


    他双眼亮亮地追问:“你去不去呀!”


    季逍:“………………”


    青年忍无可忍,一声叹息。他幽幽望着迟镜,不知在说数年前的旧事,还是说如今种种,道:“如师尊,您总是展露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很难不引人误会。若非弟子已看清了你没心没肺,怕是要再栽一次。”


    迟镜:“啊???”


    季逍说:“我会回京看看。趁年前还有些时日,如师尊好生将养吧。”


    —


    当爆竹声响彻燕山郡,新的一年来临了。


    临仙一念宗犹如云端仙人,短暂地向尘世伸出了手。以往每一夜都在云上静守的仙宗,今晚点起了数百盏大红灯笼。一年到头,除夕守岁,三山七岭十八门各聚一堂,将纷飞的大雪关在门外。


    瑞雪兆丰年,待明日晨起,将看见一片银装素裹的新山河。不过明朝之事明朝虑,今夜无须多思,只消共饮。


    弟子们享用完师尊亲手酿的除夕酒,再去相熟的门派,跟别家师尊讨几封压岁钱,可谓是整宿无眠。


    明明仙山的清寂未改,但喜悦滋长蔓延,令草木多情。续缘峰上,暖阁窗中,亦有烛光跃动。


    靠近窗边,可听见细微的人语。


    先是女子的低柔嗓音,说要仔细剪刀,再是少年嘀嘀咕咕,念着亲手画的图案寓意。


    原来是两个人在剪窗花,大红纸铺了满桌。少年嘴里噙着一杆狼毫,手中还持着一杆鼠须,聚精会神,在纸上细细地描绘。


    明日便要启程赴京,迟镜不能御剑,须走整整一个月,才能赶上二月初的花朝节。


    虽然行程紧张,但他执意在宗门过完年。毕竟此去不知归期,在燕山郡的百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迟镜不知不觉中,已将此地当成了故乡。


    有人叩门,笃笃笃三声后,推门而入。


    迟镜正画到要紧处,头也没抬便道:“来啦。”


    他语气敷衍,挽香听着笑了,知道两人要开始拌嘴。


    果不其然,来人解下披风抖雪,说:“多谢如师尊大发慈悲,恩准弟子回师门守岁。怎么,是剪纸遇到困难了么?”


    “剪纸有什么难的啊!”迟镜支起脑袋,冲他挥舞毛笔,“大过年的,不友好的废话少说点喔,快过来把剪好的贴上。”


    “……”


    季逍慢悠悠走来,面容披露在烛光中,似冰雪沉入春溪,寒意消释。或许只有细微处不同,却将他深潭似的双目融化。


    青年拿起一张窗花成品,端详片刻,道:“如师尊于手工一行,倒是有些天赋。瞧着这只硕鼠,还算可爱。”


    迟镜惊讶道:“你、你说什么?硕鼠???”


    季逍道:“怎么,说得不对?”


    挽香忙出来打圆场:“今年属兔,主上莫不是记岔了。公子精心绘制的,想必是一窝幼兔。”


    季逍沉默,而后挑眉道:“哦。”


    按他平日里的德性,肯定要说“没看出来”,还会加一句满含嘲讽的“抱歉”。当然,他要是真说了的话,迟镜肯定张牙舞爪地扑过去了。


    但大年夜将“家和万事兴”刻在了所有人脑门上,两个人都一反常态。


    季逍自知失言,略带警惕地望了迟镜一眼。迟镜则倒抽一口气,强忍不满道:“我画的明明是狐狸呀!”


    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在兔年除夕画狐狸窗花,但没和季逍吵起来,已经算长足进步,可喜可贺。


    挽香说:“奴家煮了些饺子,刚巧一起吃。”


    女子莲步轻移,去后厨了。季逍将每幅成品都贴上窗户,迟镜本想接着画,可是越看自己笔下的狐狸、越觉得像老鼠,气得对季逍的背影挥拳。


    他明明没发出声音,季逍却有所察觉,回眸一瞥。


    迟镜龇牙咧嘴的表情来不及收回,被抓个正着。他索性不装了,叫道:“都怪你说是老鼠,我、我现在画不出狐狸了!”


    “鼠相阴私,狐□□猾。”季逍淡淡地说,“如师尊若能把握神态精髓,自然画得精妙。还是挽香厉害,这身似圆球,眼似黑豆的小东西……她竟能认成兔子。”


    迟镜气哼哼地反驳:“那是挽香姐姐善良,不管我画的什么,她都往好处想。不像你,眼里没一个好东西——老鼠胖嘟嘟圆滚滚的,狐狸有漂亮的大尾巴,怎么就阴私奸猾了?”


    季逍背过身去,修长的身姿被光影勾勒,依然挺拔,不过少了时刻紧绷之感,颇显放松。


    他漫不经心地道:“鼠即是鼠,兔即是兔,狐即是狐。如师尊,书中有指鹿为马之谈,遗臭万年。您不会要弟子指鼠为狐罢?”


    要从他口里听一句软乎话,简直比登天还难。迟镜气急败坏地站起来,季逍却在张贴窗花的间隙,向他微微一笑,胜利之意不言而喻。


    千钧一发之际,挽香捧着陶锅回来了。


    她一看屋里剑拔弩张的气氛,便知发生了什么事,无奈地说:“公子,气大伤身,先坐下吧。主上,你也是奇怪,分明待旁人彬彬有礼,何苦要刁难公子呢?”


    她唇角微弯,明知故问,不知在揶揄季逍一个,还是顺便暗示迟镜。


    季逍欲言又止,然而迟镜完全没领会到画外音,立刻接口:“就是就是,他老欺负我!”


    挽香:“嗯……”


    她看了季逍一眼,见青年脸色微妙,忍俊不禁道:“罢了,吃团圆饭。”


    聪明人有心的暗示对牛弹琴,一句无心之言,却令榆木脑袋愣住。


    迟镜正好咬下第一口饺子,是最寻常不过的白菜猪肉馅儿。可是热汤熨着舌尖,菜叶鲜甜,肉馅咸香,好似蕴含了整整一年的喜怒哀乐,一口便让人落泪。


    迟镜埋了埋头,不想被发现异样。


    他清楚自己为何难过——最平安喜乐的时刻,有个人不在身旁。


    续缘峰之巅有花海流萤,有温泉古树。修真界最高处的风雪夜里,一缕幽魂,比烛火更飘摇。


    季逍舀了勺汤,置于唇畔慢慢地抿。透过起涌的白雾,他凝视着迟镜。


    少年才吃了一两口,霍然起立。他道了声“我马上回来”,匆匆地跑向后院。


    挽香道:“公子,等一下——”


    “让他去。”季逍垂下眼睫,平静地说,“心不在此地,人在又有何用。”


    挽香沉默良久,最终轻叹。


    她道:“我也只是想提醒他,记得添衣。”


    蜡烛烧到了底部,发出细微的“哧哧”声。焦黑的芯子立在一汪蜡油中,似一截枯枝,凝望着水中倒影。


    季逍放下碗筷,许久不言。


    直到一缕青烟升起,兰烬熄灭,他那侧的屋宇陷入黑暗。青年的眉目也似刀削木刻一般,恢复了冷峻与漠然。


    他道:“周送回京了么?”


    “……是。京都欢庆春节,他须亲自护卫陛下。”


    季逍将碗筷一推,起身拿上披风:“明日他若早起不得,便用过午膳再走。我……”


    青年停顿片刻,目光落在鲜红的窗花上,道:“罢了。”


    第72章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2 goodbye


    再次登上续缘峰之巅, 迟镜满心恍惚。


    离开此地时的撕心裂肺,至今仍有余痛。


    他摸了摸胸口,不确定那里是否真的有一道伤。如果有, 为什么没有流血?如果没有,这样真实的痛感究竟从何而来,令他陌生又茫然。


    飞雪夹杂着落花,无声飘零。


    其间点点萤火,万千微芒闪烁。


    迟镜不知不觉,在原地伫立许久, 几乎痴了。直到一只萤火虫借他的肩头栖息, 惊醒了他。


    少年缓缓抬步, 往花海深处行去。


    最初是谢陵接他、等他,后来是他呼唤,谢陵立刻浮现, 现如今, 他不知那一缕孤魂何在。


    温泉汩汩依旧, 拨一拨雾气, 里面空荡荡的。


    古桐树静默如昨, 在天尽头伸展着华盖。树下的锦缎再未被动过,仅剩枝头的琉璃灯, 昭示着过往缱绻, 并非幻梦。


    迟镜走累了, 一屁股坐下。


    精心布置的床榻还在,不过被褥是冷的。


    他把自己蜷起来,背靠树干。


    在少年短短的人生篇章中,懵懂、欣喜、失落,种种感触轮流品尝, 却没有任何一刻,像现在这般孤独。


    “谢陵。”


    迟镜不再流泪,将下巴垫在膝头,小声说话。他知道那人若想听,一定可以听见。


    “我要去洛阳了。这次不一样,离燕山郡很远,远到天边。你不可能再感知到我,也不可能听到别人跟我说的话、看到别人对我做的事。


    “说书的总是讲到洛阳,说那里‘九朝古都,百年花京’。我要去过花朝节了,还要参加门院之争,见到闻玦,见到公主,甚至跟周送打架。


    “你知道他们是谁吗?应该知道吧,都是顶厉害的人物。以前,只有你跟他们见面的份儿,哪里轮得到我。


    “……说了这么多,谢陵,我只是想告诉你。”


    少年吸了吸鼻子,勉强笑道:“我明天就要出发啦,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不过你放心,我会努力的,我还要复活你呢。就当是……偿还你收留我的一百年吧。到那时,我们便两清了。”


    少年越说越慢,最后不知是在告别,还是在挽留。


    可是期待的事情始终没有发生,惦记的人影始终没有出现。


    迟镜想扯出笑脸,装成不在意的样子。可是嘴角似有千斤重,一直往下掉,他只能仓促地拍拍衣裳起身。


    而就在转头的刹那,余光里闯入一袭熟悉的玄色。青年立在不远处,静静地凝视着他。


    仿佛被初秋的第一滴雨砸中眉心。


    迟镜屏住呼吸,毫不犹豫地冲过去。但当他伸出双手,想像以前那样扑进对方怀中时,只碰到一阵冰冷的风。


    他穿过谢陵,扑了个空。


    残魂被活物惊扰,似水面的倒影破碎,转瞬复原。


    迟镜双目圆睁,回头与青年对望。萤火渐浓,比月光更温柔,照出谢陵如画的五官,静寂孤高的神色。


    玄衣飞展,暗银发冠不动。谢陵苍白的容貌像不掺杂质的瓷,与阳间隔着一层釉。


    在他的眉宇间,生气愈发稀薄。


    谢陵不再是往彼岸去的幽魂,而是从黄泉来的鬼魅。


    迟镜问:“谢陵……你、你还有多少时日?”


    “七十二天。”


    “好,我记住了!”


    少年刚才摔倒在地,现在爬起来,忽然被浑浑噩噩的情绪笼罩,辨不清东南西北。


    谢陵却道:“天命如此,我亦难违。”


    “不拼到最后一刻,你怎么知道?”迟镜慢慢后退,盯着他说,“新年快乐——谢陵。刚才上山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以前的除夕。你不跟我说话,也不与我做什么,整晚上安安静静地抱着我。等我醒来,你在我耳朵边说……今日是大年初一。”


    少年又笑,笑得双眼弯弯,形同月牙。只是月牙缝里,亮晶晶的,有什么一晃一晃、一闪一闪,快掉下来。


    迟镜执拗地问:“你还记得吗?谢陵。我——我终于想起来的。”


    飘雪与落花渐疾,拦在他们之间。


    那道亡魂陷入了沉思,然而许久之后,他说:


    “我不记得了。”


    少年的脸失去了最后一分血色。


    迟镜笑着落泪,泪水洗得面容晶莹。


    他释然地说:“我想起来,你却忘了。谢陵,原来我们是没有缘分。”


    迟镜转身向山下走去,心头放空,什么都挥去了。


    背后风声呜咽,在高空悲鸣。故人花簌簌直摇,像斑斑点点的血,混入最皎洁、最纯净的雪中。


    一切之一切,皆被少年留在过去。


    他抬手擦了把泪,知道不会再为谁难眠。


    翌日清晨,山脚的鸡啼传到了山腰。


    续缘峰弟子的宅邸大门被人拍响,铜环“哐哐”叩动,扰乱了新年第一天。


    好在其余门派的弟子皆宿在师门守岁,所以无人出来,斥其扰民。


    季逍刚梳洗完毕,不知何人这般不长眼,大清早找事。


    他整理好袖口,端出温文尔雅的假面,拉开门道:“抱歉,在下恰在洗漱,久等……了。”


    大门一开,一张粲然笑脸出现在他面前。


    青年卡在喉间的尾音,半晌才顺利吐出。


    只见自家的如师尊身穿青白冠服,头顶幕篱,背着双肩小竹筐。所谓能识别邪祟的幼儿风车,正在他脑侧支棱着。


    迟镜面带微笑,说:“我们该出发咯。”


    季逍打量他片刻,难掩意外。


    迟镜身上发生了一些变化,不过具体变化在哪里,他说不上来。


    末了,青年一挑眉道:“好,我们出发。”


    —


    迟镜头回踏上燕山郡以外的土地,想起了无数个独坐酒楼窗前,远眺天地彼方的日子。


    现如今,他是真真切切地,站在以前望也望不见的地方了。


    马车辘辘前进,轧过依山而建的栈道。


    此时距走出临仙一念宗的大门,已过去整整十日。迟镜和季逍同行,仿佛回到了谢陵血祭之前。


    他俩一个人窝在车厢里玩这玩那,另一个人驱车。


    迟镜拿得起放得下,这些天来,对亡夫只字不提。


    倒不是他的胸襟有多开阔,而是脑子仅核桃仁儿大小,塞不下太多东西。想起谢陵就胸闷气短,索性不想。旅途寂寞,迟镜常常挑起车帘,跟前边的季逍没话找话。


    季逍知道他与谢陵之间,定然又生了什么风波,不过没问一句。


    反观迟镜,按捺不住好奇,总是旁敲侧击地盘剥他,试图让季逍严密的口风泄露一星半点,吐露年少动情的真相。


    是了,迟镜后知后觉地断定,季逍对他不是全无好心的。


    这厮约莫喜欢过他,只是不知为何喜欢上了,又不知为何转变,形成了现下似恨非恨、似冷非冷的执念。


    可惜的是,论审讯他远不是季逍的对手。


    此人恶劣得很,要么揣着明白装糊涂,令迟镜找不出一点空子钻;要么化守为攻,反问他关心自己的过往情史作甚,让迟镜先乱阵脚。


    迟镜努力了多次未果,只好搁下疑云,期待着逆徒某日良心发现,主动来为他解惑。


    疏忽间隆冬已远,南下物候渐暖。


    今个儿迟镜初睁眼,便从车窗缝里,瞄见了一抹新绿。


    少年揉揉眼睛,抻了个漫长的懒腰,而后记着季逍教的术法,从新买的芥子袋里摸出洗漱用具,捏诀生水,将自己拾掇干净。


    等他钻出车帘,在季逍身边挤出个座位,还发了好一会儿懵。


    半刻钟后,少年彻底醒了。


    他望着身处的林荫道,用胳膊肘怼了怼旁边的人,问:“到哪儿了呀?”


    季逍说:“王爷修缮官道,将原定的路断了。我们去附近的镇子过一晚,再行十日,便能进入洛阳城。”


    “哦……”


    迟镜抱膝而坐,懒散地眯着眼。晨风吹面,舒服得他骨头都软掉。


    季逍看了他一眼,假笑道:“如师尊这般陶醉,想必是背完了《度人经》,蒙受先贤的开化之故。”


    迟镜优哉游哉的神情顿时垮了。


    他磨牙道:“我、我很快就能背完了!”


    季逍道:“是么,那《度人经》的全称是什么?”


    迟镜:“……”


    少年语塞,季逍凉凉地说:“《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不用谢。”


    迟镜痛苦地抱住脑袋,滚回车厢去了。


    既然要参加门院之争,免不了挑灯夜读,临时抱佛脚。若参试之后,第一轮就被刷下来,太丢临仙一念宗的脸。可是迟镜无心向学,受不了繁缛的经文,很可能被佛踹。


    没办法,以他的修为不可能报考武试,赴裁影门。迟镜也不屑——其实是不敢与周送为伍。


    所以他拜托挽香,寻来了大摞籍册,正是峯光院的历代春闱试题。


    沿途以来,迟镜除了偶尔纠缠季逍,其余大部分时辰,皆在闷头念书。


    不过今夜要借宿乡镇,对迟镜而言,算是久旱逢甘霖,终于能喘口气了。


    他从午时起,便不停地张望窗外,看路边的草木渐疏,知道离人烟稠密处越来越近,心也渐渐飞起。


    赶在日落之前,他们驶入了一座城门——


    作者有话说:《咸鱼剑谱》P1:


    心中无爱人,拔剑自然神ouo


    第73章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3


    围城的青石砖墙年代久远, 露出一角角的泥瓦屋檐,似一片初春池塘,小荷初举。


    路上行人渐多, 说着与燕山郡大不相同的方言,吴侬软语,莺莺呖呖。迟镜将笔一丢,趴在车窗上看。


    一座风光怡人的小城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此地一马平川,被远方几座低矮的丘陵环抱,形成一片浅浅的谷地。少年放眼望去, 只见家家户户的屋顶都有炊烟飘出, 斜上丛云。


    时值黄昏, 路旁的酒幡随风飞动。偶有飞鸟归巢,划破门前院里,鱼塘倒映的云影。


    迟镜深深吸了口气, 闻到饭菜香。


    他顿觉腹中空空, 撩起车帘问:“星游, 我们晚上住哪儿?”


    “路过的客栈, 看哪家比较喜欢, 叫停便是了。”


    青年侧目,虽声色淡淡依然, 可是被微醺的夕光浸染, 显出不可多得的温柔。


    迟镜立马要求:“我想找一家带膳房的!大膳房!”


    季逍“嗯”了一声, 让他戴好幕篱。半刻钟后,他们来到一家装潢典雅的客栈,马车交给小厮,两个人步入大厅。


    老板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忽然觉得室内生辉。


    他猛一激灵抬起头, 正对上一名年轻英俊的道长,提剑垂眸看他。


    老板吓得跳了起来。


    道长却弯了弯唇角,客气地说:“掌柜,劳烦开一间上房。”


    他一笑,老板登时觉得,刚才隐约瞥见道长的面上漠然,一定是自己困迷糊眼了。


    老板喜笑颜开地问:“好嘞客官,您一个人住么?”


    道长说:“两人。”


    “那要两间上房?”


    “……不。”道长移开视线,“一间。”


    话音落下,一串“噔噔噔”的脚步声跑进门。本来因道长而略略放光的屋里,更亮几分。


    老板抻长脖子,探头出柜台。


    只见一个穿着道长同门冠服的少年闯了进来。他一手扶着歪斜的幕篱,一手举着根刚啃过的糖葫芦,脆生生道:“好甜呀星游!说了要你也买一根,你不买肯定会后悔的。”


    不知是不是店老板困得厉害,又产生了幻觉。他竟然在道长朗月般毫无瑕疵的面上,发现了一闪而逝的无奈。


    道长维持着礼貌的微笑,低声说:“过来。”


    少年却欢快地叫着:“不如你买一根尝尝鲜,不喜欢的话——我帮你吃掉!怎么样?”


    虽然隔着幕篱的垂纱,但店老板光听他的声音,便断定这位一定是非富即贵、养尊处优的人物。


    奇怪的是,如此惹人疼爱的小公子,提出如此无伤大雅的请求,居然被道长驳回了。


    店老板擦擦眼睛,确认自己在青年面上看见了皮笑肉不笑的神色。


    道长说:“如师尊,您今年贵庚?还要弟子约束您吃糖么。”


    “不愿意就算了嘛……”


    少年不服气地嘟囔,转去观察柜面的摆件儿了。他看着看着,又珍惜地啃了糖葫芦一口,发出意犹未尽的嗯哼声。


    老板心想,这道长白瞎了一张闺梦郎君的脸,真是铁石心肠。不过听他喊什么“如师尊”,好像少年的辈分不一般。


    老板一边想,一边忍不住瞧那少年。忽然,曾将他惊醒的凉意再次罩上面门。


    老板回过神,就见道长静静地望着自己,眼底的笑意淡了,令人心悸。


    季逍问:“您很关心他?”


    “啊不不不,我——我看花眼了!三楼六号,最好的上房,现在就带您上去,您二位……”


    老板双手捧出房门钥匙,眼前一花,手上一轻。


    道长明明没动,却将钥匙拿在了手中,向他微笑道:“多谢。”


    季逍拈住迟镜的后衣领,像提一只活蹦乱跳的狸猫,将人捎走了。


    老板望着他们的背影,直到两人消失在楼梯间。


    “老板,在看谁呀?”


    一道低沉甜蜜的嗓音响起,不知为何,离得极近,如惊雷降在耳边。


    老板大叫一声,仓皇后退,发现一袭绾色的人影靠在柜台内侧,也就是自己一步之距的地方,姿态闲适,好像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此人的脸上,罩着一张白桦木面具,雕刻的是大荒神祇,古老狰狞。


    老板惊恐地看着眼前人。


    他摸爬滚打多年,直觉很准。刚才走掉的两位虽然神秘,但并不令他害怕,此时柔声笑语,双目含情的少年,却让他两股战战,差点摔倒。


    朦胧的花香起涌,周遭情景似水乳交融,迷离浮动。唯一清晰的,只剩不速之客垂在胸前的细辫,偏棕色的头发,末端缀一颗玛瑙髓,艳如滴血。


    老板呆滞地取出一枚钥匙,道:“三楼七号。”


    “不错,和那两位挨着呢。谢咯。”


    一记清脆的响指带走了花香。


    老板被抽干了精力,歪倒在座椅上,呼呼大睡起来。


    —


    迟镜刚推开房门,就听见一声惊呼,好像是从楼下传来的。


    他支起耳朵,又没听见怪声了。


    迟镜追过门槛问:“星游,你听见了吗?”


    季逍开窗通风,道:“没有。”


    迟镜道:“胡说,我都听见了,你怎么会没有。”


    “人生地不熟,听没听见重要吗?”


    季逍取出杯盏物件儿,一面安置,一面漫不经心地说,“如师尊慈悲为怀,弟子是知道的。不过穷乡僻壤之地,您还是省着点怜惜之心罢。”


    他抬眸,警告之意不言而喻。


    迟镜哼道:“那我们一起去看看嘛,顺道吃饭。”


    少年拍拍肚皮,可惜腰上没几两肉,根本拍不响。他绕着阔气的屋子转悠两圈,十分满意,在季逍的督促下换了身新衣,兴冲冲地跑回楼下。


    老板趴在柜台后,鼾声如雷。


    才一会儿没见,他就睡得这么熟,迟镜不好意思吵他,左右张望一番,无人搭话,不过闻到了一缕幽香。


    “啊……啊……啊啾!”


    少年打了个喷嚏,自言自语道:“奇怪,没种花呀……星游,膳房在哪边?”


    青年从他身边经过,顺手把人提溜走。


    迟镜不满地扒拉他:“你干嘛?我又不会乱跑,快放开——”


    季逍轻笑一声,并不理会。他们转过回廊,人声渐起,此时刚过饭点,一间宽敞的厅堂映入眼帘。


    好些房客刚用了晚膳,逗留未去。他们或掀起上衣擦嘴,或跟邻桌的插科打诨。


    木门吱呀一响,他们不经意间看来,齐齐安静了一瞬。


    几名走南闯北的行商上下打量季逍,察觉他不好惹,自发地让开一片空当儿。


    季逍则浮出三分笑,彬彬有礼地道谢,侧身让迟镜入座。


    迟镜刚被一路“押送”至此,冲他一龇牙,很不高兴地钻去了里面。


    他知道,全膳房的人都瞟着自己这边,但还是大大方方地掀了斗笠,让大家看。


    一些世家小姐会很优雅地挑着垂纱用膳,既不露面,也不失礼。可迟镜认为大快朵颐更重要,而且,等房客们欣赏到他的吃相后,就不会当他是什么大人物了。


    果不其然,膳房内起初萦绕着拘谨的气氛。落针可闻,季逍对小厮点菜,清越的嗓音不疾不徐。


    等到饭菜上桌后,氛围就变了。


    那位眉眼如画的小公子胡吃海塞,一点不露怯。他生得精致,面容灵巧,吃东西却风卷残云,雪白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看得房客们食欲顿生,明明都已经酒足饭饱了。


    一名行商见季逍不动筷,斗胆问话:“道长,看你们不是乡里人啊,来赶庙会的吗?”


    “庙会?”季逍看向他,“此话怎讲。”


    行商立刻打开了话匣子,说:“道长有所不知,本地名叫枕莫乡,方圆十里,家家户户皆姓莫。您再往东去三里,就是这儿的城隍庙,今个儿夜里开庙会呢。灯啊火啊全都有,哎哟那叫一个人山人海,咱们年年都来凑热闹。”


    旁边几个货郎点头附和,有人问:“道长方便透露师门不?”


    季逍说:“在下师从临仙一念宗。”


    “嚯!”


    这下满屋子人都凑过来了。


    季逍稍侧过身,把迟镜掩在背后。迟镜捧着碗,边扒饭边支起耳朵听。


    行商们露出崇拜的表情,七嘴八舌地说:“原来是临仙一念宗的道长!失敬失敬!”


    “咱这趟没白来呀,遇到仙君了。多亏王爷修路,英杰齐聚枕莫乡。”


    “今年的庙会尤其隆重,道长一定要看。有巫女大人祈福,不愁做几个美梦……”


    季逍问:“巫女?”


    行商们笑道:“您逛完庙会便明白了,戏班子会告诉您的。”


    听见“戏班子”三个字,迟镜来了兴趣,晃晃季逍的胳膊说:“我八百年没听戏啦!”


    季逍低声说了句“好好吃饭”,向行商们颔首致谢。


    人们大致摸清了他俩的来路,好奇心得到满足,亦散开了。


    天黑后,街上响起锣鼓声。


    跳大神的手打腰鼓,哼唱模糊悠长的歌谣,催促乡邻们前往城隍庙。


    季逍拗不过迟镜,带着他混进人潮。其实不需要问路,因为所有人朝着同一个方向移动。


    孩子们成群结队,冲在前面,大人们伛偻提携,在后边有说有笑。


    迟镜眼尖,瞅见一些个青年男女悄悄离开家人、手牵手缀在最后,不禁偷乐。


    季逍挑眉道:“如师尊在笑什么?”


    迟镜张口就来:“我看见那户人家的大哥,给小弟买了一杯冰饮子,真是兄友弟恭,羡煞旁人呀!”


    季逍把他一拎,免得少年直挺挺走到甜水摊去了。


    季逍说:“现在什么天气,就敢喝冰的?如师尊真有长进。”


    迟镜气道:“不喝就不喝嘛!不许再拽我领子——”


    “行啊。”季逍停步,与他对视片刻,面无表情地说,“那您把手给我?”——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小闻登场,之后谢陵的小号也要出来了,加上段移季逍,好好好快点打麻将(bushi


    小迟:怎么不算我呀?


    咸鱼:不能喝的去小孩那桌哦^_^


    第74章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4


    季逍突然站住, 迟镜差点撞他身上,一脸茫然。


    不待他反应过来,青年便面不改色地往前走了, 说:“不愿意就算了。”


    “什么不愿意……星游!”


    迟镜小跑过去,犹豫了一下,却只抓住他的剑鞘。季逍不语,迟镜胡乱道,“那边在卖什么?好多人耶。”


    离城隍庙愈近,烛光愈明亮。


    路两侧张灯结彩, 人们头顶的木架一座连一座, 挂着一排排灯笼。贩夫走卒的吆喝声, 妇人的讨价还价声,孩童们银铃似的欢笑声,还有年轻人的喁喁私语声, 萦绕在每个人耳边。


    季逍极少陷在这般嘈杂的境地, 眉峰微皱。


    但迟镜相中了一个面具铺子, 非要跟他一人买一个。季逍也不想走到哪都被视线包围, 便给了他一串铜板, 供他挥霍。


    少年顿时欢呼起来,恰好不远处的戏台子锣鼓喧天, 好戏开场。


    两人戴上色彩怪诞的面具, 混进人群。


    铙钹起调, 一个老叟跳上台,仰头喷出滚滚火龙。乡民们齐声喝彩,听他掷地有声地唱诵:“不拜昆仑山仙母,敬谢东海水龙王。寒来暑往新春始,神明自在枕莫乡。枕莫乡, 枕莫乡,美梦成真噩梦忘,梦貘大人善名扬,今夕菩萨在何方……”


    台下掌声雷动,台上旌旗交错,呼啦啦冒出了一群戏子,个个涂脂抹粉,扮演男女老少。


    在他们当中,一座偌大的灯塔冉冉升起,顶上站着一名少女,身披华服、脸戴面具,举止间威仪万千,透着古韵。


    乡民们双掌合十在胸前,向少女祈祷。


    迟镜这才发现,刚买的面具和她戴的相似,都画着似猫非猫、似狐非狐的兽脸,颜色绚异。


    少女扮演的是当地信仰的神明,旁边一对老夫妻眼含热泪,根据其他乡民的道喜,迟镜得知台上的是他们女儿。


    迟镜曾是燕山郡的著名戏迷,但凡有酒楼请了戏班子,他一定会去捧场。


    因此在旁人耳中晦涩曲折的戏文,他一听便懂。迟镜不仅要自个儿明白,还想让身边人一起领受戏剧的魅力,于是踮脚到季逍耳旁,跟他讲解。


    “枕莫乡原来不叫这个名字。‘莫’其实是‘貘’,指一种叫‘梦貘’的古神兽。它专门吃人的噩梦,当地很崇拜它呢。


    “梦貘非常善良,推行善举。它让人们每年推选一名‘活菩萨’,奖赏他一整年的‘极乐美梦’。


    “可惜好景不长,仙人嫉妒梦貘得到的信仰,将它诛杀。梦貘虽死,向善之心流传,它的亡魂托梦给不存私心的少女,教她御梦之术,那就是城隍庙巫女的由来啦。”


    迟镜眼睛瞅着台上,嘴巴凑在季逍耳边,说个不停。青年微微侧首,目光落在他面上,听得心不在焉。


    老叟突然一声长腔,开始介绍今年候选的活菩萨们。


    这是重头戏,能让乡民更了解他们的善举。但迟镜被远方的人群吸引了注意——那里竟比戏台子还热闹。


    他奔到那边,只见一片开阔的空地上,划出了长长的赛道。在上面赛跑的活物生着粗短的四肢、黑黢黢的皱皮、厚重的甲壳……


    居然是乌龟!


    迟镜新奇得不得了。


    旁边的少年同样新奇地打量着他,问:“你是什么人?”


    “我?”


    迟镜被少年的笑容晃了下眼,感觉有些熟悉,但见他十四五岁年纪,衣着寻常,还搂着一个更小的男孩儿,遂坦诚道,“我是从外地来的,你们在赛乌龟呀?”


    “对啊。”少年笑着说,“没见过?”


    “何止没见过!听都没听过嘛。”迟镜忍不住追问,“乌龟跑得这么慢,怎么要它们赛跑呢?”


    少年答道:“因为每年会选七个大善人,再从他们中间,选出一个活菩萨。大善人是我们选的,活菩萨却是乌龟选的……善举越多,乌龟背上的筹码越少。哪个大善人的乌龟跑最快,他就是最终的活菩萨。”


    “好神奇……不过挺有道理的呢!”迟镜开心地说,“你们在模仿选举?”


    “嗯,父老乡亲们赌几个铜子儿。‘吉兆龟逐’,指的便是这戏法了。”


    少年笑意微微,双眸似蕴迷光。


    迟镜拱手道谢,跑回了季逍身边。不知为何,向来与他同行的青年刚才没有跟来,而是站在树下等待。


    季逍不冷不热地说:“如师尊怎么不多聊片刻。”


    迟镜道:“啊?我问明白了呀。”


    季逍说:“看您和他人相谈甚欢,弟子还以为,要等半个时辰。”


    迟镜不懂他又犯哪门子病,自顾自汇报了打听来的消息。


    季逍听着,面色稍霁,迟镜立即使唤他道:“嘿嘿,我闻着烧饼香了。但那边龟逐的结果还没出,我、我想看看!”


    “……晚膳没吃饱是么。”


    季逍懂他的言下之意,轻哼一声,走向烧饼摊。迟镜回到龟逐□□的人群里,对刚才的少年打了个招呼。


    对方也望着他,好像一直望着他。


    人们兴奋地呼喊,催促自己养的龟跑快点。迟镜看得起劲,忽然袖角被人扯了扯。


    少年略显羞涩地问:“公子,你是与那位道长同行的么?”


    迟镜道:“你说青白衣服背铁剑的那个?对啊,怎么啦?”


    少年犹豫片刻,说:“我听老人们讲故事,修仙的门派多,恩怨也多。王爷修官道,去洛阳争功名的人们,多半来乡里落脚了。前两天来了个大门派,叫什么……梦什么十方阁。我、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跟你说一声。”


    迟镜笑逐颜开。他问:“你知道他们住哪儿么?”


    “被巫女大人请到城隍庙了。大善人准备吉兆龟逐,也住在城隍庙里。”


    迟镜再次道谢,惹得少年脸一红,抿唇笑了。


    他笑起来时,为原本平凡的脸增色不少,迟镜更觉眼熟,不禁转移了注意,盯着少年的眉眼细看。


    一股寒意陡然窜上脊背,迟镜想起来这样的神色在何处见过了。


    他道:“段……段……”


    “嘘,哥哥。”少年见他已将自己识破,笑容愈发恣意。


    他把搂在身边的男孩儿转向迟镜,道,“我们别急着叙旧,这地方不好。你会跟我走的,对吧?我知道一个好去处。”


    被他搭着肩头的男孩双目紧闭。


    迟镜一惊,连忙去摸男孩的人中,发现他有呼吸,才紧张地说:“你干了什么?他是谁家的孩子!”


    “哎呀,我哪知道。反正要有人陪我逛庙会,不是他,就是你。哥哥陪我的话,我就放他回家咯。”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花香味,迟镜渐趋熏熏然。


    可是,曾经被段移坑惨了的记忆浮出脑海,使他咽不下这口气。迟镜拼尽全力,挤出几个字:“快点、让他回去……”


    “好啊,听哥哥的。”


    段移往男孩肩上一拍,他瞬间醒了,茫然地环顾四周,发现人都不认识,撒丫子便往家跑。


    迟镜骤然松气,摇摇欲坠,被段移扶住。


    人实在太多了,没有谁注意他俩,只当是某位少爷醉酒,被伴读搀着。


    段移捏了捏迟镜的脸颊,见少年乖乖的并不反抗,轻笑一声,带他向灯火阑珊处行去。


    —


    一轮明月映水中,因有清波淡淡,似一块不太圆润的玉璧,沉在护城河里。


    此地离城隍庙稍远,能听见喧嚣的人声,看见子时前的焰火,但凉风习习,以闹市衬幽静,水流微微,草木寂寂地轻摇。


    迟镜一个不留神,便被带到桥头。


    周围没有乡民,他和少年并肩坐在栏上,遥望远方的灯营火会。许多引线同时点燃,霎时间,枕莫乡亮若白昼,烟花相逐,跃上了夜空。


    半边天幕流光溢彩,鲜花鲤鱼、元宝佛塔,各式吉利的图案,在天上一闪即逝。


    迟镜被夜风吹得清醒不少,立即冲身边人道:“怎么又是你啊!”


    随着一阵风过,段移化形的少年身影不动,衣衫乱舞。普通的服饰变成了烂漫绾色,广袖轻袍,如霞满天。


    再看他色如薄樱的唇,亮若晚星的眼,比正常人浅些的棕褐色长发,以及发丝间的细碎宝石——不是段移是谁?


    “哥哥真好,没有忘记我。”段移把玩着辫梢的玛瑙髓,笑吟吟道,“为了找到你,我花了好一番心思……诶?怎么是这副表情?”


    只见迟镜缩在栏杆上,努力地往远处挪,一脸生无可恋。


    段移看他万念俱灰的样子,忍不住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响彻河畔,迟镜气不打一处来,问:“你好歹是个少主,怎么天天闲着没事干,来找我麻烦?我又没得罪你!”


    段移上气不接下气,好不容易才平复道:“哥哥错怪我了。我明明是请你共赏烟花来的,不好看吗?”


    迟镜道:“好不好看要看和谁看!我才不要和你看,你——”


    他本想说“你用小孩子的性命胁迫我,你不是人”,但转念一想,段移说不定会把这种话当做夸奖,于是愤恨地闭口不语,别开头去。


    段移问:“哥哥为何不说话了?”


    迟镜满含谴责地扫他一眼,并不作声,打算拖到季逍找来。


    段移却挨到他身旁,说:“我知道你在等谁。”


    迟镜心惊肉跳,更不敢直视他。


    段移愉悦地道:“哥哥与季道长,形影不离,好亲密呀。虽说你作为他的师母,他对你紧张些无可厚非……但是哥哥,你怎么想的?难道你的下一任道侣,已定了是那位道君传人?”


    “胡说什么!”迟镜终是没忍住,红着脸反驳他,“我和星游的关系轮不到你瞎猜,我们不管怎样,都跟你没关系!烟花放完了,你要是没别的事,我我我先走啦!!”


    他说着便跳下桥栏,却被段移拦腰一揽,回到原处,动弹不得。


    两个人肩并肩,毫厘咫尺之距,千钧一发之间。


    段移无奈地问:“哥哥,你不记得玲珑骰子了么?我想帮你解蛊呀,我真是出于好心的。”


    第75章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5


    “解掉玲珑骰子?”


    迟镜一愣, 旋即更生气了,道,“还想骗我呢!你上回干的缺德事——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都说了再也不信你了!!!”


    他想推开段移,手一挥,却被拽住胳膊。


    段移左手按着他,右手摊开掌心向上,用灵气托着一粒小小的红珠子。之前在常情的铁腕下,段移本该每个月给迟镜一枚血丹, 缓解蛊虫的同生共死之效。


    可他打塌射日台跑了, 玲珑骰子一事便不了了之。


    事关生死, 迟镜最要上心才对。


    问题是段移来无影去无踪,能伤到他的人又少,即便蛊虫的效用随着时日渐长, 迟镜也没感到什么莫名其妙的疼痛, 自然不会没事找事, 去找段移讨东西。


    不曾想, 这厮主动地找上门来。迟镜心底警铃大作, 笃定他绝无好意,偏偏脱不开身, 只能恼火地瞪着此人, 不知这位无端坐忘台少主是突发恶疾、还是另有图谋。


    反正不可能是良心发现!


    “别这样看着我嘛, 哥哥。”段移一派坦然地说,“我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太平,难免挂彩,万一伤到你就不好了。来,乖乖把药吃了, 如何?”


    他说着擦伤手腕,渗出鲜血。


    迟镜登时“嘶”了一声,瘪嘴道:“用这么大劲干嘛!”


    血丹飘到他面前,像一枚细小的泡沫,泛着不祥的红光。


    迟镜第一次服用血丹的时候,身边一堆人围着,饶是心里恶心,眼一闭一睁,也囫囵咽了。


    但现在只有两人,他被段移看得毛骨悚然,还要饮他的鲜血,不禁一阵反胃,白着脸后退。


    段移道:“唉,哥哥是嫌弃我吗?”


    “嫌弃你是一回事,喝你的血是另一回事!我、我想吐。”


    迟镜直言不讳,听得段移扶额道:“不应该说‘我没有嫌弃你,只是不想喝你的血’嘛……没关系哥哥,我有其他办法。”


    他笑了起来,将血丹弹入河中。


    水面顿时泛起了一水儿的白色,迟镜定睛一看,发现全是死鱼,肚皮白花花地闪光。


    段移说:“这就是不吃药的下场。”


    迟镜眼皮直跳,道:“明明是吃药的下场!它们都被你毒死了!!”


    “咦,好像是呢。”段移佯装沉思,很快冒出了新点子,高兴地说,“好吧哥哥——不想喝血的话也可以,还有一种办法压制玲珑骰子,那就是让身怀子蛊之人,定期与母蛊的宿体欢好。既然哥哥不愿意喝我的血,就同我做些快活的事吧!”


    迟镜:“……”


    迟镜:“啊???”


    少年满面呆滞,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目瞪口呆地望着段移,见段移神采飞扬,不似作伪,重复确认道:“你说什么?欢好?!”


    段移道:“难道哥哥没与道君欢好过?我还指望你教我呢。罢了,‘欢好’的意思是——”


    “停停停停下!”


    迟镜大惊失色,连忙摇头摆手地制止他,脸也涨红了。


    他磕磕绊绊地说:“我、我当然知道是什么意思啦,不用你说!但,但,但是……等等,凭什么要我教你?你夺宝的时候骗我就算了,现在还骗!你怎么可能要我教?装、装什么纯呀!!”


    段移面露委屈,道:“我真的不会,没有骗你,也没有装。”


    “哈哈——你要是不会,全天下人都是童男童女咯!”


    “哥哥为何如此冤枉我?”段移终于恼了,扣着迟镜的手腕,倾身逼问,“是不是那姓季的给你吹枕边风,说我坏话?”


    “什、什么枕边风!你的事迹谁人不知,用得着他编排么——”


    迟镜被他迫近,心慌意乱,激烈地挣扎起来。可他们坐在桥栏上,木板年久失修,发出越来越尖锐的“嘎吱”声。


    突然,有一条细梁不堪重负,喀嚓断裂。


    迟镜尖叫一声往后栽,眼看要去和死鱼为伴。


    段移揽住了他,旋身飞起,落到另一端桥头。


    迟镜倒下去又弹回来,直扑段移怀中。最糟糕的是,两人的脑袋不偏不倚,碰在了一处。迟镜感觉嘴巴磕到了东西,里面很硬、外面一层软物,在这年关刚过的天气里,温温凉凉。


    霎时间五雷轰顶,他知道自己碰着什么了。


    迟镜双眼溜圆,两手紧紧地捂住嘴,使劲踢了段移两脚,挣脱了他。


    段移则面露愕然,指尖按着唇角不语。少顷,他松手一看,指腹染了点血。而他偏于丰润的下唇上,留着一点牙印。


    “哥哥……”


    等段移回神,少年都冲出去一丈远了。


    迟镜满心劫后余生的喜悦,顾不得刚才非礼了魔头,直奔闹市。然而,他的脚还没有离开河畔湿润的泥土,就被一双手拦腰抱住,从背后搂了个满怀。


    段移几次三番抱他,都是这样。


    像要把少年整个人包进怀里,不留缝隙,糅合成一块儿。


    迟镜大起大落,急火攻心。他大力拍打着段移的胳膊,正欲狂喊,却被捂住了口鼻。


    花香入脑,把他变得软绵绵的。


    迟镜停止了反抗,含恨嘟囔:“段移你——你不得好死——”


    段移不怒反笑,埋头在他颈边,深深吸气:“好干净的味道……哥哥多骂我几句吧。你不骂别人,只骂我,我好开心!”


    “谁说我不骂别人?”迟镜强撑道,“要不是打不过你,我、我不可能只是骂的!”


    “啊啊,好害怕。”段移嘴里不着调,手把迟镜转过来,面向自己。


    此时的迟镜浑身无力,因刚才的剧烈动作,莹白的面颊透着粉。不过他眼尾晕红,显然气极,眼珠被沉重的睫毛掩去一半,看起来像精心雕琢的偃偶,任人把玩。


    段移含情脉脉地看着他,说:“真有意思。”


    他捏住迟镜的下巴,往他唇上亲了一口,品味片刻,重复道:“真有意思!”


    迟镜的心里阵阵霹雳,明知道眼前的恶棍在干什么,却没有一点法子。他试图令自己清醒,略张着嘴,气喘微微。


    不料与他年纪相仿的坏人钻了这一空子,再度低头,轻快地舔他唇缝。段移舌尖一勾,掠过迟镜的齿关,赶在他咬牙之前,松开了他。


    花香淡去了。


    迟镜一个趔趄,勉强站直身子。段移高举着双手,眉眼含笑,缓步后退。


    两人回到了桥上。魔头把白桦木面具戴好,露出来的眸子盛满笑意,仿若南方春夜。


    迟镜看得出来,段移十分尽兴。现在他玩够了,于是准备离开。


    迟镜却受不了这等奇耻大辱,热血上头,死也要给段移留个教训。他大叫一声,直直地冲了过去,一头顶在段移的下巴上!


    隔着硬实的木质面具,迟镜听见了清晰了骨头开裂声。


    他用尽全力,体内的灵脉都发烫。段移全然不把他放在眼里,自然没想着设防,被撞得跌坐在地。


    面具的下缘流出血,滴在地上,滋滋作响。


    段移惊呆了,捂着受伤的下颔骨,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喉结。


    半透明的蛊虫爬出来,一粒粒如晶莹剔透的米粒,也似露珠,兢兢业业地为他修复。


    迟镜早有预料,这厮死不了——毕竟他挨过谢陵的碎剑凌迟,现在还活蹦乱跳的。


    但,他终于让段移止住笑了。


    迟镜真是不明白,这人有什么可乐的——迟镜越莫名其妙、震惊不解、气得发狂,段移越欢天喜地、撒娇卖痴、乐不可支。


    现在挨了一记头槌,该长记性了吧?


    没想到,段移能说话后的第一句是:“哥哥的下巴不疼吗?你看,我没骗你,我们做了快活的事,玲珑骰子就缓解了。”


    迟镜一呆,想要他滚。


    然而恰在此时,桥的另一端仿佛画卷,被人“哗啦”撕裂。


    段移收敛了神情,倏地看去。


    迟镜冲那边大喊:“星游我在这儿!”


    焰火落幕,月影西沉。


    古老的木桥通往城外,枕莫乡入夜后,只留这一座城门,路两侧树影森森。


    一道高挑的身影缓缓步近,没有任何杀气,也没穿临仙一念宗的冠服。


    迟镜满面失望,知道认错人了。他看着那袭黑色道袍,在夜幕里逐渐清晰。


    来人的脸隐匿在黑暗中,刚才捏诀破了障眼法,仅凭黄符,并无佩剑。


    段移低声道:“哪来的牛鼻子,多管闲事……”


    迟镜顿时紧张起来,怕段移突然发疯,对路人出手。


    人家路见不平,将幻象打破,万一因此搭上性命,那真是无妄之灾了。


    可就在他张口欲喊之际,云开见月。


    朗朗清辉照亮了一方天地,来人的眉目显山露水,刹那间,将迟镜震得话音消散。


    那竟是他万分熟悉的容颜——眉峰的走势、鼻梁的高度、下颔的弯弧,一笔一画,刻在心头。


    青年一袭玄衣,五官秀美,漆黑寂然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们。


    谢……


    谢陵。


    迟镜的喉咙堵住了,说不出话。


    他鼻子泛酸,向前踉跄一步。


    段移发现了他的失态,面具之下一皱眉。他起身站在迟镜身侧,虚揽住他,暗紫的灵力如薄纱,呢喃着伏地而去。


    远远的,“谢陵”却只是瞥了他们一眼,说:“幽会便幽会,搞幻术做什么?”


    他踏上桥头,走过二人身边,没再看他们一眼。


    段移的灵力蛰伏在阴影中,按兵不动,他看似没用力,实则禁锢着迟镜,让他无法离开。


    直到青年彻底经过,迟镜脱口而出:“等一下!”


    他死死盯着过路人,待他闻言回首,月光照面。


    原来,那不是谢陵——确切地说,此人虽与谢陵长着一模一样的脸,但是年轻几岁,看迟镜的眼神完全在看陌生人。


    段移轻轻抚弄迟镜的头发,问:“哥哥叫他做什么,你们认识?”


    “不认识。”青年淡淡回答,“有事么?”


    迟镜无声地缓了口气,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谢十七。”


    玄衣道士稍一颔首,算作行礼,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第76章 美梦易裁善心难裁


    谢十七的背影彻底消失了, 迟镜仍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半晌没回神。


    段移观察着他,若有所思。


    这时候, 打更的声音传来,子时过了,庙会即将结束。


    乡民们意犹未尽,不肯归家,聚在城隍庙外围,祈求巫女大人散福。


    节庆的余韵烘托着众人, 乡亲们太过热情, 眼看要踏破城隍庙的门槛。倏然一声弦响, 洗净了八方喧闹。


    琴音泠泠,似一滴水,从九霄坠入凡世。


    霎时间, 满街尘嚣俱寂。乡民们露出如痴如醉的神情, 不再推搡呼唤。


    他们一个个忘我地站着, 聆听洗濯灵智的琴曲。


    那是从城隍庙的至高处传来的——四面垂纱的凉亭中, 隐约端坐人影, 慢抚长琴。


    若非浸润了灵力,乐声不可能徜徉如此之远。即便是城郊桥头的迟镜, 也被琴音唤醒, 精神为之一振, 彻底摆脱了花香的蛊惑。


    这般荡涤神魂的曲子,必然出自梦谒十方阁之主的妙手。


    段移露出微妙神色,道:“哎呀!不好。”


    下一刻,煌煌人影浮现。


    深浅连绵的红衣间,一袭青白色冠服长身鹤立。迟镜喜出望外, 叫道:“星游!”


    在梦谒十方阁弟子的环绕之下,迟镜不敢表现得过于依赖季逍。


    青年眉梢一扬,亦在无声地告诫他。段移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荡,眼底的笑意更恶劣几分。


    “段移,你作恶多端,今日还挟持道君遗孀,可有话要说?”梦谒十方阁的领头人沉声喝道。


    迟镜仔细一看,发现认识:是那个被苏金缕怼得体无完肤的男人。


    他身穿暗红衣袍,赤金肩甲,显得体格魁梧,颇具威严。虽然这人不知道为什么,看谁都有种精神不足、懒怠有余的颓丧感,但是往弟子们跟前一站,还挺能镇场子的。


    段移道:“是闻亭主啊。真是辛苦你了,大晚上的还要出来办差。”


    叫闻嵘的男人说:“看来你没什么话要讲。我们阁主想见你,方便走一趟吗?”


    段移微笑不改,不过在缓步后退。他道:“嗯……暂且不太方便?”


    闻嵘:“把他给我捆了。”


    话音未落,季逍的剑风已至,显然已忍耐他们的废话多时。


    迟镜的发丝皆被拂动,但还没彻底扬起,身侧人便接连跃出数步。段移每次落足的新地方,都迅速被剑气击中,其力道之大,使他最终落在桥彼端时,整座桥轰然坍塌。


    迟镜抓住机会,三两步跳到季逍面前。


    青年克制地说了声:“如师尊。”


    他眉峰深蹙,飞快地扫视迟镜上下,见他并无外伤,脸色也算正常,紧皱的眉才稍稍舒展。


    只是在季逍的眼底,仍有浓得化不开的情绪。


    迟镜嗫嚅道:“星游……”


    有人走到他们旁边,打断了尚未开启的对话。梦谒十方阁的女修递来斗篷,供迟镜御寒。


    迟镜来不及再说什么,就被带去了后方。他一边走,一边回头望着季逍,黑白分明的眸子在夜里闪蕴着清光。


    青年无声地出了一口气,转向段移。


    剧烈的爆破声又起,夹杂着段移鬼魅般的笑声。迟镜还想看,却只看到树木一棵棵倒下。


    原本草木葳蕤的城郊,转眼被夷为平地。


    迟镜记得,季逍与段移交过手,两败俱伤。他心里惴惴不安,不知女修们要把自己带往何处。


    幸好人家看出了他的窘迫,说:“请公子放心。段移狡诈,需费些力气捉拿。您先到庙中用茶,静候佳音即可。我们阁主已经在等您了。”


    “闻玦在等我?……好吧!”


    迟镜顿时放心了许多,一口答应下来。可他看女修眼熟,或许在苏金缕身边见过,忍不住问:“你们亭主不是跟段移关系不赖嘛?怎么,现在又翻脸不认人啦?好大的排场来捉他!”


    女修道:“亭主大人用计,教训魔教贼子而已。公子莫要误会,我们岂会与魔门之徒同流合污呢?”


    迟镜:“……”


    对段移翻脸不认人,对他是翻脸不认账。一句“高,实在是高”,迟镜好悬才憋在口中。


    梦谒十方阁备了马车,将迟镜载到城隍庙。


    对方礼数周全,少年便不好意思介怀了,只得是闷不吭声,望着车窗外。


    乡民们受到琴音安抚,毫无怨言地散去。城隍庙外的土地上,残存着盛会后的痕迹。


    迟镜进入庙宇,看见青铜烛台遍布各处。前院后院,一片通明。


    煌煌火光,沉沉夜影,古老的折廊环抱天井,当中是一株参天古树。树上挂满了写有愿望的木牌,风一吹过,木牌碰撞作响,树下的祭坛扬起香灰,里边插着密密麻麻的残香。


    在马车里,女修介绍过:城隍庙内除了巫女大人,只有一个老妪,人称莫姥姥。


    因为巫女大人的神通,她们一老一少足不出户,却将庙宇打理得井井有条。


    迟镜跟随众人,绕过祈愿木,再进一道门,便是供奉城隍夫妇和梦貘金身的大殿。


    迟镜往黑黢黢的殿里望了一眼,缩了缩脖子。香客们散后,偌大的殿堂空荡荡、冷清清,是庙里唯一没有点烛火的地方。


    女修见他没有上香的意思,领着他经过长廊,步入第三道门。


    终于,他们来到了可供下榻之处。


    城隍庙的后院中,盖了一溜平房。几位候选活菩萨的大善人今夜宿在这里,一些窗户还亮着光。


    其中最偏僻、也最安静的厢房外,红衣守卫森严,俨然是闻玦的居所。


    多日未见,迟镜再见到银纹白衣、雪纱覆面,心中五味杂陈。


    女修们留在门外,屋里灯焰明亮,只剩他们二人。


    迟镜隔着帐幔,一眼瞧见了闻玦的侧影。他坐在茶案后,身姿端雅依旧,正在调试琴弦。


    上次见面,还是迟镜当众击败他,拂了整个梦谒十方阁的面子。闻玦并无实权,也不知他回去以后,有没有被长辈们责罚。


    挽香说苏金缕有一双火眼金睛,闻玦在赛场上手下留情,肯定瞒不过她。


    迟镜轻咳一声,道:“闻阁主?”


    闻玦明明早已感知到了他的靠近,但还是在迟镜出声的霎那指尖轻勾,不慎触动琴弦。


    低哑的琴声乍一发出,又被他按住。他转过身来,双眼依然如秋水一般,温和地抚在人面上。


    闻玦不言,只是颔首以礼,然后将一只锦盒捧给迟镜。


    迟镜疑惑地打开,不禁愣住——里边是自己的赤锦抹额。


    他之前拔走了闻玦的白玉发簪,想着当信物骗一骗梦谒十方阁弟子。


    结果险象环生,簪子还没在手上捂热,迟镜就栽进了天罗地网。所谓的“信物”自然也被收缴上去,不知还给了闻玦没有。


    闻玦却妥善保管着抹额,现在原样奉还。


    迟镜试探道:“你要把抹额还我?”


    闻玦取出另一只锦盒,盒盖打开,露出白玉簪。


    迟镜松了口气,笑逐颜开:“太好了,簪子也回你手上啦,我还以为弄丢了呢!那——你想怎么办?”


    对方只是要物归原主的话,把抹额拿出来就够了。现在簪子和抹额并排安置,迟镜感觉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果不其然,闻玦向他伸手,垂睫示意。


    迟镜心领神会,让他在自己的掌心写字,方便交谈。不过,白衣公子弹琴的双手,温润修长,指节优美,一手托着他的手掌,一手慢慢地划动,迟镜下意识地蜷缩指尖,忽然想道:


    与季逍初见面时,便让他在自己的掌心写下姓名。如今看来,真是太逾矩了。


    闻玦写完了,却见少年心不在焉。


    迟镜一个激灵,佯装认真,只是没读懂闻玦写的话:“什……什么?我识字有点慢,你可以再、再写一遍吗?”


    他拙劣的表演,在闻玦眼里漏洞百出。


    但白衣公子笑了笑,依言照做。


    迟镜道:“你想再交换一遍信物……咦?现在吗!”


    他茫然地抬起眼,说:“你的意思是,上回有太多波折,算不得数,这次要诚心实意,立誓为证?……立什么誓呢!”


    因为迟镜才把白玉簪子拿到手,就给送出去了,难免愧对闻玦。他表达惭愧的最佳方式,便是有求必应,积极地配合闻玦所求。


    闻玦执起他的手,将思量的誓言写下。


    “这……”


    迟镜默读之后,面色微红。他瞥闻玦,却见滚雪面纱上方,一双眼睛温和纯净,全无杂念。


    “好吧!都、都听你的!”


    迟镜屈服了。


    闻玦提出的誓言里,都是些男欢女爱、海誓山盟的话又怎样?


    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能有几个心眼子。顶多是看了几篇话本,将那些靡靡之词误会成了真情流露,都怪写话本的,不怪闻玦。


    迟镜把簪子握在手里,闻玦亦将抹额取出,郑重其事地捧在两手间。


    他出声了,依旧在动听之下,摄人心魄。


    迟镜忍耐着心荡神驰之感,与他念道:“今朝今日,此情此景,千秋不忘,匪石难转。以我桃李,报尔琼琚,生生世世,两心不疑。”


    话音落下,两人各自把信物收好。迟镜感觉很奇妙——交朋友的仪式真有意思,这算戏台子演的“义结金兰”吗?


    不过他也有些遗憾。


    闻玦的嗓子很不错,比他的琴声还令人沉醉。他弹的曲已经是天籁之音,说的话却更悦耳,为数不多的几次听见,都让迟镜因之着迷。


    门外的女修提醒道:“时候不早,公子该安寝了。”


    她没有说是哪位公子,大概在下逐客令。屋内的两人顿时清醒,即便有话想说,也只能留到下回了。


    他们同时起身,点头告别。


    迟镜惦记起季逍,不知他与段移打到几个来回了,今日碰到和谢陵一模一样的人,这事儿都没来得及讲。


    闻玦送他到门边,女修向迟镜道:“我送您去厢房,这边请。”


    迟镜正欲离开,身后却响起声音:“小一。”


    曾经随口编造的假名字,迟镜根本没反应过来。


    等走出两步,他才意识到闻玦在喊自己,连忙回头。


    然而,银纹白衣拂过门框,闻玦已不在了。


    迟镜当着一众红裙女修的面,仿佛在每个人的眼里,都看见了猩红的灵蝶。她们的无数双眼睛,说到底是同一双眼睛。


    少年定了定神,微笑道:“麻烦带路,谢谢啦。”


    因为段移突袭,迟镜知道回客栈不如住这儿。有梦谒十方阁弟子驻守,好歹不用担心突如其来的花香。


    他来到安排好的屋中,没见季逍。少年先行洗漱,从新买的芥子袋里,拿出几本书。


    迟镜净身出户后,行李接近于无。好在梦谒十方额收拾过屋子,放置了一应用具。


    他温书打发掉半个时辰,还没等到人,只好躺进被窝。


    时值冬暮,虫鸣未兴,四野阒静。


    迟镜多日跋涉积攒的疲惫爆发,不多时,便令他沉入梦乡。朦胧间,少年感到有人轻抚自己的面颊。


    那是一只微凉的手,袖间清气浮动,欺雪赛霜——


    作者有话说:咸鱼也算身残志坚惹


    钢笔尖能杀人(确信)


    给我手差点整废辽HP直降10086,幸好靠一指禅成功码字更新


    第77章 美梦易裁善心难裁2


    鸳鸯帐暖, 烛影摇红。


    玄衣银冠的道侣坐在床边,轻轻抚摸着少年的脸。


    他轻声道:“阿迟,该起了。今日有盛事。”


    迟镜惊呆了。


    他不是在枕莫乡吗?怎么回到了续缘峰!


    少年一骨碌爬起来, 使劲揉眼睛。


    眼前的一切太过熟悉,他绝不会认错——拔步床,软红帐,向他伸出手的人淡然秀美,气宇静寂,无不与回忆里一模一样。


    只有一处不同。


    迟镜发现自己的中衣上, 绣着龙纹。


    他听戏的时候听过, 山下唯独皇帝才能用“龙”相关的东西, 其他人用了都要杀头。


    山上的大能虽然自在一方天地,置身红尘之外,但当“龙”已经约定俗成地关联起皇权时, 仙家便会有意割舍, 纹样多选用远山近水、闲云野鹤。


    总之迟镜没穿过龙纹衣服, 也没想过造反。


    他不敢置信地摸了一把绣出来的图案, 满头雾水。谢陵却好似见惯不怪, 道:“新封的贵妃已在宫中等候。阿迟说要为他大赦天下,吉时将近, 摆驾吧。”


    “等等等等……贵妃?!”


    迟镜更加反应不能了, 抓住谢陵的手问, “什么意思,我的贵妃?我除了你,还有别人吗!”


    谢陵平静地说:“你是皇帝,三宫六院乃是常态。贵妃是我为你选秀多次,最终择优而取之人。虽不需你佳丽三千, 但以前仅我一人位列后宫,有违祖制。”


    他起身站好,扶迟镜下榻。


    可是少年仍处于震悚之中,喃喃道:“祖制……我哪来的祖宗?我都不认识爹娘呀。”


    他一晃脑袋,叫道:“不对,重点不是这个!谢陵,我怎么成皇帝了!你、你还替我选秀?你干嘛呀!!!”


    谢陵对他的大喊大闹略显不解。


    他沉默片刻,道:“你不喜欢贵妃吗?选秀殿试,你只问了他的姓名。”


    “我是问你为什么给我选秀!为什么塞其他人给我?”


    “因为我是你的皇后。”谢陵说,“阿迟,这是我该做的。”


    “啊???”


    迟镜晕头转向,又感觉处处不对劲,又诡异地理解了现状。


    他终于意识到一件事:“我莫不是在做梦吧……”


    话音说出口的霎那,梦境受到扰动,开始紊乱。谢陵的身影凝滞了,眸欲转未转,唇半启半闭,几缕发丝飘在半空。


    甚至在某个瞬间,梦与现实相连,画面出现了闪回。眼前的道侣变成了花海流萤之中,那道阴惨惨、冷冰冰的幽魂。


    迟镜心脏骤缩,下意识扑过去道:“我错了!”


    他扑进了道侣怀里。


    是可以碰到、闻到、看到的谢陵,活着的,真实的谢陵。


    鸟语花香依旧,暖阁外面,竟是艳阳天。雪山与黑夜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葳蕤芳菲,正值花开时节。


    谢陵的样子稳定下来,他与曾经毫无二致,轻拢着少年,手放在迟镜背上。握青琅息燧剑的手,无需一下下地拍动安抚,只消放着,便让少年险些涌出的泪水止住,满载眶中。


    谢陵低声问:“做噩梦了?”


    “我……”迟镜鼻子泛酸,没想到只是再见道侣,情绪就一下子失去了控制。


    他明知真相如何,还是在短暂的犹豫过后,把诸般疑虑一应抛开。


    少年扬起脸笑道:“对,我做梦啦。谢陵,那真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青年不语,只是用指节拭去了他眼里盈盈的泪水。


    泪滚烫,指节微凉,剑仙的剑茧粗糙,迟镜深吸一口气,说:“那个……贵妃在等我们吗?她是谁家的女儿呀,快去和人家道歉吧!我、我有皇后就够了,不想耽搁女孩子。”


    “女子?”


    不知为何,谢陵的神色有一瞬间微妙。他道,“阿迟对待贵妃,仿佛也不算上心。”


    “诶?我……我该上心吗?”


    迟镜茫茫然不知所以然,为了保持入梦,不敢费脑子想。一旦清醒,梦就结束了,他想和谢陵多待一会儿。


    谢陵听见他的回答,却显出了三分笑影。迟镜本就晕晕乎乎,迷迷瞪瞪,看见他笑,更是核桃仁儿大小的脑子缩成了虾米,完全转不动了。


    谢陵带他去皇宫,他便乖乖地跟着道侣,同乘銮驾,移步金殿。


    是的,续缘峰焕然一新。除了暖阁内的陈设一如既往,外面完全换了一番天地。


    壮丽的殿宇坐落在云潮起落之间,迟镜忍不住问,续缘峰是否还是谢陵的一人境。


    得到的结果为“是”。不过续缘峰早就移交给了迟镜统辖,他在继任续缘峰之主后,把续缘峰发扬光大,不仅当上了皇帝,还广收弟子、多纳贤才,现在已经掌握着整个修真界了。


    迟镜在心里咋舌:“这梦可真敢想啊……”


    不过他很快控制住思绪,走进千门觐见、万邦来朝的大殿内。


    今日是皇帝迎娶贵妃的日子。


    一道身着吉服的背影离在殿尽头的阶下,静等帝后。双方相距甚远,殿顶垂着数道华帐,阻隔了迟镜的视线。他隐约觉得,那个背影有点眼熟,但现在脑汁不能绞,他想不出是谁。


    不会是认识的女修吧?


    迟镜心中七上八下,祈祷着千万别是。纵然在梦里,幻想与女子成婚也太失礼了。


    主要是他想不通——自己认识的女子一只手就能数过来,哪个都不像是甘入后宫的啊。光是这样想想,都觉得冒犯人家。


    恰在此时,迟镜在谢陵的牵引下,走过了最后一重纱幔。


    身着大红喜服的“贵妃”同时抬头,直勾勾地望向他。


    天打五雷轰,迟镜寒毛倒竖!


    他惊呼道:“星游——?!”


    守候在龙椅阶前的青年,剑眉寒目,仪容英俊。按理说,他是爱笑的,一贯和颜悦色,令人不自觉地为其心折。


    但不知道为什么,迟镜梦里的季逍面沉似水,面对谢陵竟然丝毫不作伪饰,锋芒毕露。


    尤其在他的目光落于帝后相携的手上时,更如利箭一般,直刺两人,往迟镜懵懂的面上绕了一圈,盯住谢陵。


    季逍一字一顿地说:“皇、后?”


    谢陵漠然道:“你失礼了。贵妃。”


    迟镜立觉不妙,这俩家伙恐怕要打起来。他们若是动手,自己的梦焉能安在?


    少年连忙打圆场:“就是就是!星游你怎么说话的?怎么先喊皇后呢,应该先喊我呀!我可是皇帝!……那个谢陵啊……星游他肯定也不是故意的咳咳咳,你、你能不能看在我的份上,先不跟他计较?……后宫要和谐嘛!”


    说到后面,迟镜一脸心虚,不知能不能糊弄过去。


    好在谢陵对他听之任之,把迟镜送到龙椅上,便去皇后的宝座入席了。


    季逍却很奇怪。


    他暂且放下了和谢陵针锋相对,转而盯着迟镜。那神情似笑非笑,似嘲非嘲,看得迟镜直犯嘀咕:梦里的季逍怎会是这幅样子?一点也没有身为贵妃的自觉,对他好不客气。


    明明梦里发生的一切,都按照迟镜的期望捏造,没有一丝不顺心的地方。


    季逍应该贤良淑德、一改往日作风,来对尊敬的陛下嘘寒问暖,捏肩捶腿!


    反正都当皇帝了,迟镜奓起胆子,尽情幻想。


    他本以为自己要霍霍某个姑娘,万分愧疚,不料霍霍的是季逍——那没关系了。


    看那厮的表情,跟被他强抢民男了似的,既如此,迟镜也不想再做好人,就要逆着他来!现实中不敢拿坏心眼儿的徒弟怎么样,梦里还不敢么?


    少年双眼弯弯如月牙,荡漾起邪恶的笑容。


    他对季逍勾勾手指,道:“爱妃过来。”


    此言一出,季逍与谢陵皆神色变动。


    谢陵是听见“爱”字时眉梢微挑,侧目而视,季逍则嘴角抽搐,当即冷笑一声。


    有个面目模糊的臣子呼喝:“贵妃怎如此无法无天?对陛下毫无尊崇,应当剥去服制,打入冷宫!”


    “臣附议。”


    “附议!”


    迟镜还没得意够,可不想把“贵妃”玩儿完了。


    他摆手道:“好啦,好啦!都听我的!你们不要吵!”


    满殿的臣子和弟子还真安静了,个个对他言听计从。


    迟镜宣布道:“我——不对。朕今日大喜,不想听晦气话。贵妃脾气不好,朕知道的,不如赐你一个封号吧?就当长教训啦!”


    季逍在丹墀前抱臂而立,扬眉道:“什么封号?”


    “我想叫你……”迟镜眼睛一亮,猛拍扶手道,“骄贵妃!朕决定了,你以后就叫骄贵妃!”


    季逍道:“呵呵。看来如师尊嫌弟子骄纵?”


    “什么呀,不是那个‘骄’。”迟镜大手一挥,说,“是朝天椒的‘椒’!”


    季逍:“……”


    臣子们议论纷纷。


    “辣椒的椒?食物作为封号,仿佛不妥啊……”


    “看来陛下觉得贵妃很辣。”


    “我看有‘椒房盛宠’之意吧?僭越,太僭越了!”


    谢陵将茶盏一放,满殿杂音皆息。


    他淡淡道:“陛下喜欢如何,便如何。”


    迟镜眉开眼笑,愈发粲然。


    他忍不住在龙椅上扭来扭去,看着谢陵对自己的纵容,又瞅瞅季逍不冷不热、无法发作的脸色,美滋滋地说:“好,就这么定啦!椒贵妃,朕的腰好酸。你来帮我揉揉吧?”


    季逍咬牙道:“腰酸啊……陛下。看来昨夜你与皇后,当真是伉俪情深了?”


    最后四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


    迟镜起初没听懂,待转念一想,反应过来,登时羞得脸通红,霍然起立:“你这家伙!脑子里塞的都是什么?我、我才没有……!”


    “报——贵宾觐见!”


    通传声突然响起,侍从高呼:“国师常情到——护国大将军挽香到——罪王段移到——丞相闻玦到——”——


    作者有话说:嗯可以开麻将了。


    宝宝你是昏君(戳脑壳


    第78章 美梦易裁善心难裁3


    四个人同时步入金殿, 迟镜吓得一动不敢动,好像背着他们玩过家家、被抓了个现形。


    不过他很快发现,到场的四人与平时完全不一样。常情一身八卦袍, 手挽星图,看起来老谋深算,是个优秀的神棍。


    挽香则穿着铜墙铁壁似的铠甲,皇权特许,按刀面圣,身形也比现实里伟岸得多。


    迟镜见到她, 忽然有点想她了。


    续缘峰不可一日无主, 所以挽香留守后方, 没跟他们出行。


    但当迟镜看见段移的时候,心情立即好转。原因无他,只因这厮落到他的梦里, 遭老罪了——下边套着脚镣, 上边戴着手铐, 每走一步, 都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美中不足的是, 魔教少主的脸皮比城墙还厚。


    他都落得这步田地了,依然焕发着懒洋洋的神采, 望向迟镜的眼神也绝非清白, 笑意盈盈。


    大臣们义愤填膺地说:“罪王段某, 岂敢如此嚣张!你身为陛下一母同胞的弟弟,不思为陛下分忧便罢了,怎还倒反天罡,犯下悖逆人伦的大过?陛下宽仁,饶你死罪, 你倒好,变本加厉,不思进取,实在可恶!”


    该臣子慷慨陈词,将段移指责得一无是处,简直把迟镜的心里话全说出来了。


    少年听着极爽,不过仔细想想,臣子的话里有些东西不对。


    迟镜问:“悖逆人伦的大过?什么大过???”


    “陛下您忘了吗?王爷他□□兄长啊!”臣子们一把鼻涕一把泪。


    迟镜震撼道:“兄长是、是我嘛?”


    臣子们:“这——”


    迟镜不可思议地指着自己,问:“我被他得手啦?!”


    臣子们:“这————”


    眼看他们齐齐后仰,谁都不肯当出头鸟,迟镜瞪谁、谁就望天望地哼小曲儿,少年如遭晴天霹雳,双手抓头不敢置信。


    季逍幽幽道:“陛下的心灵深处,竟有如此宏愿么。”


    他向来深沉的眸子里,几乎冒起火了。


    迟镜直觉不好,结结巴巴地说:“不、不对呀,为什么会这样呢?肯定是段移一口一个哥哥,把我的脑子搞坏了!他、他还……”


    他还偷袭,冷不丁亲了迟镜一口。当时的惊悸久久未散,连梦里都有所反映。


    季逍道:“他还怎么?”


    迟镜一激灵,死活不肯吐露真相:“没怎么!”


    少年忙不迭移开视线,不敢看段移,转而看闻玦。


    当目光落在白衣公子身上时,梦境的画面顿改。各色鲜花在闻玦的背后绽放,簇拥着他。空中甚至飘起了花瓣,还有圣洁的白光倾泻而下,笼罩闻玦。


    迟镜眨眨眼,一时安静。


    虽然场面略显浮夸,但是把他再遇闻玦、亭中对话时的感受,完美呈现了出来。没错,他每次见到这位梦谒十方阁之主,都感觉清辉普照,万物复苏,修真界十分美好。


    梦里的闻玦也不负所望,官拜宰辅。这是迟镜知道的最大的官儿——好朋友就该当自己的二把手,有福同享。


    只是闻玦接下来的表现,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闻玦上书,请入后宫。


    他将奏折呈给迟镜,上面竟写着两人交换信物时的誓词,不过添了一句,表示他也想当皇帝的妃子。


    迟镜:“……”


    迟镜傻眼了。


    段移总是“哥哥”、“哥哥”地叫,在梦里变成了以下犯上的王爷,无可厚非;可是闻玦怎会如此?!


    两人不是义结金兰、八拜之交吗!!!


    迟镜面色通红,忍不住怀疑自己。


    闻玦待他,肯定是毫无杂念的。他却做出这样的梦,实在惭愧,实在无耻,实在对不起知音的一片冰心。


    偏偏大臣们赞成得很,呼吁陛下今日就同娶二子,享齐人之福。


    迟镜吓得脸都白了,慌忙摆手。他能感到,强烈的杀气从阶下蔓延,快速膨胀,来源正是新封的椒贵妃。


    季逍居高临下,对闻玦冷冷笑道:“丞相?好一位陛下的左膀右臂。想进宫,可以啊。只要赢过我手中的剑!”


    他凭空唤出了一柄仙剑,剑上烈焰腾腾,火光耀耀。


    闻玦亦不卑不亢,翻手间横琴在前,按弦道:“请贵妃指教。”


    眼看两人要在殿上动手,段移鼓掌大笑。迟镜魂都飞了,生怕把梦境崩坏,急得跺脚:“打什么打?要打出去打!我的皇宫啊——不不不对,朕的皇宫啊!”


    臣子和弟子们作鸟兽散。


    此话并非虚言,而乃实际——满殿里的大臣与修士,尽是飞禽走兽所化。


    他们见大事不妙,撒腿就跑,霎时间“哞哞”、“嘎嘎”的声音不绝于耳,绒毛乱飞,爪印遍地。


    迟镜失落地说:“怎么都走了呀……”


    一道剑影从身侧掠过,青红两色的光晕交织幻彩,刹那惊艳了少年的双眸。


    他呼吸微滞,睁大双眼,清澈的眼底倒映出天青色剑锋、枫红色剑脊。


    迟镜再次见到了,完整的青琅息燧剑。


    随伏妄道君征伐边疆、除魔卫道的本命兵刃,是他通身上下,唯一的亮华。皇后宝座上,玄衣青年并未起身,只是凭意念驱策仙剑,横贯于交手的两位“妃子”之间。


    在迟镜的心目中,道侣永远是最厉害的。


    季逍暗暗发力,却无法撬动师尊的剑。因为青琅息燧剑的力量来源并非谢陵,而是这整个梦。


    季逍的眉峰慢慢蹙起,凝视着两剑相交处。


    迟镜则目不转睛,望着谢陵。


    他知道,梦快醒了。


    梦境如同画面,他置身其中,有人试图揭开画面的一角。迟镜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只当是梦醒时分的缘故。


    此时在他眼里,又有温柔的光芒亮起。他与谢陵之间,相隔七步。不长,和在暖阁里的距离相同。


    以前总是这样,他早上未起,窝在被褥里不动。谢陵就站在七步外,一帘之隔,平静地交代着什么。


    他交代的对象通常是季逍。


    两个人,瓜分了迟镜记忆里所有的时刻,曾经给予了他全部的安心。少年赖在床上,直到外面的人谈完正事,道侣无声地走进来,知道他醒了,并不说话,而是静静地坐在床边,等迟镜想干点什么。


    彼时是续缘峰秋日的午后。


    千里雪山放晴,窗外的天湛蓝如洗,偶有鸟鸣。


    阳光勾勒着谢陵的眉眼,似一纸画卷。迟镜明知是梦,却不由自主地紧盯他,看他微启的薄唇,泛着淡淡的朱色。


    突然一阵怪响,梦境被揭开了。


    几人的中间出现一个大洞,不是被打碎的,也不是坍塌了,而是从中撕开,像撕破了一张纸,露出另一边的景象。


    在场的诸人齐齐看去,只见彼端是一方天高白云远的境界。


    一名黑衣道士踏步而出,撞见他们,稍显意外。


    迟镜看清了来人的眉目,大吃一惊。


    他立马回头,确认自家道侣仍端坐未动,所以破墙而来的、与道侣的长相如出一辙的——


    是谢十七!


    几个人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谢十七居然知道这是迟镜的梦,张口便问:“你梦到当皇帝了?”


    迟镜呆若木鸡,不知如何作答。


    季逍本来心不在焉,发现谢十七的容貌与师尊出奇一致后,立即引起了重视。


    他缓声道:“这是我与他的新婚之梦。敢问阁下姓甚名谁,何故出现在此?”


    “说来话长,不值一提。”


    谢十七只用了八个字敷衍,旋即看看段移,又看看季逍,对迟镜说:“怎么换了个人?”


    迟镜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嗽不止。


    他明白,谢十七肯定误会了。初见面时,谢十七看到迟镜和段移在桥头“幽会”,必认为段移是迟镜的相好。


    没想到,迟镜的梦中新婚对象是另一位,段移还戴着镣铐,被迫旁观婚典,发人深省。


    闻玦温声说:“我与季道长,尚未分出胜负。若在下能与季道长过上几招,新婚也该有我的一席之地。”


    谢十七发出“哦……”的声音,了然道:“外室不止一个?”


    “什么外室啦!不是你想的那样!!!”


    迟镜终于崩溃地挤出了一句话。


    然而,谢十七已经移开视线,与皇后宝座上的谢陵四目相对。


    殿内一时间仿佛凝冰。


    谢十七自然认出了那张脸,与自己如同照镜。迟镜知道他跟谢陵长得一样,他却不知。


    迟镜的心顿时凉了半截,一个劲儿想:“完了,完了!”


    谢十七以为谢陵是迟镜梦到的自己!


    黑衣道士眯起眼睛,视线来回逡巡。他审视谢陵片刻,确认了那就是自己的样子,再度看向迟镜,犹疑地说:


    “阁下,我们不是只见过一面吗?怎么会……喂。”


    他冲谢陵一扬下巴,问:“你是谁?”


    谢陵面不改色道:“吾乃中宫之主,当朝皇后。”


    迟镜陷入了绝望。


    他闭上眼,努力让自己醒来。


    梦,一切都是梦。醒过来就什么都好了,不论多让他想死的误会都将不复存在。


    然而,谢十七撕裂的间隙缓缓合拢,梦境自愈了。迟镜重新睁眼,发现只剩谢十七和季逍站在跟前,殿内空荡荡的。


    他立即转头,发现谢陵也不见了。


    皇后的宝座倒是在,案上一盏清茶,热汽袅袅,尚有余温。


    迟镜的鼻子一酸,没想到错过了告别。谢十七是体面人,即便对他有天大的误解,也没有为难少年,追问他有的没的。


    黑衣道士迎着季逍警惕的目光,拱手道:“在下谢十七。想必二位已经发现,今夜的梦境有异。”


    第79章 美梦易裁善心难裁4


    季逍微微一笑, 不紧不慢地道:“若说有异,最大的异常便是阁下这位不速之客吧?”


    迟镜愣了一下,惊叫道:“你也是真的!!!”


    季逍睨他一眼, 并不作答。不过他眼里仿佛透出了四个字:“你才知道?”


    迟镜:“……”


    迟镜通红着脸,身上的龙袍好像着火了,烫得他坐立不安。很快,他又变得面如死灰,一想到刚才梦见的诸般奇人异事,就觉得以后在季逍面前永远抬不起头。


    一个谢十七, 一个季逍, 都让他恨不得就地打洞, 钻进去再也不要见光才好。


    不过,此时的季逍全无心情嘲笑他。


    青年冷冷直视着黑衣道士,对方也夷然不惧, 回望而来。


    迟镜在旁看着, 不敢插嘴。


    他上回偶遇谢十七, 就因对方的外貌魂牵梦萦, 巴不得能追着一探究竟。可是因段移搅局, 迟镜只能与他擦肩而过,心下恼恨了好一阵子, 不得不等着季逍回来通气儿想办法。


    结果他没来得及跟季逍报告, 季逍先在这梦境里, 跟谢十七狭路相逢了。


    季逍摩挲着剑柄,沉声道:“谢十七……天下竟有如此随意的名字?哪对夫妻会这般命名。难道阁下的齿序落得十七之数,那可真是人丁兴旺的氏族啊。”


    谢十七说:“贫道无父无母,天生地养。幸得一名山中老道拾得,抚育我成人。”


    季逍:“哦?山中老道。请问是何地仙山, 何方道长?”


    “玉衡山,玄机真人。他于三年前羽化,贫道待守孝期满,下山云游。”


    谢十七见这位境界高深的剑修无端一股恨意,索性把正事按下不表,有问必答,禀明了来处与身世。


    季逍却道:“是吗?从没听说过。不会是阁下信口胡诌的吧?”


    谢十七:“……”


    谢十七坦然道:“信不信由你。贫道能说的都说了,若两位实在无法取信,我们就此别过。”


    眼看他要走,迟镜忙不迭跑下台阶。


    他本想拉住谢十七,结果被季逍刀子般的视线一扎,两手哆嗦不敢伸了,着急地抓着自己的衣服喊:“道长请留步!我们没有怀疑你,只是……只是……”


    黑衣道士侧过身,看着他问:“只是什么?”


    迟镜道:“你和我道侣长得一模一样。”


    谢十七:“……”


    谢十七像是听见了什么荒谬至极的东西,笑了一下。


    若是谢陵,断不会这样轻易地露笑。


    迟镜不由得睁大双眼,更移不开目光了。


    他一面觉得,眼前人确实不是谢陵,谢陵没这么好气性。


    另一方面,迟镜隐隐地冒出希望:说不定谢十七是谢陵金蝉脱壳的后手呢?谢陵那么厉害,或许有个分身什么的,不过性情不太一样就是了。要不然,天底下哪会有这么相似的两个人?


    不,不是相似,而是一样!


    迟镜不争气的样子惹恼了季逍。


    三道剑气破空而出,袭向黑衣道士。谢十七并无佩剑,翻手拍出黄符,被击退至一丈地外。


    迟镜倒抽气道:“君子动口不动手,你打他干嘛?!”


    谢十七也面露不悦,说:“仙友怀疑我,我可以走。何必要突然发难,暴起伤人呢?”


    两人几乎是同时指责季逍,青年的脸色更难看了。


    不过,谢十七才是最倒霉的人。他吐出一口鲜血,是刚才闪避不及、被迫招架导致的;然后从腰后的葫芦里倒出两枚药丸,掰开咽下。


    药丸棕黑,荔枝大小,不似灵丹,而似炉渣。


    这样的丸子几百年前就被淘汰了,至少临仙一念宗的医修们不会再炼。恐怕在修真界边缘的穷乡僻壤,才保留着这种丹方。


    谢十七的修为也可见一斑。


    他境界平平,甚至不会用剑,与伏妄道君有着天壤之别。


    迟镜眼底的光芒慢慢熄灭,难掩失望。


    季逍却弯起唇角,收了敌意,向谢十七颔首致歉:“是在下失礼了。请仙友见谅,此地诡异,我不得不多加小心。另外,说出来您或许不信,天下竟有这般巧合:您不仅与我已逝的师尊同姓,还与他长相相仿。乍一看去,在下险些以为,您是他老人家显灵了。”


    季逍恢复了谦逊温和的态度,不过话里话外,仍在试探。


    谢十七面无表情地说:“这些与我无关。”


    他不接季逍的腔,自顾自整理衣襟,摆起了符箓。


    随着几张黄符飞出,周围的景象仿佛水波,泛起了圈圈涟漪。


    可是在涟漪的幅度即将使梦境出现溃口时,谢十七咳嗽起来,指间溢出了血沫。


    他脸色发白,由于季逍之前的突袭伤及肺腑,粗制的药丸根本起不了多少作用。


    迟镜急忙上前,在芥子袋里翻找:“我有治内伤的丹药,你先别动!”


    一只手按在了他肩上。


    季逍掌心悬着一枚流光溢彩的仙丹,递到谢十七面前,说:“在下谨以此丹,聊表歉意。不知仙友可否不计前嫌,告知我们此间的异常?”


    迟镜双目微睁,虽不识货,但也看得出来,季逍拿出了顶顶好的东西。


    谢十七和他的反应差不多,稍一思索,见好就收:“谢了。”


    黑衣道士和吃自己的药丸一样,把仙丹一捏。里边的精粹争相涌出,钻进他的胸膛,渗透不见。


    谢十七容光焕发。


    他发觉伤好了,便把矛盾一笔勾销,道:“这个梦无法醒来。贫道此前尝试破梦之法,梦是破了,但误入你们的梦中,还是没醒。”


    迟镜嘀咕道:“什么意思,我和他做着同一个梦?”


    他指的是季逍。


    谢十七并不知晓他们二人间的种种,直言道:“梦境不想让我等醒来,所以会捏造出我们最想见到的人和事。既然你们两个在同样的梦境,必然是内心深处的所思所想,恰好一致了。”


    迟镜:“……”


    季逍:“……”


    不等他们发话,谢十七又道:“刚才听这位仁兄讲,你们在梦里是什么……新婚的道侣?”


    迟镜头皮一炸,整个人都僵了。


    季逍皮笑肉不笑地说:“其实不是。”


    谢十七道:“那是?”


    季逍温声回答:“我是他道侣的弟子。”


    谢十七:“……”


    迟镜瞠目结舌,没想到季逍就这么说了出来,脑海里一片空白。


    谢十七神色淡淡的脸上,则好似凝固片刻。


    他问季逍:“所以你刚才动手,是打算灭口?”


    顿了顿,又问:“你说我和你已故的师尊长相一致?”


    季逍笑而不语。


    迟镜忍不下去了,一拳擂在他肩上,击碎了此人衣冠禽兽的假面。


    少年语无伦次地说:“你别听他的,他骗人!我的皇后不是他,你也看见了,就是和你长一样的那人!!这个梦有毛病,我们……我们快点想办法出去啦!!!”


    迟镜双手攥拳,头顶似在冒烟。


    季逍被捶得身子一歪,脸上挂不住了,磨牙道:“如师尊就这样急于跟我撇清关系?”


    “再乱讲我抓你脸了!”迟镜挥舞着拳头威胁他,又赶紧安抚谢十七,“真的真的,你信我啊道长,我跟他不是内种关系!”


    “那之前桥头的……”


    “啊啊啊啊那个更不是!!!”


    迟镜崩溃乱叫,生怕谢十七把他和段移亲嘴的事情捅出来。


    季逍皱眉生疑,迟镜急忙换了一副面孔,对谢十七龇牙:“道长我告诉你哦,有些话不能外传的!你要是不烂在肚子里,我就——”


    谢十七:“你就?”


    “我就告诉大家你是我道侣的分身想对我始乱终弃所以出此下策改名换姓假装失忆!”


    迟镜一口气说完,得意地叉腰道,“我道侣的敌人很多喔。你仔细被打成筛子!”


    谢十七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说:“已经晚了。”


    迟镜:“诶?”


    “贫道一路走来,从未掩饰容貌。如果我真与阁下的夫君那般相像,早就被他的仇家盯上了吧。”


    谢十七决定道:“我要拜你为师。”


    迟镜:“诶?!”


    少年震惊地张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他慌乱之下顾不得礼数,指指谢十七又指指自己,道:“你,拜我,为师?!”


    “对啊。只有你们能证明,我不是你道侣,在摆脱潜在的仇杀之前,我当然要跟着你们,好让你们为我作证。”谢十七十分自然地说,“实不相瞒,贫道云游数年,还没找到门派落脚。你们的冠服看起来不错,宗门是否可靠?这位仙友法力高深,我喊一声师兄,不唐突吧。”


    季逍沉默了。


    若是细看,可以发现他额角微突的青筋。


    迟镜颤声道:“你和我亡夫长得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要是拜我为师,我……”


    肯定会被当成养小白脸作谢陵替身的寡廉鲜耻之人!


    谢十七说:“我不介意。”


    迟镜尖叫:“我介意!!!”


    季逍按了按额角,被吵得头疼。


    从另一种层面来讲,谢十七的提议荒谬归荒谬,实则于他们有利。因为他拜入续缘峰之后,就不可能将此间的见闻传出去了,正所谓“家丑不可外扬”。否则他日后在修真界出道,姓名前就会添上“从师徒苟合的门派出来的”这一前缀。


    当然,凭他与谢陵十成十相似的脸,“师徒苟合”四个字估计还是会钉上续缘峰的门楣。


    不过大家会认为,谢十七才是与迟镜苟合的那个。


    思及此,季逍并不想放谢十七入门。


    有个谢陵已经够烦了,谢十七滚得越远越好。要是让他顶着这副面容喊“师兄”,总觉折寿。


    迟镜悄悄地扯他袖子,说:“星游,你也不想让他过门吧?”


    谢十七道:“过门指的是小妾入户。”


    “哎呀都一个意思啦!”迟镜摆摆手,对季逍说,“我会被修真界的人骂死的……他俩长那么像,我以后出门在外,怎么解释呀?”


    谢十七道:“可以说我是你们俩的儿子。”


    “喂!”迟镜气得眯眼,道,“生都生不出这么像的!你——”


    “好了不要吵。”季逍无声叹气,蹙眉道,“此人身上,必有玄机。既如此,容不得他在外现眼。”


    他们对视一眼,同时看向谢十七。


    谢十七评价道:“若二位平日里也是这样不容旁人置喙,恐怕用不着贫道多嘴,修真界便流言满天飞了。”


    “多谢仙友提醒。不,在下理应改口,换身份相称。”


    季逍转向黑衣道士,似笑非笑道,“今后请多担待了,谢师弟。”——


    作者有话说:好怪,再看一眼。


    第80章 美梦易裁善心难裁5


    据谢十七所言, 梦境的古怪之处在于无法醒来。


    他将符箓试了个遍,也才突破自己的梦而已,结果转头闯进了迟季二人的梦, 好似鬼打墙。


    迟镜撺掇他再来一次,看看有没有别的倒霉蛋,同在梦里。人多力量大,最好把大家集结起来,一起寻求梦醒之法。


    季逍抱臂听着,不置可否。


    谢十七继续画符, 不过水平很一般, 画着画着, 甚至掏出了一本很旧的册子,疑似他学符的札记。


    迟镜蹲在旁边看,越看越担忧。


    他忍不住开始怀疑, 谢十七刚才破梦只是妙手偶得罢了, 这下便现出了原形。


    好在半个时辰后, 谢十七终于布下了一座符箓大阵。


    他起身道:“可以了, 这次一定行。”


    “真的吗?这次真的行吗??”迟镜两手搂着膝盖, 整个人缩成一团,仰头揪着眉毛说, “你都讲了好几遍啦!”


    旁边的季逍早已取出一卷剑谱, 倚柱漫读。


    谢十七说:“无妨, 这次不行再试一次,总能行的。”


    季逍笑道:“谢师弟道心稳固,将来必有所成就。”


    “是吗?”谢十七启动符阵的手略作停顿。


    迟镜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儿。


    季逍那笑容一看就不真诚,显然是假意赞美,实则在挖苦谢十七。


    但谢十七没察觉任何不对, 道:“师兄过奖了。”


    季逍:“……”


    谢十七为人处世的能力,大概和他画符的水平一样。他并拢二指往阵眼一点,口中念念有词。


    霎时间,符阵的边缘崩裂,像个井盖儿掉下去似的,把梦境挖空了一大块。


    迟镜吓得站起来,快步后退。


    裂隙的彼端是一片芦苇荡,凉风习习,不断地吹向他面庞。少年被吹得一激灵,忽然嗅到花香,忍不住“啊啾”一声,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芦花并无香味,不知花香自何而来。


    迟镜面色微变,喃喃道:“不会这么巧吧……?”


    紧邻的他人梦里,时值黄昏,霞光西罗。或许是春末,也可能是秋初,江水跃动着涟涟的澄金色。


    谢十七道:“江南水乡,我去年路过了一次。”


    迟镜不吱声。


    季逍看穿了他的害怕,悠悠道:“白芦连江,在水一方,所谓伊人,无端坐忘……如师尊,您运气真好,又能见到故人了。”


    迟镜两眼一闭,顿生退缩之心:“要不我们……”


    “我们走吧。”黑衣道士经过他身侧,回眸投来一瞥,补充道,“师尊。”


    这张脸喊出“师尊”二字,直接把少年喊得呆住了。


    谢十七先一步踏过梦境的缺口,去往江边。季逍亦抱剑前行,路过迟镜时凉凉地笑了一下,道:“此梦自洽,如师尊,别犯痴了。”


    “……喂!”


    迟镜不得不跟了上去。当他踩上江岸的泥土时,身后裂隙闭合,不见了来时路。


    谢十七一副没事人的样子,边走边侧目赏景。


    迟镜不知他要去哪儿,追上去问:“你不晓得这是谁的梦吧?十七,这里可是段移的梦!”


    “段移?”谢十七步履未停,想了想道,“段移是谁。”


    迟镜:“……”


    迟镜一时安静,无言地望着他。


    身后,季逍发出低低的嗤笑,惹得迟镜生气:“你笑什么!”


    季逍怡然道:“十七师弟有所不知啊。段移乃是第一魔教无端坐忘台的少主,与我们师尊有旧。你云游修真界,竟未听闻此獠的大名么。”


    谢十七道:“魔教少主?不是很关心。”


    迟镜:“………………”


    迟镜深吸一口气,不知怎么讲了。


    他愈发明白,谢十七和谢陵天差地别。不过,谢十七从他俩怪异的氛围中,读出了段移的可怕。


    黑衣道士停步问:“去找段移,要注意什么吗?”


    迟镜说:“我希望不去找他……”


    “不行,我的符阵不是次次都能成的。”谢十七淡然道,“我们有三人,何必怕他一个。”


    “……以前我也像你一样天真。十七,后来段移教我做人了。”迟镜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说,“万一我们撞破他见不得人的心事,可能就永远醒不过来啦!对了星游,你们没抓住他吗?”


    “他被梦谒十方阁关着,翻不出风浪。”季逍轻笑道,“您放心。段移的梦再离奇,也不至于荣登大宝、同娶二妃……呵。”


    话没说完,被迟镜用力地推了一把。


    少年面色通红地嚷道:“好啦不要再说啦!!怎样才能找到段移呢?!”


    谢十七夹着一张黄符,将其引燃。符箓极缓慢地燃烧,飘出一线青烟,指引方向。


    烟线细长,斜斜地指出了目的地。


    一条搁浅的竹排从衰草间露出来,随着落潮的水波轻晃,似在邀请三人上船。


    天色将黑,夕阳彻底沉到地下去了。一望无际的芦苇发出细响,若成群的孤魂窃窃私语,令人心悸。


    若是登上竹排,恐怕要迷失在芦花海中。


    新月把东天钻出一枚浅浅的印子,鹭鸟飞起飞落,眨眼便没了踪迹。


    季逍道:“此地应是无端坐忘台的金陵分舵,今年刚被皇家清剿。相传十步暗藏一岗,称‘雾失楼台’,半里设计一绕,作‘月迷津渡’。非无端坐忘台门徒,不识得路。”


    “迷路会怎样,死么?”谢十七没什么所谓,说,“或许梦中死了,便可在现实醒来。”


    季逍挑眉道:“‘或许’?”


    谢十七说:“江南甚美,难得游历一番。师兄若不放心,我陪师尊进去便是了。”


    季逍:“……”


    迟镜忍不住干咳一声。他心知肚明,季逍此番行事严谨,全因带着自己这拖油瓶。


    偏偏谢十七没领会到,还以为季逍不敢冒险。


    迟镜清了清嗓子,故作威严地发话了:“既然十七想去,为师也没什么好怕的。有你们两个在,是时候去跟段移找回场子啦!”


    谢十七将一枚铜钱掷起又握在掌中,以六爻之术卜算前路。


    迟镜问:“怎样,兆头好吗?”


    谢十七摊开手掌,道:“此呈化险为夷之象。”


    “那就是好兆头!”迟镜松了口气,率先踩上竹排,好悬才稳住平衡。


    两个好大徒一头一尾,各据一方。江流声哗哗作响,将他们送入芦苇荡。


    迟镜摸了把江水,凉得沁人。


    竹排在芦苇间穿行,迟镜由于紧张,抿着嘴巴不语。他起初以为,谢十七在撑船。但一刻钟后,迟镜忽然发现,谢十七的手中并无竹篙,也没使什么法术。


    迟镜又看季逍,对方面无表情地回视他,一派事不关己之色。


    迟镜惊讶地问:“十七,这竹排自己在动吗?”


    “嗯。”谢十七说,“梦境不讲道理,船就算长脚也不奇怪。”


    忽然一阵渔歌响起,在江上显得格外悠扬。


    迟镜霍然起立,踮脚眺望歌声的来处。不多时,一个黝黑的渔夫出现在他们视野里。


    对方也发现了他们,笑着招呼:“娃儿,你几个浪得忒晚了,还回去不得?”


    迟镜忙问:“大叔,你往哪儿走呀?”


    “哟,你们外乡人啊!怎地,来无端坐忘台做客是不?前边不远就到嘞,夜里有篝火歌会,俺送完了鲜鱼再回。等下见!”


    渔夫一撑船桨,洪亮的嗓音没入了芦花。


    迟镜满面茫然,不知他为何如此友善。能在无端坐忘台的地盘上捕鱼的人,不该是什么虎背熊腰、浪里白条么?


    怎么会喊他们去吃饭。


    鼓乐声远远传来,竹排一抖,靠上了岸。


    迟镜一个趔趄,差点栽进水里。


    待他重新站稳,不由得睁大了双眼——原来穿过迷宫似的芦苇荡后,江心是一片白蘋洲。


    花香袭人,芬芳阵阵,和段移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迟镜发出低低的惊叹,简直要醉倒在南国的夜色中——前方是千顷滩涂,世外桃源。


    弦月在天,清辉如银,一泻万里。


    天与地之间显得无比空旷,因为目之所及,尽是刚过脚背的浅水,如一面薄薄的镜子。


    在这辽阔的镜面上,生长着柔柔的蘋草。夏秋之交,正值花季,星星点点的白花浮在水面上,与月相映。


    迟镜光顾着欣赏美景,没有看路,抬脚便往水里踩。


    谢十七欲言又止,幸好季逍眼疾手快,扶住了少年。谢十七便转开头去,找到了一条石板小径。


    他们前往了鼓乐声处。


    前方不远,火光织入明月夜,喧嚣的人语传来。架高的竹屋星罗棋布,中央有一座巨大的篝火。许多人转着圈跳舞,歌声直冲云霄。


    有人发现了迟镜三个,热情地挥手致意。几个孩子捧着托盘跑来,请他们享用蜜饯和果干。


    这里的人好像经常招待路人,告诉迟镜想怎么玩儿怎么玩儿,然后又飞快地跑了,回到载歌载舞的人群中。


    谢十七的符箓尚未烧尽,剩一抹轻烟,往西北侧散去。


    三人绕过篝火,往那僻静之地去。


    歌声在夜风里慢慢地飘散,一切祥和。迟镜走出老远,仍忍不住回头。


    无端坐忘台的门徒们如此欢乐,他们的欢乐如此真实。就算只是路过,也会被他们深深地感染。


    段移埋在心底的美梦……便是如此么?


    白蘋洲不答,只有一段悦耳的陶笛小调,在天尽头重复。


    清江映月,花若繁星。一道绾色的背影倚在水中枯树上,察觉了有人造访,回头看向他们。


    迟镜看清他时,不禁愣住了——


    作者有话说:


    谢十七目前的性格,或者说谢陵曾经的性格,就是对什么都无所吊谓,只管浪迹天涯、想一出是一出的那种kkkk


    季逍感觉很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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