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树不高, 斜斜地伸出几缕枝杈。
树上的人跳下来,令迟镜发出“咦”的一声。
原因无他,只是面前人比他矮了两尺有余——少顷, 从迟镜的腰际仰起张脸,粉雕玉琢的面孔上,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珠子望着他,似浸了水的黑葡萄一般。
小男孩儿乖乖站着,垂着大袖子,袖口漏出来半支陶笛。
他的模样太过可爱, 迟镜与之四目相对, 呆滞道:“段……段移?”
半晌, 迟镜侧过头说:“这是段魔头幻想出来的儿子吧!老婆儿子热炕头什么的……很多人都有这种梦想喔!”
他转动脑袋的幅度不明显,季逍与谢十七皆不语,当他在问另一个。
季逍是为免显得自作多情, 谢十七则本着师弟的身份, 等师兄先开口。
迟镜哪里猜得到诸般弯绕, 正不知如何是好, 便感到自己的衣角被轻轻一拉。
只见不知是段移儿子、还是段移本人的小东西捏住他的衣裳, 两眼一眨不眨地仰望他。
迟镜犹豫了一下,问:“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家伙不吭声, 向他伸出双手。
迟镜只好把他抱起来, 顺势掂了掂, 感觉不重,软乎乎的一团。
从他的角度,能看到男孩儿又长又翘的睫毛,蒲扇似的垂着,在白糯的面颊上投下阴影。
小家伙的头发颜色偏浅, 和段移一样,是略微打卷的棕发。不过,可能是年纪尚小的缘故,男孩没有在发间缀着细碎的宝石,而是仅脸侧扎着一绺碎发,穿过一枚红玉珠。
季逍的剑柄横过来,不轻不重地搁在两人之间。
不等他开口,男孩便飞快地把剑柄一推,转头扑进迟镜怀里,一副担惊受怕的模样,紧紧埋在他胸前。
迟镜感到他在发抖,忍不住摸了摸他打卷儿的头发,说:“胆子好小哦……不哭不哭。应该不是段移吧?”
下一刻,男孩抬起头笑眯眯地说:“当然是我啦!哥哥。”
迟镜:“……”
迟镜大叫一声,拼命甩他,段移却好像成精的八爪鱼,手脚并用地缠住他腰身,还得意地蹭了蹭他面颊,道:“哥哥若是放手,我便跌水里了。入秋的天气,会把身子骨冻坏的。”
“你冻死掉算啦!!放开我——”
迟镜正兵荒马乱,忽然觉得身上一轻,原来是季逍用剑柄挑起了段移的后衣领,将人提到空中。
段移“唔?”了一声,晃晃手脚,发现凭自己的力量下不来,于是又向迟镜伸手要抱。
他嗓音脆生生的,笑容甜丝丝的,要是不清楚他底细的人来,肯定被骗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好在迟镜对段移的底细再清楚不过,没有心软,气呼呼地整理衣裳。
他本想大骂段移,可是面对眼前的孩童,虽然不会心软、但也做不到心硬,最后什么都没骂出来,恼火地瞪了晃晃悠悠的小东西一眼,“唰”地背过身去。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段移便收起了无辜稚子的神情。
他瞥向季逍,说:“季仙长,别动怒。你太容易生气了,这样不讨哥哥欢心的——看看,看看!这就忍不住了?”
季逍将剑柄一转,剑锋一斜,险些割开他后颈。
水红色衣服的男孩儿笑得乱晃,道:“小心哥哥体内的玲珑骰子啊!季仙长,你不怕伤到他吗?”
季逍投鼠忌器,不悦地笑道:“真是多谢提醒啊。没想到段少主在梦谒十方阁座下,还能如此张狂。若我落得您这般田地,必然是寝食难安,无暇赴梦的。毕竟黄泉在望了不是吗?”
段移快活地说:“死前能见哥哥一面,死也值了。有道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对不对?”
“你你你胡说什么呢!”迟镜听不下去了,转回来捏他的脸蛋,“你现在落到我们手上,还不识相点?小心我、我会揍你的喔!”
段移见到他,立即换上无害笑脸,哼哼唧唧地撒娇。
季逍把剑往后撤,分开二人。一直不曾说话的谢十七忽然开口,道:“这位段少主,莫非是昨夜的桥头之人?”
迟镜脸色一变,意识到是祸躲不过了。
段移也歪起脑袋打量谢十七,说:“这位兄台,看起来似曾相识啊。”
他定睛片刻,奇道:“我们是不是在桥上有过一面之缘?哥哥,那时我们……”
“我们什么我们!你挟持我,还差点对人家动手,我都记着呢。”
迟镜发现,原来段移不知道谢陵长什么样。他并没有把谢十七与之联系起来,令迟镜如释重负。
谢陵生前驻守边疆,日夜诛除魔物,不曾与段移照面。
所以段移对谢陵的印象只源于一些《道君门神图》、《伏妄定天山》之类的图册,没把谢十七往其他地方想。
谢十七却道:“挟持?你们不是在幽会吗。”
迟镜:“……”
谢十七:“我看错了?”
季逍的笑意泛寒,温声道:“师弟看到什么了?”
段移:“师弟???”
场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迟镜索性眼一闭、心一横,理直气壮地说:“谢十七现在是我的弟子!我也是有弟子的人啦!弟子就该凡事皆听师尊的,好了十七,过去的事休要再提,为师当时是被迫的,才没有和他发生什么!”
不等段移扮委屈,他又接着说:“你也是——少在这添乱拱火,真当我不敢打你吗?别以为顶着小宝宝的面孔,我就会下不去手。你这个年纪最该打屁股!”
迟镜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戳段移的脑门,把他眉心戳得红红的,眼睛都眯起来。
不过这个教训完,还有个准备教训他的。迟镜不敢正视季逍,朝他胡乱一扬胳膊,道:“快点去下一个梦境吧!!!”
少年想掩饰什么的意图过于明显,季逍不动声色地盯住他。
在外人面前,他终究给迟镜留了面子,勾唇道:“行。”
谢十七说:“我去画符。”
他走开了,把地方腾给三人。或许在他心里,正困惑迟镜和段移到底什么关系。
迟镜实在没空去澄清,怕段移爆出更石破天惊的秘密,不得不把串在剑尖上的男孩儿抱下来,看似背对季逍、和善地搂着他,实则冲段移龇牙咧嘴,说:
“看在你给昨晚主动来送血丹的份上,我们可以不计前嫌,捎你一段路。但你要是再打什么坏主意,我会立刻扔掉你!”
段移抿着一丝笑,故作乖巧地点头。
迟镜松了口气,不料被段移抓住机会,捧着他的脸便偷亲一口。
迟镜吓了一跳,差点手一抖把他扔到季逍剑上、扎个对穿。段移却满脸无辜,甚至嘟起嘴巴哼歌,高兴地扭了两下。
迟镜怒火中烧,拔高音调训斥他,可对方一副左耳进右耳出的样子,完全没当回事。
迟镜自己还像个孩子,怀里却抱着个不服管教的小崽子,两人几乎要打起来。
季逍冷眼旁观片刻,道:“段少主再行逾矩之事,在下愿为如师尊代劳。”
“不好。”段移果断拒绝了,然后乖乖趴在迟镜身上,说,“哥哥别不要我,我会听话的。”
迟镜头回被小孩子抱住,像是贴上来一块年糕,软绵绵地依偎着他。迟镜没忍住又掂了掂,手感实在好,迅速地瞄了眼季逍。
季逍皮笑肉不笑地说:“如师尊既然喜欢,弟子当然不会横刀夺爱。”
迟镜嗫嚅道:“我、我没有喜欢啊……咳咳,下一个梦会是谁的?我们这样下去太慢了,什么时候才能集合所有人呀。”
段移闻言,张口欲说什么。但他的目光落在毫厘之距,迟镜在夜风里轻颤的发丝上,又闭了嘴。
他决定多享受一会儿,于是把脑袋继续搁在迟镜的颈项间,看季逍的眼神洋洋得意。
谢十七布好了新的符阵,问:“几位,谈妥了么?”
“这次好快!”迟镜走过去,见符阵浮在空中,问,“怎么飘着呀?”
“最近的梦在上面。”谢十七一指头顶,道,“师尊可会御剑?”
他喊师尊已经驾轻就熟了。
迟镜:“我……”
季逍代他答道:“他不会。”
迟镜的脸“腾”地红了。
他本来寻思着编个借口,保住在唯一真传弟子跟前的脸面,却被季逍毫不留情地戳穿了。
谢十七倒没什么反应,只说:“无妨,弟子也不会。我可画符,暂拟飞舟,学艺不精,最多载二人。师尊,您须与段少主分开片刻。”
他的言下之意,是自己与季逍都比较靠谱,可以各捎一个。
谢十七点燃符纸,幻化出两艘小船,浮在半空。
段移依依不舍地捏住迟镜头发,道:“哥哥……”
“我们一起出发,你别想着干坏事,知道吗?”迟镜双手掐在他腋下,把这团不安分的漂亮东西高举过顶,放在飞舟上。
他原本想让季逍看官段移,但是怕季逍一剑给段移搠死了,遂语重心长地说:“要听谢大哥的话,不然他一脚踹你下来,摔成肉饼哦。”
季逍的剑落在两人中间,强行打断了段移的纠缠。
谢十七对段移的作风并无概念,无知者无畏,登上飞舟,载着男孩掠上了天际。符阵同时上升,将高空凿出一条通道。
迟镜担心刚收的宝贝徒弟遭魔头毒手,蹦蹦跳跳:“快,星游,我们跟上去!……诶?你怎么不坐船呀!”
季逍把他拦腰抱起,御剑凌空。
迟镜顾不得许多,摸索着搂住他肩,仰望上方开道的飞舟。
季逍忍无可忍道:“如师尊。”
迟镜:“啊?”
季逍沉默片刻,说:“段移昨夜,来给你送玲珑骰子的解药了?”
“对、对的,怎么啦?”
“能让他主动奉上血丹,您可谓修真界的度化邪魔第一人。向来只有中毒者求他赐下解药,从未听闻他千里迢迢,专程去解谁的蛊毒。”
迟镜抿起嘴巴,不知如何作答。
其实他也无法理解,段移对他近似于狂热的喜爱到底是为什么。
可是季逍不语,迟镜只好硬着头皮道:“可能他有其他事?顺便找我而已。我、我好歹是续缘峰之主嘛,他拿血丹吊着我,肯定憋了一肚子坏水……哎呀我怎么知道那疯子在想什么!玲珑骰子又不是我求他种的,我还不想要血丹呢——你知道血丹用什么做的吧?用他的血!再说我要吐啦!!”
迟镜说着说着,也有些来气。明明是段移偷袭他,又不是他主动去找段移的,季逍抓着不放干嘛?
……不对,就算他主动去找段移,也是他的自由吧!季逍说他是什么“修真界的度化邪魔第一人”,好阴阳怪气!
凭什么???
少年胸膛起伏,很不高兴地扭开头。
季逍垂下眼睫,半晌后轻道一声“是弟子失礼了”,不再多言,带他奔赴下一场梦境——
作者有话说:上班之后更新时间有点波动,有什么情况都会在评论区说明的[鸽子][玫瑰]
第82章 美梦易裁善心难裁7
两个人间如同凝冰, 许久未发一言。
直到升入高空,迟镜乱跳的心才安顿下来。他始终压着视线,不看季逍, 只看下方的白蘋洲。
江流不尽,浩浩汤汤。藏在芦苇荡中的白蘋洲逐渐展露全貌,越看越令人惊异——那竟是一个女子的轮廓。
自高空俯瞰,白蘋洲就如一名素衣仕女,静静地躺在江心。
飘蓬的芦苇环绕她,似天地织成的枕席, 江水滚滚而过, 日复一日地洗濯她的衣裙。
迟镜看入了迷, 道:“好神奇啊……无端坐忘台,好像是一个人?”
静默片刻,季逍说:“段移梦里的图景, 与现实南辕北辙。真正的无端坐忘台, 无边血莲开遍, 故又称‘十丈红台’。你看见的白蘋女子, 许是他的母亲, 现任无端坐忘台教主。”
迟镜问:“段移的妈妈?”
“传说中滥杀的妖女。她出道时的封号,叫做‘白蘋芳官’。不过自段移出世后, 她修身养性, 避世隐居, 已多年不曾亮剑了。”
季逍与他叙说修真界往事时,语气放缓,逐字分明。
迟镜心弦微扣,念起了他的好,于是心底生出些后悔, 后悔刚才发的那一通脾气。
忽然阳光洒落,夜幕外是放晴天。
飞舟扶摇直上,季逍紧随其后,道:“当心风大。”
迟镜乖乖地“诶”了一声,伸出双臂,将他搂紧。
少年在用这种方式表达议和,没想到季逍沉默少顷,一挑眉道:“如师尊莫不是师从段移?”
“我呸!”
迟镜刚酝酿起来的后悔顿时烟消云散,心里哼道:“早知道就不心软了。”
—
迟镜早有耳闻,梦谒十方阁坐落在苏杭相交处,柳暗花明间。
但当他亲自踏上软如绸茵的芳草时,还是被三月烟景所迷,险些走失在暖洋洋的春光里。
时值清晨,鸟鸣琅琅,莺啼呖呖。
几个人在狭长的河堤上行成一列,谢十七手持燃烧的黄符引路,迟镜抱着段移排中间。
因为他总是东张西望,稍一不慎便会揣着无端坐忘台少主滚到沟里去,所以季逍殿后。
青年单手拎剑,背在身侧,青白色的冠服随风飞展,本就似芝兰玉树的人,更融入无边画景之中。
“师尊。”
谢十七倏地唤道,将迟镜一惊。他还没习惯自己多了这敬称,忙立正道:“怎么啦十七?”
黑衣道士掐灭符纸,说:“我们到了。梦境的主人在河对岸,你能认出是哪位么。”
迟镜定睛一看,只见隔着潺潺河流,彼岸是一片桃林。
好些仙门世家的子弟结伴出游,在开得最盛的花树下铺设锦缎,陈列酒席。少男尚未加冠,少女不过及笄,皆是天真烂漫之岁,不谙世事年华。
他们踏青的主题十分明显,是为赏花而来。
如织如绣的芳菲间,摆放了几尊琉璃皿,以仙术承载息壤,护持着诸多奇花异草,尽态极妍。
迟镜手搭凉棚,朝河对岸张望。
他并未瞧见银纹雪衣的人影——凭闻玦的姿容与家世,若是在场,定如众星捧月一般。
迟镜笃定地说:“他不在那边哦。”
谢十七道:“看来贫道……弟子的符箓没画对。”
“等、等一下!”迟镜顿时不那么确定了,说,“容为师再仔细地观察一番——”
他看了又看,确实没发现闻玦,暗暗地犯嘀咕。
他们一行人十分瞩目,再这样下去,对岸的少年们就要见怪了。
季逍提醒道:“如师尊,既然段少主能化作孩童模样,想必闻阁主的外观,也不会一成不变。”
“对哦!有道理,不愧是咱们续缘峰的大师兄呀!”迟镜眼睛一亮,当即不吝夸奖,大胆猜测,“他肯定会变成一个天仙子。”
谢十七闻言露出了短暂的迷惑神情,但未发问。
季逍的关注之处则放在迟镜的前半句,因之错愕半晌,就没听见迟镜后半句的异想天开,错失了阴阳怪气的好机会。
他们心思各异,迟镜则已掐诀渡水,迫不及待地过河了。
段移因多嘴指出了他一处口诀失误,被迟镜拍了两板屁股,于是趴回他身上,不依不饶地哼哼。可惜迟镜不理他,混进别人的踏青盛会后,便开始兴致勃勃地寻找天仙。
梦中的迟镜与下山前一样,初雪色长衫,晚棠红轻袍,腰系金缕白玉带。
他容貌灵巧,常人打眼看来,只当他是位养尊处优的小公子,晚睡来迟。不过他怀里还揣着一团,是个惹人怜的仙童,瞧着刚挨了训,蔫蔫地伏着,引来了许多好奇的目光。
迟镜找着找着,走到了花坛边。
此间人烟最密,筵席如织,花色繁盛之至。
一名绯衣少男向他招呼:“请教仙友尊姓大名?往日小聚,从不曾结识兄台呀。”
“仙友过谦啦。”迟镜有模有样地学他说话,道,“我叫迟镜,有个朋友在这。我是来寻他的。”
少男问:“兄台的好友是何方神圣?不妨说来,在下或有耳闻。”
迟镜说:“他叫闻玦,嗯……或许改了名字,不过最文静、最温柔、最知书达礼的人肯定是他。仙友见过他么?”
段移听见他神乎其神的形容,不屑地撇撇嘴,将脑袋一扭。
绯衣少男则是愣住,与同席之人面面相觑。
少顷,聚在此处的世家子们笑起来,个个露出忍俊不禁的神色。
一名碧衣少女说道:“迟公子,你说的名字可谓是众所周知呀。但其并非一个人名儿——你莫不是弄错了?”
听见真有“闻玦”,迟镜连忙追问:“他是什么,他在哪里?”
“喏,你且回头看。”
少女素手一指,引他回望。
迟镜身后空无一人,唯有淡粉深红的桃林间,几座琉璃皿。此时细看,只见琉璃皿堆叠如塔,顶端安置着一尊长颈玉净瓶。
下方的皿中栽培芍药、山茶、白兰,愈往上,花色愈白,直到玉净瓶中,生出一朵优美高贵的雪莲花。
绯衣少男介绍道:“迟兄,此花名为‘闻玦’,天下无二。你寻的仙友‘闻玦’,莫非是花精所化?与你交友之后,他又委身在此,伴我等赏春。”
碧衣少女笑道:“有意思,像话本子里的奇谈!”
迟镜快步上前,观望花盏。
名为“闻玦”的莲花色若新雪,质如裁冰,一瓣瓣舒展在微光中。它每一片花瓣皆纤长轻薄,边缘渐染银色,正应了闻玦的银纹白衣之貌。
远处的世家子弟击缶而歌,唱的是文人所著:“香远益清,亭亭净植。”
也有些唱别的,“妖童媛女,荡舟心许,鹢首徐回,兼传羽杯。”
迟镜不敢相信,闻玦会变成一朵花。
他看得实在太久,直到段移不满地扯了扯他的发梢,才没让他扑在琉璃皿上。
恰在此时,于和风里静静开放的雪莲动了。
它卷动长叶,传出一道微赧的嗓音:“小一……”
迟镜吓得惊叫,连忙后退。要不是段移反应快,手脚并用地缠住他,直接几个跟头翻到河边去了。
众人注目,雪莲当即恢复了静止。
迟镜确信自己没听错,呆呆地问:“闻玦?”
雪莲微不可见地俯下花,如同颔首。
反正是在梦里,何必管三七二十一。迟镜伸手抱住净瓶,便往下拿。
段移目光闪动,可一句“哥哥且慢”还没出口,迟镜已左手提着他、右手搂闻玦,转身就跑。
季逍与谢十七的身影迟迟不曾出现,河对岸也空荡荡的。
迟镜边跑边嘀咕:“奇怪,那俩家伙人呢?”
段移幸灾乐祸地说:“哥哥,你终于发现不对啦!”
迟镜心尖儿一寒,猛地刹住脚步。
然而,已经晚了。鬼哭狼嚎声四起,从背后袭来。他慌忙回身,发现桃林泣血,杯盘狼藉,刚才的曼妙仙景眨眼变了颜色!
无数豺狼虎豹挣破仙门冠服,膨胀出可怖的身形,庞大的黑影在林中滋长,亮起一对对鬼火似的绿光。
其中两只野兽的身上,分别挂着撑烂的绯衣和碧衣。
段移拍手乐道:“量身定做的美梦,显然是困住我们的手段呀。哥哥你整出好些动静,造梦之人要坐不住啦——哎,它们冲过来了,哥哥快跑。”
迟镜的视线落在绯衣与碧衣上,脸色发白。
不过下一刻,他便看看右手的闻玦、又看看左手的段移,然后把段移扔了出去。
野兽们飞扑而至,缭绕的魔气与溅落的口涎交织。
段移被抛到空中,脸上是一闪而过的讶异。不过他的袍袖翻飞,似流霞漫卷,霎那间花香弥漫。
待他落地,已恢复了原本身量。头戴桦木面具的年轻人足尖轻踮,立在满地蚀穿的腐骨间。
野兽的嘶吼声在一瞬间平息了。
花香如潮水般涌出,毒素如蛆附骨,如影随形。再看迟镜,已不见踪影。
四周有灵力荡漾的残痕,迟镜发动了前些日子埋头苦读、习得的移行身法。段移对他扔自己垫背的行为颇为欣喜,哼着小曲儿,仰头观察天色。
西南面乌云密布,天裂滋生。少年逃跑的方向不言自明,他成了梦境中最大的变数。
而当美梦留不住人,自然要变作噩梦了。
第83章 美梦易裁善心难裁8
迟镜把段移扔了之后, 左脚跟一碰右脚跟,心中暗念“云驱咒”。
霎时间,他足下溢出千丝万缕风云, 一息之间,疾驰数里。此招虽然快不过剑修的剑遁之术,但能在危急关头争一线生机,方便他打不过就跑。
慌不择路间,迟镜也不知自己逃到了哪里。只见头顶有云涡聚拢,似黑城压顶之象。
可怕的是, 这片磅礴的乌云仿佛活物, 无时无刻不笼罩在他上空。迟镜移行如此之快, 竟然逃不开云层的阴影,好像被锁定了一般。
“小一,刚才被你扔出去的孩子……是无端坐忘台少主吗?”
跑着跑着, 净瓶里的雪莲花发话了。在梦里他声音清和, 不似现实中动摇人心。
迟镜说:“对呀!要不是他, 我不可能丢小孩的嘛。唉, 我们本来想聚集所有困在梦里的人, 一起破梦,没想到……对了闻玦, 你发现梦有问题了吗?你家功法是不是专门解除幻象的呀, 可不可以带我们出去?”
乌云密布, 电闪雷鸣。
反正段移没追上来,迟镜索性停下,大口喘息。
他举着闻玦晃道:“你、你能变回人不?”
“不能……这正是在下无法破梦的原因。”雪莲花叶片低垂,尽显歉疚。他说,“我乃音修, 若要发动‘形影破寐音’,须能弹琴。可是现在……”
迟镜明白了。
闻玦现在是一朵花,花怎么弹琴呢?
该说不说,织梦的幕后黑手心思缜密,连这一点都考虑到了。闻玦囿于草木之形,别说弹琴了,连行动都成困难。
迟镜抱着净瓶,观察四周。风云变幻,无数座高山拔地而起,直耸入云。
这些山围着他们而生,齐刷刷扣向当中。不论迟镜面朝何方,皆像被泰山压顶。若往前走,定会被镇压在下。
闻玦见状道:“小一,别担心。织梦者有如此能耐,大可以直接将我等溺毙梦中,无需大费周折,造就无数美梦迷惑我等。想来此人无谋害之心,亦或是目标并非我等。远方山势狂乱,不过迷宫而已,造梦者依然是想困住我们罢了,而非取我们性命。”
“等一下——不想杀我们也很可怕呀!可能想杀别人!而且我们出不去耶,醒不过来耶!还有怪兽和迷宫——怎么想都很可怕,你怎么能说‘而已’和‘罢了’呢?我们还是努力想办法破梦吧!”
迟镜正急得原地打转,听他还一副智珠在握的态度,忍不住反驳。
闻玦一怔,小声道:“尚有余裕,性命无忧,已算太平……小一,我……我不想让你太紧张了。”
“哦,你、你是这样想的?那好吧!”
迟镜拈住一片叶子尖尖,郑重其事地上下一晃,好像和闻玦握手道歉一样。“哗哗”的水声传来,竟然是远山如潮涌,一浪浪地环绕他们起伏。
少年左顾右盼,实难心安。
确实是跑不掉了。季逍和谢十七,也不知道在哪里。
迟镜没有勇气带着朵花闯迷宫,只好往地上一坐,跟雪莲花面对面。
黑魆魆的天色下,唯有闻玦是半点清光。
迟镜满面愁容,一边胡思乱想、假设自己要一辈子困在梦里了,一边在想事情的时候,习惯性地摸点什么。
于是他摸上了闻玦的叶片,因其触感温凉如玉,迟镜捋了又揉,抹了又捻,爱不释手。
昏暗的天光中,雪莲洁白无瑕的花瓣,依稀泛起了粉色。那层红晕很薄,藏在重重掩映的花心,像点染了一笔胭脂,完全没被迟镜发现。
闻玦也什么都没有说。
迟镜倒是嘀嘀咕咕,自言自语个不停。他摸叶子摸得舒爽了,还自然而然地摸向花瓣。
闻玦低低地唤他名字,可是沉浸在幻想中的少年已经想到了自己背靠大山、种地养猪,根本没听见。
终于,迟镜手一抖,戳到了花蕊。
闻玦整朵花颤了一下,倏地将花瓣闭上,叶尖儿也全卷起来了。
迟镜愣住,总算从不着边际的想象中抽身,呆呆问道:“怎么啦?”
闻玦不语,只是红晕从花心蔓延,逐渐染透了整朵花盏。迟镜稀奇不已,眨巴着眼睛凑近道:“咦?闻玦你熟啦!”
“小、小一!花蕊不可以碰。”
闻玦声线微颤,难得对他着重了语气。迟镜看看自己的手,后知后觉地“哦”了一声,道:“你是不是害羞啦?好友之间,勾肩搭背很正常的。你在家没什么同龄友人吗?”
“但花蕊是在下的——”
闻玦本欲争辩,但对上迟镜毫无杂念的面容,莫名安静了。
迟镜道:“你想说什么,说呀。”
半晌后,闻玦低低地说:“没什么。我明白,你并非故意为之。下次……下次注意便好。”
迟镜并没有听懂,不过从善如流:“好的好的,一定一定。你可以把花瓣打开了吗?不聊天好没趣哦。”
“既如此……”闻玦听话地张开些许缝隙,问,“小一身边,还有其他密友吗?”
迟镜认真地回想片刻,道:“有的!当然有啦。是一个名叫‘挽香’的姐姐——她对我很好,又厉害,又温柔,教了我不少东西,还会做各种糕点。除她以外,我们宗主也很棒,但她比我聪明多了,不知道我们算不算朋友……只是我偷偷地崇拜她啦。”
少年讲起身边人,眼底若有细光闪烁,阴霾一扫而空。
闻玦安安静静地听罢,问:“两位皆是女子?”
迟镜:“对的!”
闻玦道:“季道长天纵奇才,年少满誉,不算小一的好友吗?在下见他与小一形影不离,常常……心生钦羡。”
迟镜不懂“钦羡”是什么意思,只知道闻玦口中绝不会吐出坏话,便当人家在夸赞季逍了。
可是他与季逍的纠葛,万万不能让闻玦知道。不然,定会玷污了他一尘不染的心扉。
迟镜目光躲闪,吞吞吐吐地说:“我和星游是师徒辈分呀,他对我非常尊敬,从不做违背礼数的事,我对他也、也尽职尽责,呃……关怀备至!”
少年好不容易挤出了几个正经词语,心虚地移开视线,假装远眺。
闻玦不疑有他,道:“我明白了,小一。有道是‘亦师亦友’,你有季道长这般高徒,自会与之相交甚笃。”
迟镜说:“嗯嗯,我……先不提他了啦!我们在这儿待着,等等他和十七。奇怪,他们怎么突然不见了?”
闻玦道:“十七?”
“嗯!我刚收的弟子。我的第一个弟子喔!等你见到他,我介绍你们认识。”
雪莲陷入了沉默。
天空愈发阴沉,晌午时分,却如薄暮。乌云以外,晴空万里,可惜迟镜使劲张望,也只能瞧见小片光景。
他好一会儿不讲话,闻玦道:“小一?”
迟镜:“啊?”
“你若实在焦灼,在下可讲些阁中轶事,聊以解闷。”
迟镜其实已定下心来,不再烦忧。他很难长久地在意某件事,大多数时候发现着急没用,他就听之任之,随之让之了。
不过难得有梦谒十方阁之主给他讲故事的机会,迟镜立马打起精神,端正坐姿道:“你说吧!”
没想到,闻玦所说的“阁中轶事”,一点也不好笑:有一名高龄弟子为了哄年迈的师尊开心,身披彩衣逗他,不甚把师尊的座椅顶翻,乐极生悲,把师尊吓死了。
听起来像他叔叔闻嵘糊弄他,把民间的《二十四孝》随便改了下讲的。结局还很不美好,可能想让孩童时的闻玦快点听话睡觉。
迟镜听完,半天才眨眨眼睛,道:“哈哈哈!”
闻玦察觉自己讲的故事并不有趣,抱歉地卷了卷叶子。
迟镜试图安慰,但实在没法从平淡如水的“轶事”里抠出一个亮点,于是将话锋一转,握拳道:“休息了这么久,我们不能再坐以待毙啦!星游和十七半天不来,万一等下来的是段移怎么办?我们还是到迷宫里躲一躲吧,等会儿认清楚赶来的是谁,再出来不迟。”
闻玦说:“小一考虑得在理。不过,你无需太过畏惧段少主。若他追来动手,在下尚有一战之力,你尽可宽心。”
迟镜问:“真的?你能用叶子敲爆他的脑袋??”
“……”闻玦说,“只是有些保命的手段罢了,无需血溅七尺。小一,你想走哪边?”
迟镜捏着下巴观望,看见环绕的山峦中,有几条幽深的谷道,延往远方。其入口处漆黑一片,瞧得人发憷。
迟镜有心打退堂鼓,不过豪言壮语已出,不能在闻玦面前犯怂。
他硬着头皮,随便指了条路,干巴巴地说:“我们别走远了,就去那儿探个路吧。你觉得怎样?”
闻玦道:“小一。”
“嗯?你说……嘛。”
迟镜回过头,脸色“唰”地白了。
只见一袭绾色的衣裳迎风而立,白桦木制的诡异面具后,一双眼含情脉脉地望着他。
段移问:“哥哥想去哪里玩呀?何不带我一个。难道说……你交了新玩伴,便不要我这个旧玩伴了?”
第84章 良辰美景奈何翻天
如此幽暗境地, 乍闻耳后低语,差点把迟镜的魂儿从嘴里吓出来。
他大叫一声,抄起净瓶就砸, 忘了里边还装着闻玦,不管砸的是哪儿,好一顿噼里啪啦。
得亏净瓶坚固,没被他砸碎。
段移也早有预料,往旁一闪,并未被挨着。
他负手而立, 笑眯眯地说:“哥哥好见外呀。”
迟镜气得跳脚:“我跟你很熟吗?!!吓死人了!!!”
少年半天才稳住噗通狂跳的心, 连忙检查闻玦有无损伤。他一边假装在看闻玦, 一边心念电转,防备着段移随时发难。
双方的修为差距悬殊,他刚坑了段移一手, 这厮若是来兴师问罪的, 他只能脖子一梗引颈就戮了。
闻玦的叶片搭上少年肩头, 无声宽慰。
段移的目光轻轻滑过他们, 笑道:“我是来分享破梦之法的, 哥哥不想听吗?”
“我已经被你骗得够多了,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不会相信!”迟镜断然拒绝。
他听见段移这样讲, 就和听见“天上掉馅儿饼”了一样。
可是段移并不是真的在询问他的意见, 接着说道:“哥哥此前连破数梦, 虽说未曾醒来,但也算大闹一场了。直到闻阁主的梦中,才遭遇迷宫围困。显然,我们再往‘前’走,便能苏醒。可惜我们之中, 除了那位有意思的谢道长,便只有闻阁主精通往返梦境之术。须想个法子,让他变回人身才好。”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闻玦也跟我讲了。”迟镜连退数步,磕磕绊绊地说,“你休想把主意打在人家身上!”
既然两人是朋友,迟镜发誓要护得闻玦周全。友人之间,最讲究一个“义”字!
雪莲花却又有点泛红,低垂花茎,道:“小一……”
迟镜抱紧净瓶,两眼乱觑,期盼着季逍和谢十七能从天而降,救他们一人一花于水火中。
段移说:“别看了,哥哥。季仙友半步化神,然而悄无声息地失踪,闻阁主的修为不遑多让,也脱不得草木之形。你眼下能指望的,只有我呀!”
迟镜犹想反驳,怀里的雪莲花平静发问:“段少主有何高见?”
“闻玦!”迟镜不得不当着段移面,跟闻玦数落此人的不是,“他的话千万不能信,每个字都是用来害人的——”
段移笑吟吟道:“怎么会呢?我明明想出了一个互惠互利的好办法。闻阁主需要人身,便把我们的躯壳借他一用,有何不可?”
他说得轻描淡写,迟镜更感觉有坑。
可他知道自己在这种方面是外行,只好戳了戳瓶子里的花,道:“你听懂了没?”
闻玦久久不语,陷入了沉思。
段移也不急,只是来回踢着地上的小石子儿,打发时间。
闻玦问:“梦里之躯,并非现实之躯。段少主打算如何互换呢。”
段移说:“自然是请闻阁主夺舍啦。修真界以夺舍为邪门歪道,是因为它损人利己。但在梦中,我们本就是虚形假体,夺一夺也没事。闻阁主意下如何?”
迟镜本欲开口,不过没说什么,便又闭上了。
梦境变得愈发危险,再拖下去,夜长梦多,更是不妥。闻玦出身的梦谒十方阁之所以有此名号,正因他家善于梦间潜游。如果他认为段移的提议可行,迟镜身为夹在两人中间的小虾米,自然不好再说什么。
他低下头,紧张地注视着雪莲。
没有自家人在身边,迟镜说了不算,没法自己拿主意。
见闻玦长久无言,段移渐渐没了耐心,问:“闻阁主还有什么可顾虑的?”
“夺舍之术,魔门秘诀。”闻玦缓缓道,“被夺之舍无不受创严重,魂飞魄散。而夺舍者纵使上身成功,亦会境界大跌,一身修为去掉十之七八。”
“是啊是啊——但在梦里,这些都不是真的,有什么关系?”段移一摊手。
迟镜狐疑地问:“你不会偷偷让我们现实里也换了吧!”
段移笑道:“闻阁主眼皮子底下,我哪里耍得了花招?哥哥,其实我很可怜的,也就欺负欺负你罢了。”
迟镜:“呸!!!”
少年很不高兴地板起脸,段移又道:“修真界人人都说,闻阁主一片冰心,莫不是嫌弃我们魔教的土法子,不愿尝试?”
闻玦说:“事急从权,自然无甚不可。只是,被夺舍之人需忍受诸多苦痛,小一修为尚浅,不知……”
“小一?”段移面具后的双眼眨动一下,拖着调子道,“好别致的昵称——哥哥,你们真是情比金坚啊。闻阁主最后操心的,居然是你痛不痛呢。”
迟镜脸红道:“只要能顺利醒了,痛一下也无所谓的啦!”
“放心,我也是在乎哥哥感受的。”闻玦哈哈笑道,“玲珑骰子植根神魂,梦中亦有效果。哥哥所受的伤痛,由我一力承担。闻阁主,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
迟镜睁大眼睛,不知玲珑骰子还有这等奇效,可以让段移代他受难。
闻玦则说:“你我对换即可,非要小一参与进来么?”
段移道:“当然。两个人互相夺舍的话,很可能双方魂魄狭路相逢,就地打架。三人换舍,结三方之阵,只需同时作法,魂魄便可畅通无阻,顺利移行。”
话音落下,半晌没人讲话。
即便在梦里,使用魔门禁术也非同小可,必须慎之又慎。
终于,迟镜小声问:“我们……谁和谁换呢?”
闻玦需要在他和段移的躯壳里二者择一,也就是说,迟镜和段移的其中一个,必须变成雪莲花。
闻玦道:“劳烦段少主,屈尊于草木之形。”
段移轻笑道:“哦?闻阁主要让我彻底任你们宰割吗?恕在下实难从命呀。”
闻玦:“……你若不愿,小一便要作花了。”
“哥哥当花不是挺好的嘛,我们都能带着他飞,何须他再跑得那般辛苦?”
段移眼含促狭,显然在揶揄迟镜此前丢了他就跑。
迟镜忙咳嗽几声,道:“好,我当花就我当花!闻玦,我变成花之后,你、你能保住我吗?”
“小一。”闻玦的语气有些复杂,不过很快沉声说,“我自然会护你周全。”
“这样就没问题了!”
迟镜迎着段移说不清道不明、仿佛在审视他与闻玦的视线,昂首挺胸道,“所以我占闻玦的壳子,闻玦占你的壳子,你占我的壳子?”
段移:“对。”
“你变成我的样子啊……”
迟镜安静片刻,心说万一段移顶着自己的脸,去干坏事怎么办?
或许不是“万一”,而是“绝对”。
迟镜道:“换舍之前,你先发个毒誓!如果你拿我的身体招摇撞骗,全家人……”
迟镜本想说“全家人不得好死”,但段移太坏了,要是把他作的孽报应在他家人身上,他的家人也是倒了血霉。
迟镜向来瞧不起骂人父母之辈,于是苦思冥想半天,眼睛一亮道:“你如果拿我的身体干坏事,以后出门衣服就爆炸!去哪里都光溜溜的喔!”
段移:“……”
段移从善如流地道:“好,听哥哥的,我发誓。”
他当即竖起四指,对天发誓,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闻玦似觉着非礼勿言,抬了抬叶子,略显尴尬。
三人互相换舍总算要开始了,段移将无端坐忘台的夺舍之法倾囊相授。
闻玦在梦谒十方阁的时候,肯定为了知己知彼,读过相关记载。
他默诵了两遍口诀,便已明了;迟镜却听得一头雾水,让段移重复了多次,堪堪记住。
少年不放心,一个人蹲在地上、默背了整整一刻钟,防止出错。好在魔门的东西门槛低,他一个筑基期修士,居然也能靠临时抱佛脚学会。
怪不得魔教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但放眼整个修真界,魔教从不乏新生门徒。
迟镜想着想着,倏地一激灵。
他不过是暂且习得一门魔教术法,还是情况危急之下、不得已而为之,怎么因为学得快好上手,就觉得魔教也有魔教的好了?
少年的鬓角惊出一层薄薄的冷汗,抬头便见段移负手倾身,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漆黑如墨的天色下,白桦木面具后的眼睛依然似春夜晚星。在那双柔情蜜意的眸深处,一点幽紫色的冷火,仿佛轻轻地跳动了一下。
少顷,亦像良久。
段移微笑着问:“哥哥,你准备好了么?”
第85章 良辰美景奈何翻天2
迟镜抬了抬手, 发现一片纤长的叶子出现在视野里。
他又转转脑袋,余光瞥见雪白的花瓣轻颤。
迟镜大为惊奇,旋即感到自己被端了起来。
眼前是段移的脸, 隔着一层古拙的白桦木面具,双目含忧,眉头轻蹙,一副极为关切的神情。
显然,旧瓶装新酒——他的芯子已经是闻玦了。
接着传来轻笑,迟镜看见了“自己”:白衣红袍的少年伸出双手, 打量新换的躯体, 明明外貌没变, 但他就是显得聪明许多,看得迟镜火大。
感受到视线,段移含笑望来, 道:“哥哥?”
迟镜恨恨地伸叶子戳他脑袋, 问:“能干正事了吧?”
段移捏住他叶尖摩挲, 笑眯眯地说:“还需仰仗闻阁主呢, 我说了不算。”
迟镜感觉被调戏了, “唰”地抽回叶子,气愤地嘟嘟囔囔。
闻玦安抚地摸了摸花萼, 好似揉他颈窝的位置, 虽有些痒, 但令迟镜情不自禁地哼了两声,十分受用。
原来花花草草被抚摸不同的地方,也是有感觉的。
迟镜后知后觉地想道,他之前乱摸闻玦,究竟摸到闻玦哪儿了?
闻玦把他放下来, 凝灵力为弦。
不知是不是三宝属性奇异,他的灵力纯净无色,如空中涟漪。
有闻玦作内核,连段移的外表都显出君子之风了:低眉顺眼,操持五弦,落在迟镜眼里,令他情不自禁地叹气,心说段移真这么温顺就好了——想想面具下那张脸,本来很能惹人意动。
闻玦十指提按,乐声洋溢。迟镜陶醉其中,不自觉地摇花摆叶。
没想到,闻玦能弹琴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段移关起来——琴声飞出,居然有形,如条条琴弦,顷刻把段移锁住。
琴音疾奏,嘈嘈切切。段移一下子便被捆得像个蚕蛹,动弹不得。
他愕然笑道:“闻阁主?哥哥???”
“不关我事!”
迟镜怕他记仇,脱口而出。不过他刚说完就觉得这样有违“义”字,又梗了梗花茎,理直气壮地道,“闻玦干得好呀!!”
“小一若不嫌弃,可唤在下的字……无瑕。”闻玦轻声说罢,向段移淡淡道,“请段少主稍安勿躁。据小一所言,你反复无常,蒙骗他多次,恕在下不得不防。”
迟镜才知道他化成人形后,能有如此手段,惊喜非常。
怪不得闻玦经过慎重思考后,同意了段移配合的阴招儿,原来是有后手,不怕他兴风作浪!
迟镜高兴得直晃悠叶子,很有奴隶翻身做地主之感,对着段移耀武扬威。
段移却道:“闻阁主,你可知‘小一’这名字,与哥哥没有半点关系?他诓你的。”
迟镜:“喂!!!”
整朵雪莲花都奓起来了。幸好迟镜现在没有表情,否则必会让闻玦看见他大惊失色——
段移怎么知道的?!
闻玦说:“真假与否,重要吗?小一天性纯然,撒谎也未必是恶意。以此充当我与他之间的留念,段少主有何见教?”
段移:“………………”
迟镜:“……”
迟镜的花瓣呆滞良久,半天才扑闪一下,回过神来。
段移露出了他最难看的微笑,阴森森地说:“你们开心就好。本座哪敢发表看法?两位,请吧!”
闻玦不作回应,信手拂弦。
迟镜观察着琴音迸发,每响一声,便凝就一枚仙印,源源不断地飞往天地尽头。
少顷,团团云气浮现,暗藏乾坤。云中有芥子世界运转,赫然是一场场梦。
声韵如白羽,翩翩然梳理其间,最后,剥离出一团最凝实的云雾。
闻玦将其托在掌心,道:“此为出口,禁制重重,且借其他梦境藏身。小九,不止我们困在此间,今夜宿于城隍庙者,皆好梦不醒。”
迟镜着急地问:“能找到季逍和谢十七吗?”
闻玦道:“他二人修为高深,织梦者或以为惧,将他们撇去最边远的碎梦中了。”
迟镜:“碎梦?有没有什么危险!”
闻玦略一沉吟,道:“好比我们在小憩时,眼前经过的浮光掠影。实则无害,仅有困扰之用。”
如此看来,织梦者真的没打算伤害他们。即便忌惮季逍和谢十七,也只是把他们流放到了边缘地带,并未下杀手。
那两家伙被放逐,肯定是因为谢十七之前画符布阵,打通了好几个梦。
但现在闻玦获取了人身,也可破梦,不知又会引来怎样的制裁。
迟镜陷入思索,呆呆地举着一片叶子。
段移笑道:“季道长天纵奇才,素有耳闻,不曾想哥哥你新收的爱徒,也别有一身本领啊?”
狗嘴吐不出象牙,他这话听起来跟“你新纳的小妾也别有一番风情”似的。
不等迟镜发话,闻玦再度弹指。新生的琴弦把段移的嘴也勒住了,稍稍收紧,他的唇角顿时溢出鲜血。
迟镜本来生气,看段移受到了惩罚,立即气消了。
段移从未被这样轻易地饶恕,眨了眨眼。
闻玦客气地说:“段少主,看在你借用小一面貌的份上,本尊暂且对你网开一面。再有下次,勒紧的琴弦会在你项上,请勿戏言。”
段移一扬眉,居然真的不添乱了。
闻玦问怀里的花:“小一,你想先寻得季、谢二位仙友,还是离了梦境再议?”
“我……”迟镜小心翼翼地作出了决定,说,“先找出口吧!我怕幕后黑手在现实里干坏事,晚了就赶不上了!”
闻玦道:“好。”
琴声再起,周围场景如冰遇火,簌簌消融。
夜色化作稀释的墨,两人一花在其间下沉。
墨汁流过身畔,迟镜犹豫着探出叶尖儿,感受一场梦境的离去。倏忽而已,天色再亮,他以为是阳光,更加大胆地去摸,不料火苗腾起,叶子烧得冒烟。
迟镜吃痛,连忙抽回叶片,拍打灭火。
只见青铜浮雕拟古树,在墙面上延伸。每一根枝条尽头,都托着一盏烛台,满墙烛火,将室内映如白昼。
欢声笑语入耳,靡靡之音缭绕。
迟镜惊讶道:“这是……”
“想来是哪位善人的美梦。”闻玦话未说完,便听里间传出不堪的声浪,顿时沉默。
段移没忍住笑了,虽被琴弦勒口,犹能轻语:“我看是春.梦吧?实话实说,可不能罚我!”
他在闻玦的灵力操控下,整个人飘在空中,手足受制,顶多转动脑袋。
迟镜连忙用叶子捂住闻玦的耳朵,急道:“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好不要脸!”
闻玦敛眸不语,面上浮出淡淡的绯色。
段移笑嘻嘻地说:“哎呀,不好意思,污了闻阁主的清听。可是哥哥你看,他若不知春.梦何意,怎会脸红呢?闻阁主没你想的那样冰清玉洁,你不要太偏心他了!”
“呸!非礼勿言,本、本来就不该乱讲!”
迟镜安静了一瞬,问,“谁去把他们叫出来?”
像在回答他似的,里间响起了更高亢的男女欢声。
两人一花面面相觑,片刻后,迟镜与闻玦一同看向段移。
段移无奈地说:“看我干嘛?”
闻玦松开了禁制,只留一根琴弦缠在他脖子上,道:“段少主请勿明知故问。”
迟镜也说:“是的是的,缺德事就该缺德人干!快点啦,不要拖延时间,我不想再听了!!”
屋里的人即将攀上顶峰,迟镜花朵乱转,恨不能连瓶儿蹦起来,亲自去喊停。
段移在被愤怒的叶片洗脸前,快步入室。
很快,淫词浪语戛然而止。
一个中年男子刚发出愤怒的“谁啊”二字,就响起连串的摔打之声。过了会儿,他连滚带爬地冲出来,嗫嚅着不敢看人。
因他衣衫不整,迟镜也不是很想看他。
他说:“让让让仙人见笑了,小的……小的受梦境蒙蔽,犯了失心疯!多谢闻大阁主和里面那位小道长解救,小的才得以脱离苦海……咳咳咳!”
男人一边说,一边回头,恐惧地看向房门口——顶着迟镜容貌的段移闲庭信步,负手而出,全然不见刚才露面就饱以老拳的阎罗之态。
段移轻抚了两下手掌,道:“可以去下一个梦了?”
“嗯。”闻玦二话不说,又将他捆成了蚕蛹,皱眉片刻,犹觉不快,把满脸唇印的“大善人”也捆起来,终于平心静气,对迟镜温声道,“小一,我们走。”
“大善人”本想挣扎,但发现闻玦戴的面具与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魔教头目极像,还有病似的对着一朵花说话,立时不敢吱声了。
更可怕的是,瓶里的花回应了他——
迟镜说:“好诶,我们走吧!”
几人继续前往梦境出口,沿途解救了数人。其中不乏候选活菩萨的“大善人”,一个个沉浸在财宝权势、美人酒肉当中。
梦境的花样各不相同,迟镜瞧得新鲜,又有些失望。
他本以为,能送进城隍庙里受赏的善人,至少该比他上进些,不会都这般声色犬马,只图享乐。
终于,他们来到了掩藏出口的梦境。
衰草连天,映入眼帘,是无边的晚秋田原。因来路过于漫长,饶是喜爱旅行的迟镜,也不禁在心底发出“可算到了”的兴叹。
他怕吓到旁人,小声问:“我们要往哪儿走?”
闻玦道:“说来奇怪……自从踏入此间,琴音亦难解迷障。仿佛织梦者在此收手,并未设置关窍。”
“哦……那我们还要走多久呢?这是最后一个梦了吧!”迟镜说。
“我们正处于梦境边缘。”闻玦的言下之意,还要走很久。
镇民们听见如此,面露菜色。不过迟镜强打精神,环顾四周后,没忍住发出了一声“咦”。
第86章 良辰美景奈何翻天3
霎时间, 鬼哭狼嚎,镇民们都不困了。
迟镜尴尬地用叶子尖儿挠了挠花瓣,说:“怎么啦?”
“这朵花怎么会说话?!”
因为他之前太过安静, 好几个镇民根本没发现他的存在。
迟镜轻咳一声,道:“梦里有什么奇怪的!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感觉好眼熟,这里我来过!”
一名大善人胆战心惊地说:“回、回禀花……花仙子,此地在枕莫乡北面,名为醉仙洼。您是不是来的路上经过了这儿?”
另一个镇民笑了,说:“看日头入秋了呀, 水都渗到地下去了。若是大大小小的潭子连成片, 乡亲们便该钻下去捉龟了罢?”
“是啊乡亲们, 到咱熟悉的地界喽!”
其他人的面色放松许多,步伐也加快了。
有几个走着走着,甚至跃跃欲试地张望起来, 好像在找什么。
迟镜不禁迷惑, 一个“大善人”拱手解释:“花仙子有所不知。咱这虽穷乡僻壤的, 但推崇善举, 每年都要选活菩萨嘛。采用‘吉兆龟逐’的法子, 自然要多多的乌龟,乡亲们常靠捉龟挣外快, 现在正摩拳擦掌, 寻龟洞呢!”
“哦……”
迟镜的花脑袋, 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在城隍庙外看赛龟时,段移假扮的男孩跟他介绍过,人干的好事越多,龟背的筹码越少,自然也跑得越快, 越先到达终点。
在这股风气下,不仅捉龟成了来钱的手艺,养龟、训龟也成了一门活计。毕竟在规则之下,有空子能钻,准备本就跑得快的乌龟参赛,正是其中之一。
乡民们聊起今年的盛事,话语不绝。
几位“大善人”同行在列,也互相恭维起来,都称自己的所作所为不值一提,谁谁谁办的善事才叫又多又好。
这几个人红光满面,看似谦卑,实则从眼底透出彼此打量和算计的意思。恐怕是对“活菩萨”之名势在必得,各有谋划。
迟镜记得,被安置在城隍庙后院的“大善人”不止这几位。但他们貌似是当选可能最大的,并不把其他的闲杂炮灰放在眼里。
有趣的是,他们这种明面上的算盘,连迟镜都能看出来,几个意外被卷进来的乡民却不仅不以为忤,还乐见其成。
迟镜转念一想,立即明白了:论迹不论心,不管大善人们行善举,究竟是真心办好事、还是为了赢得那场“极乐美梦”,普通的民众都得了实打实的好处。
多年来,枕莫乡从穷乡僻壤变成了繁华的“南北路口”,城隍庙的“选善大赛”功不可没。
走了半个时辰后,大伙发现了几片残存的水洼。
秋水清浅,倒映着云翳天光,爽风拂面,让本就畅聊了一路的人们更快活了。
几个乡民揎拳掳袖,走进及膝深的水中。他们顾不得在梦里,打算给大善人们表演一番捉龟的本事,指不定便能揽到生计。
迟镜却转动着花盏,心下奇怪。之前的梦境皆有主人,此地作为出口,倒空置了。一行人走到现在,没碰见任何欢宴或者豪宅,更别提困在梦里的人。
他本想推测,城隍庙出事或许和那位供奉梦貘的巫女有关。
但乡民们沿途闲话,总要祈祷两句巫女大人平安。见他们如此虔诚,迟镜不好意思开口——不然像一来就质疑人家的信仰似的。
忽然,段移嗅了嗅,仿佛闻到了什么。
一缕袅袅的炊烟映入人们眼帘,乡民们精神一振,快步赶去,终于在连天的衰草中,窥见了三两茅屋。
一名布裙荆钗的少女头顶水盆,正在清理墙角的青苔。
她听到呼喊声,惊讶地抬起头。
少女长着一张圆脸,许是常年风吹日晒,肌肤粗糙,但十分红润。她乍见来人,慌张地转身就跑,一面跑一面发出不大自然的叫声,仿佛幼儿的牙牙学语,惊起一大群飞鸟。
很快,茅屋里探出几个脑袋,竟然是五六个孩子,穿着朴素。
他们好奇地眨巴着眼睛,跟少女手舞足蹈地比划了一阵,而后手拉着手,一同面对不速之客。
孩子们不会说话,听少女粗哑不着调的叫声,可能是哑巴。
碰到交流上的困境,迟镜下意识转向段移。
果然,此人即便被捆成蚕蛹,也不妨露出了一个亲善至极、无害至极的笑容。孩子们看他看得歪起脑袋,不知这家伙为何被吊在空中。
迟镜用叶子尖尖怼了闻玦一下。
闻玦面不改色,默默松了对段移的禁制,只留脖颈处的琴弦。
段移立刻活动了一下手腕,出列上前,掏出几块饴糖,分给孩子们吃。
少女紧张地推拒,可孩子们两眼放光,立即将防备之心抛诸九霄云外了。段移也不开口,而是学着他们,用手势表达。
少女不大高兴,可孩子们吃到糖,乐得摇头晃脑,她只好简单地比划了两下,聊表回答。
不多时,段移悠然地回到诸人跟前,说:“各位,在下大致探明了。这位姑娘携弟弟妹妹在此,没见过外人。”
迟镜问:“他们是枕莫乡的居民,还是梦里捏的假人呀?”
“他们身上没有生气,并非真人,只是梦境的布景罢了。”段移一摊手道,“好奇怪啊。织梦者大费周章地困住我等,为什么要把这个平平无奇的梦藏在中心?有什么用吗?这里不关真人就算了,放着几个假人作甚?”
孩子们听不懂他的话,少女却粗粗领会,立马脸色变了,把弟弟妹妹搂在一起,赶他们回屋。
可是乡民们叫道:“不许跑!几位仙人,他们肯定有问题,快捉住他们!”
此言一出,孩子们也明白了事情不对,没吃完的饴糖掉在地上,在长姐的催促下转身便跑,散入了屋子后方的芦苇和浅滩中。
乡民急得跺脚,撒丫子要追。
可是段移将手一伸,直接提住了一人的领子,笑里藏刀地问:“你急什么?我刚分的糖,被你吓掉了,你赔得起吗!”
乡民们看着这张孩子气的漂亮脸蛋,不知为何,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
段移的手稍稍上提,乡民的双脚离地,更是震悚:“仙……仙人饶命!!”
“喂!”迟镜忍不住叫了,“你干嘛,快放开他!这里本来就有问题,不问清楚,我们怎么出去?”
“……哼。”
段移手一松,许多琴弦立即缠上来,要把他再度捆住。可是,他撑着被琴弦勒出血的疼痛,硬是蹲下身子,把掉在地上的糖果一粒粒捡起来,吹掉灰收进袖中。
迟镜更纳闷儿了:“几颗糖而已,我袋子里每天都有一大把。你这么宝贝,我出去后送你一些得了,快点站好!”
“真的?”
段移无甚波澜地一挑眉,斜他一眼,总算老老实实地吊回了半空。他对面色稍显凝重的闻玦说:“好了阁主——事到如今,你还要有所保留吗?就算不忍心伤害那些小孩,这梦境也不足以困住你了吧!”
迟镜“哎?”了一声,倏地扭向闻玦:“真的吗?我们能出去啦???”
“那几个……梦境捏造的人,心智如同白纸。”闻玦缓缓说道,“不必审问他们,审也审不出任何东西,他们一无所知。”
迟镜惊讶道:“这也能看出来!”
“抱歉,小一,或许是我太自负了。但,这对三宝属性的修士不难,请你相信我。”
闻玦轻叹一声,灵力凝成的五弦浮现在身前,等待被拨弄。
他郑重道:“小一,醒来再会。很荣幸,与你说了这么多话。”
琴音激荡,刹那震碎虚空。众人的脚下一阵摇晃,山崩地裂,一切景象皆似被攥紧的布,破碎支离。
迟镜顿感头晕目眩——不,此时尚且是花晕叶眩,接着便举目一黑,仿佛布上的纹路,也被撕裂开来。
不论段移、闻玦,抑或乡民、善人,入梦者无不如是。
只剩那个不会说话的少女,散发出不知名的光晕,像是冥冥中的天意,护佑着她。她与弟弟妹妹们抱作一团,静候着异象归宁。
—
迟镜猛地起身,大口喘气。
他醒了。
冬阳笼罩着被褥,却没什么暖意。
他忽然想起什么,立即跳下床榻往外冲。然而在他推门的时候,外面也有人拉门,迟镜没刹住脚步,直直地撞上另一人胸膛。
迟镜本就头晕,这下子简直眼冒金星。
来人啧声,但立即握住了他的手腕,免得他头朝后栽倒。季逍盯着少年细细查看,确认他无碍,方才踏进门槛,反手将门关上。
迟镜见他没事,悬着的心也放下来。不过,两人相顾无言,除了视线紧跟着对方,没一个松口表露关心的。
最后是迟镜故作镇定地开口:“昨晚上整座城隍庙的人都被美梦困住了,肯定有妖怪作祟!你发现什么了吗?”
“有梦谒十方阁之主坐镇,轮不到弟子出面。即便须临仙一念宗之人施以援手,又岂有如师尊未醒、弟子便越俎代庖之理。”
季逍一眼不错地看着他,口中慢慢言道。
可他的目光定定,面色沉沉,半晌才问:“我被放逐到碎梦的时候,你呢?你和谁在一起?段移,还是闻玦?”
迟镜哑然少顷,梗起脖子道:“都!他们都和我在一起,没想到吧?!”
第87章 良辰美景奈何翻天4
迟镜才硬气了一句话的时间, 喊完就怂了,紧张地眨巴着眼睛,到处乱瞟。
季逍紧盯着他, 过了很久,不轻不重地笑了一声。
“是吗?”季逍嗓音低低的,问,“看来如师尊玩得很开心啊。”
“我……”迟镜直觉不妙,高声问,“十七去哪了!”
“怎么, 如师尊难道觉得, 当着他那张脸, 我便会有所忌惮吗?”
季逍更显愉悦地弯了弯眼睛,不过,显然不是因为他真的高兴, 而是在故意模仿迟镜笑的样子。
迟镜彻底怂了, 说:“你、你到底要干嘛……你不会把十七杀了吧?!”
他双目圆睁, 急得上前一步。
季逍问:“你就是这样想我的?”
迟镜:“……”
迟镜拍拍胸口, 直接解出了他的真实语意:“太好了太好了, 十七还活着……说的也是,他估计是离我们近所以被波及了而已, 现在该醒了吧?不知他到底在哪……喂!”
季逍的脸色越来越精彩, 最后转身就走。
迟镜只好双手拖住他, 叫道:“十七是我的首个亲传弟子,我肯定担心他嘛!!”
“那我呢?如师尊,你跟段移闻玦厮混一路,又字字句句念着谢十七,还拉着我做什么。”
季逍冷笑道, “如师尊人还没到京城,就要把天下英杰皆收入彀中了。届时弟子驾车,您带着这帮子新宠在车厢里寻欢作乐,岂不美哉?”
迟镜:“………………”
少年嗫嚅道:“你为什么要幻想这种奇怪的话本子里才会出现的场面……”
季逍:“?”
迟镜见季逍皱眉,意识到此人根本没看过那些乱七八糟的,纯粹是天赋异禀,有感而发。
他连忙打了个哈哈糊弄过去:“好啦好啦,这次是意外嘛!你们不见了,我能一个人杀个七进七出不成?当然是跟着靠谱的人混了。”
季逍哼笑:“闻玦靠谱?”
“比我靠谱就行。”迟镜见自己一表示过得不容易,眼前人的语气就缓和了一点,立刻趁热打铁,“段移总想害我呢!我胆战心惊的,一直防着他。只是甩掉他也可能被缠上,所以让闻玦押了他一路。”
他垂下眼帘,很快又抬起来,瞄着季逍问:“你在碎梦的时候,有受伤吗?”
季逍:“……”
少年的一举一动皆落在他眼底,无不似透明一般,心思昭然若揭。
但过了片刻,青年还是无声地长出一口气,道:“没有。”
迟镜点点脑袋,见好就收。
气氛有点怪,他不知道接下去该干嘛了,问别的事情的话,会不会显得刚才的关心虚情假意?
季逍略显生硬地提醒:“如师尊,您离我太近了。”
“……刚才抓着我的时候怎么不说?”
迟镜不高兴地撇撇嘴,转身坐下。这样总算打破了胶着的气氛,他问:“你从外面回来,发现什么状况了吗?”
“嗯。”季逍顿了顿,道,“枕莫乡的巫女死了。”
迟镜“唰”地站起来,不敢置信地张口。他本以为,昨夜那样强大的梦境幻术,必然是巫女所致,现下却得知了巫女的死讯——
迟镜惊讶道:“什么时候死的?!”
不等季逍回答,外头突然响起了嘈杂的人声,有谁在大喊大叫。
季逍警惕地往窗外看去,但此地视野不好,看不见什么。
迟镜催道:“你快说呀!她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
在季逍的简述下,迟镜得到了目前的情况:就在前一夜,庙中人皆受困于美梦之中时,不知何人潜入了巫女居室,将其头颅砍下。
照顾巫女的婆婆第一个发现了巫女死状,随后被梦谒十方阁按住风声不表。
可是,有一名大善人逾墙暗访巫女,意外目睹了巫女的残尸,现下已半疯了。
迟镜说不出话来。
屋门被人敲响,来者正是此前接引迟镜的梦谒十方阁女修。
她向二人深深一揖,道:“小修见过两位尊者。城隍庙中血案,想必您皆知情。个中疑点,不胜枚举,请两位赏光出面,与阁主、亭主共商对策,诛除奸佞。”
—
“苦乐真仙显灵了!!!”
迟镜刚踏出房门,便听见一句撕心裂肺的哭嚎。
声音是从主庙传来的,有些熟悉,旋即闯出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影,正是他们在梦中解救过的中年男子。
两名梦谒十方阁弟子紧随而出,尴尬地望了季逍一眼,把此人双臂反剪,押回屋内。
男子被捂住嘴,仍奋力挣扎着,隐约在唤“苦乐真仙”这个奇怪的名号。
女修向迟镜道:“让峰主见笑了。”
“他在喊什么?”迟镜问。
女修却一摇头,一问三不知。
三人也来到主庙,一股寒凉之气扑面而来,混着若隐若现的血腥味。
前堂是供乡民参拜的梦貘塑像,足有五人高,胖墩墩似小山坐镇。彩泥涂画、金砂粉饰,一张又像猫、又像狐的兽脸俯瞰来人,熏得黑黢黢辨不清神色,可见香火之盛。
但绕过塑像后的屏风,步入回廊,腥气越发浓郁。直到巫女大人的居所门前,女修叩门三声,得到屋里一声“请进”。
房门推开,血气涌入鼻端,迟镜感到刹那的眩晕。
一具尸身闯入了视野。
死者是一名衣着华贵的少女,头颅不翼而飞,浑身是血。血泊凝固发黑,血迹溅满墙,本来还算宽敞的屋子竟然四壁猩红,不剩落脚的地方。
一名老妪伏在少女身侧,失魂落魄地歪着脖子。
她的眼珠呈灰色,嘴里喃喃地絮叨着什么。离得近了,迟镜才听清几个字眼,仿佛是当地土话,在求神明带少女走,别让她来生留下疤痕。
一道皎白的身影立在窗下,受数名红衣人簇拥。见到迟镜,他隔着众人颔首,正是闻玦。
双方见礼,闻嵘道:“峰主已看过现场,请与我等出去罢。”
即便此情此景,他依然一副满面倦怠、好像数天未曾合眼的模样。众人次第而出,剩领路女修守在屋内。
临去前,迟镜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巫女仰躺在房屋正中的地面上,双手交叠于小腹,一如生前安眠。
迟镜不敢看她颈部的断口,脖子一阵幻痛,连忙转身出来。
前堂由梦谒十方阁弟子把守,将发疯的中年男人按在一旁。
闻嵘代梦谒十方阁出面,向迟镜重申了一遍已知的案发经过:最先发现巫女身死的是盲眼老太,也是巫女唯一的侍从。
外人不可打扰巫女清修,所以多年来仅有这位婆婆跟在巫女左右。但她发现巫女死后,便一直在她身畔祈福,直到闻嵘闻玦登门造访,无人应答,又嗅到腥气,觉出异常,遂不请自入,看见了屋内惨状。
迟镜听罢,不知说什么好。
他看了看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男子——枕莫乡推选出来的大善人之一,道:“那人喊‘什么什么仙显灵了’,是什么意思?”
闻嵘说:“苦乐真仙,刚查过。根据当地人的说法,梦貘造就美梦,慰藉失意之人,得到爱戴。但这里原是有其他神明的,就是这‘苦乐真仙’。祂被分去香火,心生妒意,于是诛杀梦貘。据传,当年的梦貘亦是被斩头而死。奇诡的是,历代巫女无不死于非命,而且都伤在头颈。乡志上记了,前任巫女自刎,前前任上吊,再前任触柱而亡。至今是第四任,与梦貘同样,没了脑袋。”
他的语气平铺直叙,没注意措辞,许是最后四个字略显无谓了,惹得一旁的中年男人又一阵猛烈挣扎,双目通红地瞪他。
几盒礼品放在旁边,许是他准备偷偷送给巫女的。盒盖已经被拆开查验,露出几套时兴的衣物,还有少女喜欢的糕点。
迟镜与季逍对视,季逍淡淡开口:“闻亭主费心了。不过苦乐真仙若还在世,难道祂的唯一神迹,便是谋害历代巫女?枭首若非为了应验传说,多半是不想让人辨别死者身份。巫女的侍从仅有一人,并且盲目,请问是否有人证明,屋内的尸身确属巫女本尊?”
“还真可以证明。”闻嵘向中年男子扬了扬下巴,说,“几个大善人都受到了召见赐福。他说巫女的虎口有两粒朱砂痣,与尸身相符。”
此类特征少见,且不易混淆。
闻嵘的资历摆在这,想来也确认过朱砂痣未经作假。
巫女确实死了,迟镜喉头翻涌,几欲作呕。他生平第一次看见死相如此惨烈的尸体,根本无法集中精神与闻嵘商议。
好在闻嵘不在乎他能不能帮忙,叫他来,只是给临仙一念宗面子。
双方探讨案情,闻嵘一直在与季逍交换意见。两人谈及疑处,闻嵘作了个“请”的手势,回到事发的屋内。
季逍进屋前,瞥了一眼迟镜。
迟镜冲他勉强笑笑,季逍蹙眉,施了个清心咒,隔空点在少年眉间。
季逍低声传音:“我去去便回。你实在难受,可以去殿外透气。”
迟镜想说自己没事,可是说不出来。他两手藏在袖里,冷汗直冒,最后点点脑袋,眼巴巴望着季逍的背影消失。
“小一。”
一道清柔的嗓音响起,迟镜一激灵,发现闻玦不知何时走到了身后。
“小一,你好像吓坏了。承蒙不弃,可否与我出去走走?”
闻玦的滚雪面纱上方,一双眼略含怜惜地映着他。
第88章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迟镜回头, 想看看季逍。
可他只能看见幽深曲折的长廊,廊下落针可闻,连季逍和闻嵘的谈论声都听不见。
闻玦语声轻柔, 似想减轻他声音带来的影响。
迟镜却自己也想出去待会儿,不然残尸的画面挥之不去,他快忍不住作呕了。反正旁边的梦谒十方阁弟子都看见了他和闻玦一起离开,季逍不用担心。
于是两人出了城隍庙,迟镜深吸一口气,五内暂宁。
他不打算走远, 一屁股坐下, 在庙外的台阶上, 抱着膝盖发呆。闻玦白衣胜雪,不好同他并肩席地,静静地立于他身后。
清晨的冬阳洒落, 枯叶铺满地面。听说前阵子下了暴雪, 年后渐渐融了。
迟镜胡思乱想, 最先想到的是那个中年男子。作为被推举出的大善人, 他的梦实在让人尴尬, 但没想到,他对巫女大人如此虔诚, 任谁来看, 都不会觉得他的痛哭流涕掺假。
其次是瞎子婆婆。她的眼睛坏了, 流不了泪。
可巫女自小只有她一个身边人,那和她养大的孩子差不多。她今天喊孩子起床时,是先闻到血腥味,还是先踩到黏糊糊的血泊?
迟镜不敢细想,越想越觉得身上冷。他甚至想起了谢陵……不过谢陵同青琅息燧剑死无葬身之地。
如今看来, 不知幸或不幸。
少年最后想到的,是他刻意回避去想的,巫女之死。他们一来到枕莫乡,便发生此等惨案,凶手究竟是何等胆大包天的狂徒,与两大仙门子弟同处屋檐下,还敢造孽?
换句话说,难道凶手专门等着这一时机,痛下杀手——问题是织梦之术由巫女传承,若她遭遇不测,怎能将众人一直困在好梦当中呢。
迟镜像耗子洗脸一样,使劲搓了搓脸蛋,逼自己清醒。
他知道有季逍在,自己什么也不用干,只要等着吃席。但……
“我们还是去街上逛逛吧?闻玦,反正段移被你家关着,我们没有什么好怕的了!”迟镜重振旗鼓,站起来道,“我想去听巫女的故事,说不定能打听到什么。”
闻玦颔首道:“既如此,恭敬不如从命。”
他们踏上长街,走在人来人往的阳光下。
城隍庙外,乡民们对巫女之死毫不知情,仍沉浸在即将选出活菩萨的欢欣中。街头巷尾都有孩子赛龟,扮演一年一度的盛事。
他们的龟多是与玩伴在浅水处捉来的,小孩捉小龟,背上背一粒糖果。小龟们吭哧吭哧,并未经过训练,只能埋头乱爬。
孩子们若是碰上了有灵气的好龟,摘得魁首,便能赢走所有人的糖果;但如果碰到了他们口中的“呆龟”、“晕龟”,就要把糖果拱手让人了。
迟镜担心闻玦的模样过于惹眼,捏了个隐身诀。二人行至茶楼,在临街的空位坐下。
春寒料峭,低两级的台阶上支了炭盆,几名农人正围着闲话。
“冯员外都晓得吧?短短一年,七件上等善举,今年的菩萨是他没跑了。”
“他还嫩得很哪!刘地主给叫花子们搭了上百间棚屋,还发农具哎。来年春天,城郊就能开垦成良田了。”
“哦哟,天大的好事啊!我咋没赶上。要是混进去,领个簸箕也好啊!哈哈哈……”
农人们哄堂大笑,纷纷表示可以把自己领的簸箕卖给他,不贵不贵,只要黄金十两,翡翠一双。
他们又提及其他大善人的事迹,聊到最后,露出艳羡的神色。
其中一人说:“可惜俺兜里没子儿。想帮别人,还得掂量掂量自家过冬的粮够不。要是俺发达了,就给所有乡亲们发钱,发他个百八十万!劳什子‘极乐美梦’,想来俺也做得。”
“王叔说的是。”另一人酸溜溜的,说,“手头宽裕的话,谁不想干好事、做美梦?咱啊,天生的劳碌命罢了……”
“哎呦喂,怎么开始发牢骚啦!今年的大善人又不全是大富大贵,听说有个姑娘,一手问方抓药的好本事,除过疫病,现也到了城隍庙。巫女大人重民生,指不定会给她多减几枚筹码嘞。”
“嗐!老李你个呆瓜。”先前那人撇嘴道,“善举多又怎样?说到底,还不是靠龟逐。她没有根基,哪有好龟赛跑,比不上别个的……”
话音顿住,几人的面色都不太好看。
默了半晌,一人举茶碗道:“吃茶,吃茶!咱聊不相干的作甚?不论如何,大善人的善举全是实打实的,被接济的乡亲们也拿了好处。其余的,都听巫女大人安排!”
农人们纷纷附和,举杯共祝:“巫女大人吉祥——”
两步之隔,迟镜将他们的一席话听得明明白白。
他说:“闻玦,龟逐好像有内情耶!”
“应该是善人们的小把戏。”闻玦笑了笑,道,“巫女不问世事,久居庙中,只需织梦赐福。既如此,用来决出活菩萨的龟,必由乡民准备。龟背的筹码难以作假,挑一只跑得快的龟,却是不难。若是权贵之家,即便请专人豢龟训龟,又有何妨?难怪这枕莫乡内,捉龟赛龟,蔚然成风。只消时来运转,得一只好龟,善人们自来出价,一家人的生计都不必愁了。”
迟镜深以为然,连连点头。
不过,闻玦的话里藏着新的疑点:巫女作为枕莫乡神明般的存在,与世无争,谁会害她?
虽说因王爷修路,各方势力齐聚于此,打破了当地世外桃源般的清静。但外人更没理由伤害巫女,遑论斩首这样酷烈的方式。
几乎可以断定,问题出在本地。
迟镜灵机一动,说:“既然要打听巫女的消息,有个人肯定再清楚不过!闻玦,你进城隍庙的时候有没有路过一座戏台?上面的姑娘扮成巫女,唱得可好听了。走!我们找她去。”
少年明确目标,立即目光炯炯地解了隐身诀,向卖菜的大爷问路。
大爷被凭空出现的活人吓得腿一软跪下了,一边磕头,一边指明了戏班子的方向。
不多时,迟镜和闻玦来到戏班子的驻扎处。
枕莫乡最爱传唱,集结了一大批唱戏的,专招年轻姑娘做学徒。反正是演唱巫女大人的事迹,绝非下三滥、下九流,当地爹娘都以女儿被选上为荣。
这些姑娘里再拔出最有灵气的,便能在庙会上扮演巫女。
因为许多善人也会请她们传扬自己行的义举,所以戏班子不愁吃穿,各自坐拥小楼,满楼的莺声燕语。
迟镜登上戏楼,还没见到人,先听见了姑娘们的笑声。
这群十二三岁的女孩儿聊起天来,谁也管不住,难得碰到异乡人造访,又是两个外表出类拔萃的,更加欢欣雀跃,充满了好奇。
幸好闻玦在路过糕点铺子时,买了一盒时新的糯饼,作为见面礼。
软韧的面皮儿裹着温麦芽浆,点缀冰糖山楂,甫一打开盒盖,就引发了新一轮的欢呼。
七八只手同时伸向食盒,室内安静下来。
迟镜瞄了一眼糕点,发现还剩一块。他又看一眼闻玦,局促地抿了抿唇,有意跟闻玦客气请他吃掉,又舍不得。
闻玦笑道:“小一先请。”
迟镜顿时两眼弯弯,高高兴兴地拈起了最后一枚糯饼,加入边吃边聊的行列中。
年龄最大的姑娘正是昨夜扮巫女的。
她半块糯饼下肚,豪爽地说:“公子,你们还想了解什么?尽管开口,我们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迟镜道:“我们头回来枕莫乡,听说一共有四任巫女,她们怎么当上的呀?”
姑娘道:“你听没听过,西域的天竺国有佛子转世之说?巫女大人延续着貘神的一缕精魂,算是带着它的遗志,不断往生吧!只要乡亲们还会做梦,貘神的精魂便不会消散,不过为了维持法力,它会借凡人之躯指引我们,那就是巫女大人啦。”
旁边的女孩儿补充说:“没错,上一任巫女大人去世,就会有新的巫女大人继承梦貘精魂。我听说现在那位大人呀,三岁就继任了,一夜之间通晓事理,像神童一样!”
迟镜道:“你的意思是,她原本是个凡人?那她的家人怎么办,我看城隍庙里就一个老婆婆陪她。”
“巫女大人要绝对公正,衡量每一分善意和每一件善举,自然会断绝凡俗的亲缘。她的嬢嬢应该很舍不得她吧?可是……”
姑娘们好一会儿没说话,或许都想起家中阿娘,面露不忍。
最小的女孩儿怯生生道:“巫女大人不记得他们了……我、我爹爹说,新巫女大人被请进城隍庙那天,他在路边看热闹。巫女大人坐在轿子里,明明才三岁,却不哭不闹,端端正正的……她爹妈倒是跟在后面抹眼睛,但巫女大人一次也没回头。”
众人默默地啃着糕点,啃得慢了许多,心不在焉了许多。
迟镜感到一股凉气窜上脊背,碍于她们在场,却不能说出来。
他看了闻玦一眼,听见他用传音术道:“小一?”
迟镜脸一僵。
传音术怎么用来着?
幸好闻玦善解人意,将广袖轻移,悄悄握住他的手。这下迟镜无需施术,也能靠意念与他对话了。
迟镜立即道:“听她们的描述,与其说巫女得到了梦貘的神通和法力,不如说是被梦貘夺舍了!闻玦,你觉得现在那位巫女大人——或者说城隍庙里的尸体,到底算巫女本人,还是算借尸还魂的梦貘?”
第89章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2
离开小蓝楼, 两人并肩走回城隍庙。
迟镜作出猜测后,先把自己吓了个倒仰,毛骨悚然的感觉半天没缓过劲。直到回了街上, 人来人往,才将他心头的寒意冲淡。
眼下暮霭沉沉,笼罩在冬日的枕莫乡上空。
夕晖万千,如淡紫色的绸纱,拂在萧瑟的乡野间。
迟镜本想去拜访巫女的父母,却得知他们因失了独女, 伤心积郁, 数年前便双双过世了。
戏班子虽然歌颂梦貘、传唱巫女, 可是对庙深处那个每日华服正坐,从早到晚缄口不言的女孩儿,并不熟悉。
梦貘之说人人耳熟能详, 不过关于巫女本人的讯息少得可怜。迟镜追问无果, 最终与闻玦道谢离开。
二人沿途无话, 各有所思。
快到城隍庙时, 迟镜忽然一激灵, 抓住闻玦的袖口。
见他如临大敌地停步,闻玦好笑道:“怎么了?小一。”
“你、你长得高你帮我看看——有没有一个浑身冒黑气的魔头在庙前面走来走去?看起来像在蹲什么人的样子!”
闻玦不解, 但还是帮他环顾四周, 说:“没有。青天白日的, 即便段移逃出了生天,也会被闻……我叔父立即捉回去。小一别怕。”
迟镜叫道:“我没说段移,我说的是季逍!”
少年心虚地靠近他,猫在他身后到处乱瞟。迟镜没寻到那人身影,更是要命。
他龇牙咧嘴地小声叫:“完了完了, 星游不会去外边找我了吧?不小心就回来晚了,等他发现我,肯定要把我吊起来抽……”
闻玦眨眨眼,问:“吊起来抽?”
“不是!这、这只是我采用了夸张的修辞!”迟镜干咳一声,连忙与他拉开距离,站直身子说,“不能让他看见咱俩在一块儿,他会更生气的。闻玦,你先进去吧,我如果想到了新东西,再和你说。”
闻玦却道:“小一与我同行,季道长有何可气?”
迟镜:“……”
迟镜深吸一口气,拼尽了此生智慧说道:“我、我们临仙一念宗和你们梦谒十方阁不熟呀!我好歹是续缘峰之主,不能跟你走太近的!好啦不要再问啦,走走走——拜托你快点走啦!!”
他忍不住扶着闻玦后背,一边推他,一边紧张地频频回头。
好不容易把闻玦哄进去了,迟镜大大送了一口气。不过,白衣公子的背影刚消失,迟镜就感到身后有一股寒气迫近。
他战战兢兢地转身,说:“星星星游……”
身着临仙一念宗弟子冠服的青年站在离他三尺处,单手拎剑,面若寒霜。
他素来冷峻,此时不发一言,眯起眼盯着瑟缩的少年。
半晌,迟镜顶不住他的威压,主动交代道:“我没乱跑!我就是不想干看着你们做事,所以去打听了一下巫女大人的情报。我、我打听到了可多东西呢!”
季逍咧了下嘴,殊无笑意。
迟镜只好哭丧着脸继续说:“我跟闻阁主一起走的,又不是自己一个人乱跑……屋里死了人,我哪里待得住?当然想离得越远越好。没跟你报备是我的错,让你担心了对不起嘛!可是我——我真的查到了一些东西的!”
他两手扭在一起,委屈又不服气地哼哼,像逃学被师长逮住了一般。
路过之人频频侧目,迟镜感受到那些视线,脸色涨红,拉住季逍央求道:“我们回屋里再说吧,好不好?”
少年目光发怯,不安地报以仰望。
他的语气似劝慰,又似撒娇,还有点耍无赖。季逍也知此处人多眼杂,他们不应纠缠,最终平复呼吸,将迟镜领回了下榻的院中。
其实早在迟镜说出“对不起”三个字的时候,季逍的火气已经泄掉了大半。连他自己都为之沉默,试图找回山雨欲来的状态、好让迟镜真正意识到危险与错误,却调整无果。
心里只有如释重负,好像迟镜平安回来了就行。与他计较什么呢?他什么都不懂。
季逍头疼地皱着眉,将门带上,而后双手抱臂,背靠房门,审视着少年不语。
迟镜本以为这茬儿就这么过去了,毕竟他能察觉,季逍是真生气还是假生气。季逍刚才是真生气了,所以迟镜道歉哄人一气呵成;现在却不知季逍吃错了什么药,明明已经不生气了,还要装生气。
迟镜不乐意地说:“你干嘛一直凶着脸呀,我不就是去外面逛了一圈嘛?又没发生什么!”
“这次没有发生便掉以轻心,那下次呢?”季逍终于开口,不冷不热地笑道,“如师尊,枕莫乡最受敬仰的存在刚刚惨死庙里,死因和凶手皆不明。我与闻嵘协作,将城隍庙内外翻了个底朝天,方圆五里地全用法器探过,没寻出任何蛛丝马迹。你明白有多危险吗?”
“这……这样啊。”迟镜的气焰立刻短了一半,目光闪烁道,“事情这么难办?连你俩都找不出凶手。”
季逍说:“岂止找不出凶手。巫女获承梦貘之力,修为堪在元婴中期,一身上古神兽的护体法障。她被枭首,唯有一种可能,凶手让她主动卸下了护体法障。可她深居简出多年,连照料她的盲眼老太,都极少与她对话,她会对谁解开防备?”
迟镜呆住,好半天才讷讷地问:“你的意思是,巫女故意让凶手杀她的?要不是她同意,枕莫乡没人动得了她?”
“如师尊能理解真是太好了。”季逍皮笑肉不笑,又学他稍微地弯了一下眼睛,说,“此事可以大作文章。枕莫乡没有杀得了巫女的人,是以前。可现在呢?修真界两大仙门齐聚,双方最负盛名的年轻弟子都在。闻嵘话里话外,怀疑我有什么特异法宝,窃取了巫女性命。”
“啊?!他怀疑你???”迟镜惊讶地站起来又坐下,气愤拍桌,“有病吧他,怀疑段移还差不多!”
季逍幽幽道:“段移被他们关着,闻嵘怎会认为是自家监管不力呢?”
迟镜道:“那就是他干的,为了洗脱嫌疑,泼脏水给你!”
听了他脱口而出的维护,季逍总算面色稍霁。
他走到桌边,端茶润了润口,见迟镜眼巴巴地瞧着他,扬眉道:“看我干什么?”
迟镜小声说:“那是我的杯子……”
季逍:“这是我泡的茶。”
迟镜没话讲,扭到另一边不看他了。
不过,少年很快又想到了什么,转回来问:“梦谒十方阁这么坏呀?我以为……至少面子上能过得去呢。”
“面子上当然能过去了,如师尊,您与他家公子才是面子,人们已经开始议论两派建交了。”
季逍扫他一眼,凉飕飕地说,“不知您和茶盏一般大的脑仁儿还记得否,在梦境时,我与您新纳的爱徒莫名被撇去了碎梦。”
“新、新收的……新纳的听起来好怪。”迟镜嘟囔了两句,忙道,“没事你继续说,我记得呀!”
季逍哼道:“此事正是梦谒十方阁的手笔。”
迟镜:“啊?!”
少年双眼睁得溜圆,又发出了毫不掩饰的惊呼。
季逍说:“想必如师尊已见识了闻玦的手段。他家名为梦谒十方,自然在梦里畅行无阻。到闻玦这一代,以他的梦行之术为最佳,所以他带你寻得了迷梦出口。但他的同门属下——或者说闻嵘的属下,更擅长梦中行刺,灭人神魂。”
迟镜紧张地摩挲着茶盏,很理智地把“可闻玦说……”咽了回去。
他道:“你没事吧?还有十七……他、他还好吗?”
“他?反正没死。”
季逍淡淡回答,见迟镜蹙眉深思,一副颇为郑重的模样,不禁嘲弄道:“如师尊真是爱徒如子。也不奇怪,毕竟您多年来仅此一根独苗,且是直系所出,比之弟子,当然金贵得多。”
“你又想到哪里去了!”迟镜回过神来,立即气道,“我明明在思考整件命案。戏班子的姑娘说,巫女自从进了城隍庙,就跟家人断绝往来,像变了个人。我听着寒毛直竖,总感觉她像被梦貘附身了一样。”
季逍:“附身?”
“对啊对啊,有个姑娘的爹爹亲眼看她进庙的,几岁的小孩儿不哭不闹,怎么可能!她爹娘还在后边哭呢。”
两人皆陷入思索,少顷,季逍说:“莫非是最无可能的可能……苦乐真仙,那个枕莫乡最初的神明。是祂杀害了历届巫女,因为巫女已经并非巫女了,而是神兽梦貘?”
迟镜抱住胳膊,边抚鸡皮疙瘩边问:“哎,闻嵘是不是说过,前几任巫女怎么死的来着?”
季逍答道:“第一任自刎,第二任上吊,第三任触柱。我与闻嵘也觉出了异常,她们都伤在头部,和被斩首的梦貘一样。现在看来,或许是梦貘的弱点正在于头,必须斩首,才能彻底杀死它。”
话音落下,两人对视。
迟镜颤颤巍巍地举手发言:“我觉得还有个问题,星游。前三个巫女自刎、上吊、触柱,都是自尽。可能……可能你和闻嵘想多了,其实没有凶手存在!现任的女巫大人她……她自己砍掉了自己的脑袋!”
第90章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3
迟镜原以为, 自己石破天惊的发现能解开巫女死亡之谜。
不曾想,一日过去、两日过去、三日过去,没有任何动静。季逍把他的猜测传达给了闻嵘, 闻嵘倒是没轻视迟镜,按着他的思路暗中走访、掘地七尺,可惜始终不曾取得进展。
要想知道一个离群索居之人为何自尽,不啻于缘木求鱼。
早在第一天,季逍便把迟镜送回了客栈,让他远离城隍庙。
起初, 迟镜还会白天窝在窗前温书、晚上等季逍回来做饭, 顺便了解最新的进展。
但后来, 书没读进去,案子也没解开,倒是离门院之争的春闱越来越近了。
迟镜从出发的那天起, 便开始掰着手指头计数。
现今离春闱初试, 仅剩三十日。如果巫女的枭首之谜再无结果, 他们可无暇耽搁下去了。
直到第四天, 是一个晴朗的午后。
负责看守的修士稍一不慎, 放跑了一名大善人——就是最开始送礼撞见巫女残尸的那个。
他发疯般拔腿狂奔,逢人便哭诉巫女的无头惨状。不消半个时辰, 噩耗不胫而走, 传遍枕莫乡。
乡民们听闻巫女没了脑袋, 人心惶惶。
上了年纪的老人跪地参拜,个个口中念着,是苦乐真仙回来了。
壮丁们不服,大骂“哪门子真仙、分明是邪魔外道”,势要捣毁所有祭拜祂的神龛。
可是, 早在数百年前,人们得了梦貘织就的美梦后,便将“苦乐流转,日移月易”抛诸脑后。
现如今,连一尊苦乐真仙的泥像都找不到,庙宇更是拆光作柴火去了。
修士们作为外来者,秘不发丧却没查出巫女死因,惹得众怒。枕莫乡的族老都认为受到了欺瞒,几家联合,将修士们“请”出了城隍庙。
迟镜本来在屋里念书,忽然听街上喧哗,忙跑到走廊看热闹。
他使了个隔墙耳之咒,偷听楼下老板与货郎们的谈话:
“老朱,我真是服了。你说梦谒十方阁,阵仗多大,结果搞出这么个烂摊子。那个姓闻的汉子,还跟族老们摆臭脸呢,气得大家伙儿不行!”
姓闻的汉子?
迟镜转念一想,必然说的是闻嵘。若是闻玦,一来不会摆臭脸——他都不露脸,二来,应该是“姓闻的公子”才对。
果不其然,人们继续道:“就是说啊,事情都这样了,怎么不让他们阁主出来交代?奇了怪了,什么阁主的叔叔……他谁啊?很厉害吗?”
“管他厉不厉害,以前多少年都好好的,怎么他们一来,巫女大人就出事了?肯定跟他们脱不开干系!”
“可恨咱们拿修仙的没办法,他们‘咻咻’地飞来飞去,咱连个鸡蛋都丢不中……”
迟镜趴在墙上,听得一愣一愣。
难怪季逍老早将他送出城隍庙,这几日也不与闻嵘争功,点个卯便走人。要是季逍出面得多了,现在被乡民们嚼舌头的,肯定少不了临仙一念宗。
想当初,迟镜还埋怨他不让自己参与破案,是不是嫌他没用,季逍也不理他。
现在想起那会儿发的脾气,让迟镜好一阵脸红,只能奔回屋中关紧门,把脑袋埋在被褥里,自欺欺人。
季逍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少年窝在床上蒙着头,没穿袜子的脚乱踢乱蹬,还发出一连串“啊啊啊”的怪声。
几本书摊在旁边挺尸,木屐一只在床下、另一只甩到了角落,看得季逍眼皮直跳。
他不知迟镜又发什么神经,掀开褥子,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迟镜吓了一跳,忙不迭坐起来,正呆住时,怀里掉出一本心经,“啪”地摊开在两人中间。
季逍垂眸一扫,瞧见上边的涂鸦:一个青面獠牙还喷火的剑修,被吊起来捆得像蚕蛹。
旁边一名红衣少年,手执长鞭,仰天大笑,不用说也知道画的是谁和谁。
季逍:“……”
季逍阴恻恻地说:“我每日与闻嵘周旋的时候,如师尊,您就在画这些东西?”
迟镜倒抽一口凉气,忙扑到涂鸦上捂住。
片刻无人说话,青年提剑的手稍稍攥紧,迟镜立即仰头叫道:“我捆的是金乌山之主!可不是你啊!千万别误会!”
季逍冷笑,隔空点了点他,说:“您最好是。”
说罢,他单手往迟镜肋下一伸,把少年整个提溜起来,放在床下那只木屐上。
季逍:“准备离开。”
迟镜金鸡独立,青年已转身去收拾行李。季逍动作利索,几下便将迟镜的零碎玩意儿拾掇完了,拿了外衣与鞋袜给他穿。
迟镜在伸胳膊伸腿的间隙,好奇道:“梦谒十方阁也走啦?”
季逍:“不走等着给巫女摔盆么?”
“你这话说得,太没人情味了!”迟镜哼哼,“还以为你们能查出个所以然呢……唉,巫女死得不明不白,我……”
他垂头丧气,季逍却眼也没抬,给他穿戴整齐,拉人出门。
迟镜不高兴地挣扎了两下:“我们修仙的不该为凡人解决事情嘛?你——”
话未说完,行至楼下,迟镜剩下的字全部咽在了喉咙里。
只见满堂乡民,形形色色,一看到他们下来,顿时鸦雀无声,齐刷刷地盯着他们。
迟镜猝不及防和他们对视,被人们眼底的敌意一惊。
季逍提剑开路,迫于他的气势,没人发出声音。但他们的目光如有实质,像是一根根芒刺,若能言语,定无比刺耳。
迟镜低下头看路,同样沉默地登上了马车。
他能感到,那些乡民瞪着他的背影,一刻不曾转睛。
终于把车帘拉下来了,迟镜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季逍在前面驾车,迟镜靠过去问:“他们觉得,巫女是咱们杀的?”
“即便能证明死者是自尽,又有何益。如师尊,世间人最不能接受的死法,便是如此。”季逍淡淡道,“巫女是他们的神明,神明怎会弃他们而去?要让他们相信巫女自尽,不如让他们相信这一切是梦。”
“梦……”
迟镜想起了什么,面露疑惑,“善人们争的‘极乐美梦’到底是什么东西呀?再怎么好,不就是一晚上吗?那个看见巫女死相疯掉的大善人,好像道心破碎了一样。听说有些大善人,甚至在吉兆龟逐搞小动作造假,太奇怪了吧!还有专门开训龟场,捕尽周遭乌龟发家致富的人呢!”
季逍沉默片刻,道:“如师尊,您觉得梦中度过的时日,与现实相同么?”
迟镜说:“你的意思是,极乐美梦没有时辰的限制吗?”
“不止。”季逍轻叹一声,满足了他的好奇心,道,“巫女不仅会满足做梦人最隐秘的幻想,还会永远保留梦境。当一个人获得了极乐美梦的资格,自那之后,只要他进入沉眠,便是梦乡。”
迟镜睁大眼,突然也想争个菩萨当了。
他追问道:“包一辈子啊?那像我这样年轻的岂不是赚大了,能梦好多好多个晚上呢。”
季逍:“……”
季逍微微侧目,道:“如师尊喜欢巫女为你量身打造的美梦?”
迟镜:“哎?”
迟镜登时脸一红:“不一定要做那个啦!!!”
两人对视,季逍斜睨着他不言。
迟镜连忙缩到车厢后边,道:“我我我不问了……”
季逍扯了一下嘴角,说:“如师尊,没有年轻人就更占便宜的说法。因为巫女活着,梦便不会消散;人有魂灵,便可以永远做梦——您明白了吗?”
迟镜震惊道:“难道人死了还能继续做?!”
季逍道:“正是。”
迟镜恍然大悟。
怪不得乡民们得知巫女的死讯后群情激愤,“极乐美梦”竟然如此奇妙。相当于靠巫女永存心神——就算肉身消亡,也可以在梦里享乐,如不执着于真实世界,其乐无穷。
常言道“身死魂散”,许多修士为求金蝉脱壳,会在死后以特殊的法器容纳魂魄,以待寻得新的躯体,再让灵肉融合、死而复生。
不过,修真界迄今为止,都在“法器容纳”这一步驻足不前——天地间还未有任何法器,能完美地承载魂灵。
所有通过这一方法复活的修士,都丢失了前生记忆,说是转世投胎,也不为过。迟镜在初遇谢十七的时候,就曾怀疑,他是谢陵复生的产物。
可是谢陵的亡魂一直囿于续缘峰,无法离开。
谢十七除了脸,也没有任何与他的相似之处,并且具备前半生记忆,和谢陵陨落的时间对不上。
不过按照季逍所说,巫女可以把人的心神放入梦境。
所谓心神,实为意识,与魂灵不同,但承载着记忆,恰好是用魂灵转生后缺失的那一部分。
迟镜眼睛一亮,兴奋地说:“我可以把谢陵的心神留下来,存在梦里!这样他就可以还魂复生了——还能保住记忆!!!”
季逍目视前方,没有答话。
很快,迟镜的笑容黯淡下来,他失落地说:“织梦之术只有巫女传承,而且要被梦貘夺舍才能学。我……”
车轮辘辘,枕莫乡响起了哀乐。
巫女发丧,古老的吟唱声在蓝天下回荡,人们祈求梦貘显灵,寻一位新的织梦传承。
季逍轻轻道:“如师尊。”
迟镜:“嗯?”
“若是复生道君,须你付出性命作代价,你也愿意吗。”
“诶?”
迟镜愣住了,半晌才说:“我……”
“算了。”季逍忽然打断了他,生硬地道,“不必告诉我。”——
作者有话说:不说你又问,问了你不听= =啧啧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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