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逍总是很别扭。
迟镜以前讨厌他不说人话, 现在却习惯了,哼一声懒得管他。不过,少年脑子里虽想着“老是这样, 才不要理你”,心中却酸酸的。
奇怪。
自己愿意为谢陵付出生命是理所应当的事——毕竟被养了一辈子,该讲义气、还人情,其他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暂且不论。
季逍有什么好介怀的?
难道他希望迟镜做一个忘恩负义之辈,为了自己的小命,弃有养育之恩的人于不顾???
“养育之恩”这个词好像有哪里不对。但迟镜越想越气, 无暇在意。
他觉得刚才没发挥好, 应该更理直气壮一些, 追问季逍难道不想让师尊复活吗。
……不过想归想,真问出来的话,必然伤人。
迟镜已经不是只会坐在窗边发呆的痴儿了, 他隐隐清楚, 季逍扭曲的情绪源自何故。作为罪魁祸首, 他没脸揣着明白装糊涂。
少年双手抱膝, 忧郁地望着窗外。
景色迅速退后, 他没想到,巫女之死如此草草了事, 他们就这样离开枕莫乡了。
若非传承织梦之术会脑袋不保, 迟镜简直想调转车马回城隍庙, 问问乡中老人收不收巫男。
当然,用脚想也知道没可能。长老们说了不算,一切皆看梦貘的旨意。
而且乡亲们现在对修士恨之入骨,定会当他亵渎貘神,把他乱棍打出去。
迟镜只得是重振旗鼓, 安慰自己,以后还会有其他办法保住谢陵记忆的。
当务之急,是迫在眉睫的春闱。待他考取功名、俸禄到手,就去贿赂无端坐忘台门徒,打听他们初代老大复活亡妻之事。
少年翻出一本老黄历,撕去一页。
离门院之争的初试仅剩二十九天了,去掉十来天路程,行至洛阳,便余十天养精蓄锐,不可谓不紧迫。
“二十九天!”
迟镜大叫一声,像中箭一般倒在软垫上,一动不动,沉重的压力如巨石坠在心口。
刚跟季逍闹的不愉快丢到了九霄云外,他绝望地探出脑袋,问:“星游,你猜我还有几天考试?”
“……二十九。”
出乎他意料,青年居然也记得。迟镜正欲感动,季逍扫他一眼,凉凉地说,“您刚才喊出来了。”
“……”少年眨了下眼睛,道,“哈哈,那你、你的耳朵还挺好使嘛!没错,正是二十九天。只剩不到一个月了!”
迟镜在一张红方纸上,写下醒目的“贰拾玖”,贴到车顶。接下来,他决定每过一天、便写下新的所剩天数,逼自己最后努力一把。
季逍道:“如师尊只记得二十九,却不记得十七么了?”
“什么!难道我算错啦?还还还有更早的考试吗!!”迟镜吓得头发都往上一竖,磕磕巴巴地叫道。
季逍说:“此十七非彼十七。弟子说的,是您那位谢十七。”
“啊!我的首席弟子——”迟镜一拍脑袋,感动地钻出了车厢,坐在季逍身边赞扬他,“星游,我都忘了你还记得,你真是十七的好师兄!”
季逍轻嗤一声,道:“表的。”
“师兄还分表的堂的?你不要这么小气嘛,以后我让十七认你做亲的。”
迟镜说着又钻了回去,掀开窗帘,手搭凉棚观望是否有那个便宜徒弟的踪迹。
季逍一闭眼,想起谢十七的脸便折寿。
他低声呵斥:“坐好!”
“完全没看见人影啊……唉!我倒像个表师尊。”迟镜放弃了大海捞针,老老实实坐回书案后。
他将毛笔夹在耳边,眼看书本,嘴里念叨,“十七会不会也去参加春闱?聊天的机会太少了,都没问问他下一步去哪儿……他云游四方,总要凑热闹吧。如果我们在洛阳重逢,我一定要留他的名帖,他就能去临仙一念宗领地皮了。对散修来说,住处很重要的哦。星游啊,你的院子旁边有空地么?别的地方我不放心,要不——”
不等他把梦做完,季逍冷笑:“弟子是不是表现得太过和善,令如师尊生出了什么不该有的误解?”
迟镜小声道:“又没让你分他屋子,就看看隔壁有没有地方嘛……”
季逍说:“弟子的后院崖下有的是地方。”
迟镜:“……”
迟镜干笑道:“啊哈哈哈,那还是算了!”
谢十七尚不知野在何方,他这个当师尊的便开始为其谋福祉了,听得季逍眼皮直跳,阴恻恻地补充道:“想让我作邻居照拂他,也非绝无可能。只要如师尊答应弟子一件事,一切好说。”
迟镜满怀期待地凑到他身边:“什么事呀?”
“您让他改投弟子门下,为师尊添一名贤孝徒孙,我自然会处处关照,时时用心。”
迟镜:“………………”
迟镜挥拳大叫:“那可不行!”
他气急败坏地推了季逍一把,一屁股坐回原位,道:“我要温书了!”
迟镜头回见死人便是在季逍院里,自然记得,季逍后院的悬崖下都是什么玩意儿。然而,他的书还没翻过扉页,马车忽然刹住。
季逍驱车向来平稳,极少像这样颠簸。迟镜“啊呀”一嗓子,整个人被抖罗起来,好在要磕出个大包前,季逍及时回身,用手垫了一下。
迟镜撞上他的掌心,挤得眼一眯。
季逍不悦地说:“路怎么还没修好。”
迟镜:“嘶……诶?”
两只燕子掠过车外,发出清脆的啼鸣。少年捂着脑门儿,视线越过季逍的肩头,只见一片开阔景象。
远处是迢递青山,近处是朱红色的官道,红绿双色如丹青一笔,横过眼前。砖石被翻新了,在蓝天下鲜亮如火,却不是由苦役搬动,而是一具具木雕泥塑的偃偶。
中原皇室有一位不务正业的王爷,明明是当朝皇帝的兄长,按齿序该继承大统,却因自小离经叛道,难堪大任,至今仍赋闲于王府。
此人唯一的兴趣,便是研究机关造物,号“点石散人”,也称“点石王爷”。他手下的“点石炼巧”,与临仙一念宗银汉山出品的“银汉神机”、梦谒十方阁天工亭打造的“天工奇宝”,并列修真界三大奇技机巧。
现在展现在迟镜眼前的,正是王爷制作的偃偶铺路之景。此举替代了诸多民众需服的徭役,因此在山下得到了交口称赞。
不过,为了防止心怀不轨之人损毁偃偶,王爷每兴土木,皆会布下重重阻拦,禁止闲杂人等靠近。
不仅凡人们无法上前,修士也因严密的法阵,难以飞越。季逍刚才忽然勒马,便是因一时出神,挨到了禁制边缘。
若是不小心轧上去,麻烦可就大了。
青年扫视四周,果然看见了法阵牵动的灵哨。与此同时,前面不远处的工头也发现了他和迟镜,振臂高呼:“喂——此路不通!”
偃偶虽然能按照指令,完成搬运重物、垒石砌墙等活计,但指令他们的,还得是活人。
所以在道旁支着一座凉棚,几名工头聚在此地,架起了一口大锅,煮瓠叶茶喝。
喊话的工头招呼道:“来吃茶——不要钱的!”
他一边喊,一边解下腰间的令牌,直接抛给了季逍。凭借此物,可以自由出入禁制,迟镜和季逍对视一眼,不约而同,一个伸手、一个借力,迟镜跳下马车,跟季逍来到了凉棚。
迟镜戴着幕篱,工头们看不清他的长相,但见季逍这等仪表气度的仙长给迟镜领路,明白遇上了大人物,纷纷起身。
季逍笑道:“诸位客气什么?请我等吃茶,怎还见外。”
他一开口,便让工头们感觉浑身一松,不自觉地一起笑了。
青年一面与他们寒暄,一面不着痕迹地碰了下长凳,确认擦得还算干净,侧身让迟镜入座。
瓠叶茶散发着清苦的香气,暖烘烘的,冒着白雾。
迟镜不敢轻易喝旁人的东西,哪怕工头们已经被季逍几句话哄得七荤八素、朴实无华的脸上堆满笑容,他还是存了个心眼儿,只用手捂着茶盏取暖。
季逍倒是上来先喝了口茶,道:“请教几位大哥,此地怎还未同行?”
工头说:“仙长客气了!叫我老赵就好!您是没瞧见王爷贴的告示吧?‘修路期间,南来北往者,皆请改道枕莫乡,违者……’”
他顿了顿,道:“噢,仙长不慎触犯了禁制也无妨,绕个路便是。咱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事儿不打紧。”
赵工头说着瞄了一眼季逍的冠服,尤其是他领口的云山纹,咧嘴一笑。
迟镜歪着脑袋观察,猜他认出了临仙一念宗的冠服纹样。弟子衣上皆绣云山纹,乃是一片微缩的燕山地貌,境界越高地貌越全。
季逍领口的云山纹一直蔓延到了肩头,远望似肩负着连绵青峦。
其他工头也说:“是啊仙长,我们很乐意行方便的,不过也怕被上头责怪,只能是送送茶水、赔个不是。”
“在下不慎,险些踏破禁制,岂能怪罪诸位。茶汤驱寒,该向诸位道谢才好。一点心意,权当我为今日的缘分买单,还望笑纳。”
季逍把一两碎银推到工头们跟前,道,“王爷修道乃是民生受惠之举,偶尔延误,又有何妨?”
迟镜终于明白他绕了这么多弯子,真正要说的是什么了。
季逍此人,行事周密。他今日带迟镜走这条路,必然确定过此路已通。
确定的方式自然是凭修路公告,上边有明确的封路期限。由于干活儿的都是偃偶,风雨无阻、昼夜不息,王爷预定的期限从未出错。
季逍也不认为自己的记性会出错。
那么,错在何处呢?
赵工头露出了迷惑的神情。
他抠了抠脑袋,说:“不对呀仙长,王爷何曾延误?今日乃是封路期限的最后一日,您是不是看错黄历了?”
第92章 乐即是苦苦即是乐2
一听这话, 迟镜霍然起立,大喊一声:“真的吗?!”
他离春闱初试,竟然多了一天!
所有工头都愕然地望向他。
少年维持着双手捧心的激动姿势, 片刻后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吓人,又闷不吭声地坐了回去,假装没干丢脸的事。
他发现,季道的神情有些不对。
迟镜也慢半拍地回过味来:怪了,为何会数错日子?他明明每过一天、撕一张黄历,怎就莫名其妙地多撕了一页呢。
少年看看季逍, 传音道:“我们多过的那一天, 难不成是……”
青年不动声色, 亦向他传音:“是在梦里度过的。”
令人不安的寂静持续片刻,两人同时起身。工头们见势不妙,也一头雾水地站起来, 为他们送行。
季道道了声“多谢”, 迟镜向大家点点头, 两个人一同回到马车上。
“如师尊, 少温一两日书, 是否影响您高中状元?”
季道手执马鞭,侧首噙笑, 话中意思不言而喻。
迟镜振奋地说:“当然不影响啦, 因为多温一百年书也考不上的, 我们快回枕莫乡!”
想起乡民们愤恨的目光,迟镜恨不能肋生双翼飞回去,把刚发现的破绽大白于天下——好在以灵花异草喂养的马匹脚程极快,不多时,他们便回到了刚离开半个时辰的地方。
一入城门, 迟镜就忍不住掀开车帘。出乎他意料的是,枕莫乡内哀声已停,大街上一个人影儿都没有,左邻石舍空空如也,到处散发着古怪的气息。
他们马不停蹄,赶往城隍庙。
等靠近届宇,终于瞧见了人。几乎全枕莫乡的人皆聚集在此,围在缟素高悬的庙墙外。
族老们在届中议事,几大家族的仪仗挤在庙门口。家丁们艰难他维系着秩序,以防失控的人群踏破门槛。
为了稳定民心,庙里甚至架起了好几口大锅,煲着新鲜的甲鱼汤,分发给前来奔丧的民众。
所谓甲鱼,其实就是被用来煮汤的乌龟。巫女大人已死,吉兆龟逐无益,许多人都把不堪用或是没练成的龟拿来炖汤,当作巫女丧仪上流水席的硬菜。
这些四肢粗短、头脑愚笨的活物虽然派不上用场了,但吃掉也算大补之物,万万不可放生浪费。
肉香扑鼻,仍有许多乡民不为所动,一个劲儿住庙里挤。
他们情绪高昂,嘴里骂骂咧咧,因为骂的是当地土话,迟镜完全听不懂,只知道庙里在发生大事。
他跳下马车,就近问一个小孩儿:“兄台,里面在干什么呀?”
小孩儿兄专心吸溜龟肉汤,并不理他。
小孩儿兄的母亲则没好气地说:“里面在挖坟!”
迟镜愣了一下,道:“挖坟?!挖谁的坟!”
“当然是巫女大人的坟啊,这帮贱种,以后生孩子指定没□□,闭眼就是做噩梦!”
农妇唾沫星子乱飞,眼看要到不堪入耳的程度了,季逍轻咳一声,说:“借过。”
他说是这样说,找了个由头截断唾骂,实则一只手环过迟镜腰间,捏起了遁诀。
农妇道:“嚯,你俩还想进去?里边可有大人物守着呐!那群不要脸的飞天龟孙突然杀回来,说是丢了一个人——咦哟哟哟!!”
季逍携迟镜化作遁光,掠过众人头顶,直入城隍庙内。
喝汤的小孩儿兄惊掉了碗,发出“哇——”的惊呼,其他民众看见又是修仙的,群情激愤,更加卖力地冲击起了家丁们的防线。
果不其然,当季逍和迟镜来到庙宇的正殿时,许多道深红浅红的身影已经聚集在殿内。当中唯有一袭白衣,第一时间感应到迟镜,向他投来微显忧虑的一瞥。
迟镜立即明白,梦谒十方阁丢的人是谁了。
绝对是段移。
几名老头老太太正襟危坐,与梦谒十方阁对峙。枕莫乡历来富庶,又有源远流长的貘神传说,导致这里的人们并不太把仙家放在眼里。梦谒十方阁在南方的山上说一不二,饶是皇家也须给三分薄面,在这儿却碰了好几鼻子灰。
庞大的貘神雕塑下,双方像是僵持了很久。
闻嵘面上有深深的疲倦,看见迟季二人也未缓和,反而有种碰壁的时候被死对头撞见的尴尬。
他道:“好了,不必再说了。我们确认魔教妖孽没有潜藏此地之前,是不会离开的。巫女的事情,也已经交代完毕。她让全乡人在梦里多过了一夜,指不定是受不了你们拘束,金蝉脱壳而去。”
“满嘴喷粪!”
一名老头张口便是有味道的攻击,用拐杖指着他的鼻子说,“巫女大人一定是被你们害死的,你们之前不认罪伏法就算了,就当你们是畏罪潜逃——现在你们又要找人,赖在枕莫乡不走!真当我们上万名乡亲是吃素的?!”
一个婆婆也咬牙切齿地道:“王爷正在离乡十里的地方修路呢,咱们早已经修书上报,指控了你们这些恶贼!再不滚出枕莫乡,王爷定会来主持公道,届时你们可吃不了兜着走!”
双方的骂战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闻嵘的脸实在挂不住,一句话把季逍拉下水,说:“季仙友,在门口站着作甚?同道中人,快来喝盏热茶,坐下说话。”
事出反常必有妖,一向顶着死人脸的闻嵘突然寒暄,就是最好的佐证。
季逍倒是不惧人多的场合,以言语引领人心是他的拿手好戏,因此皮笑肉不笑了一下,欣然应邀:“怎么,又有段移的事?”
迟镜犹豫着迈出一步,看族老们怒发冲冠,实在有些犯怂。他讨厌纷争,幸好此时的殿内,有一人与他的想法相同。
闻玦悄无声息地走出人群,向迟镜颔首以礼。
迟镜如蒙大赦,一面与他绕到殿外,一面小声打听:“发生什么事啦,段移又跑啦???”
闻玦无声轻叹,点了点头。
他缓步而出,有意与迟镜暂离是非之地,在正殿的廊下散步,顺便分享最新的进展。
迟镜拉住他说:“不、不能走远了。我们就在这儿说,好不好?”
他们刚绕出殿门,还在正殿的窗下,里面的唇枪舌剑尽收入耳,吵得人头疼。
闻玦略一侧首,表达疑惑。
迟镜懊恼地拍拍脑袋,道:“梦里多出来的那天,你是不是和段移换舍了?唉,根本没起疑心……段移顶着你的样子,跟我去街上逛了一大圈!我现在才发觉不对。他那时候说话,我一点晕乎的感觉都没有,原来是碰上西贝货了!”
闻玦执起他的手,在他掌心写字:“小一可曾受伤?”
“那倒是没有啦……他还买了好吃的点心呢……我说你怎么突然懂人情世故了,哎呀!”
迟镜越想越气,还有点后怕。他道,“梦里多的那天,他没作乱很奇怪诶。不过——闻玦,你发现身子没变回来,没觉得不对吗?”
闻玦写道:“小一,事情正怪在此。原来梦中,段移换了你的躯壳,你则是我的,我寓于他的。多出来的一日,你回归了原身,我却和他换舍。除非有织梦者相助,否则凭段移一己之力,绝无可能。而我之所以不曾在梦境结束后,便发觉时日有异,是被专门放入了梦中之梦的缘故。织梦者特意蒙蔽了我,以助段移借用我的躯壳,在那日里探明了脱困之法。因此一待梦醒,他便逃离了我派桎梏。”
迟镜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段移早就和织梦者联手了?!织梦者是——是巫女大人啊!他俩,他俩是一伙儿的?!”——
作者有话说:雪花狸震惊.jpg
好了快揭露段移为何阴魂不散了kkkk
第93章 乐即是苦苦即是乐3
闻玦不语, 以表默认。
迟镜忙问:“他什么时候和巫女大人联系上的?难道……在我们到枕莫乡之前,他就准备好可守株待兔啦?可他没坑我们呀!现在人都不见了。”
闻玦谨慎思量片刻,在他手心写道:“有个人久不出现, 我等猜测,其已亡故。”
送镜问:“谁呀??”
“段移的母亲,现任无端坐忘台之主,白蘋芳官段言。金陵分舵被破,无数教徒被捕,这位前辈始终不曾现身。纵使在段移出世后她便退隐山林, 此举亦太过不符她爱教如命的作风了。”
迟镜想起来了, 段移的美梦里, 无端坐忘台位于一片美仑美奂的白蘋芳洲上。
当他们飞至高空,可见洲屿是一名女子安然静卧的形状。那时季逍便介绍到了“白蘋芳官”的名号。
迟镜犹豫道:“不露面,也不一定是死了吧?或许生病了?也可能受伤……”
“非也。”
闻玦的指甲修剪得宜, 为免抚琴时误触杂音, 剪得偏短。因此, 他指甲划过少年白净的手掌, 留下轻微的痒, 即便在满腹疑云之际,迟镜也不可控制地分了下心。
闻玦写道:“三百年前, 白蘋芳官身殒一事已在修身界广为流传。小一, 你可听闻无端坐忘台的神蛊?”
“听过!他家初代教主用这东西复活亡妻, 听说成功了!但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好像十分惨烈……神蛊也被永远封印起来。”
迟镜心头一紧,没料到此事与神蛊亦有关联。神蛊可是他以后复活谢陵要用到的,不知与段移此行有什么关系。
闻玦写道:“我派素来推测,所谓封存神蛊的容器, 实为无端坐忘台的历任教主。他们一脉相传的巫毒融于骨血,恰好与神蛊制衡。不知小一是否见过,段移身负重伤而顷刻好转,正是其体内的蛊虫之效。此蛊再生肌体之强,世所罕见,亦与传闻中复生死者的功效相符。”
迟镜喃喃道:“原来想用神蛊,还得用他家的毒才能压住呀……”
闻玦:“嗯?”
“没事没事,你接着写!”迟镜一激灵,把手递给他问,“然后呢?”
“毒与蛊,在他们体内延续。不过,此二者只能留在一人身上,相伴相生。若无神蛊,巫毒失控,恐怕会赤地千里,寸草不生。若无巫毒,神蛊扩散,亦是一场浩劫。每当新任教主出生,毒与蛊便会寓于更年轻强健的躯体,原主则会迅速衰亡。”
迟镜明白了:“段移出生后,他的妈妈就……”
少年的记忆里无父无母,并不太懂这意味着什么。他只知有人要死,还是人们常念叨的“母亲”,下意识颤了颤瞳眸。
闻玦道:“无端坐忘台代代如斯。”
“但……但这不合理呀!他们的蛊毒真那样厉害的话,别人一碰就死,他们怎么能——呃——那个——”
迟镜忽然脸红了,两手搓在一起,无措了半天才道,“他们怎么会有小孩呢?不应该断子绝孙了嘛!”
他目光游移,面对冰清玉洁的闻玦,莫名有种带坏小孩的羞耻。虽然从外观与年岁来看,闻玦都是更年长的那个。
闻玦愕然了一瞬,飞快地一垂眼睫,写道:“相传……无端坐忘台历任教主,皆有一名命定之人,不会受他们的蛊毒所害……”
迟镜:“………………”
少年呆滞地发出一个:“啊?”
闻玦察觉了他的不对劲,指尖停住,作口型道:“小一?”
迟镜往后连蹦了四五步,惊叫道:“你没骗我吧!!!”
他转念改口:“不对——段移居然没骗我?!怎、怎么可能呢!”
后一句吃惊的自言自语,声音极低,生怕被人听见。
闻玦面露不解,向他迈出一步。
迟镜却猛猛摇头,好像刚听见了天大的骇人听闻之事,只想火速逃离。他顾不得许多了,径直从闻玦身边溜过去,不料在擦身而过的瞬间,听见身侧人清沉然不容置疑的声音。
“小一。”
语声轻缓,拨动心弦,令他不由自主地停步。
迟镜慢慢地眨了下眼,心道不好。
闻玦安静良久,问:“段移伪装成我的时候……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吗?”
就这事???
迟镜大大松了一口气,道:“什么都没有呀!我们只是去打听了一圈巫女大人的故事而已,你干嘛这样紧张?”
“抱歉……”闻玦顿了顿,倏地后退,掩口不语。
他眼中流露出破戒的愧悔,似想更郑重地表达歉意,眼下却不论说还是写,都不合适了。
闻玦向迟镜拱手行礼,转身快步离去。
只剩迟镜满头雾水地站在原地,一转身,正对上抱剑倚墙的季逍。
“哎呀!你什么时候在的,吓死我了!”迟镜两眼一闭,关切地问,“你们讨论出什么了吗?”
话音未落,浩浩荡荡的人鱼贯而出。
他们泾渭分明,分作两拨,一拨是枕莫乡的族老们,另一拨是梦谒十方阁弟子。
闻嵘大踏步出门,一脸扬眉吐气的松快,顺手拍了拍季逍的肩,向迟镜道:“不愧是谢道君唯一的关门弟子。迟峰主,你继承了续缘峰也就罢了,还白得一位这样的栋梁之材,真是鸿运当头。”
迟镜:“诶……”
他瞥了族老们一眼,见那群人初时义愤填膺,现在风平浪静,就知道殿里刚发生了什么。
闻嵘道:“我们已经达成赌约,互相帮忙找人。我们找巫女,他们找段移。谁先找到,另一方便向其磕头认错。”
迟镜讶然:“找巫女?巫女她不是在……在……”
少年的大睁着眼睛,悄悄往后院瞟。梦里多出来的那天,他们秘密举行了葬礼,先将巫女入土为安,以免无头残尸心怀怨气,滋生厉鬼。
他想了想,道:“难道梦里全是假的,巫女没有下葬……也没有死?!”
季逍颔首。
闻嵘说:“墓穴已经挖开,里面只有一只死乌龟。不过,乌龟没有脑袋。”——
作者有话说:抱歉这周是短小的隔日更_(:з」∠)_
因为双开的隔壁文还有两章就完结了……冲击一下。看在指南之前日更,而隔壁三天更一章的份上,容咸鱼稍作调度-v-
p.s.催更其实是有红包哒!ouo
第94章 乐即是苦苦即是乐4
迟镜听得心里直冒寒气, 好像回到了许久前的某个夏夜,他翻开山下买的话本子,不料是一本民俗怪谈, 写的全是鬼故事。
少年战战兢兢地问:“难道——巫女大人用了乌龟当替身?”
“现在定论为时尚早。不过,她没死就一切好办了。”
闻嵘显然觉得,之前乡民们把巫女暴毙怪罪在梦谒十方阁头上蛮横无理。现在问题的根源转移到了巫女身上,也算为他家洗刷了冤屈。
闻嵘一抬手臂,带着弟子们浩浩荡荡地出了城隍庙,将巫女尚且在世的消息公之于众。
庙外一片哗然, 根本不信。好在族老们虽觉面上无光, 但还是派了人出去, 证明闻嵘所言非虚。
闻嵘立即张榜悬赏巫女的下落,赏金十万两。
迟镜听着他毫不犹豫地报数,暗中直眨眼睛, 心说不愧是天下第一富庶的宗门, 出手如此大方。由此亦可见, 闻嵘找到巫女、让族老们给他磕头认错的决心。
族老们不甘示弱, 也对家丁下达了死命令, 必须赶在闻嵘之前,把那个叫段啥啥的给揪出来。
族老们的办法简单但好使:即刻起, 枕莫乡对外封闭, 全体乡民禁止出行。此项禁令将持续到巫女大人重回城隍庙为止, 期间乡民们的吃穿用度一概由几个大家族遣专人派发,因此造成的一切损失尽由大善人们承担。
巫女没死,大善人们又有行善举的动力了,争相献力。
乡民们也从悲愤交加变成了重燃希冀,很快听从禁令, 各回各家。如此一来,家丁们可在街头巡视,但凡有一道人影,不管是谁,先用闻嵘提供的“专拘段某捆仙索”套住再说。
城隍庙的墙头,鬼鬼祟祟地探出半个脑袋。
迟镜满面兴奋,趴在墙上,不忘低声对下面说:“再高一点儿,高一点儿嘛!脖子要伸断啦!”
季逍一手抱臂,另一只手掐着剑诀,让仙剑飘在空中,给迟镜踩着。
他深吸一口气,道:“如师尊看完热闹了么?”
“看完了看完了,好大的阵仗……”
少年笑嘻嘻地跳回地上,还很贴心地掏出小帕子,擦擦季逍的剑鞘。得知巫女没死、被砍头的只是一只乌龟后,他心情好了许多,仰头问季逍:“我们也去找人吗?”
季逍问:“你想找么。”
“呃这个嘛……热闹看都看了,不凑说不过去呀……”迟镜心虚地乱瞟了两下,背着手说,“我们去找段移?”
季逍:“您想他了?”
“你这说的什么话!”迟镜跳脚,“那我们去找巫女吧,赚那十万两银子!”
“……”
不知为何,季逍沉默了一会儿,道,“缺钱和我说便是,不至于养不起你。”
“诶?有钱不赚是傻子,我也没跟你客气过啊!”
迟镜茫然,眨了眨眼。一路走到现在,他哪次缺钱没和季逍说?不都是变着法儿地从青年口袋里往外掏吗。
季逍面无表情地看他,脸上似写着“好心喂了驴肝肺”。
迟镜嬉笑道:“嘿嘿……不如我们,去找十七吧?”
季逍脸色黑了,咬牙切齿道:“去找段移。”
迟镜欢快地达成了第一选择。
两人离开城隍庙,见街上空空,各处弥漫着难以言述的紧迫气息。季逍祭出了一件罗盘样的物事,不由分说,摘了迟镜一根头发。
少年“哎呦”一声抱住脑袋:“干嘛呀!”
“自然是要寻你那位命定之人了。”
季逍面不改色地驱使法器,上面錾刻着“天工奇宝”的字样,显然是闻嵘给的东西,治段移有奇效。
迟镜摸着头说:“哦……怎么找他呢?”
“此物可以凭蛊毒溯源,追踪段移。如师尊体内的玲珑骰子,恰好能锁定他的方位。”
季逍说着发现迟镜的面色古怪,停顿道:“怎么?”
“你……你告诉闻嵘玲珑骰子的事啦?”迟镜的紧张都写在脸上。
季逍轻笑:“怎么,不想被闻嵘知道您是段移的天定眷侣?”
“才不是!”
季逍说:“看来是不想被闻玦知道了。”
迟镜:“……”
少年磕巴了一下,像是被拎起耳朵的兔子,微弱地挣扎道:“才、才不是……”
季逍皮笑肉不笑,一巴掌拍亮了罗盘。灵气四溢,在空荡荡的罗盘上浮现出一枚指针。
针尖旋转,最后指向了北方,是迟镜二人的来时路。
找人不可拖延,季逍御剑而起,很不客气地抄起迟镜,低空飞掠。
他大概是刚才和迟镜聊得不爽,没有像以前一样打横抱着他、让少年靠在怀里,而是单臂箍住他的腰,夹着一卷书似的,把少年夹在腰侧飞走了。
迟镜头朝下晃晃悠悠,大声地控诉季逍小气。
青年置若罔闻,眺望各处,忽然瞧见了什么,迅速掉头。
迟镜却已经发现了,欣喜地叫道:“十七——!”
他一把薅住季逍的衣带,大有季逍不送他过去与弟子团聚、他就要让季逍当空凉快一番的架势。
季逍本欲按紧腰封、抗命到底,但听下方不远处,响起了见鬼的呼唤:“师尊——!”
迟镜:“十七!!!”
那人同样抬高声音,道:“师尊!!!”
迟镜手舞足蹈地挣扎起来,季逍又要按他,又要按衣带,分身乏术,不得已徐徐降落。
尚未落稳,迟镜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地奔出去,惊讶道:“十七,你怎么被捆了?”
只见数日不见的亲亲大弟子不知踩到了什么陷阱,整个人被倒吊起来,挂在路边的大槐树上。
谢十七沦落到如此窘迫的境地,竟还故作沉着,说:“师尊无需担心。想必是用于伏击野兽的陷阱,弟子一时不慎,中招罢了。”
他顿了顿,问:“师尊能救我下来吗?”
“噢噢!”
迟镜扭头看季逍,季逍则整理好了衣襟袖口,闲庭信步似的走过来,对倒挂着的谢十七端出和煦面孔:“劳师弟稍候,此为拘捕魔教门徒的捆仙索,解开需些许时间。”
迟镜疑惑地扬起一边眉毛,感觉季逍有哪里不对。确切地说,是哪哪都不对:
解除捆仙索对他而言,一剑的事,怎么要谢十七苦等?而且,季逍走来的状态很怪,优雅到了刻意的地步,不知在彰显什么。
迟镜毫不客气地拆台道:“装什么装啦,同门师兄弟一家人!把你剑给我。”
不待季逍回话,他的仙剑自动飞出,很听迟镜的话。
季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见少年得意地摸了摸剑柄,像摸宠物的头一样,而他的便宜仙剑出奇吃这一套,当即高兴得在迟镜身上狂蹭。
季逍神色稍敛。
或许,是因迟镜身为剑灵的缘故?寻常仙剑会难以自抑地亲近他。不然,总不会是剑肖其主,二者同心吧。
季逍的目光落在谢十七身上,制伏他的捆仙索已经被迟镜割断,师徒重逢,好不感人。
可惜谢十七并无佩剑,没法供季逍试验。
迟镜抓住谢十七的双臂,上下打量自己的徒儿有无受伤。
不等他多关怀,季逍不冷不热地鼓了两下掌,说:“当真是师徒情深啊。既然在此狭路相逢,敢问师弟,欲去何处?我与师尊另有要事,你若无甚大碍,还请后会有期罢。”
迟镜听着听着,两眼溜圆:“你喊我什么???”
谢十七则拱手行礼,道:“弟子云游四海,如今拜入师门,该为师尊鞍前马后,尽孝才是。”
季逍微笑的面孔微微抽动,说:“那就请师弟寻一处人家借宿,配合枕莫乡禁令,莫要外出。待我与师尊处理完手头事宜,再来接你回宗。”
“是吗?”谢十七无视了他,转向迟镜,“师尊,我不可以跟着你吗?”
“这个……”
迟镜看看他,又看看笑容里已经散发着杀气的季逍,抿嘴不吭声。他现在好像一个把独生子惯坏的家长,意外有了次子,被夹在中间煎熬。
迟镜本来觉得手心手背都是肉,纠结得很。
但他转念一想,季逍一点都不懂事、心眼儿小还霸道,谢十七看似纯良,其实也不是省油的灯,这叫手心手背都是屎。
少年叉腰宣布道:“星游,你不许再挤兑师弟了。十七,你也要尊敬师兄,以后有事先听师兄的指令,然后才问我。明白了没有?”
季逍:“……”
谢十七:“……”
迟镜不满道:“快点答应呀,说你们明白了!不然都别走,我们就地搭房子住吧!”
想到要三个人同住屋檐下,季逍干脆地说:“明白了。”
谢十七也道:“是,师尊。那么请问师兄,刚才的安排不作数吧。新的指令是什么?”
季逍笑了一下,说:“滚。”
迟镜:“喂!!!”
少年气得跳起来,捶季逍的脑袋。这时,一队家丁赶到,因为捆仙索捕到了猎物,来此查看情况。
槐树下,三道人影立时分开。
谢十七只是站定了,迟镜和季逍则触电般闪到两旁,刚好把他夹在中间。黑衣符修若有所觉,左右各看一眼,迟镜尴尬地佯装咳嗽,正对上他投来的瞥视。
家丁们快到近前了,谢十七仍低声道:“师尊,师兄让我滚。”
迟镜深吸一口气,说:“先不要告状啦!十七,你在这吊了多久?前面就是城门,你有看见谁出城吗?”
“看见了。”谢十七道,“就是她把我招到这儿,让我被捆的。是个姑娘,你们认识?”
第95章 乐即是苦苦即是乐5
听见“姑娘”, 迟镜的第一反应是不认识。
但他转念想到了巫女大人,然后想到了段移,当即说:“肯定认识, 我们追!”
枕莫乡的家丁们本想上来盘问,不料前方三人凭空而起,一个御剑抱一个,还有一个画符作法,腾云驾雾,转眼间无影无踪。
幸好家丁的队长认得季逍和迟镜, 对他们还算信任, 以为他们和闻嵘一样, 都是去找巫女的,遂没作阻拦。
殊不知三人在谢十七的指引下,很快来到一片水洼遍地的原野上空。今日云缕如绫, 他们在云上穿行, 视野开阔。
迟镜手搭凉棚, 张望下方的水泊。俯瞰下去, 可见大小不一的池塘, 星罗棋布。初春正是草生水涨的时候,枯黄的蒲苇里, 混着一丝丝新生的嫩绿。
他很快认了出来, 道:“咦……我梦到过这里!是枕莫乡的人抓乌龟的地方。梦里还有一大家子住这儿呢, 怎么没看见……”
季逍说:“我们南下入枕莫乡,必经此地。你梦到过?何时何地所梦。”
他又抱着迟镜御剑了,还很贴心地扣着少年腰身,显得两人亲密无间。
迟镜当着谢十七的面,努力僵直身子, 道:“就、就是巫女大人捏的那堆梦呀!最后的梦是出口,藏得最深,跟这里一模一样。啊!那里有——”
少年及时捂住嘴巴,没把“人”字喊出来。只见远处的小水塘间,有个姑娘在土路上走,看起来走了很久,步伐不快。
他小声问:“十七,她是不是把你吊起来的人?”
“对,就是她。”谢十七看一眼迟镜腰间季逍的手,那只手稍微收紧,他又看向迟镜,说,“她假装被陷阱捆住,骗我去解救,然后把我吊在那里。不知为何,那时既然有陷阱,应该全城戒严了才是,她出城却畅通无阻。”
“那她肯定是段移变的,他能变成族老的样子!刚戒严的时候,闻嵘专门抓段移的捆仙索还没派出去呢,所以逮不住他。”迟镜抓着季逍的袖子摇晃,“怎么还不下去呀?别让段移跑啦!!”
季逍问:“师尊何须情急?我们离开枕莫乡后足有半日,段移大可以逃之夭夭,他偏偏留到此时、陷害谢师弟,贼子必有祸心。还是将梦竭十方阁的专人请来捉拿他,万无一失。我等暂且跟踪便是。”
“好吧……”
迟镜讷讷地答应了。
他不习惯季逍喊自己“师尊”,但也不舍得纠正。去掉了“如”字,顺耳多了,不再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他只是谢陵的附庸。甚至因为他们是同性道侣,旁人多有微词,迟镜也不能名正言顺地被称作“师娘”。“如师尊”不伦不类,恰似他以前处境的写照。
没想到在谢十七拜入门下后,季逍突然改口了。
季逍须向梦谒十方阁传讯,还要抱着迟镜,刚欲提醒少年主动搂着他点,小心掉下去,就见迟镜双目放空,正瞧着天上的某处发呆,露出一种略显落寞、又不太是滋味的神情。
季逍不动声色地手一松。
怀中之人惊得“啊呀”一嗓子、手脚并用地缠住他,季逍微微一笑,道:“弟子要捏诀联系梦谒十方阁了,还请师尊稍作劳累。”
“你、你叫我一下嘛,吓死人了!”迟镜气得掐了他一把,可惜对季逍而言就像被挠了一爪子而已。
谢十七说:“师兄若不便照顾师尊,师弟亦可代劳。”
迟镜与季逍异口同声:“不必了。”
谢十七:“……”
谢十七沉默片刻,道:“好干脆,为何?”
季逍:“……”
季逍拒绝他的缘故自不必提,迟镜则忧心忡忡地望着谢十七身后。三道灵符贴在他背上,冒着滚滚黑烟。
偏偏谢十七穿着一袭黑色道袍,黑上加黑,整个人仿佛被发射上天的烟花盒子,马上要爆炸了。
谢十七也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淡定自若地转回来。
以迟镜对他的浅薄理解,此人大概是真没当回事。就算他后背被燎出三个洞,他也只会自言自语“奇怪,是哪里出了问题”。
但作为师尊,刚才果断的拒绝一定伤了弟子的心。
迟镜斟酌着说:“十七,不是为师不信任你,只是……我怕烫!对,我怕烫,下次再试你的符吧!”
“不烫啊。”
不料,谢十七好像完全听不出旁人的话外音,或许听出来了也无所谓,画了张同样的符递给他。
然而,符一递出,便会自焚,他连画三张,张张如此。
谢十七:“咦。”
黑衣符修没有多想,道:“看来弟子学艺不精,还是日后再向师尊尽孝吧。”
迟镜:“………………”
少年双眼眯起,知道必然是某位元神属性为火的修士在暗中搞鬼。
他冲季逍瞪了一眼,说:“专心发你的讯号去啦!”
“发完了。”季逍扬了扬眉,对于“连烧师弟三张符还跟没事人一样”毫无愧意。
不过他转头看向下方,沉默片刻后问:“人呢?”
另两人齐齐扭头,迟镜大惊失色,道:“人呢!!!”
不知不觉间,下方已是一片浓密的芦苇荡,刚才独行踽步的姑娘不见踪迹。
迟镜连忙拿过季逍的罗盘,却看到指针乱转,发了疯似的一刻不停。
“妖气浓郁,罗盘被阻涩了。”季逍定论,旋即化为遁光,直入芦苇荡中。
加速太快,迟镜只来得及问:“妖妖妖气?!”
无人应答,皆不知此地的异状何来。三人一落到地上,就发觉了不对:四周的芦苇出奇茂盛,居然比他们人还高。在天上看时并不觉得,掉下来才知进了迷宫。
天将入暮,夜色从远方弥漫而起,似潮涌般,转瞬淹没了原野。
芦苇沙沙作响,混合着四面八方的虫鸣,以及细微到近乎不存在的水流声。
叶影憧幢,若有无数鬼魅满怀戒备地窥视着三名不速之客。如此幽暗境地,饶是身边忽然换了个人,恐怕也发现不了。
迟镜左顾右盼,不敢大声说话,小小声地追问道:“妖气浓郁,哪来的妖啊?枕莫乡没有妖怪伤人的传说呀。”
“因为妖怪不一定伤人。”
季逍瞥了他一眼,习惯性地巡视迟镜前后,这回往迟镜身后看,却看到多出来的谢十七。
季逍说:“……难道师尊真的相信,所谓的梦貘是一只神兽?”
“不是神兽?”
迟镜一怔,立即意识到了更真实的可能——枕莫乡历代供奉的,其实是妖;而真正的神明,是那位被推倒神像、拆除神庙的苦乐真仙。
少年喃喃道:“你的意思是,梦貘当年死在这儿吗?它的尸体早就……咳咳,早就烂完了吧。神与妖元区别,又是什么呢?他们不都在帮助人们嘛?”
季道说:“神帮人实现愿望,可是不求回报的。妖需要人付出什么代价,就不得而知了。枕莫乡……罢了。先找到段移,此地的渊源与我们无关。谢师弟,你在做什么?”
迟镜回头,只见谢十七又掏出了他用于找人的香,细长一炷,跟驱蚊子的似的。
虽不知此香的路数如何,但被谢十七点燃后,冒出一缕青烟,斜斜地飘向西北。
迟镜惊喜地问:“十七,你找着那位‘姑娘’了吗?”
谢十七:“她把我吊起来后,我便悄悄留了一道印记跟着她。那是我们山头秘制的‘死也甩不掉符’,应该未被发现。”
“好厉害的符啊,听名字就很厉害!”
迟镜高兴地鼓掌夸奖,谢十七在前开道,拨开细密的芦苇。芦苇杆十分坚韧,他们行路困难,谁也不知道下一步会踩到地面,还是水塘。
偏偏离段移很近了,不好再起御剑,否则定会将段移惊动,竹篮打水一场空。
季逍的指尖冒出火苗,似在思考一息间燃尽杂芜。
迟镜忙拉住他摇了摇头,往角落里使眼色。
只见一只乌龟从草根处探头,对他们几个外来者歪起脑袋。绿豆大小的黑圆眼睛闪着迷惑的光,少顷,它发现两人盯着自己,飞快地钻回去不见了,只剩草根旁的水洼泛开涟漪,冒出一串泡泡。
迟镜叮嘱道:“别把人家的屋子烧了呀。要不是有芦苇藏着,那么大的乌龟早就被抓去赛跑啦,怪可怜的。”
季逍闻言蹙眉,不知联想到了什么。可惜事件的全貌尚处雾中,他暂且无法将现有讯息连在一起。
谢十七潜心辨位,前进半里之后,手中的香倏地熄灭。
他随之停步,迟镜不轻不重地撞在他背上,被季道提着后衣领往后一拎。
谢十七回身道:“师尊你头好硬。印记被发现了,她在我们旁边,不到三丈。”
三丈!
迟镜头皮发麻,紧张地东张西望:“不、不是说‘死也甩不掉’吗??”
谢十七诚恳地说:“还是那句话,弟子学艺不精。抱歉了师尊。如果那人杀过来,你会保护我的对吗?”
“我当然——”迟镜热血上头,刚想一口答应,想起段移那张脸,又退缩了。
他干巴巴地道:“星星星游师兄会保护我们俩的!对不对呀星游?讯号发出去那么久,梦谒十方阁怎么还没来呀!”
“师尊迫不及待请闻阁主来保护我们仨吗?”季逍不阴不阳地说罢,仙剑已无声出鞘,剑尖垂地。
他目光微寒,往周围不论什么角度、都显得一模一样的芦苇荡上滑过。
季逍说:“既然他能顷刻破除谢师弟的印记,想必早已发现。一直留到现在才破除,看来是故意引我们到此了。”——
作者有话说:咸鱼的鱼鳍真得腱鞘炎了,寄
以后都得写手稿转文字啦,如果出现奇怪的错别字……请捉虫_(:з」∠)_有重谢_(:з」∠)_
第96章 乐即是苦苦即是乐6
迟镜被两名弟子一前一后、夹在中间, 紧张地探头探脑,什么都没发现。
不过,季逍的推断非常符合段移喜好挖坑设伏、守株待兔的作风, 迟镜原地转圈,提醒谢十七:“他来了他来了,千万小心!……咦?!”
少年目瞪口呆。
谢十七不见了!!!
迟镜呆滞片刻,抖着手往身后摸索,去抓季逍:“星、星游,闹鬼了……星游!!!”
少年一蹦三尺高, 小脸煞白——
季逍也不见了!
迟镜头摇得像拨浪鼓, 再三确认, 两名弟子都已凭空消失。
芦苇荡变成了深山老林,风一吹,发出连绵的呜咽, 似藏有万千亡魂, 正在暗影里交头贴耳, 偷觑着他。
迟镜双手紧攥衣角, 磕磕巴巴地说:“段、段移, 是你吗……”
他忽然不太确定了。
段移此人,最爱猫玩耗子。如果眼前的迷局真是他的手笔, 也该到冒出来嘚瑟的时候了。
此人半天不现身, 迟镜莫名地心里打突, 只能站定不动,小心翼翼地往周围瞟,额角沁出薄薄的冷汗。
突然,他瞥见了一点白色。
那是什么?
少年定睛一看,使劲揉了揉眼睛。他怀疑自己看错了, 绝对是看错了——前面不远处的草根处,怎么会有……
一个包子?!
雪白的、香喷喷的包子,一看就皮薄馅儿大,诱人垂涎。迟镜光是看了一眼,就觉得唇齿生津,好像已经对着松软的包子皮一口咬下去,温热的汤汁在舌面上流溢,绽开无与伦比的幸福和满足。
但是这里怎么会有包子呢!
迟镜痛苦地保持着清醒:包子有问题,一定不能吃,再馋也不能吃!应该先把季逍和谢十七找回来。
他试着迈出一步,并未发生异常。
只是四面八方吹来的风愈发大了,呼啸着回旋。迟镜身上泛冷,不得不抱住自己,猛搓胳膊。这股寒意深入骨髓,与寻常的低温不一样,好像是从他内心发出,无法靠修为阻挡。
迟镜察觉了异样的来源,短暂地犹豫过后,快步去捡起了包子。
软呼呼、热腾腾的包子,一经触碰,立即传递给他无穷的暖意和信心。少年双手捧着包子,发现它完全没沾上泥土和草籽,面皮儿晶莹,更不像正常的物件儿了。
幽幽暗夜里,唯有包子发光。
圣洁纯粹的白光,如一团彼世之火,凝滞在迟镜的掌心。他忍不住将目光聚于其上,心有戚戚焉。
包子在手而不能入口,不会有比这更让人心痛的事了!
不知为何,迟镜的心境震荡,仿佛比寻常的喜怒放大了很多,一点小事也能牵动情绪,让他满怀杂思。
比如只能看不能吃的包子,竟让他悲从中来,眼眶中涌出一滴滴泪。
霎时间,无形的界限消融,在迟镜并未发觉之际,周遭的场景悄然转变,阴森幽寂一扫而空。
芦苇荡还是暗沉沉的,但就是普通的芦苇荡而已,草根处爬出几只小乌龟,好奇地歪着头,打量这个对着自己手哭的奇怪人类。
“……哎呀!”
迟镜正伤心时,发现包子不见了。他吓了一跳,本来蹲着,这下从地上弹起来,不料听见熟悉的声音。
“师尊?!”
季逍一剑斩开了大片芦苇,出现在他跟前。一见到迟镜,季逍直接把剑掷在地上,剑身半入泥潭,剑柄震颤不休——
而季逍双手紧握住迟镜的肩头,扳着他面向自己,目不转睛。
“星——星游?”迟镜的脸蛋上还挂着泪珠,被季逍拽得一哆嗦,只留下明晃晃的泪痕。
少年被眼前人一反常态的偏执神色吓到了,依稀回到了最不愿回想的那几夜里,因弟子暴露的狼子野心夜不能寐,胆战心惊。
迟镜颤声道:“你、你是星游吗?”
“……师尊。”
青年浑身紧绷,在听见他问话的霎那如释重负,骤然松懈。季逍嗓音嘶哑,半晌才颓然道:“抱歉。”
他又死死地掌握着迟镜良久,松开他时,眼里犹有血丝,显得疯狂又憔悴。
两人分开不到一刻钟,季逍居然变成了这副样子,迟镜忧心忡忡。
他心里直犯嘀咕:将他们引来此地的,真的是段移吗?迟镜不信段移能将季逍害得一副死了老婆的失魂落魄样儿。
莫非,梦谒十方阁给的罗盘有问题?抑或段移在梦里借用闻玦躯壳时,已经得知了他们有此法宝,故而对症下药,在那姑娘身上也种了什么当幌子的蛊毒,以此误导他们?
如此说来,形迹可疑的姑娘只能是城隍庙的巫女本尊了。
迟镜更是一头雾水:若巫女大人不想回去,大可以一走了之,何必将他们引到这下此重手呢?
迟镜从芥子袋里取出换洗的外衫,铺在地上,按着季逍坐下休息。
青年面色煞白,默默望着他,片刻也不肯移开视线。
他哑声道:“怎么哭了?”
“我……我刚才突然很难过,好像被这地方影响了。”迟镜如实相告。
季逍问:“为何难过。谁惹的你?”
迟镜说:“包子,包子惹的我。”
季逍:“……”
季逍蹙眉道:“包子?”
“对呀,又香又大的包子,看起来好好吃!但我知道它出现得很奇怪,吃了就死定了,所以没敢下嘴……唉,现在想起来还是好伤心,它看起来真的很美味……唉!”
迟镜唉声叹气,不过只有忧愁,并无悲恸,与刚才大不相同。
他安静片刻,问:“你呢?”
季逍不想回答。
迟镜摇晃他两下,说:“我都告诉你了,你怎么不告诉我?那我找十七去了。他可能危险着呢!”
“回来!”
季逍似惊弓之鸟,风声鹤唳,倏地攥住他手腕,力道失控,捏得少年发出一声痛呼,皱起鼻子道:“干嘛呀!疼疼疼——”
“你找不到他的,只有靠他自己,找到出口。”
季逍定了定神,慢慢把迟镜拉到身边,为他揉动泛红的腕骨。
迟镜听出他有想法了,眨眨眼睛,悄声探问:“什么意思呀?”
“梦谒十方阁的罗盘没有出错,段移的确在附近。也确实是他,把我们引至此处。”
季逍冷冷笑道,“这厮的目的,恐怕是借刀杀人。因为他与巫女交易,互助对方逃离桎梏,却碰到了棘手的东西。闻家对巫女不算什么,枕莫乡的族老们对段移而言,也是抬手了结的杂碎。而那个会压制他们兴风作浪的……是另一个存在,凭他二人无法抗衡的存在。”
迟镜心尖儿发麻,道:“什么存在?”
“此地的传闻里,有一位尚未登场。”季逍的目光从他面上缓缓移向了芦苇荡,说,“枕莫乡真正的守护神,苦乐真仙。”
第97章 乐即是苦苦即是乐7
迟镜发觉事态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悄悄地咽了一口唾沫。
刚到枕莫乡时,听闻神兽梦貘还能只当个故事;就算被女巫摆了一道,也觉着和寻常的厉害修士无甚分别。但现在, 怎么牵涉到真正的神明了?货真价实、尚存于世的神明??
季逍手扶额头,有所顾虑。
迟镜问:“怎么啦?”
“我在想,是否该将巫女找回来。”
“咦?”
话题跳太快,迟镜犹豫道:“按理说,我们是不该插手别人去哪里……只要她没害人就行。城防隍庙的环境也不太好,她想离开不奇怪。不过……之前没有头的尸体实在有些吓人, 还和前几任巫女的死状对上了。就这样任她失踪的话, 会不会不太负责?”
季逍张了张口, 大概下意识想反驳他,不相要往自己头上揽多余的责任。
但青年终究没有说出来,只道:“弟子和闻嵘对峙族老之际, 下人来报, 巫女墓坑里只有无头乌龟, 族老们的反应有异。”
迟镜好奇道:“怎么啦, 有什么不对?”
季逍说:“他们失而复得的欣喜与庆幸少, ‘果然如此’、‘竟敢耍我’的愤怒多。”
“怎、怎么是这种态度……”迟镜明白了,“难道巫女大人已经不是第一次逃跑了?她试过很多次都失败, 这次……这次不得不让全枕莫乡在梦里多过一天, 给她假死脱身的机会。”
少年眼珠直转, 小声道:“要不我们努努力,比闻嵘先找到巫女大人?问清楚到底什么情况,没问题的话——就放她离开吧!我们骗族老说没找到就好了。”
季逍:“……”
季逍一句“您哪来的信任觉得她会说实话”又堵在了嘴里。他定定地看了迟镜片刻,起身道:“好。”
迟镜还是不知道他刚才经历了什么,但有种感觉, 季逍现在对他患得患失的,比平时宝贝了十倍不止。听见迟镜满嘴小孩儿心性的胡言乱语,也没嘲讽他。
迟镜悄悄瞄他,说:“这样好是好,就是得麻烦闻嵘。”
季逍:“什么?”
迟镜:“麻烦他去跟族老们下跪道歉呀,嘿嘿!”
少年一得到纵容,便忍不住冒点坏水,笑意在弯弯的月牙眼里漾开,芝麻大的黑心眼子暴露无疑。
季逍说:“……可惜了,我们会找到段移。所以族老们也要跟闻嵘下跪道歉,他不吃亏。”
青年将罗盘重新召出,结印按在其上。霎时间灵焰窜动,把罗盘洗炼一新。
妖气遗散,罗盘铮铮作响,指针飞快地转动几圈后,“啪”地定在了某个方向!
茫茫芦苇荡,不辨东西南北。指针确认下来不到须臾,又开始转动,越来越快,像是在围着两人转圈。
季逍冷笑道:“困兽犹斗啊。”
他口中念念有词,周围的温度节节攀升。迟镜发现,季逍的指间飞出一枚枚金红的火花,往四面八方游弋。与此同时,青年的额心浮现明红仙印,宝华流转,映衬着他眼底若隐若现的焰光。
迟镜抿住唇,被短暂地晃了下半神。
下一刻,周围的火花一齐绽开,将芦苇荡夷为平地!
不过,季逍把焚毁的高度精准控制在腰部左右。如此一来,乌龟们的家园没有受到重大影响,但有人在附近的话,一看便知。
迟镜指着斜前方道:“那里!”
灵焰已收,袅袅青烟万里,在夜色中散去。一道迟镜熟悉的绾色身影立在不远处,脸上罩着古拙的白桦木面具。
他举起双手,作投降状。罗盘上的指针也紧紧指着他不放,昭示着他的身份。
段移!
直到此刻,梦谒十方阁的援兵仍没有来。迟镜终于明白,他们不会来的,至少不是现在来。
因为他们从交出罗盘的那一刻开始,目的就不是找到段移,而是把放跑段移的锅甩到季逍和迟镜头上。
段移总有千方百计可以逃跑,梦谒十方阁不想接这个烫手山芋了。而且,他们困住段移的手段已被此人于梦中破解,在研制出新的囚笼前,梦谒十方阁都不会再管他。否则段移被抓了又跑,浑似梦谒十方阁把脸凑上去给他扇。
现在季逍已经传讯给闻嵘,发现了段移踪迹。等闻嵘拖个半天再带人姗姗来迟,段移早已走脱,那就是季逍办事不力、让魔头逍遥法外。
季逍没想通这一节吗?
迟镜瞥向青年的背影,看见他手握仙剑,烈焰在剑锋上燃烧。难道,季逍有把握制伏段移?
段移发出无可奈何的声音:“季仙长,我又不介意给哥哥做小,你何必对我赶尽杀绝呢?像你这般毫无容人的雅量,如何比得上谢道君,啊?”
话音一落,季逍剑意已至。芦苇杆哗然倒伏,水洼溅起了三丈高。
那两人斗在一处,迟镜自知帮不上忙也不能拖后腿,悄悄后退。
他惦记着谢十七,左顾右盼,试图寻到徒弟的踪迹。那厢却很快分出了胜负——季逍用灵焰形成密不透风的罗网,把段移困在其中。他要脱身,就得受烈火焚身之苦,甚至被火绳分尸。
段移懊恼控诉:“哥哥——你快管管他!我被梦谒十方阁毒打好几顿,正是虚弱的时候,他怎能此时与我交手呢?岂不是趁人之危吗!”
“打你当然要趁人之危啦!”迟镜想也不想便说,“趁你病,要你命,星游干得漂亮!”
少年高举双手,“啪啪”鼓掌给段移看。
季逍并未回头,不过执剑负于身后,向段移彬彬有礼地一笑:“请吧,段少主。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哥哥的玲珑骰子未解,你便以此灵焰困我。就不怕我狗急跳墙,拼着自焚也要逃离此间吗?”段移眯眼道,“季仙长好狠毒的心!哥哥,他是全然不怕你受罪啊!”
迟镜一时语塞,本想昂然表示,自己痛一痛没什么、只要魔头落网便好。
不料季逍先慢条斯理地说:“段少主,在下可并未伤你。灵焰只是形成樊笼罢了,你若硬要突围,让师尊受罪的是你。”
迟镜恍然大悟:对哦!
段移也被气笑了。奈何他此前受伤太重,一时半刻,确实不是季逍的对手。
更何况,他瞧见了“天工奇宝”字号的罗盘,知道是梦谒十方阁出品、专门治他的玩意儿,有此物在,跑也白跑,硬碰硬更是血本无归。
段移无赖地说:“看来我不交出血丹,季仙长也不会对我下手。既然如此,我就在这灵焰宝座上享一享清福好了。反正与哥哥同生共死,打不了做一对亡命鸳鸯,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死了便去那阴曹地府先结冥婚,待季仙长下来做小——啊哈哈哈哈!”
他是乐开怀了,迟镜却气得七窍生烟,几次想打断他无耻的话,都被他下一句更无耻的话惊得瞠目结舌。
少年扭头冲季逍叫道:“别管我了,快打他!打他的嘴巴!!”
季逍往他脑袋上一揉,把人揉矮了一截。
青年好像完全把段移说话当做吹风,充耳不闻。季逍收剑回鞘,竟显得云淡风轻,道:“段少主甘愿作笼中败犬,在下自无异议。不过,我有一事,不知段少主想不想听。”
段移:“哦?”
迟镜:“诶?!”
迟镜万万没想到,居然有见证季逍和段移心平气和地对话的一天。段移都那样白日做梦、夸夸其谈了,季逍再有涵养和耐性,也不该置之不理吧!
迟镜气得跺脚:“跟他讲什么呀,他只会变着法儿地坑人!你爱说说吧,我去找十七了!!”
少年扭头便走,不知为何很伤心。季逍居然不生气,任由段移满嘴跑马车。
季逍说:“回来。”
他一只手把少年整个人掉了个个儿,按在身侧。青年慢条斯理地说:“我知道段少主此行殚精竭虑,究竟为何。不就是为了取得梦貘的精魂,留存死者记忆吗?”
段移闻言,轻轻一笑。
这一笑,比他平日里不着调的笑声收敛许多。迟镜本来在季逍手底下扭动,见状也狐疑地停住了动作。
段移慢声道:“莫非季仙长愿助我一臂之力?”
季逍说:“段少主死活不肯解除玲珑骰子,在下也不难为你了。不过,梦貘精魂须一分为二,你我各执一缕。”
段移道:“若是梦貘的法力因此削减,死者保留的记忆不全,该当如何?”
“不如何。”季逍扬了扬手里的罗盘,说,“请你回梦谒十方阁。”
段移想了想,道:“好啊,罗盘换血丹。”
他也出乎意料的好说话,令迟镜双目圆睁。季逍于是当着二人的面,直接将罗盘捏碎了。段移同时往自己腕上一划,凝成一滴红光闪动的血珠,送到迟镜面前。
迟镜捏着鼻子吃了,使劲捶打胸口,才让自己咽下去。
他见季逍原来在给自己打算盘,刚才的气焰便倒了不少,小声问:“你要分一半梦貘精魂干嘛呀,你……你是不是心底里也想复活谢陵?”
季逍:“……”
季逍垂眸投来一瞥,漠然道:“我只是觉得这东西适合送人。”
“哎?可以送给别人的吗!”迟镜眼睛发亮,立即雀跃了两步,指着自己问,“可、可不可以送给我??”
季逍定定地看着他,道:“此物可赠予弟子将来的道侣。师尊,你想要么?”
第98章 乐即是苦苦即是乐8
迟镜脸色涨得通红, 整个人都卡壳了。
段移听闻此言,则放声大笑,像听见了无比荒诞之事:“哥哥要为了复活亡夫, 答应改嫁吗?还……还嫁给亡夫的弟子?那待道君复生之后,你已与季仙长喜结连理,道君可要如何自处啊!他又不像我这般通情达理,难道让他给季仙长做小?哈哈哈哈!”
“闭闭闭嘴吧你!”迟镜忍不住冲他大叫,叫完又没声了,讷讷地望着季逍。
少年嗫嚅道:“我可以当洒扫童子, 去你府上做工……星游, 改嫁不可以的, 真的不可以的!复活谢陵之后……更、更不可以……”
“有何不可。”身着青白冠服的青年侧目看他,面不改色,“从道君身陨的那一刻起, 你二人的道侣之契便已终结。师尊你是自由身, 何来‘不可以’之说?没有可不可以, 只有愿不愿意。弟子知道你铁了心□□君不可, 这都随你。不过, 你打算凭一己之力从段移手里,抢到梦貘精魂么?”
迟镜不好意思地问:“诶, 你怎么知道?”
季逍:“……”
季逍沉默地转了回去, 段移立即指出:“哥哥, 他背对你翻白眼。”
迟镜忙绕到季逍跟前,说:“怎么看不起我呀!还拿结侣的事威胁我,星游你——”
季逍睨他道:“我怎么?”
“……你根本不是真心喊我师尊的!”迟镜原地蹦了两下,双手攥拳,本想用脑袋顶季逍, 但是不敢。
他嘟嘟囔囔:“你还是喊谢陵师尊算了。我可担当不起!试问天底下哪个师尊,担当得起要娶他的弟子?!”
季逍冷笑道:“您都将长相与亡夫一模一样的庸才收入门下了,竟然在意这个?”
“你说谁庸才呢!十七——十七才不是庸才,不过是我没开始教他罢了,不许说他!!!”
迟镜刚才还是羞恼,这下成怒,扭头冲段移喊道:“别看好戏了,你这混蛋!”
段移:“哎哎哎?”
迟镜着急上火,竹筒倒豆子似的问:“你到底在搞什么鬼!干嘛把我们引到这儿?你和巫女大人怎么商量的,快点如实招来!我另一个弟子,被你骗着吊树上那个——现在还不见踪影呢!要是找不回他、或者他受了半点伤害,统统怪你!”
段移捏着眉心说:“好过分……你们在这儿聊半天不去找他,到头来怪我……”
见迟镜深吸一口气,他连忙抬手:“好啦,怪我就是啦!我被怪的还少吗?两位,你们都已经见识过‘苦乐真仙’的手段了吧?”
迟镜:“……什么?”
季逍眸光沉敛,“嗯”了一声。
段移在灵焰囚笼里换了个休闲的姿势,翘起二郎腿,说:“所谓‘极乐美梦’,是梦貘赋予凡人的‘全然美好、不过虚幻’。苦乐真仙嘛,听名字便能猜到,祂维系着苦乐并存的真实。所以,这两位自古就是仇敌,哥哥能理解吗?”
“当然能。”迟镜不爽他逗猫似的额外关照,哼道,“然后呢?苦乐真仙,真的是……神仙??”
“神明乃是自然之灵,有喜爱人者,被奉为慈神,有厌憎人者,被视作恶神。更多的避世不出,连自身传闻也要抹去,坚决与人世划清界限。苦乐真仙却放不下这片大地,以及地上的人们。”段移笑道,“依我看,祂是一尊不折不扣的慈神。奈何祂的所作所为,致其被打为恶神。甚至神庙神像都被毁掉,根本不承认祂神明的身份了。”
迟镜喃喃道:“祂总是把人们从美梦里唤醒……”
“是啊。凡人寿短,谁甘于朝露泡影般的一生?梦貘实则是上古大妖,元神为兽,根本不通人性,遑论好坏对错。它只是想让围绕自己的人们开心罢了,殊不知一个个美梦送出去,灾殃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于是,苦乐真仙出手了。”
段移点到即止,迟镜已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他在听说了关于“极乐美梦”的种种之后,就一直不太舒服,细究之下,是一种隐约的不安。
彼时他不明白为何,现下则得到了答案:因为,全枕莫乡的人都在费心尽力、追逐着一件虚幻之物——纵使此物能营造永生的假象,终归令人担心,若其一朝崩塌,是否与之关联的一切皆会顷刻散去?
季逍缓缓开口,道:“恶果已经显现了。巫女下落不明,枕莫乡人心涣散。兴建的屋舍停工,布施的钱粮中断,习惯了坐享其成的乡民无事可做、无处可去,尽成世家大族圈养的傀儡。”
迟镜想起了聚集在城隍庙外的上万人。他们听说巫女没死之后,立即听话地回家了,一点异议都没有。
街道上空无一人,甚至没有说话的声音,乡民们在干什么呢?
安心等待巫女归来,继续享用送上门的一切?
……如今再想他们的虔诚,令迟镜毛骨悚然。
段移犹打趣道:“哥哥的脸色不好看啊。怎么,觉得可怕了?人就是这样子的,一直被养,便与院里的鸡鸭牛羊无异。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哥哥要打破他们的美梦吗——你不怕成为下一个‘苦乐真仙’?”
“……”
少年一时安静。
他突然猜到了,为何苦乐真仙要杀死前几任巫女。说起来很残忍,可这确实是让枕莫乡醒来的最好办法。
不然把世家大族斩尽杀绝?或者让执迷不悟的乡民血流成河?说到底都是被梦貘所害,就算把它的遗骨曝于荒野,也于事无补。
梦貘有情却造孽,苦乐真仙无情,却把这片快要溺毙在梦里的土地一次次拉回正轨。
迟镜一时半会儿想不到怎么办,定了定神,问:“怎样找到十七?巫女大人呢,她又在哪儿?”
“巫女藏起来了,苦乐真仙追杀她呢。我为了那点梦貘精魂,唉,只好答应帮巫女逃生啦。哥哥想入伙吗?”段移满眼真诚地问。
迟镜直觉有挖好的大坑等自己,含混道:“我入伙也帮不上什么忙,你……你还是问别人吧。”
他往旁一瞥,结果刚好跟季逍视线相对,连忙把目光抽回来,道:“你先告诉我十七在哪里!”
“他?他当然在苦乐真仙手底下啦。”段移一耸肩道,“我也奇怪呢。哥哥,为什么你那位长得像道君的好弟子——他的‘苦仙’,这么久还没跟‘乐仙’决出高下吗?”
寒风吹拂,连灵焰都扑朔几分,险些燎着段移的面具。
迟镜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搂着自己道:“‘苦仙’和‘乐仙’?”
话音一落,他忽然瞥见一袭身影闪过,脱口而出:“十七!”
少年二话不说追上去,心里纳闷儿:方圆十里内的芦苇荡,都被季逍顷刻抹平,按理说谢十七在附近的话,可以一眼瞧见。
前方那道人影,则是突然出现的。那个“谢十七”也不对劲,瞧着慌不择路,好像刚从什么可怕的地方逃出来一般。
迟镜叫道:“十七——你跑什么?!”
听见人声,前方的“谢十七”总算停步,回过身来。
这下迟镜明白了哪里不对:面前的谢十七穷困潦倒,黑色道袍打满补丁,腹部还中了一剑。随着他踉跄的步伐,伤口不断涌血,把他按在伤处的手染得猩红。
季逍悄无声息地跟在迟镜身后,把少年按住,不让他上前。
“谢十七”哑声问道:“两位也是来杀我的么?”
迟镜忙问:“谁要杀你?谁伤得你!十七,我是迟镜啊,我、我是你师尊!”
“贫道天生地养,何曾有过师尊!看来今日是流年不利、祸不单行,命里有此一劫了。”“谢十七”擦去唇角的血迹,烦躁道,“贫道只是不明白,你们盯上我什么了?我这条命,也配众人哄抢吗?”
迟镜目瞪口呆。
不论是谢陵,还是谢十七,都从未表露过这样的市井气质。仿佛修真界最底层的散修,自小受尽白眼、任人欺凌,才厮混出如此落魄又不可一世的言行举止。
下一刻,另一道“谢十七”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迟镜悚然一惊,连季逍的眼底也闪过刹那忌惮——他居然没察觉背后有人。
另一个“谢十七”高高在上,森然浮现。此人又是一幅截然不同的风貌:身披繁复法衣,脚踩宝光祥云,手挽灵珠拂尘,头顶博带高冠。
即便是尊为“伏妄道君”的谢陵,也不曾穿得这样……
迟镜脑海里迸出一个词:“花枝招展!”
两个“谢十七”把迟镜季逍夹在当中,互相对峙。
厉害的那个境界高深,化出十余柄仙剑,其中数柄剑上染着鲜血,显然是伤害弱鸡“谢十七”的凶器。
迟镜左看右看,好像故事里被河神诱惑的农夫:
续缘峰之主啊——你掉的是这个金谢十七,还是这个银谢十七?
霎那间,少年灵光一闪,想通了事情的缘由。
他猛拍季逍,说:“我知道啦!他们一个是十七的‘乐仙’,一个是十七的‘苦仙’——苦乐真仙对付我们的办法,就是看乐仙能不能战胜苦仙,如果可以,就能从梦里醒来!”
少年笑逐颜开,高兴地道:“我的包子战胜了黑暗!”——
作者有话说:苦仙——消极心理
乐仙——积极心理
这样是不是就明白啦[好的]理解消极,并战胜它[撒花]做梦完全是回避呢[鸽子]
第99章 乐即是苦苦即是乐9
“……包子?”
季逍略一蹙眉, 道,“你的乐仙?”
“对呀!”迟镜说,“看来我的苦仙就是天黑了……难怪那时候突然好冷, 也可能是,呃……”
他想说“孤独”。
不过,少年怕显得自己矫情,并没有说出来。
季逍问:“师尊一个人待着害怕?”
“什么!我、我没有啊!”迟镜连忙在两个“谢十七”之间来回转头,问,“十七呢, 十七怎么办?为什么他还没有出现?”
眼看谢十七的苦乐二仙又要战在一处——确切地说, 是他的苦仙被乐仙单方面虐杀, 迟镜明知道这俩人都是苦乐真仙捏造出来的,还是看得眉头紧锁。
段移悠闲地说:“想必苦乐真仙没有继续为难我们,就是因为哥哥你那爱徒把祂拖住了。不愧是长相酷肖道君的人, 终究不一般。不过, 您最好是狠下心, 别打扰那俩。让他们决出胜负, 哥哥你便能师徒相见了。当然, 若是苦仙赢了的话……”
迟镜紧张道:“会怎样?”
“哥哥的爱徒会永远失去乐仙。乐仙被杀死了,没了。”段移一摊手。
迟镜猛戳季逍肋下:“那不行呀, 快帮帮十七的乐仙吧星游!”
季逍:“……”
季逍冷笑道:“好啊。他的乐仙是哪个?”
“诶?”迟镜不假思索地说, “当然是厉害的那个呀!”
“这可未必。”段移以手掩口靠向他, 刚想作出咬耳朵、讲小话的模样,围绕他的灵焰忽然爆发了一瞬。
他只好索然无味地挪回去,道:“自由自在,浪迹天涯,何尝不是一种乐呢?身居高位固然不错, 但高处不胜寒,亦是苦楚。”
迟镜的眼睛里简直有蚊香转圈,双手抱头道:“所以这个是乐,那个是苦……不对,这个是苦,那个是乐?也不对!等等,真的有不对!!”
段移道:“请讲!”
“剑修十七踩着散修十七打,马上要把他弄死了……他们差这么多,怎么会打这么久?”迟镜双眼亮晶晶的,说,“我们是同时中招的呀!”
话音刚落,又有两个“谢十七”出现在芦苇荡里!
这次是一个披金戴银的和一个衣衫褴褛的,一富一穷。
他俩倒是打得不相上下——二者皆无修为,正在赤手空拳地肉搏。
有钱的“谢十七”体格高大,但满身华服珠翠限制了行动;没钱的“谢十七”十分瘦削,可是打起架来不要命。
这两人的出现好像开闸泄洪,越来越多的“谢十七”冒出来了。
芦苇荡上,仿佛存在着一个无形的口袋,装了各式各样的“谢十七”,因为他们打得愈发激烈,终于把袋子打破,于是所有“谢十七”都掉出来。
一时间,草根处乌龟乱窜。辽阔的原野变成了演武场,七百多个“谢十七”正在鏖战!
迟镜呆住了。
他看花了眼,举起双手又放下,不知该如何是好、怎样劝架了。
季逍则受够了这场闹剧,火苗在指尖燃起。“呼啦”一声,金红的灵焰覆盖他右侧臂膀,如一具烈火臂铠。
季逍单手结印,稍稍蓄力。
迟镜恰在此时,发现了众多“谢十七”中,有一个默不作声、假装路人避开其他“自己”的。
只一晃眼,迟镜便断定那是谢十七本尊!
下一刻,真正的谢十七就被混乱的人群淹没了。迟镜跳起来张望无果,见季逍准备夷平此地,连忙抱住他的左胳膊:“等一下星游——不能这样啊!你这一招下去,十七苦仙乐仙全没了,那不是变成傻子了吗?!”
“反正本来也差不多。”季逍道,“若是拖延下去,等梦谒十方阁的人到这……啧。”
“你、你真要和姓段的做交易啊?”
迟镜愣了一下,回头看段移,本想再攻讦那厮两句,忽然感到整个人被抱着的东西带离地面了——季逍缓缓浮空,右臂的灵焰延伸出一柄火焰长剑,即将镇入大地!
剑尖势不可挡。
刹那间,灵焰似可燎原。
迟镜倒抽一口冷气——不,周围的温度节节攀升,全是热气了。他鬓边沁出冷汗,亦在须臾变得温热。
但,季逍的灵焰剑被架住了!
千钧一发之际,根根琴弦从天外飞来,伴随着道道琴音。
迟镜双目一亮:“闻玦!”
一袭雪白衣裳飘然云端,在暗夜里难掩华光。闻玦左手捧琴于身前,右手快速扣动琴弦,琴音接连不断,挡住了季逍这招。
闻玦作为乐修,并无佩剑,脚下踏一只机巧仙鹤,鹤腹上錾刻着“天工奇宝”字样。
鹤身双翼尽由雪瓷打造,随着悬空振翅,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高雅又奇异。
他翩然落于迟镜身侧,看见段移,面纱上方的双眼微微凝目。
迟镜忙说:“我们刚抓住他,已经发讯号给你叔叔啦。不过……他还没来。”
闻玦流露出歉意。
迟镜明白了,正是因为他叔叔闻嵘迟迟不来,他才来了。
季逍极少被人阻碍,更别说挡他的剑了。
青年面上的微笑稍显阴沉,道:“闻阁主。”
闻玦稍一颔首,以示回礼,再一拨弦,清凌凌的声韵如潮水扩散。
这道音浪格外特殊,呈淡淡的银辉,经过迟镜时,似若有若无的柔光将他洗濯了一遭,烟笼寒水月笼沙。
“哇……”
少年发出轻轻的惊叹,转头一看,所有的“十七”都在消融。不待他着急,闻玦上前一步,欲执其手。
季逍把迟镜扯到身后,轻笑道:“闻阁主有何话想对师尊说,在下可代转述。时间紧迫,就不劳您字字手写了。”
迟镜心虚了一下。季逍知道闻玦怎么和他交流的?什么时候知道的!
闻玦则垂眸片刻,指间的灵力凝成字符,展现在迟镜眼前。
……原来还能这样!
迟镜的心情一时有些复杂。他悄悄地瞥季逍一眼,就见季逍皮笑肉不笑地望着他,赶紧念起了闻玦的字:“苦乐真仙影响人心,‘形影破寐音’解除影响,并无弊端……太好了!”
何谓“术业有专攻”,迟镜终于有所领教。只有一旁的段移唉声叹气,自知梅开二度,又要落网。
迟镜向前奔出几步,看见七百多个“谢十七”消散后,原野上还剩一个。
他立即跑过去:“十七——”
那黑衣符修也向他而来。正当迟镜准备停下,整理徒弟的衣冠关切一番时,谢十七直接伸手把他拉进了怀里。
迟镜:“……”
远远的,季逍、闻玦、段移三人看着这一幕,也都:“………………”
迟镜叫道:“这这这你——!十、十七!”
他被紧紧抱了个满怀,脸按在谢十七胸口,嗅到山野的竹草气息。不知为何,他竟感到了一丝熟悉,好像在哪里闻过。
但此时显然不是怀旧的时候。
徒弟上来便给了他一个拥抱,迟镜整个人都僵成一条,奈何被用力搂住,动弹不得。
他的个子比谢十七小多了,一下子被完全包住,连说话发出的声音都好像被桶罩着,闷闷的磕磕绊绊:“好了十七,我知道你吓坏了,为师知道——可是,可是后面还有人呢!苦乐真仙还在呢!!先松手啦!!!”
少年声音变调,想把徒弟推开,但不知道身为一名优秀的师尊,是否该在这种时候还惦记着礼数与边界。
“他说让你松手。师弟,你失聪了吗?”
漠然的声音响起,季逍人未至,剑先行,剑气直冲谢十七的面门。在死亡压迫下,谢十七总算松手了,不过闪避不及,颊边擦出了一道细细的血线。
“哎呀,破相了!”迟镜顿时心疼,回头埋怨季逍,“十七肯定没见过这种场面,吓到了才失礼的,你干嘛对他下重手?!”
当着几人的面,季逍被他气得笑道:“没见过这种场面?师尊,你不如晃晃脑子,听听有无水声——你我皆是一苦仙、一乐仙,此人却有三百多个!他到底是何来路,您想过吗?!”
“我——”
迟镜语塞。
诚然,他内心承认,实际上被吓到的是他。他没想到,谢十七看起来淡然寡欲,居然有三百多对苦仙和乐仙,这是为何?
只因此人与谢陵全然相同的容貌,迟镜总不愿把他往坏处想。
谢十七坐在地上。
闻玦脚踏机巧仙鹤,无声飘近。段移被灵焰囚笼困着,也移动到了旁边。
三个在修真界赫赫有名的修士居高临下,如同审判。唯有迟镜蹲着,满眼关怀地望着谢十七,问:“十七,你刚才到底怎么回事?”
“……你们忽然不见了。”符修面色微白,困惑地说,“之后,他们就出现了。打来打去,偶尔认错人,会波及到我。就这样。”
他气息略显急促,不像装出来的心有余悸。
迟镜转头道:“十七除了两个仙太多,和我们没区别啊。我也是忽然看见包子的——星游,你看见了什么?”
突然问到季逍头上,青白冠服的青年一怔,竟不言语。
段移恶意笑道:“哈哈,我看见了哦。”
“真的?”迟镜问,“你看见什么啦?”
“季仙长的苦仙和乐仙嘛——哦哟,还不许我说啊!”灵焰又是一阵升腾,段移对迟镜故作遗憾道,“哥哥,不是我不想讲。他不让呢。”
“有什么不能说的!”迟镜站起来道,“星游你说十七的两仙不对,你自己的却不肯说。要是这样的话,谁都别问谁,谁都有鬼!”
季逍脸色微变:“我……”
四目相对,迟镜的脑海里电光石火一闪,突然明白了。
季逍的苦仙乐仙,肯定和他有关。
闻玦还在旁边,迟镜猛地眨眨眼睛,什么都不问了。
他尴尬地说:“好吧好吧,我们快去找苦乐真仙啦!还有巫女大人——”
段移道:“季仙长的苦仙与乐仙,都是哥哥你啊。他看见二仙相斗,明知皆是幻象,仍为二仙各挡了一剑。啊哈哈哈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最后一句,小段再笑两行本章也是同样的价格。遂让他笑爽了。
p.s.抱歉这么晚更,明天也会更的。主要是一到周末就拖延症大爆发,咸鱼昨晚悄咪咪地摸黑写,不知道是屏幕光透出门缝了还是键盘声太响了,总之被爸妈逮个正着……挨了顿骂。
被骂完很伤心地睡觉了。忘记打闹钟,今天睡到中午,又挨了一顿。
我……好吧:)
第100章 是非不论对错不分
段移突然把迟镜的猜想落到实处, 少年的心脏差点跳停。
他本欲号召大家,一起找出苦乐真仙,查明巫女一案的真相, 奈何现在不上不下,想说的话卡在喉咙眼里,少年憋闷片刻,直挺挺地往后倒。
季逍正欲把段移烧个对穿,见状立即接住他。
谢十七喘了口气,道:“师尊怎么了?什么苦仙, 乐仙的。”
季逍:“……”
季逍盯着怀里双目紧闭、但是手死命掐他的少年, 磨了磨牙, 没将“他在装死”说出来。
离他们稍远处,闻玦在微愕过后,语气透出几分失落:“诸位困境已解, 在下……在下先回去了。”
他话毕转身, 就要御鹤飞起。
迟镜霍然起立:“闻玦!”
雪白的背影顿住, 不知为何, 没敢回头。
迟镜问:“你不把段移收走吗?”
闻玦:“………………”
段移匪夷所思地道:“‘收’?我成什么了哥哥??”
迟镜不理他, 追出两步,却被季逍往回扯, 不许他追。
迟镜不管别人怎么想, 但要是闻玦和其他人一样, 也认定他是人尽可夫的炉鼎之流了,那真是锥心之痛。
少年结巴道:“你就要回去了吗?等下……等下你叔叔他们就来了,我们一起去找苦乐真仙吧!”
“不必了,小一。”
潺潺江水似的清沉嗓音,在一浪浪的芦苇间响起。夜风中, 闻玦回身说,“你也想要梦貘的精魂吧?”
“诶?!”迟镜大惊失色,“怎么看出来的!”
闻玦并未作答,只道:“我会去暂缓叔父的行程。小一,再会。”
白衣公子如来时一般,顷刻飞去。迟镜伸出手却意识到,白瓷打造的仙鹤是不会飘落羽毛的。
天尽头,有一行人依稀靠近,正是梦谒十方阁的队列。果然如季逍所言,他们慢腾腾的,拖到现在才来。
不过,闻嵘肯定没料到苦乐真仙显灵。他自以为预留了足够的时间,供段移从迟季二人手下逃脱,结果来得晚不如来得巧,段移根本没跑,正搁这等着他呢。
迟镜心尖儿拔凉。
他感觉被闻玦讨厌了,也可能,是他让闻玦伤心了。或许梦谒十方阁的人,要么苏金缕要么闻嵘,早就对闻玦旁敲侧击地提点过,不许他和道君遗孀交好。
那两人嘴里,关乎迟镜的能有什么好话呢?无外乎说他金丝雀不堪大用,再要么和道侣的弟子不清白。
闻玦现在确认了,迟镜的确和季逍不清白。他那样循规蹈矩的人,肯定接受不了吧?
迟镜怪不了季逍,他怕等下扯到对方的二仙都是他。
他只能转头冲段移大喊:“都怪你!没人问你,你干嘛要说出来?!”
段移突然挨凶,歪起脑袋不语。
但没等他说话,季逍提高了声调,问:“师尊就这么不敢面对吗?”
“我——”
迟镜语无伦次。他见季逍、段移、谢十七都盯着自己,崩溃地大叫一声:“啊!!!”
少年是真的有点想死了。
但,且不论装死的招式已经使过了一遍,光是迎着面前季逍的目光,便让他再做不出那样顽劣的逃避行为。
青年眼睑下压,无声地注视着他。
季逍素来眉眼深邃,眼睫又浓,抬颔视下的时候极为压迫。他双目森冷,深处却藏着别的,仿佛是……
是不甘与失望。
迟镜一哆嗦,自己想起了不肯想的问题。季逍的乐仙是他,他其实能理解,甚至能接受——毕竟不是傻子,季逍对他到底好还是不好,少年早就心里有底了。
他认为判断一个人喜欢不喜欢自己,不能只听他说什么,还要看他做什么。季逍说话实在难听,总是拐弯抹角的不肯轻易表露真实想法,可是,对迟镜最好的人就是他了。
那为什么,他的苦仙也是迟镜呢?
少年的心微微缩紧,流出酸酸的味道。细品之下,是一点愧疚,混合着难过。
两人之间横亘着太多东西,迟镜就算意识到自己有时待季逍态度太差,也没法去主动缓和。
季逍同样放不下他们之间的芥蒂。
他们谁都放不下。
谢十七的声音冷不丁响起:“我好像见到苦乐真仙了。”
“咦?”迟镜连忙振作,问,“祂是什么样子的?!”
“没有样子。只是,有个东西一直观察着我,感觉很强烈。”谢十七缓过来了,从地上站起,面无表情地说,“祂估计在研究那六七百个我吧,我的比你们多很多,对吧?”
迟镜:“对……只有你,非常多。”
谢十七道:“我觉得祂不是坏神仙。不然,怎么没把我抓走研究?”
一句话让另几人都不言语了。
迟镜绞尽脑汁,最终决定相信直觉,道:“是啊,一个让人们分辨真假的神仙,怎么会是坏的嘛!祂做的唯一一件坏事,就是杀死历代巫女。唉,但这个也是无奈之举了……不对。”
少年忽然嘀咕了一句,眼睛悄然睁圆。
段移笑道:“哥哥也知道苦乐真仙诛杀历代巫女的事?”
迟镜问:“你知道?你怎么知道的??”
“巫女大人说的啊。其实,她自己就能对付枕莫乡的老头老太太们,找我帮忙,就是让我对付苦乐真仙罢了。”段移道,“巫女们承受梦貘精魂,本可以长生不老,但是换了好几代,因为苦乐真仙一直在伺机取她们性命,断梦貘传承。族老们圈禁巫女,也是在保护她,可惜困得太久,笼中鸟总想高飞。”
他面具后晚星似的眼睛盯着迟镜,含笑问:“不是吗?”
“……问我干嘛!”
少年色厉内荏地怼回去了。实际上,他对此很有共鸣:巫女与他以前的境遇,何曾相似?都是某种象征,被外界摆布的象征。
他对巫女的同情之心顿生,将她也划为了受害者。不过这样的话,苦乐真仙是好的,巫女大人也是好的,到底是谁在中间搞鬼?
少年作了个非常简单的排除法。
他握拳道:“族老们都是坏蛋!问题一定出在他们身上!”
他刚才的“不对”二字,在心里补全。苦乐真仙想救枕莫乡不假,但祂会因此杀死无辜的巫女们吗?
神明对凡人的爱如同大树对蝼蚁的爱,祂只会洒下绿荫,而不会将某只害群之蚁碾死啊。
季逍淡淡道:“师尊有证据了?”
“没有。”迟镜理直气壮得让三个人沉默,但少年眼睛亮亮的,说,“你们都不懂,那种被所有人关着、管着、看着的感觉!巫女大人说的,未必是真的呀,不都是族老告诉她的吗?我们听到的也可能是假的,因为我们都是听枕莫乡说的,枕莫乡都听族老的!”
少年忽然打了个寒噤。
他的猜想有些可怕,略显艰难地从口中吐出:“我怀疑……以前的巫女都是族老们杀的。为了符合她们梦貘传人的身份,所以故意、故意伤害她们的头部,好跟梦貘的死法一样。苦乐真仙一直想救所有人,祂追着巫女——是想带她离开。”
夜风的声音忽然变大了。
梦谒十方阁的人即便知道段移落网,不好再把烫手山芋转移,也不得不降临在芦苇荡上。
趁闻嵘还没靠近,段移悄声说:“哥哥,你要是猜对了的话,我们就完了。”
迟镜:“啊?”
“梦貘精魂呀,没了。那玩意儿在巫女手里。”段移叹气道,“其实我是半道入伙的,被梦谒十方阁逮住那晚,就我没睡觉,所以一开始没进她织的梦里,守卫我的家伙们却睡死了。我逃出去找到她,跟她做了交易。你说的这些,我都没来得及想啊。哥哥真是太聪明了——”
“少说废话,你要讲什么呀!”眼看闻嵘走过来,迟镜眼皮直跳,脸色微白。
段移说:“我都听巫女的,她要怎样就怎样。所以,她决定留在城里,我也没管。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嘛,何况……她也有放不下的人。”
迟镜压着音量叫道:“谁啊?!”
“盲眼婆婆,照顾她长大的人。”段移正欲往下说,闻嵘却到了近前。他只好停下,言有尽而意无穷地提醒迟镜,“哥哥还记得现任巫女的死法么?”
斩首。
迟镜容量不大的脑袋瓜飞速运转,几乎冒出火星子。季逍已经率先上前,去和闻嵘交涉,少年努力回想:巫女大人营造被斩首的假象,当然是为了显得死亡更真实、和几位前代巫女一样。
可是现在已经证明,她是假死,真正死去的只是一只乌龟。
而她本人还留在枕莫乡里,陪在婆婆身边……也就是说,她一定换了个不易被人察觉、又能理所当然留在城隍庙的身份。
少年的脑海里灵光一闪,想起了梦里听见的对话。
“今年的大善人不全是大富大贵。听说有个姑娘,一手问方抓药的好本事,除过疫病,现也到了城隍庙。巫女大人重民生,指不定会给她多减几枚筹码嘞。”
“嗐!善举多又怎样?还不是靠龟逐。她没有好龟赛跑,比不上别个的……”
梦是巫女织的,是否将她潜意识的杂思充作材料,编入了随心打造的梦境?
那么,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医女——就是她准备用于脱壳的蝉蜕。
闻嵘向迟镜和段移投来一瞥,道:“可惜啊,我要输给那些棺材瓤子了。”
迟镜一惊。
闻嵘继续说:“他们先找到了巫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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