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心小说 > > 未亡人自救指南 > 100-110
    第101章 是非不论对错不分2


    迟镜惊得双眼溜圆, 一下子想到了最坏的可能。


    他脱口而出:“巫女大人还活着吗?!”


    “当然活着啊,她在枕莫乡到哪里不是被当成宝。”闻嵘的脸色有些不耐烦,估计在想办法逃脱跟族老们赌约的履行, 哼道,“到头来是一场儿戏,真他娘的烦人。巫女那小孩儿离家出走,整这么大阵仗!害得满城风雨,真是……”


    “巫女大人的事才不是儿戏!!”迟镜着急得打断了他,看着闻嵘满不在手的表情就火大, 忍不住吐出一句, “怪不得苏亭主见你就骂, 星游——我们走!”


    闻嵘:“你说什么???”


    梦谒十方阁诸多弟子在场,已经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放走段移了。


    季逍向脸色变难看的闻嵘点了个头,御剑带迟镜升上了天空。谢十七一言不发, 跟在他们后面。


    迟镜赶看回城隍庙, 不过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闻嵘也这么觉得。


    闻嵘是记得自己给过季逍一个很贵的罗盘, 没想到从段移指间亮出一块刻着“天工奇宝”的碎片, 那厮还炫耀似的, 对着碎片轻吹了一口气。


    迟镜则东张西望,导找一道本该出现的人影。他站在季逍身前, 不停的乱扭引起了青年注意:“师尊现在拧成麻花, 也到不了城隍庙。”


    “啊?不, 不是因为那个……”迟镜被抓包,尴尬地嗫嚅。


    “那是因为什么。不舒服?”


    季逍把他横抱起来,迟镜一惊,正对上谢瞥他们的视线,慌忙解释:“这这这样飞, 比较快……”


    谢十七点点头,到底信没信,也不知道。


    迟镜被抱起来后,眼角余光忽然瞟到了季逍身后,他刚才看不见的地方。


    现在他看见了。看见了他在找的人。


    茫茫的晚天上,无星也无月。厚重的云翳铺满天空,昭示着将袭的秋雨。一道雪白的身影远远立在云端,踏着凌空的白瓷仙鹤,似一片凝固的霜华,静静地凝望此间。


    少年隔着越来越长的距离与他对视,不由得怔住。


    可是相隔太远,他很快就什么也看不清了。


    季逍回头扫了一眼,皱起眉。


    他说:“以往都是师尊想办正事,我以私情揣度。如今我猜师尊去办正事,师尊却耽于私情。有意思。”


    返镜已经看不见闻玦了,讷讷地缩回脑袋,在季逍怀里发呆。幸好没发多久,他便感到身处的高度下降,连忙回神,支起身子,发现下方的灯光火把连成一片,数大家族齐聚枕莫乡,将此地照得亮若白昼。


    三个人没有贸然出现在族老们面前,以免打草惊蛇。他们悄然落在一处屋子角落,沿着墙根走几步,绕到供举梦貘的大殿背后。


    几名族老进进出出,带着许多不超过十岁的孩子。孩子们以女孩居多,一个个被牵着进去、抬着出来,不知发生了什么。每拈出来一个孩子,守在门边的族老脸色就差一分。


    迟镜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这次叛逃怎如此之快?咱上哪找合适的苗子去!”


    “先把这批试完,反正都是孤儿,被大善人们好吃好喝地养大,该尽孝了。”


    “都是没训练好的,完全经不得貘神精魂的冲击啊!速去城中,多出银子,买些苗子来……”


    迟镜小声说:“他们是不是在选新的巫女啦!这个不听说话了就换下一个……还霍霍小孩子!能不能阻止他们?”


    话音未落,殿内响起“扑嗵”几声,门口的族老面色一变,对家丁招手:“快进去顶着啊,还愣什么?”


    谢十七掏出一张“让贫道看看符”,贴在墙上。


    迟镜几人立即看见了殿内景象:盲眼婆婆被两个家丁拿刀挟持着,迫使巫女释放梦貘的精魂。在古老庄严的塑像下方,跪坐着一名少女,她张开双臂,口中涌出云絮般洁白半透明的魂灵。那灵体亦真亦幻,绕着她飞旋,利爪似有实质,挥过每一个试图靠近的人。


    凡是被精魂抓过的凡人,都会被浓烈的困意侵染。十多号家丁守在殿里,如临大敌,却抵不住哈欠连天,不得不互相泼冷水,以此保持清醒。


    一个个孩子被推着往前走,如果能坚持到巫女面前,就能成为巫女的传人,变为梦貘精魂的新盾主。


    可是,这些孩子基本上停在外围,没几步就咕咚栽倒了。


    迟镜大大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只是睡着了——吓死我啦,我还以为他们——那个,如果巫女大人有了新传人,她是不是就要被杀了?”


    少年满面忧虑,拉季逍的袖子:“星游,你能不能帮一下巫女大人啊?让她变厉害一点,直接把所有人弄睡着!这样她就可以跑了!”


    “你确定?”季逍淡淡道,“让整个枕莫乡的人没法再等着天上掉馅儿饼,师尊,一旦他们以后查出端倪,事情绝难善了。”


    “可是要因为那么多人的懒惰,把一个人关一辈子,想逃跑还会被抓回来杀掉?太过分了吧!而且好多乌龟都遭罪了——它们被从家里抓来,跑得不快就炖汤,好难为乌龟!枕莫乡真是一点道理也不讲!”


    迟镜义愤填膺,为乌龟鸣冤。


    季逍不语,谢十七则被少年的话打动,立刻道:“师兄,请你出手吧。真相呼之欲出,再拖延的话,你们看,巫女要撑不住了。”


    迟镜:“啊?!”


    少年紧紧地贴在墙上,往里看去。只见大殿中央,巫女原本年轻的面庞上出现了皱纹。


    她在衰老,因为脱离梦貘精魂的滋养,即将回到凡人的真实形态——以她的年龄推算,必然是一具枯骨。


    族老们却在催促送更多的孩子进殿,甚至观察哪个孩子坚持得比较久,便命令家丁将其摇醒,直接用长长的担架,推到巫女跟前去。


    这样强行让孩子接收梦貘精魂的熏陶,小孩就算能撑下来,也难保不会变成痴儿。


    迟镜心急如焚:“星游——”


    季逍结印送出了灵力。


    刹那间,巫女重新焕发了生机,睁开双眼。但她的眼睛,早已不是寻常的人类眼睛了,而是一对狭长的银色兽瞳,快速地转动了一下。


    说时迟那时快,巫女纵身而出,直扑挟持盲眼婆婆的家丁们。她像野物一样四肢着地,轻灵地越过空中,吓得家丁们屁滚尿流。


    族老们叫道:“出事了——”


    话音未落,便已昏昏倒地。


    谢十七又掏出一张“别挡贫道路”符,往墙上一按。三人顿时穿墙,进了大殿。


    巫女回头,警惕地歪起脑袋。她一举一动,配合着那双妖异的眼睛,无不像被妖兽附体,已经灭绝人性了。


    但她口吐人言,问:“我的头呢?”


    迟镜:“诶……诶?不是在你脖子上吗?”


    “不是这个!”巫女在殿内跳来跳去,翻箱倒柜地找东西。


    迟镜灵机一动,问:“你在找谁的头呀?”


    “是……我不知道她是什么。她是什么?”巫女拍了自己的脑袋几巴掌,却发现不知道怎样形容那个“人”,更别提她的头了。


    迟镜转念想了想,掉脑袋的除了梦里的巫女,不就只有那只乌龟吗?


    他惊讶道:“你在找乌龟的头?”


    “乌龟”这个词语,巫女学过,毕竟她要见证吉兆龟逐。


    她跳到迟镜跟前,抓住他问:“你知道她在哪里?我把她的头,装在一个插满花的篮子里面。”


    族老们处心积虑地防止巫女逃走,从不教她说话。就连安排来照顾她的婆婆,也是瞎子,不曾见识过广阔的世界,不会说给她听。


    想必正是因为如此,巫女虽然想挣脱现状,却没有离开枕莫乡。她以为换个身份待在城隍庙里,不用织梦、不用祷告,不用被条条框框约束着,只消褪去那身巫女的袍服,她就自由了。


    迟镜忽然意识到不对劲,回头一看,季逍和谢十七都睡着了。季逍还好,熟睡前结了个护身印,按在迟镜背后,谢十七是早就躺在了地上,不省人事。


    迟镜惊呆了:“为什么我没睡着呀?”


    “嗯?”巫女又歪了下脑袋,问,“对啊,为什么你没有睡着?”


    一根白乎乎、毛茸茸的尾巴灵体凭空冒出,戳了迟镜一下。少顷,它居然绕着迟镜转了几圈,好像碰到了同类,直接融入迟镜的身体里不见了。


    巫女说:“祂喜欢你。”


    迟镜道:“梦、梦貘吗?”


    “嗯,祂已经把尾巴给你了。等我死后,祂会完全跑到你身上。”巫女平静地说。


    迟镜呆滞片刻,原地跳了起来。他又东张西望一圈,发现外面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睡着了!


    少年疯狂摆手:“别别别给我,我之前是挺想要的,可是你没有祂会死呀!”


    “但我就是想死的。你们不明白吗?”巫女困惑地说,“我已经和婆婆约好了。我会陪她离开。”


    她看向盲眼婆婆,那个小老太太坐在八仙椅上,也陷入了安眠。不过,她整个人皱巴巴像一块枯木,气息轻如游丝。


    迟镜道:“你……你不用死啊!我是来救你的……”


    “救我干嘛呢?”巫女揪起眉毛,坦率地问他,“我不认识你,你为什么要救我?你救了我,我也不会开心的,因为我只想和我喜欢的人在一起。婆婆,她,就这两个。”


    时值深夜,城隍庙寂静无声。


    因为白天定了宵禁,整个枕莫乡都没人说话。


    但是,家丁们睡着得太快,火把和灯笼都掉在地上。很快,好几个地方都烧了起来,在夜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巫女倏地钻了出去,说:“等等。”


    她去救人了。


    少女的身影在夜里像猫也像狐狸,迟镜还是一头雾水,对刚才融进身体里的梦貘尾巴毫无感觉。


    他跺了跺脚,不得不加入了救人的行动中,把离火近的人先搬走,再把季逍谢十七拖出来。


    幸好他已经筑基了,算不得凡人。不然要凭迟镜的身板搬这么多家伙,十个他都能累死。


    巫女救人很快,主要是比较糙,经常把人往门外一丢,磕磕碰碰也不管。


    当庙门外的路上、堆满了族老和家丁时,两个外表像半大孩子的人终于停下了手,回身望着城隍庙。


    整座庙宇,都沉浸在火中。


    熊熊烈焰,滚滚黑烟,正殿的屋顶塌陷,露出梦貘的塑像。


    它仍端端正正地坐着,可是体表的镀金正在融化,那张似猫非猫、似狐非狐的脸上混合着鎏金与炭烟,像一盘打翻的涂料。


    迟镜茫然道:“全烧没了诶……不喊人来吗?”


    “他们不会来的。白天说了,大家不许出门。人们一直白拿好东西,所以,很听话。”巫女依然没什么表情,扶着八仙椅的椅背,说,“帮我一下。”


    迟镜帮她把盲眼婆婆背到了背上。


    巫女准备走了,这次她知道,远行才意味着自由。迟镜很不放心,忍不住劝:“活着很好的,你再多看看呢?等你把每个地方都走遍了,你肯定就不想死啦!”


    巫女心平气和地说:“死是坏东西吗?”


    迟镜:“哎?这个……”


    “她在死那边。婆婆也快去了。我从没有她们的地方,到有她们的地方去,你为什么要阻拦我?”巫女认真地问。


    迟镜无言以对,只好说:“你和乌龟,是……朋友吗?”


    巫女不知道什么是朋友。


    迟镜道:“朋友就是和对方在一起会开心!”


    “那大概是吧。她是我杀死的,因为,她的朋友们都在死那边。”巫女抬起手,掌心浮现了一片小小世界,迟镜一眼认了出来,竟然是枕莫乡北面、秋日的原野。


    他喃喃道:“原来……是他们啊。”


    在巫女织出的梦境尽头,那个姑娘带着好些孩子,住在茅草屋里。迟镜眼睛微亮,问:“所以你说的‘死那边’,其实是‘梦那边’,对不对?”


    “不会再醒来的梦,就是死。死亡让我们在一起,那活着才是该醒的梦。”


    巫女实在找不到装乌龟脑袋的花篮,放弃了。


    她背着婆婆,又看了一眼烈火吞噬的城隍庙,终于对迟镜笑了笑,说,“对不起,刚才骗你的。有人救我,我很开心。你好,再见。”


    她转身,走上了离开枕莫乡的路。


    迟镜抬起手又放下,最后还是抬起来,对巫女的背影挥了挥手。


    他也轻轻地说:“……再见。”


    变故发生得太快,少年并未从茫然里脱身。他知道,应该去敲锣打鼓喊人救火,但他又隐隐觉得,这一切应该焚尽,好让对美梦的狂热追逐停息。唯有那样,巫女才能走得又久又远,枕莫乡也是时候醒来了。


    猎猎的燃烧声里,迟镜又见到了那个包子。


    白而亮、香喷喷的包子,就在他的脚边,好像与他肩并肩,一同仰望着千百年乱象的终结。


    巫女的身影消失,靠着树干的季逍立即醒了。他先闻到了焦炭和烟味儿,不禁皱眉,迅速将目光定在斜前方,一个少年的背上。


    迟镜孤零零地站着,和烧毁的梦貘像隔空对视。


    一条蓬松柔软的白尾巴从他身后冒出,好像他的尾巴似的,温柔地环抱着他。


    迟镜转过头,尾巴立即缩回去,好像不曾存在。


    他对季逍笑了:“嘿嘿。”


    青年倏地移到他面前,双手扳住他肩膀,从头到脚地查看。待确认少年身上只沾了一些烟灰、并没有受伤,季逍冷峻的神色才放松几分。


    他问:“师尊一个人把事情解决了?”


    “算是吧。”


    少年扬着瓷白的脸,颊边一抹黑痕,分外明显。他有几根碎发烧焦了,变得打卷儿,少年灰头土脸,却透着发自内心的愉悦。


    季逍扬眉道:“你把巫女送走了?刚才那是梦貘精魂么。”


    “什么?”迟镜根本没发现冒出来的大尾巴,说,“她的精魂分了一缕给我,好神奇。祂好像认识我一样,一下子就过来了。”


    季逍眼底闪过一丝疑虑,不知是不是迟镜身为剑灵的原因。可是,剑灵和梦貘又没有沾亲带故,梦貘还是千年前便死去的,怎么会与迟镜相识呢?


    “……不论如何,您已经取得祂的精魂了。”季逍刻意忽略了某人,说,“我们应立即离开。”


    可惜天不遂人愿,他想故意漏掉的家伙也睁开了眼,张口便道:“师尊!”


    谢十七拍拍衣服上的灰,呛得咳嗽。迟镜欣喜地招手:“快过来,跟我们一块儿走吧!”


    季逍:“……”


    谢十七问:“师尊与师兄想去哪里?我还有事,不知是否合适同行。”


    一听他有事,季逍道:“好巧,我们也有事。你不会去参加门院之争吧?师弟。”


    谢十七说:“那是什么东西。我不喜欢和别人争。”


    季逍露出微笑,温声道:“那就好,你若参与,便要和师尊争,属以下犯上。所以,我们不适合同行。”


    迟镜知道他又来了,无语地横了他一眼。


    迟镜说:“十七你别理他。我们去洛阳,那里很热闹的,你去不去?”


    “很热闹?洛阳……我倒是知道洛城。”谢十七想了想,“它改名字了?”


    “早八百年就改了。”季逍皮笑肉不笑地说,“以前叫洛城,现在叫洛阳。”


    “那就好,我也想去。我下山是为了买一把剑,师尊,我想当剑修。”谢十七根本没看季逍的脸色,对迟镜说。


    迟镜挠头道:“想改行?对哦,你有个乐仙,是顶厉害的剑修呢……那好吧!要跟师兄轮换驾车哦!”


    一个家丁打的呼噜震天响,眼看要把别人吵醒了。


    季逍深吸一口气,自知无力回天,不得不把马车召出了芥子袋,冲另外两个不识好歹的家伙微微一笑:“要走就快点,多谢!”


    迟镜与谢十七钻进车厢,三人乘着夜色,一溜烟驶出了枕莫乡。迟镜经历了惊心动魄的一晚,频频回头,不知是否还会回来。


    他最后还是略带遗憾地坐好在座位上。


    谢十七又打起了哈欠,可能离巫女太近,要一连数日补觉了。


    迟镜鬼使神差地问:“十七,你为何想做剑修啊?”


    他心下惴惴,某些猜想在死灰复燃。虽然那些想法很不尊重谢十七,但迟镜实在无法割舍。尤其,在听到“剑修”二字之后。


    “不知道。”谢十七倚着车厢壁,满脸困倦。


    他说,“我只记得,我原先是有一把剑的。那把剑的名字叫……”


    青年的眼睫缓慢眨动,他说:“那把剑叫迟镜。”


    车轮戛然止住,车前的骏马因为被突然勒紧缰绳,发出嘶鸣。


    车帘外,驾车的青年冷不丁回头,死死盯紧了这个黑衣符修。谢十七不慎磕到额角,正用手揉着,却见身旁的少年师尊倏地坐直了,万分惊愕地望着他。


    谢十七问:“干嘛?”


    第102章 是非不论对错不分3


    奇异且浓烈的情绪霎那满溢, 冲击着迟镜的心扉。


    少年傻傻地望着黑衣符修,强压震惊,问:“它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它本来就叫这个名字, 我取的。可惜我不记得为什么取这个名字了。”谢十七感觉前后两人的反应实在不对劲,尤其季逍,幽冷的视线直穿帘幕,像要把他扎两个洞。


    迟镜忍不住坐近了一点,追问道:“你又为什么叫十七呀!这个名字有什么意思吗?你、你真的没有其他名字吗!”


    “……”十七的脸色毫无起伏,因他的问题有些不悦, 道, “师尊又要把我当成你已逝的道侣了么。”


    “不、不是那样的!”迟镜慌忙否认, 摆手道,“我就是觉得很巧——我也叫‘迟镜’!”


    谢十七:“……”


    于是轮到青年错愕了,他问:“迟来的迟, 镜子的镜?”


    少年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一字不差!”


    谢十七上下扫视他几眼, 诚恳地说:“但是师尊你看起来也不像一把剑啊。”


    “哎呀, 我当然不是剑啦!只是同名!可是, 可是同名也很奇怪诶, 怎么正正好是这两个字呢?又不是烂大街的!”迟镜转头找季逍求助,却在看清帘外青年脸色的瞬间, 吓得噤声:“星游——”


    即便隔着车帘, 也能看出季逍眼底酝酿的寒光。


    他紧盯着年厢里的两人, 忽而一笑,温声道:“师弟以前说过,你由山中老道抚育成人。玉衡山,玄机真人……为何我遣了专人查验,竟不曾查到此山此人的任何讯息?”


    “我们荒山野观的, 观里就我和老头两个,你能查到才是有鬼了。我下山的时候走到城里,还问了那儿是哪儿呢,青苍郡的遇城,这总查得到吧?”谢十七没好气地往后一靠,说,“我明白,贫道的长相与师尊的故人相仿。”


    迟镜:“是相同……”


    “好,相同就相同。但那又如何?天下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我长到现在,过的每一天皆历历在目,绝非作假。”谢十七本来为人淡淡,没什么脾气,但总被视作一个死人的替身甚至投影,终于让他也为之光火。


    迟镜眼睫一闪,讷讷道:“是、是的……时间确实对不上,唉。对不起十七,实在是同名的巧合太奇怪了——好了我不说这个了!你,你别生气。”


    他两只手攒在一起,焦虑地互相扣指头,像是偷吃苞谷被抓的鼹鼠,惶然地咬住嘴唇。少年低下头,鼻尖泛红,更像落网的倒霉鼹鼠了,只会耸它的粉鼻子。


    谢十七:“……”


    谢十七:“我话说重了?”


    “你说呢?”季逍冷不丁反问。


    季逍不护还好,这一插话,迟镜大起大落的心情顿时被撕开缺口,眼眶一热,掉出了一大颗泪珠。


    少年使劲揉眼睛:“没……没有,十七没说错,是我总是一惊一乍的……明明没可能的事,还……”


    车帘“哗啦“响动,季逍看不下去,直接跨步进了车厢内,把迟镜端到从前面进车厢的“门槛“上。


    于是,少年坐在了高高的地方,陷在柔软的帘幕里。他面前,两个弟子在车厢中对峙。


    幸好车厢宽敞,容纳三个成年男子都绰绰有余、迟镜被放在中间,紧张地瞄季逍,不敢吱声。


    季逍一定是察觉了什么疑点。每当他和颜悦色的时候,就是要笑里藏刀了。


    果不其然,季逍温声发问:“关于师弟的剑,你可记得更多情境?身为符修,却拥有一柄非凡仙剑,说不通吧。”


    “你又没见过我的剑,怎知那是一柄非凡仙剑?”


    谢十七顿了顿,道,“不过那确实是一柄非凡仙剑。老头子说,剑自古便在山中,以山养形,以风养灵,视寒暑如旦暮。我们道观传了十多代,没人召得动它。但,剑身上有隐约的婴孩抱膝而眠之纹理,灵光流溢,是剑灵降世之兆。”


    季逍:“既如此,那怎算是师弟你的剑呢。”


    “传到我手上了,不是我的剑,是谁的剑?”谢十七难得正色,道,“那不仅是我的剑,还是我的妻子。”


    迟镜:“诶?什、什么!”


    季逍的嘴角微微抽动,道:“师弟的意思是,你们道观掌门人的妻子代代相传?”


    “……”谢十七被他阴了一道,无语片刻才说,“我是第一个唤醒剑灵的人。”


    季逍沉默少顷,问:“然后呢?为什么,说他是你的妻子?”


    “这是重点吗?”谢十七抱臂,漫不经心地说,“反正我和剑灵有一段。名字,就是那时候取的。不过,我唤醒剑灵后神识受创,所以……”


    季逍:“所以妻子没了?”


    “………………”谢十七感觉到了他太过明显的敌意,皱眉道,“就算你和师尊的关系不清白,也没必要听见我的剑与他重名,就这样阴阳怪气的吧。师兄?”


    “哪哪哪有不清白啊十七!你从哪里看出来的?!”迟镜听见这话,吓得心跳停了一瞬,赶紧插嘴,“所以你只记得自己有过一把叫‘迟镜’的剑,其他都不记得啦?”


    谢十七颔首:“是的。我下山云游,正是为了寻回我的剑,然后,我要成为当世第一剑修,成为与剑灵相配的剑仙。”


    他看样子在二十岁上下,正是壮志凌云的时候。沉静清冷的面貌,也因笃定的豪言,显出了几分意气风发。


    迟镜不知为何,感觉眼前的谢十七似曾相识。或许,谢陵也曾有这样一面,也曾在年少轻狂之际,立志天下第一流。


    季逍冷冷地说:“师尊,你过来。”


    迟镜:“啊?”


    季逍说:“我累了。轮到师弟驾车。”


    谢十七坦然道:“我不会。”


    季逍:“?”


    谢十七上马车前可没说,现在说出来,显然是想气死师兄,报复季逍明里暗里的挤兑。


    眼看两人话不投机半句多,迟镜连忙起身:“好啦,好啦!我驾车!不就是抽一抽鞭子嘛,我会的!”


    他以前从独石酒楼回续缘峰的时候,还载过挽香。当时买了一驾小羊车还是小驴车来着?忘记了。无所谓,迟镜记得那种横冲直撞、所向披靡的感觉。凡是过路之人无不侧目,颇有君临天下之威,怎一个“爽”字了得?


    季逍的脸色微微凝滞。


    显然,他支开谢十七,是有话要传给迟镜听。结果迟镜完全没领会他的用意。


    谢十七也张口道:“师尊,还是我……”


    “别别别,我的感觉来了!鞭子给我呀。”迟镜有新鲜东西玩,便把破灭的希望抛诸九霄云外去了。


    自己和谢十七以前的剑同名,是挺奇怪,可他总不能是剑灵吧?就算他是,以前一百年都在续缘峰待着,他到续缘峰的时候,谢十七爷爷的爷爷才刚出生呢。


    少年扬起马鞭,骏马长嘶一声,奋蹄前冲。剩下两个弟子在车厢里,各据一边,都看着师尊的背影。


    很快他们就坐不住了。


    马车左冲右突,活像过年时被砍了几刀的猪。奈何驾车的少年兴致盎然,不断吆喝着“驾驾驾”。


    谢十七已经脸色发青,手按在腹部。


    季逍也不得不稳住身形,放弃了现在就和少年共享讯息的意图。在他袖口,一卷纸条悄然灰灭,其上正是挽香的报信。


    “玉衡山玄机真人,其实存在。只不过,玄机真人早已仙逝,忌日在八百年前。”


    第103章 是非不论对错不分4


    迟镜才驾车不到两刻钟, 就困得东倒西歪。


    在他御下,拉车的骏马也似喝醉了酒,绕着弯儿顺拐。


    终于, 谢十七去换了他。


    迟镜才回车厢,顾不得梳洗,兜头就睡。幸好修仙之人,不染俗尘,也没什么。


    他朦胧之间,嗅到熟悉的龙涎香气, 知道季逍在帮他宽衣。物候转暖, 车厢里稍显闷燥, 青年施术布下结界,完全阻隔了车前可能投来的视线。


    只剩他和迟镜二人,在车厢中。


    少年枕在季逍腿上, 习惯性地缩成一团。季逍沉默片刻, 慢慢皱眉, 不知迟镜为何好吃好喝地养着, 还是这么点身子骨, 蜷靠在他身边时,和一只小型的动物无甚区别, 积累着一点稀薄的温度。


    恰在此时, 马车离开树林, 登上了王爷新修的官道。月光斜照,少年的脸似一抹玉质,沉浸在稀释过的夜色里。


    他还是微微张着嘴,唇色红润。季逍知道,要是放着不管的话, 等明天起来就能看见,迟镜的口水流得到处都是。


    他和以前做过无数次的一样,轻轻捏住少年人的脸蛋。


    手感很好,像掐住了一块嫩豆腐,再用些力,对方就要吃痛哼哼了。


    季逍手熟,必不会犯这等错误,他完全没让少年察觉,便把他的头摆正了,轻启的唇缝也合上。


    再检查别的地方——迟镜袜履皆褪,脚丫藏到袍子堆里。后座上一直备着绒毯,被季逍扯来,盖住他全身。


    夜里凉,不可贪一时凉快。


    做完这一切,青年垂眸,只是静静地看着。耳畔是车轮滚动的辘辘声,听久了十分催眠。


    谢十七果然是信口雌黄的。他驾车很有一手,马车四平八稳,前往洛阳。


    不知不觉间,车厢里的两人都睡着了。


    少年腰后,冒出一截白茸茸。


    那是一根尾巴尖,蓬松柔软,悄悄地探出头来,好像从少年身上长出来的一般。梦貘的精魂当属妖灵,颇有灵性,确认无人注意后,一股脑地涌出全貌,如同一团团的云絮,堆了少年满身。


    迟镜开始做梦了。


    不止是他,离他近的季逍也被拉进了梦中。


    碧水青山间,一条小径盘山而上,似通往葳蕤深处,一方破庙。


    迟镜莫名出现在山道上,沿路前行,不知自己从哪儿来,也不知自己往哪儿去。起初,还有些山脚镇子的采茶人、摘药人,路过他身旁。可是听这些人的口音,讲的是方言,迟镜一个字也听不懂。


    细看之下,这些人的衣着很奇怪,不像是迟镜平时见的。


    他偏偏觉着眼熟——想起来了,在谈笑宫的石柱上看到过!叙述宗门大事的柱子石刻上,有一面专门叙述道君生平。


    迟镜记得,有一幅画面是谢陵年轻时、也就是七百多年前,降妖伏魔受众人朝拜的场景。那些人的样子,和过路之人很像。


    但那是七百多年前啊!


    梦里的迟镜脑子转不清楚,只觉怪异。不过,若是清醒,梦就破了。他懵懵懂懂地往山上走,有些累,满心茫然。


    终于,路旁卖甜水的婆婆看不过眼,朝他招手:“喂,娃娃过来!”


    迟镜乖乖地走过去,意识到自己不会说话。可婆婆卖的甜水,是用山泉兑了高粱饴,看起来就甜滋滋的。


    他好想喝。


    婆婆端起一碗给他,说:“拿去吧。日头黑了,反正俺也卖不完。小娃娃,你往哪儿地去?夜里山中有老虎,大长虫!吃了好多过路人!”


    迟镜歪起头,不知说什么。但甜水好喝,他一口气吸干了。


    婆婆无奈道:“可怜你这张脸蛋了,怎是个呆子?前头玉衡山上的老道,叫什么玄机真啥人的,治痴傻啊,灵得很。可惜他前年过喽……哎。你来得不巧……不儿,娃娃你到底哪来的?……嚯!哪儿、哪儿去了?!”


    婆婆一边碎碎念,一边收拾摊子。


    没想到,当她唠唠叨叨地直起身,就见摊位前空空如也,只剩一个喝干净的碗,放在她跟前。


    “鬼啊——”


    婆婆一声惊叫,顾不得把东西都装好了,胡乱一塞,卷吧卷吧草席便背起来逃了。


    迟镜立在不远处的树后,听见声音转出来,还是很茫然。


    他应该留下来干什么吗?好像……吓到人了。


    少年混沌不清的脑海里,偶尔闪烁着记忆的碎片。


    玉衡山老道?迟镜有印象。这个地名,他前不久才听过。可恶——到底是什么来着?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梦里的他独自前行,登上了山间小径。


    而在前方的山腰,那座破庙逐渐清晰。原来不是庙宇,而是道观,年久失修,瞧着像万顷碧涛之间,嵌着的一粒砂石。


    少年并没有翻山越岭的常识。


    他不知道,登山时看见前面山头就是目的地的话,其实还要走很久很久。


    他只是怀着一种幽微的感应:那座道观里,有他熟悉的气息。或者说,他以现在的面貌出现,正是受那人感化的结果。


    迟镜一个人走进了深山老林。


    他完全没有发现,另一道身影出现在身后。是一名身着青白冠服的青年,很快洞悉了事态,露出稍显戒备的神色,不声不响,跟上了他。


    迟镜不出意外地迷路了。


    入夜之后,山中有雾障升起。乳白的雾汽,如同一匹匹鹿,在山林间腾跃。


    不多时,眼前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了。就连脚下的青石板山径,也渐渐被杂草长满,被落叶覆盖,被藤蔓拦路。


    迟镜只知道往前走。


    遥远的高处,有灯光一闪而过。


    那是一个人,打着灯笼出门了。迟镜冒出一点迷思:是从道观出来的人吗?这么晚,他出来做什么。


    刚才听卖甜水的婆婆说,前面是玉衡山。


    玉衡山……


    少年模模糊糊地想着,身畔忽然有微风吹过,将雾汽惊动。他发现了空中可见的涟漪,回头,正对上一只吊睛白额大虫。


    巨虎的头颅足有水缸大小,离他极近,弯翘的胡须几乎碰到了迟镜面颊。


    当它还潜伏在草丛里,只用铜铃似的眼珠子偷觑少年时,一同入梦的季逍就闪身而去,意图斩之。但,季逍竟然影响不了这个梦——好像这一切不是迟镜睡着时幻想出来的,而是他脑海深处的记忆,悄然复苏。


    梦境并非捏造,而是过往一幕的重演。


    思及此,季逍的面色愈发冷峻,衬着他深邃双目,几乎显得阴晴不定了。


    迟镜与野兽相距咫尺,不为所动。


    他不明白面前的东西是什么,看见它摩拳擦掌、身子后压,明显是发起进攻的前兆,也不晓得要躲。


    少年和刚才疑惑的时候一样,歪头打量对方。这股浑然天成的平静——简直形成了锐气,让吃人无数的巨虎隐隐受迫,更被激怒了。


    “吼——”


    咆哮震天撼地,整片山林都簌簌作响,抖落下雨般的树叶。罡风从凶兽的喉咙深处涌出,如刀割面,少年终于稍微地别开了脸。


    腥气拂面,他不喜欢。而且巨虎的利齿挂着口涎,在微弱的月光下闪闪发光,迟镜看得皱眉,不想被溅到衣服上。


    他参照路人幻化的衣服,不能被弄脏了。


    下一刻,少年一掌按在巨虎额心。


    他的身法如同鬼魅,轻灵之至。老虎在山中当道,全凭其壮硕的体格、恐怖的利爪,没想到被这看似无害的少年轻轻一按,即刻顿在了原地。


    有什么东西钻进它体内了。


    剑气,是暴雪般的剑气!


    少年初次动手,并不知收敛,无穷无尽的剑气一股脑涌入野兽身躯,须臾占满了这具小山似的躯壳。轰然一声,小山崩塌,在此雄踞了数年之久的山中大王,一息毙命。


    老虎倒地,将周围的雾汽震了三震。


    少年看见它的瞳孔散了。那双夜里灯似的、花纹绚烂的眼睛,慢慢融化。


    巨兽死不瞑目,片刻后,七窍流出血来。幸好,它的肢体并未爆开——因为少年出手时有个朦胧的想法:让它安静。


    于是,只是它安静了。


    放眼当前修真界,众多有名有姓的剑修都做不到的事,竟然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做到了。如此细致入微、鞭辟入里的剑气掌控,他却信手拈来,浑然天成。


    季逍的双眼亦微微睁大。放心之余,生出更为深重的疑云。


    迟镜环顾四周,白花花的雾再度聚拢,他又看不清路了。那盏一闪而过的灯光,迟迟不曾出现。


    少年直接在老虎的尸体上躺了下来。


    他完全没有死里逃生的余悸,甚至不懂恐惧为何物,自然不会忌惮刚才的手下败将,也不觉得尸体是什么晦气东西。


    恰恰相反,巨虎死后的余温刚刚好,让他觉得舒适。虎皮的纹路漂亮,不知是吃了多少活人才养出来的,油光水滑。皮毛之下,被打成渣滓的骨肉更是和上好的软垫没两样,少年一躺下去,便不想起来,直接眯上了双眼。


    他睡着了。


    初醒没多久,他需要休息,来适应这个陌生的世界。


    迟镜也随之睡着了,不知发生了什么。他朦朦胧胧间,挣扎出一点想法:难道要做个梦中梦不成?他何时打得过老虎了,梦得真浮夸呀。他若有如此本事,何愁春闱不能拔得头筹?可惜可惜,只能梦里爽一爽。


    视野归于黑暗,他并没有看见越来越近的灯光。


    少顷,一枚朴素的纸灯笼晃破了浓雾,一袭黑衣出现在山径上。


    那人气质沉静,神貌脱俗,俨然正是谢十七。


    他垂目望向林间空地,看见倒毙的虎尸怀里,一名酣睡的少年。少年的衣服有些怪,粗布质地,剪裁拙劣,与他精巧绝伦的面容呈两个极端。


    落叶纷纷,吹过少年时,却好似化作了落花。那人就这样毫不设防地熟睡着,睡颜安然。


    他从头到脚,钟灵毓秀,无一丝缺陷。仿佛山间奇物历经千年韶光,终于养成了一位新生的神明。


    第104章 当时只道事事寻常


    梦里的迟镜被谢十七捡回了家。


    老虎也被谢十七拖回去, 剥了虎皮卖钱。因为是完整的、无任何外伤的虎皮,要一般猎人打来的话,得刚好用箭射穿双目才能得到, 所以谢十七卖了个好价钱。


    除此以外,虎骨、虎肉都非凡品,入药价值不菲。谢十七逐一处理了,换来好几两银子。


    不过,他只留了小部分,其他的都送给了恶虎所食之人的家眷。


    捡来的少年始终跟着他, 他去哪儿, 迟镜去哪儿, 谢十七跟人议价,迟镜就在旁边扑蝴蝶,或者睡觉。


    日暮时分, 总是谢十七把他背回家。


    迟镜不会说话, 谢十七不知他的来历, 也没有费心打听。可能怕触及少年的伤心事, 毕竟魔物作祟, 很多地方不太平;也可能,是谢十七这个人太随便了。人家不说, 他就不问, 人家不会说, 他自然更不会问。


    日子长了,却不是个办法。


    梦里的时间很跳跃,或许是这段记忆埋藏太深的缘故。彼时的少年亦未上心,遗忘了很多。


    迟镜已经完全沉入梦乡了,全无本我的意识。季逍按捺住万千情绪, 硬是守在他身侧,冷眼旁观了全程。


    幸好,二者初识的时候,根本没什么接触。


    迟镜自不必说,他日日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着边际,万分游离。谢十七则处于师父的孝期,通身黑色道袍,头上横一条白布,每天盘算生计。


    他从不主动下山,就等着山脚的镇民有事来求他,他看情况画符,换取布匹、米肉等物。


    以前这样尚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恰好配谢十七的三脚猫功夫,现在道观里多了张嘴,却不太行。


    迟镜喜欢吃好吃的。


    他不说,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哪怕是这方面不太灵光的谢十七,也开窍了。


    少年跟着他吃粗茶淡饭时,就随便扒拉两口,矜贵得很。但谢十七偶尔瞎猫碰到死耗子、猎来山鸡野兔之流,灶上烤到一半,少年便会闻着味儿来,扶门站着,只露半边身子,不远不近地拿一双大圆眼睛望他。


    谢十七不知他为何显得如此可怜。


    不过,多给他分一些就是了。


    直到某天,一个富户的孩子高烧不退,来请谢十七的“小孩长大符”。除了钱粮以外,此人还带了茶楼的点心,三种口味包在油纸里,迟镜头回见。


    点心打开在桌上,谢十七跟富户对谈。


    迟镜无声无息地走过来,在谢十七旁边坐下,拿点心吃。


    富户听说道观多了个漂亮的年轻人,没想到这样年轻,忍不住问:“道长收徒了?”


    “不是。”


    “那……是远亲?”


    “也不是。”


    富户不敢问了。


    他见多识广,知道世上有断袖、帕交之流,虽然在这偏院镇子里不曾见过,但看画符的道长清俊高大,在男人堆里鹤立鸡群,再看挨在他旁边、双手捧着糕点,小口小口专心啃的少年,更是闻所未闻的精致,不知怎么娇养出来的。


    两人凑在一块儿,画面和谐,就跟互相扶持了半辈子的夫妻似的。


    富户隐隐作了猜想,取得符水后,马不停蹄地下山了。


    迟镜对这个人毫无印象,一门心思在糕点上。


    谢十七看着他吃,目光罩着少年雪白的脸蛋,看那点软肉一鼓一鼓,不知为什么硬看了两刻钟。


    终于,迟镜吃到最后一枚糕点,啃下一口后,动作一顿。


    他问谢十七:“你吃吗?”


    谢十七愣住了。


    这是少年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迟镜却全未在意,见他呆呆的不动,自顾自把糕点吃完了,说:“还想。”


    “……下次。”谢十七定了定神,长这么大,从未说过语气这么温和的话,道,“我下次带你下山买。”


    迟镜问:“下次是多久?”


    “明天。”


    少年眨了下眼,表示高兴。他也不会笑,总是晶莹剔透的一个人,琉璃般的心眼儿,不通喜怒哀乐。


    可惜,他们第二天并没有如期下山。


    迟镜夜里牙疼。


    少年初尝痛觉,不知道忍,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他伸手抠自己的牙,怎么都抠不到痛处,不小心碰着哪儿,顿时一阵钻心之感,更不好受了。


    谢十七不知他为何如此。少年法力高深、不可衡量,按理说不是肉体凡胎。


    可他眼泪汪汪,鼻尖都通红了,垂着两个大袖子,半夜疼得睡不着,到谢十七床边站着。


    月光照小窗,玉影斜架梁。


    迟镜站在小块的月色里,疼得不想说话,咬着嘴,脸被泪水洗得清透。他直勾勾地瞧着谢十七,那样子像在埋怨,为什么你能睡着?


    青年本来昏沉,被他看醒了。


    谢十七只好坐起来,扶住少年的下颔给他诊牙。


    灯油已经耗尽,谢十七摸出一张“光彩照人符”。结果符的质量不佳,一团火球冒出来,砰然炸开,屋里下起了流星雨。


    迟镜含泪的眼睛黑白分明,被火星子照得一闪一闪。


    毫厘之距,是青年淡然的眼睫,一只手就能覆盖他大半张脸,掌心有劈柴磨出来的薄茧,不痛不痒地蹭着少年。


    或许是错觉,迟镜没那么疼了。


    被温凉干燥的手拢住面颊,另外两根修长的手指,探入他齿关,一点点摸索不乖的臼齿。


    青年的指骨微凸,是很清劲的一双手,本该执剑。他怕把迟镜碰坏了,只敢轻轻抬动指尖,却让修剪整齐的指甲触及少年上颚,令他下意识闭嘴。


    迟镜的口水马上要溜出去了,他立即闭嘴,恰好将青年的两指含在口中。


    少年没忍住咽了口唾沫,谢十七的指尖正在他咽喉,被温热湿软的喉头紧裹了一瞬。


    谢十七忽然沉默。


    他的指根也被两片唇瓣包住,轻盈柔润,让他的心霎那放空。


    迟镜双手扶住他的手腕,和捧着糕点时一样,又咽了几下才缓过来,松口退开。


    他用袖子擦嘴,见青年一动不动、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歪了歪脑袋:“嗯?”


    谢十七慢慢收手,低着头,看着手,不知该干什么。


    擦干净吗?


    还是去洗。


    他都没有。在经过漫长的思考后,谢十七说:“在外面不可以这样。”


    迟镜:“哦。”


    谢十七定定地看着他,又说:“对别人,也不可以这样。”


    就站在他们旁边、抱臂斜睨的季逍气笑了。


    迟镜还是说:“哦。”


    谢十七把手背到了身后,难得正色道:“好了,去睡觉吧。”


    道观三间屋子,一间是厨房兼柴房兼浴室,一间是供奉祖师爷的厅堂,摆了桌椅待客,还有一间,以前是谢十七和师父的卧房,两张榻各靠一面墙。


    在迟镜来之后,谢十七莫名其妙地让出了自己的床,然后把师父的床挪到厅堂角落,烧三炷香,睡上边了。


    现在,神龛就在离两人不到五步的地方。


    祖师爷画像看不清,祭坛里插的线香无声折去了一截灰。


    谢十七的脑子里不断回想刚才的画面,刚才的感受,一切都挥之不去。


    迟镜问:“明天还能下山吗?”


    “不行,我不会治牙虫。”


    少年蹙眉,不理解地问他:“那找别人治,好不好?”


    “我们不能找人帮忙。”谢十七揉着眉心,叹道,“如果让他们觉得,我们也是人,那么他们怎样对人,就会怎样对我们。”


    迟镜茫然。


    谢十七说:“祖师爷的规矩。听不懂没事,照做就行了。”


    迟镜拉住他的袖子,说:“后天再下山?”


    “……好吧。”谢十七妥协了,不过提醒他,“最多买一盒点心。”


    “为什么,我今天吃了三盒。”


    “所以你今夜牙疼,还治不好。买一盒,留点钱过冬。”谢十七看了眼窗外,落叶越来越多,秋意深了。


    迟镜尝试理解“钱”的意思,半晌后道:“没钱,就不能买点心?”


    “嗯,贫贱夫妻百事哀。”谢十七随口举了个例子。


    却不曾想,少年抬起乌漆发亮的眼睛,凑近他问:“我们是夫妻吗?”——


    作者有话说:“贫贱夫妻百事哀”的本意是悼亡,本篇取了泛用意。


    为免被当成文盲咸鱼注释一句= =


    第105章 当时只道事事寻常2


    梦里的谢十七被问沉默了。


    他总是淡淡的情绪出现了剧烈波动, 这在师父的说法里,是“你小子完了”。为何这样会完,师父却没教。


    谢十七只知万分危急, 当即手比脑子快,捂住了少年的嘴。


    迟镜眨了一下眼睛。


    谢十七说:“别乱问。”


    少年的嘴唇动了动,谢十七一怔,被柔软的唇瓣蹭着掌心,又把手放下了。


    谢十七抢先道:“不疼的话,就休息吧。”


    “好看。”迟镜望向还在室内飞舞的火星子, 问, “以后还能看吗?”


    “可以。”


    “后天去买点心?”


    “可以。”


    “一盒太少了, 我不怕牙疼。”


    “……”


    “想吃两盒。”


    “好吧。”


    迟镜的眼睫微微弯起,漫天飘零的闪烁都映在他含笑的眸中,好像漆黑的水面上绽放烟火。


    谢十七忽然觉得, 今夜可能睡不着了。


    迟镜得寸进尺地提要求:“我想睡这儿, 看。”他不知道火花怎么说。


    谢十七一惊:“不行。”


    他矢口拒绝, 迎着少年澄澈而略显不解的眼睛停顿片刻, 起身下地。


    “算了, 你睡这儿吧。”


    迟镜问:“你呢?”


    “……去挣另一盒点心的钱。”


    符修胡乱找了个借口,话音未落, 背影已经到门口了, 简直是落荒而逃。他抄起戴孝用的白绸, 披衣而出。


    连门都没有关好,留下一道缝隙,时隐时现。


    外面在下雨。


    细细的秋雨,冰凉沁人,谢十七正需要其降温。不然, 他觉得自己确实完了。心跳很快也很吵,血很热,脸很烫,被雨丝一线线地沾上,才夺回了片刻的喘息。


    迟镜贴着窗户,看他走远。


    少年有很多事都不明白,不知那个人为何走得这样匆忙。不过,那个人答应的事情,他一定会做到。


    所以后天就有两盒点心吃,迟镜转身扑上床。


    他将手脚摊开,放松地陷在青年尚有余温的被窝里,看着纷纷扬场的火星逐渐熄灭。


    漫无目的乱走的谢十七,却被一阵哀乐吸引了注意。


    季逍有所预料,这厮一去,必不会太平。他化出一缕分神,跟在后面。


    果不其然,一群摔摔打打的人行走在深夜的雨幕中。他们披麻戴孝,哭声在夜色里传得很远。队伍前方抬了一具棺椁,规格比寻常的小很多,装的大概是个孩子。


    谢十七站住了脚步,看着他们慢慢往城郊的坟场走。


    他想起了今日来请符水的富户老爷,那个人,就是为自家患病的孩子来的。


    果然,富户就走在队伍中间,他旁边有个巫师打扮的人,边撒纸钱边哭唱。听其唱词,似在控诉什么妖道。


    一股不祥的预感漫上心头,谢十七皱眉片刻,转身返回王衡观。


    然而哭丧的巫师已经发现了他,大喊一嗓子:“妖道在那儿!”


    富户夫人尖叫道:“抓住他!!”


    一群人奔向了玉衡山。都是身强力壮的家丁,手持火把,在细密的雨丝里飞跑。


    雨越下越大,山路上的落叶都蓄满雨水,下一刻被杂乱的脚步踩得四溅。


    谢十七速度快,而且对山路熟悉,先回到了观里,找到睡梦中的迟镜。


    他把少年抱起来,动作有些急迫,惊动了他。


    迟镜迷迷糊糊地睁眼,顺从地搂住青年后颈,任由他将自己抱着跃起,落在道观外面、一棵出奇繁茂的老树上。


    树枝需地半丈,身量不大的人藏在上面,会被枝叶完全遮挡,若将叶子小心地拨开,恰好能看见道观里的情景。


    谢十七把少年睡散的碎发捋到他耳后,嘈杂的人声已越来越近。山中的寂静被打破了,星星点点的火光形成一条长龙,蜿蜒着冲道观而来。


    谢十七的脸色没怎么变化,仿佛早已预料到这天。


    以前师父总是喝得烂醉如泥,抱着酒瓮哼哼:自古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他将一顶幕篙扣在迟镜头上,免得他淋雨。


    青年自己却置身雨中,从怀里拿出钱袋子,交给少年。


    迟镜问:“这是什么?”


    “可以买点心的东西。”


    “可以买两盒的?”


    青年沉默了,少顷,他摸了摸少年的脸,说:“小心牙疼。以后,自己决定吧。待在这儿,如果出了什么事……离开这个地方。不要被人看见,也别再回来。”


    他转身跳回院子里,迟镜伸手,想拉住他,但什么都没拉住。


    十多号人破门而入,闯进了玉衡观。


    富户追在夫人后头,砸着手说:“我早告诉你了,这妖道学艺不精,你偏要我来求他的符水!现在把孩儿喝死了,大罗金仙都救不回来的!你这又是何苦呢?”


    那夫人披头散发地嚎:“你净会马后炮!孩儿初病时不上心,这会子转头赖我?!妖道何在——我要他给孩儿偿命!!”


    “哐当”一声,厅堂大门向两边分开。


    一道墨黑的身影缓步踏出,立在阶上。谢十七神情淡淡,无喜无怒,通身黑衣被雨水润湿,愈显深沉。


    一缕白绸端正地横过他额前,在鬓侧挽结,随风飞动着。


    满院人都静了一静。


    青年寂然视下,置身事外一般望着他们。在其身后,满堂烛火。正中的神龛供奉画像,威严的仪容在灯下分明。墙上一排排架子,不似平常的架子平整,而是弯曲起伏的,此刻点燃架上的蜡烛才教人看出,烛焰连成了一道符箓。


    富户老爷的脸色不大好看,后退半步。


    夫人却冲向谢十七:“妖道,你还我孩儿!!”


    烛火轰然大亮,一道屏障在阶前形成,结界把双方分开。


    谢十七道:“你的孩子,并非我害死的。”


    夫人大力捶打无形无色之墙:“他喝完你的符水就咽气了,本来还流着泪喊我!怎不是你害死的?!”


    老爷清了清嗓子,说:“众多家仆皆是人证,万万抵赖不得。”


    哭丧的巫师指着谢十七怒骂:“呔!你个妖道,谁不晓得你懒散懈怠没正形!比你师父还没谱,枉费老爷夫人一片爱子之心,尽被你葬送了!”


    家丁们高举火把,交口指责。


    谢十七说:“我要开棺验尸。”


    夫人一愣,旋即破口大骂:“你那有毒的符水喝死我孩儿,竟还有颜面开他的棺?!你们都愣着干啥,还不过来灭了这妖道!”


    家丁们一拥而上,对结界拳打脚踢。


    厅堂里烛火通明,越烧越旺,显然是维持结界的代价——当达到了承受的限度之后,整座厅堂都会被燃烧殆尽。


    谢十七轻叹一声,道:“那具棺椁毫无灵气。若是真的饮下了符水,不可能如此。”


    夫人刚失了孩子,悲愤交加:“我们十来号人,眼睁睁看着他喝下去!你居然还想抵赖?!”


    谢十七道:“即便真的喝下了符水,也未必喝下了真的符水。”


    他的目光幽幽移动,穿过人群,落在神色异样的富户老爷身上。


    季逍抱臂立于墙头,居高临下,将整片院落尽收眼底。他只一眼便能断定,那老爷有问题。


    此人不去给几欲昏厥的妻子帮腔就算了,刚才话里还对她有怨怼之意,现在更是缩在后面,时不时瞟妻子的反应,显然心怀鬼胎。


    可对方人多势众,没一个发觉老爷的异常。谢十七要如何脱困呢?就他那半瓶水功夫。


    季逍并不关心谢十七的生死,看他身陷重围,没幸灾乐祸就不错了。青年转身跃上枝头,踩在梢尖儿,垂眸瞥着迟镜。


    季逍只关心少年是否会被那没用的道士拖累,却见少年目不转睛,盯着道观里的谢十七。


    季逍:“……”


    季逍面无表情地磨了磨脚尖。结果他连树枝的突起都磨不平,没法吸引少年的任何注意,脸色更差劲了。


    谢十七的话仿佛一盆冷水,浇在富户夫人的头上。


    出人意料的是,她似乎被这番话惊醒,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露出极恶寒的神色,慢慢转向身后。


    随着她可怖的神情变化,家丁们渐趋安静,也看向了最后面的老爷。


    这人躲在门檐下避雨,见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自己身上,佯装咳嗽,顾左右而言他:“都看我做什么?哎,那妖道的相好去哪儿了!夫人,我跟你说了的,这人是个断袖!他有病!你、你让他把他的相好叫出来,他俩都不是好货,这地方就是个……就是个害人性命的魔窟!”


    藏在树上的少年重复念道:“相好?断袖?”


    他不懂,但知道那群人在欺负谢十七。少年乌黑发亮的眼睛在幕篱垂纱之后,一眨不眨,像是藏在雨夜里的野猫,利爪已悄悄抠紧了树干。


    富户夫人喝道:“休扯他人!你实话实说——孩儿喝下去的,究竟、究竟是什么?!”


    “夫人!你怎能因这妖道的三言两语便乱了心智?我携厚礼登山拜访,才求得一剂符水,回去时孩儿已经快不行了,是符水把他害死的啊——”


    谢十七淡然发问:“已经快不行了?你求符水时,可不是这样说的。”


    富户老爷:“你!”


    谢十七道:“你只说孩子害了伤寒,高烧不退。”


    “呸,我明明说了。定是你、你忘了!或者你没仔细听!”


    谢十七缓缓闭眼,似是受够了眼前的闹剧。而他身后的厅堂里,蜡烛火势越来越旺,即将把神龛吞没。


    恰在此时,抬棺的家丁们姗姗来迟。


    山路崎岖,雨夜难行,饶是一具盛放孩子尸骨的童棺,也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这棺材重得过分了,把几个家丁的脚都按进地里,棺盖上仿佛坐着什么,别人看不见,谢十七却若有所觉。


    迟镜看见了。


    透过凌乱的枝杈,他分明瞧见一个孩子细骨伶仃的身躯,趴在自己的棺椁上。若有若无的哭声穿透雨幕,一时间,在场之人都心底一寒,仿佛听见了什么。


    老爷的脸一僵,还以为产生了幻觉。


    下一刻,谢十七挥出数枚符箓,全部贴上棺材。棺盖翘起,一阵几乎肉眼可见的恶臭从中逸出,抬棺的家丁顿时作呕,连滚带爬地散开。


    棺椁倾斜,重重地砸落在地。


    里面的随葬品掉出来,穿着寿衣的童尸也翻了个身。


    夫人惨叫一声,不管不顾地冲过去,想把棺椁扶起。可她一个心力交瘁之人,哪里挪得动厚实的棺木?悲愤攻心之下,她在雨中声嘶力竭:“来帮忙啊——你死了吗?!”


    最后一句,是冲着她夫君喊的。可那老爷定在原地,表情万分惊惧。


    一只冰凉的小手摸着他腿,和以前缠着他抱时一样,轻轻地、慢慢地,扯了一下他衣裳。见男人没有反应,这只看不见的手好像生气了,两只手一起往上攀,似乎从老爷背后爬上了他肩头,抓着他的手也不再是稚子之手了,好像变成了怪物,恶狠狠地抠进他的皮肉。


    夫人护子心切,仍被尸体散发的臭味熏得摇摇欲坠。


    她察觉端倪,喃喃道:“怎么会……怎么会?孩儿你才去半天,怎么烂透了!”


    谢十七走出了结界。


    与此同时,结界消融。前辈们遗留的符箓和阵法耗尽,这座本就与世无争、也没什么相争之力的乡野道观,燃起了熊熊大火。


    黑衣符修走到棺旁,道:“尸身没有丝毫灵气,他饮下的,并非符水。这也不是病死之状,而是毒毙。”


    老爷立即指着他说:“毒是你下的!符水……符水里有毒,你说我给孩儿喝的不是符水,证据呢?你得拿出证据!来人,把他拿下!”


    一声号令,家丁们二话不说冲上前,各个手持棍棒,凶相毕露。


    迟镜陡然捏断了一截枝条。


    季逍也皱了皱眉。正常送葬,除了死者最亲近的家人外,还该有些仆从,而非仅有虎背熊腰的家丁们。就算这群人是专门为了讨说法而来,也不该一个随侍不带。


    乡民寻仇,最讲究名正言顺,恨不能把十里八乡的邻居都叫上。此时却只有凶悍的家丁们在场,而且,他们更听从老爷的命令。


    夫人冷不丁喝道:“住手!”


    她抱着孩子烂泥一般的残躯站起来,满面惶惑:“你是不是……听信了什么谗言?所以你……”


    老爷一挥袖道:“愣着干什么,上啊!”


    谢十七已无结界庇护,手中亦无兵刃,唯有各式符箓。但,他自小长在玉衡观,学的都是照明伐木、治病疗伤等寻常符箓,根本没几招可以对敌。


    青年飞身而退,家丁们一拥而上。


    恰在这时,老爷跟随行的巫师交换了一个眼神。


    巫师在进门时咋呼了两句之后,便不再发言,仿佛刻意地隐匿自身存在。眼下接到了指令,他神不知鬼不觉地靠近夫人,从袖里拔出一柄断剑。


    夫人死死瞪着老爷,自言自语:“我改嫁给你后,很快就有了身孕,你是不是……是不是疑心这孩儿,其实是我前夫的遗腹子?我说怎么一家人和乐融融的,突然变了!自打你结识了那巫师之后,他教你什么验亲之道,你就——”


    一点寒光在雨中闪亮,断剑已高高扬起!


    那厢谢十七被逼跃上了墙沿,本欲隐入深山,却刚好目睹巫师对夫人举起了利刃。


    在这瞬间,一缕剑气破空而下,将整片院落刹那荡平。


    方圆十里之内,树林狂舞,落叶纷纷。蹲在枝头的少年手未放下,将周遭枝叶尽数震开。


    他身形不显,在夜色里若隐若现,可是幕篱的垂纱随风飘动,掩映着一双漆黑透亮的眼睛,如蕴灵火。


    雷声轰鸣,电光如倒挂枯枝,刹那布满夜空。


    暴雨如注,大地都开始摇晃。


    谢十七面色一变,道:“不好,山——”


    山要倒了!


    玉衡观位于山腰,一直以来,与玉衡山的灵脉相伴相生。神龛已毁,黑烟冲天,当即引发了山体崩解,“喀拉”几声响起,上方有土石滑落!


    谢十七顾不得许多,凌空而起、抓住少年。


    院里一片“哎呦”之声,家丁们无不被迟镜的剑气所伤。老爷和巫师伤得尤其严重,根本站不起来。


    众人都发现了山崩之兆,勃然色变,蜂拥而出。家丁们拿钱办事、怎会卖命,当下顾不得许多,直接踩着倒地的夫人和巫师过去,将门框都挤破了。


    唯有夫人得到了剑气避让,毫发无伤。


    谢十七反手打出一道符,化成长绳,缠住她手腕。他欲用灵力牵动长绳,可是夫人在最后一点时间里,挣脱了绳子。


    她抱着孩子的尸体,跌进了那具棺中。


    巨大的石块和瀑布般的泥土砸下,顷刻将玉衡观淹没了。玉衡山在短暂的地动山摇之后,恢复了昔日的宁静。


    雨势减弱,混乱的一夜即将过去。黎明之际,天空黝黑,伸手不见五指。


    迟镜不知为何,眼里掉出一滴泪水。


    他很惊讶,用指尖沾着,感到微微温热,又放进口中一舔,品出淡淡的咸。


    “怎么哭了?”


    谢十七略显疲倦,轻轻地问他。两人都在树上,看着覆灭的故居,周围草木摇荡。


    “……不知道。”


    迟镜一脸茫然,不知自己是被母亲的悲痛绝望感染,还是因“家”的失去而忧伤。对他而言,挑出这两个原因就很不容易了。


    少年看着沾泪的指尖,久久不语。


    直到一只手出现在视野里,谢十七问他:“天大地大,以后跟我走吗?”


    迟镜的心里仿佛一动。


    他仰头看着青年,看着对方俊秀淡然的面容,看着眼前曾给予他温暖的手。


    要答应么?


    接下来漫长的旅途,不明的前路,尚未得到的名字,是否都和此人有关?


    迟镜不知道了。


    世界如涟漪破碎,他从梦中醒来,眼角犹挂着一线泪痕——


    作者有话说:准备迎接小季的妒火吧:P


    第106章 当时只道事事寻常3


    迟镜做了个很长的梦, 醒来时天光大亮。


    可惜的是,梦里发生的事如同双手掬起的水,转眼便从指缝间溜去。


    他一边打了个呵欠, 一边揉眼睛,后知后觉地发现枕着什么。不像垫子,倒像是……


    迟镜看清了脸侧的青白两色袍服。


    他“咦?”一声坐起来,彻底醒了。


    季逍阴恻恻地望着他,将少年的瞌睡虫吓到了九霄云外。迟镜很久没见到季逍这幅样子了,像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似的, 不仅双目微眯, 眼里还有细细的血丝。


    迟镜茫然道:“星游?你……你被我压着没睡好?”


    季逍一眼不错地盯着他, 良久才问:“师尊昨晚干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做了一晚上梦呀。”迟镜本想把梦境分享给他,但就这一会儿的功夫, 整个梦如浮光掠影, 全然散尽了。


    迟镜困惑地捂住脑袋。


    季逍冷笑一声, 道:“您真是天生享清福的命。自己忘了, 却教别人记得, 你是无事一身轻了,徒留别人暗恨神伤。弟子能说什么?”


    “到底怎么了嘛!”


    迟镜一只手还撑在他膝上, 见状生气地拍了一掌, 又推了他一把:“一早起来就找不痛快, 不跟你说了!”


    少年有好些日子没跟季逍硬碰硬,忘了此人不讲理时,是多么不讲理。


    他扭身要到车厢前面去,跟谢十七待着,却从背后伸来一只手, 直接环过他腰际,把少年按回怀中。


    迟镜被迫坐在了季逍腿上,整个人比他小一圈,挣脱不得。


    季逍眉峰紧锁,侧目审视着他:“师尊,你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要我记得什么呀!”迟镜动来动去、就是跑不掉,只得是气冲冲地瞪他。


    这时车前板被人叩了两下。


    谢十七说:“该换班了吧?”


    听他的声音快困死了。


    迟镜连忙把前后的隔板拉开,趁机脱离了季逍的桎梏。外头晨曦初露,马车行驶在一条乡下的田间小路上。


    两旁的田地里,种着一排排的菜苗,少年甫一露面,就因清新明丽的风景精神一振,眉开眼笑。


    然而才高兴了没多久,季逍也从车厢里出来,跟谢十七交换位置。


    迟镜忿忿道:“你出来干嘛?我还没原谅你呢!”


    季逍瞥他一眼,只吐出一个万分嘲讽的字:“呵。”


    迟镜目瞪口呆。


    他这些天被惯出来的“为人师表之尊严”遭到挑衅,简直傻眼了。不过是睡了一觉而已,醒来怎么大变天?


    逆徒回到了从前那般可恶的样子,却连变化的原因都不告诉他,迟镜不禁感到委屈。见马鞭也被季逍先一步拿到,少年更着急了,直接扑过去抢。奈何他整个人都挂到季逍身上了,仍够不着——只要季逍把握着马鞭的手稍稍举高些。


    迟镜终于大清早的被气哭了。


    他掉眼泪并非多么的伤心欲绝,只是稍微激动些,就忍不住。


    迟镜深恨自己绷不住的泪水,却只能边吸鼻子、边忍着哭腔质问:“我到底怎么你了?星游,你生气也要有个生气的缘故呀!你说我忘了,忘什么啦???”


    季逍:“……”


    季逍终于挤出一句:“您的旧情人、老相好数不胜数,弟子自惭形秽,不想沦为其中一员了。不行么?”


    迟镜:“啊?”


    少年稀里糊涂地问:“啥跟啥呀!我哪来什么情人相好的,我不就一个前夫吗?都、都快成亡夫啦!”


    “你看,我说对了啊师尊。”季逍一眯眼,阴阳怪气地道,“您这不就是忘了?”


    迟镜为之绝倒。


    他感觉像有一口老血堵在喉头,说:“你是不是找茬儿?喂星游,昨晚上究竟怎么了,你坐车把脑袋磕坏了不成?”


    “我进了你的梦。”季逍紧盯着他,一字一顿道,“入睡之后,师尊你那妖灵尾巴作祟,害我也陷进你的梦中了。你跟——某个男人,可真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啊!”


    他眼里隐隐有怒火翻腾,话里话外,却是酸气盈天。


    季逍出于私心,见迟镜已经把梦忘了,就不想告诉他梦里之人是谢十七,免得再横生枝节。


    不料,眼前少年的气焰莫名矮了一截。迟镜心虚地眨了眨眼睛,半晌才道:


    “哪个男人?”


    季逍:“………………”


    季逍皮笑肉不笑地反问:“您说呢?”


    “呃这个嘛……是不是谢陵呀?”迟镜挠挠头,“跟他这么久没见了,又担心他的魂散掉,梦见他很合理的……”


    季逍:“呵呵。”


    “诶?不是谢陵吗!那——那是闻玦?”迟镜面色一红,含混辩解,“我我我跟闻阁主君子之交,不掺杂念的!一定是你想多了,我和闻玦清清白白天地可鉴!”


    “好一个天地可鉴。”季逍的面颊微微抽动,道,“还有其他人选吗师尊?”


    “居然也不是闻玦……总不会是段移吧?”迟镜一激灵,顿时感觉不太美好了,紧张地搓着自己的手指头,嗫嚅道,“段移以前纠缠我,我很害怕……要是梦到他了,那肯定是个噩梦。”


    “放心吧师尊,您做的当然是春梦了。”季逍幽幽道,“还有吗?”


    “还有?!”


    迟镜一惊,搜肠刮肚也想不出来。少顷,他露出难为情的一面,道:“总不能是常宗主吧……虽然我很崇拜她,但、但怎么会梦到她呢?而且你说我梦到的是男人诶。”


    季逍一闭眼,竟有摇摇欲坠之势。


    他好悬才定住心神,没被眼前家伙气死。迟镜兀自羞涩着,双手捧脸,怕脸太红了被季逍发现,殊不知他点名的“蓝颜知己”太多,最后一位“红颜”虽然离题万里,但跟前面的一箩筐比起来,都不算什么了。


    季逍指向车厢,含恨揭晓了答案:“师尊,您怎把亲爱的关门宝贝弟子给忘了?”


    迟镜大惊失色:“什么!!!”


    他居然做了和谢十七的春梦?!


    苍天在上,这不可能是真的!


    迟镜刚才还粉扑扑的脸蛋“唰”地白了。他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是个意.淫弟子的师尊。那还算什么师尊?完全是人面兽心、卑鄙无耻、道德败坏的混账啊!


    迟镜急中生智,开始胡言乱语:“不可能,星游,绝对不可能的。我对十七,一片慈爱纯然肺腑,怎么会做……那种梦呢?”


    季逍神色稍霁:“您别是嘴上说说而已。”


    “我发誓!要是我对十七有下流念头,我们就落得师徒相残的下场,让他永远不原谅我!”少年急得拍胸口。


    “哼,勉强算有点分量。”季逍抱臂后靠,扬眉道,“还有呢?”


    “还有什么?没了呀!反正我绝对不会做关于十七的那种梦的,我,我顶多做做跟谢陵的啦……你干嘛这副表情!我以前跟谢陵那么和谐,你不是都看见听见了吗?梦一梦多正常呀!好啊星游,你以前偷听偷看的时候什么都不说,现在倒是受不了了?”


    迟镜为了吵架占据上风,什么话都往外喷。被季逍捏扁揉圆了一早上,他火气高涨,更是嘴巴没把门的。


    霎时间,青年好不容易缓和的脸色异彩纷呈,被气得连连发笑:“好,好,很好!师尊,你——”


    “我什么我?诶,我明白了,这些全都是你的瞎话!因为你根本没有被牵扯到我的梦里,星游,做梦的其实是你呀!”


    迟镜恍然大悟,自认为勘破了真相,叉腰叫道:“明明是你打翻了醋坛子,却来扣到我的头上。一定是你这几日嫉恨十七,非觉得我们关系不正,所以做出那种梦来。怪就怪你小气吧啦的,还爱乱想!”


    少年简直想仰天大笑三声,以表自己聪明绝顶。


    是了,他哪会做奇怪的梦?定是季逍白天怀疑他跟谢十七有一腿,晚上就梦到了那种场面。


    季逍百口莫辩,脑海里却回荡着一句:


    打翻了醋坛子。


    他一眼不错地盯着面前人,看着他得意又畅快的笑颜,满腔热血沸腾。凭什么他日日夜夜地疑窦丛生、严防死守,这家伙却能没心没肺、招蜂引蝶?


    “师尊,原来你知道啊。”季逍深邃阴暗的眼底,浮起一层怪诞的笑意。


    迟镜:“诶?知道什么??”


    “你明知我心下焦灼,万般苦楚皆因你而起——还能这般开怀?师尊,您到底有没有心!”


    青年伸手扣住他后颈,将人狠狠摁在怀中。


    马车有刹那倾斜,因高阶修士外溢的灵力而不稳。迟镜正开心着,猝不及防被捉住制伏,下一刻视野变暗,嘴巴被用力亲吻。


    说是亲吻,实则是碾磨,是啃噬,是撕咬。


    少年软嫩的唇瓣被刺激到血红,他疼得眼角飙泪,笑意全无,却怎么都推不开圈禁他的怀抱,连吐息都被另一方剥夺。


    水声缠绵,悱恻刻骨。


    迟镜慌了神,想说“在外面,别人看见怎么办”,可是舌尖都被吮得发麻,脑子瞬间化成了浆糊。


    隔板突然被人拉开。


    谢十七睡眼惺忪,揉着额角问:“刚才好像听见谁喊我……你们在干什么?”


    第107章 人道洛阳繁花似锦


    迟镜五雷轰顶, 恨不能当场倒毙。他拼尽全力往季逍唇上啃了一口,咬得青年闷哼一声,总算挣脱了他, 手脚并用地缩到辕座另一头。


    驾车的座位说白了就是一条带顶棚的长凳,迟镜跟季逍各据一端,两相对峙。


    谢十七以为自己还没醒,把隔板关上,再拉开,见外面分毫未变, 认命道:“抱歉。我来的不是时候。”


    季逍用手背沾掉嘴上的血痕, 冲他道:“那还不快滚?”


    “十七你不许走!!”


    迟镜见黑衣符修真的又把手放在了隔板上, 慌忙道:“你、你留在这儿!”


    他紧张地瞄了季逍一眼,见青年浅笑之下煞气腾腾,生怕谢十七一回车厢、那厮又会把自己抓过去为所欲为, 小声说:“十七你、你别走……”


    谢十七:“……”


    谢十七问:“什么意思, 要我看着你们办事?”


    迟镜震惊道:“当然不是!我, 你——”


    这家伙真笨!


    难道看不出来, 他的师兄在强迫师尊行逾矩之举吗?


    迟镜不得不把谢十七大半身子拽了出来, 躲在他后面哼哼:“你在这儿待着就是了,少问东问西的。”


    谢十七:“这我怎么睡觉……”


    “笨蛋!”


    迟镜恨铁不成钢, 可是想了想他昨夜一直在驾车, 通宵到现在, 难怪脑子不好使了。


    季逍凉凉地问:“两位聊得可还欢心?”


    “来了来了——你、你快帮我挡着他。”迟镜一炸,赶紧往谢十七背后再挪了挪。


    谢十七总算转过弯来,匪夷所思地说:“师尊,你让我,挡住师兄?”


    “你师兄又不是什么大开杀戒的魔头, 挡一下没事的啦!”迟镜道。


    “被我妨碍了好事,确实不至于杀我。但是,”谢十七思考片刻,问,“他真的不会把我吊起来,然后继续对你——那样吗?”


    季逍已经失去了耐心,仙剑出鞘,直指谢十七。


    他并未动真格的,不过剑吟阵阵,连前面跑的马都惊嘶了几声,可见其心情十分不善。


    季逍礼貌地询问:“会察言观色吗?师弟。”


    谢十七指着他跟迟镜小声道:“你看,师尊。我怎么挡。”


    迟镜气道:“好啦你一边去!我自己来!”


    少年气势汹汹,把不成器的二弟子搡进车厢,亲自收拾挨千刀的大弟子。


    季逍面带微笑,剑尖稍放,不料被少年捏住,道:“居然拿剑指着师弟,你这当师兄的——呜哇!!”


    在迟镜触碰剑锋的霎那,一缕剑气自他经脉而出,游走释放。话音未落,剑气在指尖爆发,将季逍的佩剑震开!


    就算季逍并未设防,他身为元婴后期修士,也不可能被区区筑基期修士动摇剑身——偏偏迟镜做到了,过强的灵力从他的手指和仙剑之间迸发,不仅震偏了剑尖,还将他自己震飞出去。


    说时迟那时快,季逍来不及愕然,先捉住了迟镜的手。


    青年一面压住了反击的剑意,一面递出灵力,防止迟镜被反震所伤。少年晕乎乎不知所以然,待回过神,已经被季逍接到怀里,按着他脉搏喝问:“师尊?师尊!”


    隔板悄无声息地移开一条缝,谢十七还是没睡成。他听见好像出事了,谨慎地瞄了一眼。


    当发现迟镜歪在季逍的臂弯中神思不属,谢十七把隔板完全拉开,问:“怎么了?”


    迟镜举起刚才那只手,哆嗦道:“我成精啦!!!”


    他说罢便两眼一翻,昏过去了。不知是吓晕的,还是因乍泄的剑气扰动了丹田,以致晕厥。


    谢十七掏出一张符,要给迟镜贴在头上。


    季逍不由分说挡开了他,问:“做什么?”


    “这是健体安神的。”谢十七道,“‘小孩长大符’。”


    季逍的眼皮一跳,昨夜刚听过这记符的名字。梦里那孩子死得凄惨,虽然根据情境可以判断,真凶乃是富户老爷,但他仍对此抱有批判的态度,不想让谢十七用在迟镜身上。


    季逍冷笑:“我虽然不常用符,但也略懂一二。你这符上,为何有阴杀之气?”


    谢十七拿回来看了一眼,说:“不好意思,拿错了。这是‘小孩嗝屁符’。”


    “你要谋害恩师?!”


    季逍的剑再度指向他,这次没有迟镜看着,剑尖直接没入了谢十七咽喉,渗出鲜血。


    “没有,这个他贴上没效果的。”谢十七郁闷道,“这是用来打胎的……真的是拿错了。”


    他看了眼迟镜不省人事的面容,欲言又止:“师兄你……你这样不懂得怜香惜玉,算不算另一种‘谋害恩师’?”


    季逍:“?”


    季逍片刻才反应过来,谢十七竟然以为他把迟镜亲晕了。


    一时间,胳膊肘尽往外拐的师尊、蠢出天际的师弟、师弟背后那阴魂不散的死人道君——方方面面一齐朝季逍涌来,他厉声迸出一个字:


    “滚!”


    —


    当迟镜再一次悠悠醒转,只觉柔和的风吹在脸上,丝丝缕缕,如轻薄的织物滑过他面庞。


    午后的日光略显刺眼,将大好春光糊成一片。


    少年尚有淡淡的晕眩,翻了个身,闭着眼睛好一会儿,才眯开一条缝。


    他在马车上,不过没歇在车厢里,而是在辕座一侧。长凳的大半地方都被他占据了,身下是一张加设的软榻。


    初春天气,午时晴暖,少年的褥子被换成了薄毯,堆得如云絮一般软和。迟镜浑身的骨头都睡酥了,不想动弹。另有一种深层的变化,在他安眠期间,悄然滋长于四肢百骸。


    不过,驾车的家伙就在眼前,怎么也忽视不了。


    身着青白冠服的青年倚坐在辕座另一端,为了给迟镜腾地方,一双长腿略显收敛地屈起,踩在前头的辕架上。


    拖车的骏马都是以奇花异草喂养的,不仅脚程极快,还会识途。因此季逍不必时刻盯着它们,他把马鞭挂在一旁,翻阅着几张薄纸。


    看起来是下属给他传递的讯息,不知关于什么,看得季逍眉头轻锁。


    迟镜漫无边际地想着,不——这家伙总是皱眉,好像放眼皆是糟心事一般。所以,未必是看了什么坏消息。


    少年的脚就缩在季逍背后,那片窄窄的地方恰好避风。于是迟镜翘起脚趾,不轻不重地戳了季逍一下。


    青年投来一瞥,迟镜立即闭眼。


    他生气不过夜,醒来的时候总是心情很好,看季逍也不如昏睡之前可恶了。少年暖融融的心底,便冒出点不安分的淘气。


    季逍轻哼一声,却不理会。


    这下让迟镜抓耳挠腮:他到底发现自己醒了,还是没发现?发现了的话,怎么就这点反应;没发现的话,一定在审视他装睡的表现吧?


    空气变得很安静。


    明明春风不绝,车轮不歇,莺飞草长的杂音掠过耳畔,被辘辘滚动的车轮一路轧平。但,迟镜屏息凝神,发现季逍翻阅简报的动作也停了。他们这方寸天地,一时间落针可闻。


    季逍不紧不慢地说:“到洛阳了。”


    “什么!”


    少年像冲出草洞的兔子一样弹了起来。


    他整个人扑在前栏上,兴奋地远眺。季逍露出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上下扫他一眼,眉峰稍解。


    迟镜双臂搭着前栏,犹觉不足,手搭凉棚往远处看。


    果然在笔直的官道尽头,一座浩荡城池已隐隐地展露峥嵘。他们行在城郊,四方尽是平芜春野,芳草萋萋。午后的天空万里无云,晴空如洗,远方的城墙旗帜林立,龙气盘桓。


    两三驾马车伴随他们前后,更前方有一列长长的车队,瞧着和他们一样,都是来参与门院之争的。


    其余方向还有大小不一的官道,似百川到海,一齐汇聚到天子脚下,皇都宫城。


    迟镜头回见识凡人聚居之地的集权顶峰,雀跃之下,暗藏忐忑。


    在他阅读的《人世通鉴》里,详细介绍了人皇与仙家并存的格局渊源。据说在上古洪荒时代,国邦林立,群雄割据,各位国主座下,无不有实力强悍的仙门护持。


    不过所谓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终有豪杰一统天下,国号为苍,亦即现存的皇朝。


    于是乎,顺其者昌逆其者亡,部分仙家被招安降服,部分仙家则出走中原,四散于山林草泽。


    时日一长,凡人城市聚居中原,由皇朝统辖;修士们上山入野,形成了大小仙门,不问俗世。


    现如今,除了临仙一念宗、无端坐忘台、梦谒十方阁三大仙宗因实力过强把控着周边地带,其余仙家都远离凡尘,或者被当朝皇帝苍曜暗中清算了。他决意把最后三枚眼中钉连根拔起,也算必行之大势。


    迟镜望着在地平线上冉冉升起的城楼,好一会儿没动。


    看了许久,他忽然想起什么,悄悄瞄季逍,不料被逮个正着。


    青年挑眉道:“看我作甚?”


    迟镜本来担心他故地重游触发伤心事,没想到对方还是熟悉的死样子,于是什么关怀都说不出口了,哼道:“我怎么晕过去的?”


    “……道君在你体内留了一缕剑气。”季逍缓缓地说,“你无意间,召动了它。”


    “啊?这、这么厉害的吗!”迟镜在自个儿身上一顿乱摸,没觉得哪里变化,急得乱转,“怎么用呀,我怎么召动的来着??”


    季逍一眼看出了他的想法,道:“若能将其用于门院之争比武,自然是天大的助力。但师尊你自控能力太弱,稍一不慎,便会自伤。”


    “那那那怎么办?”迟镜如遭当头一棒。


    “练啊。”季逍莫名其妙,“不然怎么办。等你上了比武场,被别人一招抽成陀螺?”


    “哦……原来可以练习掌握呀!还好还好,能用就行!”


    迟镜仿佛被天上掉的馅儿饼砸中了,喜不自胜,立即做起了成为一代剑仙、门院之争夺魁的美梦。


    当然,他没忘记馅儿饼是前道侣丢的,转身朝着西天双掌合十,诚心道:“谢陵,你安心在续缘峰等我,我一定会回去救活你的!”


    季逍:“………………”


    季逍说:“师尊,续缘峰在北面。”


    迟镜:“但是谢陵他……”


    “不还没死吗?”季逍的脸色黑得出奇。


    他本不想欺瞒迟镜,更不想扯谢陵作借口。奈何剑灵之身实在稀有,当世仅此唯一,上溯数百年也不曾见,几乎是传说中的传说,奇谭中的奇谭。


    如果让别人知晓迟镜的剑灵身份,不知会招来何等腥风血雨、明枪暗箭。门院之争在即,谢十七在侧,季逍有一万个理由不说实话。反正告诉迟镜也无益,不如让他嘚瑟些日子。


    季逍自诩成人,绝非迟镜这样童心未泯的家伙,故只能编出“道君留存剑气于尔体内”这般乏味的谎话,说不出“师尊你被上天选中,不日就要人前显圣、当众飞升了”之流。


    结果迟镜心怀感激,眼瞅着要对狠狠伤过他心的亡夫旧情复燃了。


    季逍手一用力,将青铜打造的前栏捏出了五条指痕。


    迟镜转头拉开隔板:“十七!有个好消息告诉你喔——”


    他钻进车厢,见谢十七支着桌案,正在抄写什么。少年凑过去道:“咦?你在干嘛。”


    “师兄命我习字。”谢十七顿了顿,道,“师尊,你醒了。”


    他向来声色淡淡,此时却不知是不是迟镜的错觉,从弟子后一句话里,听出了一份不可多得的温柔。


    少年正开心,无暇他顾。


    他笑眼弯弯地说:“我有绝招可以用了!”


    “恭喜师尊。”谢十七悬腕不动,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又道一声,“恭喜。”


    迟镜乐呵呵地滚到软垫上,从芥子袋里掏书。他掏了一本发觉不对,探头出去问:“星游,我要怎么练习呀?”


    一本手册递进来,扉页上写着铁画银钩似的四个字:《燕云剑谱》。


    迟镜好奇道:“‘燕云’——常宗主的封号不就是‘燕云剑仙’嘛!是她写的?”


    “‘燕云剑仙’这一封号,代代相传。谁是临仙一念宗宗主,谁就是当世的‘燕云剑仙’。全宗上下,无不修习《燕云剑谱》入剑道。纵不修剑,亦以其修身养性,强身健体。”


    迟镜露着小半个脑袋在外面,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全神贯注地听讲。


    季逍说罢,却感到少年还没缩回去。在他的余光里,迟镜翻开剑谱,用两个手指头轻轻拈着页脚翻动,万分夸张地发出“哇哦”声。


    季逍终是没忍住,侧目道:“还在这做什么?拿去看啊。”


    殊不知迟镜感谢他默写剑谱、还作了详尽的图解与批注,但不好意思直说,正等着他呢。


    一见青年转过来,迟镜立刻声情并茂地赞美道:“好漂亮的字!星游,看来我也得练练字啦。”


    季逍:“……”


    迟镜煞有介事地又翻了一页,好像真是一位书法品鉴大师,对着他的字赞不绝口。


    季逍似笑非笑道:“师尊能识字已是大幸,弟子不敢奢求其他。”


    “呸呸呸,我认真的!不然文试的时候丢脸怎么办?”


    少年不管怎样,已经捧了季逍一把,目的达成,便抱着剑谱钻回车厢里,细心钻研了起来。


    他也确实该练字了——迟镜写的笔画和火柴棍一样,写的字便和火柴人一样。他的字与段移的字,丑得算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段移是写得太草,字如画符,迟镜则是跟学堂稚子一个风格。他已读过不少人的笔迹,谢陵的清简,形销神立;季逍的苍劲,外狂内秀;还有闻玦,虽然是灵力凝成的,但也见字形朗润,不失风骨。


    迟镜从谢十七手边摸来一支小鼠须,抿一抿尖儿,悄悄抄一个字。


    与季逍的手书对比惨烈,气煞也!


    少年连忙把自己画虎不成反类犬的挫字儿涂成一团,再把草稿揉皱,希望没人看见。


    不论修剑,还是习字,都得日积月累,跬步千里。迟镜倒在软垫上,翻来覆去捧着书,心下愁苦渐生。


    洛阳城近在眼前,他怕临时抱佛脚没用,努力再多亦枉然。


    名落孙山无妨,但他身上还背着前道侣、前道君的性命。就算他与谢陵心生芥蒂,渐行渐远,也要为了天下苍生、为了四海安定,努力把伏妄道君复活啊。


    迟镜想着想着,目光飘到了邻座之人身上。


    淡淡的春光浸透帘栊,染了符修满身。略显古旧的墨衣,在光下泛着静谧的光泽。忽然,迟镜眼前一闪,仿佛被什么画面晃花了视野。曾几何时,这个人与他同样是此情此景,对坐窗前?


    迟镜蓦地坐直了身子,揉揉眼睛。


    理智告诉他,肯定是过往的百年里,偶与谢陵偷得浮生半日闲。但不知为何,在他心底有个声音一直在说,不是谢陵!


    或者……不是这个谢陵?


    这不是谢陵啊,这是谢十七!


    迟镜抱住脑袋,某处在隐隐作痛。那缕复苏的剑气再度活跃,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寻求着出口!


    谢十七发现了他的异样,扶住他道:“师尊?”


    少年紧紧地捂着头,整个人蜷成一团。谢十七的手无处安放,无意间,抚上了迟镜的面颊。


    两个人皆是一颤。


    异样的感觉弥漫在心头,迟镜一把抓住脸侧的手,微凉的,萦绕着未散的墨香。


    不,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感到熟悉。究竟是什么时候,眼前人——是眼前人还是谢陵?


    他分不清了。


    他只知道有过这样一只手,许是在某个雨夜,扶住他作痛的脸。


    “准备入城。”


    隔板外,季逍用马鞭柄叩了叩。迟镜一惊,连忙往后退。


    谢十七也如梦方醒,欲拿符箓给他镇痛。不过想到自己稀松平常的功力,还有据季逍所言,落后外界八百年的符箓,他最终没有拿出来。


    迟镜已经不疼了,乱冲的剑气也趋于安宁。


    他看着眼前的弟子,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疑心死灰复燃。


    这次,迟镜决定从长计议。


    第108章 人道洛阳繁花似锦2


    冬末春初的天气, 纵使午后有着片刻暖和,待那艳阳过去,日头一收, 便又是“乍暖还寒时候”。


    到了城墙门前,来往车马皆被旌旗的阴影覆盖。


    旗上绣着青底织金的“苍”字,正是皇家象征。


    迟镜拢起外袍,登上辕座,本想多看看外边,却被季逍赶回了车厢。


    此地鱼龙混杂, 耳目众多, 实在不适合抛头露面。季逍捏诀隐去了前襟的云山纹, 徒留一袭青白衣,饶是如此,他的外表仍引得颇多侧目。


    驾车之人尚且如此, 车内又是何等贵客?


    迟镜不过是在外晃悠了一阵, 便招来了无数意味不明的窥视。


    迟镜不得已, 从车厢的小窗往外瞧。


    隔着窗纱, 只见城门洞一眼望不到头, 足有十座。一边出城,一边入城, 最外侧的四个洞口排队排出了一里地, 不论贩夫走卒、农人散客, 都得靠边过。


    门院之争在即,守门的官兵严加稽查,粗鲁地翻看着过路人的行囊。一些老夫妻赶着牛羊走得慢,动辄遭到呵斥与驱赶。


    靠内一些的城门则分派给了乘轿辇的居民,官兵对他们的态度和气许多, 至少不会随意喝骂了。


    雇得起他人抬自个儿的,多少有点小钱,入城只要卡个一刻钟左右,不必和普通百姓一样,在料峭春寒中受冻。


    再往中点儿,便是为达官贵人准备的城门洞了。洞口宽敞自不必说,也不用耽搁时间。


    往往是领头的小厮还没到门前、就飞跑去呈上名牒,官兵走个过场扫一眼,立刻双手奉还,甚至托小厮跟主人问个好。


    迟镜看在眼里,心底不是滋味。


    仙宗亦有等级之分,大多看门派、看资历、看修为。当修为强到一定地步,其他都是虚的。所以,远不如皇都这般森严分明。


    最外围的官兵不耐烦地赶人时,对他们带的家畜也很不客气,有条老黄狗被踹了一脚,夹着尾巴躲回主人身后,主人还得一个劲弯腰赔笑。


    迟镜望着,隐约感到此地和之前待过的地方都不同。如果在宗门,他或许已不管不顾地站住去,要为老黄狗讨回公道了。


    但这是中原,凡人的皇都。


    莫名的阴翳在心头滋长,如无形的枷锁,压制着所有人。迟镜的手慢慢按上窗棂,就是这一会儿功夫,那边的狗主人已经带着狗钻进城门,不见了踪影。


    季逍驱使马车,来到最中心的城门洞。


    这两个洞口一出一入,专门为门院之争的考生开放。此时排在前头的,仅有三五号人。


    这些人虽然和最外围的百姓一样行装简陋,但官兵对他们大为不同,一个个点头哈腰,极尽谄媚之能色。


    迟镜转念一想,便猜到了其中缘由:官兵们没有慧眼识珠的能力,不知哪个考生可能在春闱大放异彩。所以,他们对所有考生都热情无比,以免结梁子。现在要是礼数不周,万一日后被摇身一变、飞上枝头变凤凰的考生回来寻仇,那可麻烦了。


    话虽如此,考生的待遇仍有差别。


    巡卫领队发现了季逍,断定他与常人不同,立即走下城楼,亲自接待。当看见名牒上的“临仙一念宗”字样,领队眼底闪过惊异,旋即行礼,跟季逍攀谈起来。


    “仙长远道而来,不辞劳苦,我等有失远迎,还望见谅。”


    “统卫客气了。”季逍并未下车,在辕座上拱了拱手,微微笑道,“请教阁下,若我等今日下榻城中,何处相宜?”


    “啊,仙长只消往东南走,过六座街坊,到那‘扶摇山庄’便是。说来惭愧,如果为了春闱,该去‘青云雅筑’更为吉利。不过前日里,刚有一队大仙门的弟子进城,将扶摇山庄整个包下。呃……”统卫挠了挠头,说,“您肯定认识他们。正是那梦谒十方阁的行伍,被宫中贵人请进去的。”


    季逍面不改色,道:“多谢。车里是我的师尊与师弟,阁下要查么?”


    “不敢叨扰尊驾,仙长,请!”


    统卫一挥手,下令放行。


    马车再次辘辘前进,迟镜在快要经过巡卫队的时候,缩回了脑袋。但,他依然感到好几股视线,试图钻透窗纱、钻进车窗。


    迟镜靠回坐垫上,发现谢十七没有看外面,而是看着他。


    迟镜眨了下眼睛:“十七?”


    在他沉睡的数个日夜里,季逍定与谢十七说了什么。从醒来之后,迟镜就觉得谢十七有些“怪”,当时还以为是自己久睡不醒,令他长出了孝心,现在看来,谢十七明明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符修与他目光相接,稍稍垂目,道:“我与那把和师尊重名的剑……也曾来此。”


    “你是说那个剑灵?”迟镜问,“你来洛阳找他,是不是以前和他在这里失散的?一个剑灵,应该很稀奇吧,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呀。”


    他还是觉得重名很奇怪。


    要不是自己的修为低得可怜,迟镜简直想自恋一把,直接问谢十七:你看我像不像个剑灵?


    不料,青年定定地看着他良久,才说:“我不知道。师尊,很抱歉,我需要多想想。很多事情……我都不记得了。”


    “好吧。”


    少年点点头,不想把眼前人逼得太狠。他也要按捺住自己见风就长的念头,万一以后期望落空,不要太难受。


    马车经过短暂的黑暗后,驶出城门洞。


    霎时间,光明与喧闹一股脑扑来。迟镜感觉窥伺的目光没那么强烈了,立即把帘栊卷起,往外瞄去。


    没了窗纱的阻挡,一切景象分毫毕现,映入眼帘。洛阳不愧为皇都,与燕山君截然不同:每一座街坊、每一条小巷都是严格规划过的,哪怕是居民的屋舍,都按照统一的格局兴建,放眼望去,无不是青墙黛瓦,整齐划一。


    群青列黛之间,雪白的酒幡在门前飞舞,银亮的雨铃在檐下轻晃。这点跳脱的亮色,为冷峻的皇都点睛,留住了几分烟火气。


    大路笔直,直通天际。遥望彼方,隐约是巍峨宫城,凛然殿宇。


    迟镜悄悄地抬着帘栊,发现下方的官道与王爷在枕莫乡修的不同,并非朱红,而是墨黑。白泥涂长线,分开了来往的车马道与人畜道。


    街上很安静,唯有随处可见的青金“苍”字旗帜,彰显着门院之争将至的氛围。


    统卫指的路没错,经过六座街坊后,差不多六里地的路程,一片山庄出现在道旁。此地与宫城对望,依稀相映,确实是考生的好住处。


    迟镜见景致变化,出现了形形色色的园林宅院,松了口气。原来他们刚穿过的街坊属于“外城”,是寻常百姓的居住区域,连一砖一瓦都受府衙管控。


    现在到了“内城”,除了显贵要员的府邸外,便有各种茶楼酒馆、乐坊书塾,较外城随意得多。“扶摇山庄”依洛水而建,马车进入大门后,人声渐起。


    迟镜紧绷的心弦终于放松了,不待车驾停稳,立刻跳了下来。


    他对外城心有余悸,没想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竟能以这种方式呈现。


    皇权之威严,秩序之紧迫,都让迟镜毛骨悚然。要不是人们刻在骨子里的那句“来都来了”,他简直想即刻打道回府。


    好在一座美丽的厅堂屹立前方,吸引了少年的注意。


    侍从早已迎上前来,向他们问好。三人随之移步,一同走进凌波而建的山庄大厅。


    时值黄昏,烂漫的烟霞融化在薄暮中。大厅分为大小五片区域,分别待客。


    每座厅室的墙壁与地板皆由水晶石打造,折射着向晚的夕光与洛水的波光,粼粼闪闪,美不胜收。


    迟镜刚因眼前的景色得到一点宽慰,想到外城百姓们开窗都要冲同一个方向,又觉揪心。


    他忍不住问季逍:“星游,你在这长大的?”


    季逍“嗯”了一声。


    外人面前,青年也挂着冷脸,很难不说是触景生情。


    迟镜莫名煎熬:一想到外城的水深火热,再看山庄里一派恢弘,他就坐立难安。少年萌生退意,想扯季逍袖子说“换个地方吧”,不料引路的侍从恰好来回禀。


    “三位仙长,实在抱歉。临水向阳的高层上房,仅剩二间。请问是就要这两间屋子,还是……啊,小的自知招待不周,可以奉上一座绝佳的独院儿,请仙长移驾。”


    季逍说:“就那两间。”


    “等等!什、什么两间?”迟镜连忙摆手,“星游,我们走吧。我……我不喜欢这里,离皇宫太近了,我不舒服。外城也有客栈吧?环境差些,春闱路远些,可是……唉。”


    当着几人的面,迟镜没法把那些他认为很矫情的小心思吐出来。不过,季逍是何许人也,扫他一眼,便将这位师尊看得如透明一般。


    青年扬眉道:“师尊,我们来此下榻,不是为了享受的。”


    迟镜:“啊?”


    “您的‘知音好友’,就住在河对面。统卫想必已经把我们进城的消息递过去了,我们怎能不承其好意,顺势而为?”


    季逍提及“知音好友”四个字,慢条斯理,话里有话。


    迟镜听得脸红,想捶他不合时宜地吃飞醋,但不敢表露,只能费心钻研季逍后面那句。


    统卫原来和梦谒十方阁是一边的?他家提前入京,怎么还盯着临仙一念宗的来客!


    满打满算,赴京赶考的就迟镜和季逍两人。他们值得梦谒十方阁这样防范吗?


    少年心里微微一动。


    他望着面前的剑修,看对方露出熟悉的似笑非笑,刹那似醍醐灌顶。


    一定要复活谢陵的,怎会只迟镜一个?明明全临仙一念宗上下,都翘首以盼着道君归来!


    所以,常情绝不会把宝全部押在迟镜头上。甚至可以断言,迟镜是个捎带的家伙罢了。


    临仙一念宗真正送来参与门院之争、抢夺前三甲席位的人——


    其实是季逍!——


    作者有话说:大家都不看好你,偏偏你最争气[鸽子][玫瑰]


    第109章 人道洛阳繁花似锦3


    迟镜蓦然悟出了季逍同行的真正原因, 需要一会儿消化。


    季逍已付了银子,从侍从处得来两枚钥匙,在其带领下穿过厅堂, 去往钦定的客房。


    住得起扶摇山庄的,非富即贵。因此在五座厅室内,人都不多,一架架屏风布置精妙,恰到好处地互相掩映。


    幸亏如此,三人没再招致肆意的窥视。


    迟镜一直走到了弯弯曲曲的河畔回廊上, 才回过神来。


    他明白了, 与其跟梦谒十方阁作对、藏到犄角旮旯里去, 不如大大方方地待在人家眼皮子底下,不仅能反过来光明正大地观察他们,还能伺机寻找漏洞, 玩一出“灯下黑”。


    可是, 两间房怎么住三个人?


    迟镜磕磕巴巴地先发制人:“星游, 我、我想一个人住。”


    季逍问:“怎么, 师尊等着半夜与知音相会?”


    “说什么呢!!”迟镜的脸再度涨红了, 没料到季逍张口便把他堵得没话说。


    季逍轻笑道:“我说的不对吗?师尊,夜里若放你一个人睡, 什么牛鬼蛇神都要乘虚而入了。”


    两人走在中间, 侍从在前面远处, 大概听不见。谢十七却在他们身后不到两步的距离,迟镜慌忙回头,瞄了符修一眼。


    谢十七正看着他,问:“师尊的知音?”


    迟镜:“这——”


    季逍幽幽地说:“是啊。你师尊的人脉广着呢,上至梦谒十方阁阁主, 下至无端坐忘台少主,要么是一曲知己,相见恨晚,要么是命定之人,天赐良缘。当真是……嘶。”


    迟镜听不下去了,扑起来挠他:“讲讲讲就知道讲!讲这些干嘛?!说闻玦就算了……段移有什么好说的!”


    季逍一只手按住他,少年在他掌下扑腾个不停。


    季逍对谢十七道:“看。被说中了就是这样。”


    迟镜:“喂!!!”


    谢十七缓缓垂眸,片刻后问:“师尊,他们与你……都是你与师兄一般吗?”


    迟镜:“啊?”


    迟镜一呆,旋即想起自己昏倒前,刚好被谢十七撞见和季逍不伦的一幕。少年的脸红得快要滴血,不敢与谢十七对视,到处乱瞟,结果和季逍淡然中暗藏戏谑的眼神撞在一起,霎时间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果断对谢十七说:


    “没有,我和他们的关系都比和你师兄的好。”


    谢十七:“……”


    季逍:“………………”


    季逍冷笑一声,把为了跟谢十七讲话、侧着身子走路的少年一拽,免了他踏空台阶之苦。


    迟镜这才发现,地势变化,他们来到一片竹林当中。少年刚才差点摔跤,不敢再瞎走路了,于是便没注意到,谢十七长久的愕然。


    凤尾萧森,碧影绰约。


    季逍笑是笑着,说出来的话却好似从齿缝磨出:“师尊,你和他们两个的关系,都比和我的好?”


    “干嘛。不服啊?”迟镜乜斜着眼睛瞧他,哼一声扭头不理。


    季逍深吸一口气,本想说什么,前方领路的侍从却停下了,向他们深鞠一躬,转弯离开。


    原来已经到了定好的房间。竹林处于崖上,的确是扶摇山庄里位置高、视野好的地段。林间一座小院,院里两栋竹舍,从外看别有野趣,窗里透露的装潢则价值不菲。


    洛水涛涛,从皇城里流过。天色渐晚,河上漫起朦朦的雾汽,将对岸的景致糊成一片。


    不过,迟镜看见一片同样壮丽的建筑,坐落在彼方。显然,那就是梦谒十方阁的驻地,闻玦也在其中。


    不知是不是幻觉,迟镜听见了琴声。


    可惜只是刹那的弦响,很快便归于沉寂。或许是迟镜听错了,也可能是江河喧哗,将琴声淹没。


    一点寒光在视野边缘闪烁,迟镜回头,见季逍指尖挂着钥匙,随意地转了两圈。


    现在只剩他们仨了。


    季逍递给谢十七一枚钥匙,道:“师弟,你选一间吧。”


    当他另有算盘的时候,往往是和颜悦色的。比如称“师弟”,比如让谢十七先选。


    符修默默接过,看了迟镜一眼。


    迟镜一下子不知如何是好了——季逍都提出让师弟独住,难道他这当师尊的,还要撒泼耍赖自己占一间屋子?


    幸好谢十七懂事了很多,说:“师尊想住单间。”


    “对呀!你看十七多懂事——”迟镜对季逍张牙舞爪。


    季逍笑道:“师尊真是不识好人心。梦谒十方阁紧盯着你的一言一行,指不定会暗中出手,谋害师尊。我与师弟之间,还是我比较能护师尊周全吧?”


    迟镜一愣,不得不承认他是对的。但谢十七住隔壁,而他与季逍共处一室?


    晚上怎么睡得着!


    季逍漫不经心地道:“师弟与道君长相酷似之事,迟早暴露。不过他晚一时引起注意,便多一时安全。师尊,我们两个都脱不开梦谒十方阁的注目,还是把师弟撇开些好。你说呢?”


    “……好吧!”


    他把谢十七的安危搬出来,迟镜只得是垂头丧气地认输了。


    少年把两只手揪在身后,紧张地抠手指头。


    这是他心焦时惯有的小动作,也不知是因为梦谒十方阁,还是因为接下来几日、将与他同住屋檐下的对象。


    季逍退后半步,含笑示意:“请。”


    迟镜心一横,夺过剩下的钥匙去开门。不料一只手从背后伸来,握住了他的手腕:“师尊,等等。”


    迟镜:“十、十七?”


    符修抬起眼帘,似是下定了决心。他说:“弟子愚钝,学艺不精。师兄嫌我没用是应该的。但,师尊,我也不想和你分开。要是遇到了什么事,万一我能尽一份力呢?”


    迟镜面露惊讶,片刻后,“唰”地转向季逍。


    果不其然,青年装出来的温和笑容,逐渐扭曲:“我嫌你没用?师弟,我嫌你了??你当着师尊面,说什么呢???”


    谢十七道:“即便师兄为着同门情谊,并未直言,贫道心里也明白。我说错了吗?师尊。”


    两个人都看着迟镜,等他做主。见少年呆呆的没反应,季逍气得发笑,又把钥匙抢了回去,径自入门去了。


    他把房门一甩,“咣当”作响。


    少年吓得一激灵,这才回神。他不懂谢十七是怎么打通任督二脉了,居然能反将季逍一军——平心而论,谢十七没说错,季逍烦他都懒得掩饰,只要脑子没落在娘胎里就能看出来。


    可谢十七把这事儿挑明,还是在迟镜跟前,顿时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效果。


    好像在理直气壮地卖可怜。


    少年试探道:“十七,我睡着的时候……星游到底跟你说什么了?感觉你和之前,好不一样。”


    符修反问:“哪里不一样?”


    “诶?就是……”


    迟镜语塞。


    他总不好说“你突然变得在乎我了”吧?


    谢十七静静地望了他半晌,道:“师尊,师兄确实讲了一些关于你的事,以免我日后闹笑话。不过我更想问,你真的不记得自己从何处来吗。”


    迟镜一怔。


    谢十七道:“我是说,一百年前,最初的时候。”


    晚风拂过,带来一身的寒意。


    无数枚竹叶被卷动,似成百上千枚软针,窸窸窣窣,难以平息。


    迟镜张了张口,道:“你问我到续缘峰前,从哪里来?”


    谢十七点头。


    少年露出难得的苦笑。


    他说:“要去问那个和你很像的人呢。”


    迟镜心如乱麻,快步走向竹舍。奔波了许久,他现在只想躺着。


    少年走过玄关,古色古香的陈设映入眼帘。


    茶厅外面是广阔的露台,可将洛水尽收眼底。


    此时日影西沉,月出东山,烟笼寒水,落花逐流。迟镜认出来了,这是天下有名的“七景”之一,“万华凌波”。


    圣上膝下仅一位公主,她的“万华群玉殿”收集了天下奇珍,各地异宝。相传每件宝贝都被藏在一朵精心栽培的灵株中,晚风一吹,落英缤纷,随洛水流遍皇城。


    那位公主,正是闻玦的未婚妻。


    迟镜的目光渐渐下移,发了好长的呆。直到背后响起关门声,谢十七进来了。


    季逍刚好从里间出来,和他打了个照面。


    迟镜忙问:“里面有几张床呀?”


    “不多不少,就一张。”季逍已经把不合宜的情绪从脸上收拾得干干净净,教人看不出一点异常。


    他浅笑道,“师尊意下如何?”


    “啊……我、我睡窗台。你们剪子石头布睡床好了!”迟镜想从他身边溜过去,却不出意外地被逮住。


    季逍问:“师尊跑什么?何不慢慢商议。若我哪里做的不妥,师弟又向您吹耳边风,弟子可招架不住。”


    迟镜嗫嚅道:“什么跟什么呀……好啦!三个人住一间屋子已经够奇怪了,别磨磨蹭蹭啦!”


    谢十七道:“我打地铺。”


    季逍说:“既如此,我肯定不能比师弟好太多。师尊,窗台还是让给我吧?”


    迟镜胡乱地猛点头,总算被松开。


    他冲进卧室,发现床榻足有半丈宽,床右边的空地接近半丈,床左边的窗台能摆三张桌子。


    少年松了口气,把外袍一解,脸朝下栽在床上。


    他现在唯有一个念头——宗里的三山七岭十八门,好些门派的弟子多得跟鱼籽一样,他们师尊怎么做到的!他膝下才收了俩,就想两腿一蹬与世长辞了,那些弟子更多的师尊,难道不会疯狂折寿最后“嘎嘣”一声死掉吗?


    迟镜呜呼哀哉,有心去盘问季逍,打听他跟谢十七说的话。


    但他脑袋一转,见黑衣符修在茶厅习字;青白道服的剑修则收拾着行囊,把迟镜各种鸡零狗碎的玩意儿逐一摆好。


    算了。


    先不打扰他们了。


    少年抱着枕头,在床上摇摇晃晃。忽然,一阵泠泠的乐曲传入耳中。他翻身坐起,确认这回不是幻觉——


    作者有话说:哈哈没想到吧


    空了一间房


    第110章 人道洛阳繁花似锦4


    悠扬的琴曲, 时有时无,如一缕空中蛛丝,忽然令人察觉, 刻意去拈时,却怎么也捞不到手中。


    迟镜细细地听着,只觉一股忧愁,淡而恒常。教旁人来听,定觉得闻阁主为赋新词强说愁——他出身高贵,品貌双绝, 天资也是一等一的高, 在皇家欲彻底吞并所有仙门之际, 独他得公主青眼,马上要举宗上下一步登天。


    如此顺风顺水的人生,还有何不满?


    但迟镜明白, 不是这样的。


    出身不论高低, 总有身不由己, 每人愁的东西不一样罢了。很多时候都是外人看着光鲜亮丽, 内里早就爬满了虱子, 叮咬之苦只有自己知道。


    闻玦尚未对他展露全貌,迟镜已从种种细节, 窥见了这位白衣公子并不如衣裳洁白的境遇。


    他处在权力斗争的漩涡中心, 手头却并无权力, 与曾经的迟镜一样,都是随波逐流罢了。


    迟镜刚勉强挣脱出来,见他便有些感同身受。此时听着琴声,看窗外一轮明月,渐渐把床榻染白。


    少年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闻玦不可言语, 只能以抚琴排遣意绪。奈何他的琴声也极具感染之力,若不节制,恐怕今夜的皇城要哭倒一片。


    唯有迟镜,一听便知他在想什么。在这股淡薄的哀声里,少年卸去了近日来的疲倦。


    因为琴中的忧思,少年并没有睡熟。


    他蜷缩在大床的角落,半张脸藏在褥子里,露出微蹙的眉心。


    季逍拿着烛台进卧厢时,正好看见这幅光景。迟镜睡得头不是头、尾不是尾,枕头踢到地上了,褥子像包粽子的箬叶一样裹着他。


    青年熟视无睹,过去把他掉了个头,对枕头和人一起施了“洁净诀”,然后将被褥悄无声息地抽动,盖住少年所有该盖的地方,被角掖到他身下压牢。


    做完这一切,季逍上下审视,确认迟镜只有脸蛋露在外面,没有任何多余的地方能被人看到,才去开门。


    不过他走出两步又转回来,解了纱帐。里三层、外三层的薄纱,把床上的人影变成一片朦胧。季逍终于满意了。


    门外谢十七淡淡道:“我能进来了么?”


    季逍一扬手,灵力打开了房门。背着一卷地铺的黑衣符修走进来,靠床展开地铺。


    季逍冷冷道:“靠那么近做什么?”


    “防止师尊夜半滚落。”谢十七有理有据地说。


    季逍:“……”


    季逍道:“犯不着你操心。”


    两人的声音都压得极低,还是惊动了少年。迟镜轻哼两声,翻了翻身,刚掖好的被角立刻松了。


    谢十七默默看他,再看向季逍,仿佛在说:看吧,师尊确实可能夜半滚落。


    季逍不阴不阳地抬了下眉,当着他面掀开帐幔,欺身上床。


    谢十七:“………………?”


    季逍弹灭烛火,根本不屑于解释,躺在了迟镜身边。而且,他躺在迟镜本来挨着谢十七的那边,这下不管迟镜怎么滚,都不可能掉到地铺上去了。


    室内如同凝冰,沉默压着两个醒着的人,只有睡着的家伙一无所知。


    谢十七缓缓吐息,终是把地铺挪去靠墙了,无言睡下。


    迟镜睡得并不好。


    他没想到,中原的床跟燕山的完全不一样。这里的床就像木头架子,基本贴地,上面铺了两床毯子就当床垫了。睡着凉不说,还有点硬,不像暖阁里的拔步床,不仅软和,床下还有热水从管子里流过,时刻保暖。就连一路来的马车卧榻都铺着厚厚的鹅绒褥子,颠簸也没感觉。


    迟镜不论怎样翻动,总觉得磕着碰着,哪哪都不舒服。他闭着眼睛,依稀听见人说话,才说两句又没声儿了。


    然后,一个人在他旁边躺下来。


    迟镜一惊,醒了大半。


    很快,他嗅到了此人身上清冷沉郁的龙涎香。是季逍。


    迟镜有些恼,这厮明明说睡窗台的。可是不待他起来抓季逍现形,青年熟练地托起他肩颈,将一条手臂横过少年颈后,当了他的垫子。


    枕头早就被季逍放回了迟镜脑后,可枕头里塞着决明子,迟镜睡不惯。颈后也被架空了一块儿,睡久了酸。季逍用臂弯给他枕着之后,迟镜一下子舒服多了,没忍住哼出一点儿气息,像梦呓一般。


    季逍一步接一步,把少年整个人翻过来,侧卧在他身上,几乎趴着。迟镜又有点迷糊了,脑袋靠在青年的颈窝,身下是他结实的胸膛,跟之前的体验截然不同。


    现在他贴着青年的身躯,理智提醒他这很不对,睡意却在刹那达到了顶峰。


    迟镜迷迷瞪瞪地想:火属性修士都这样吗?身子暖得跟火炉似的,压抑着惊心动魄的高温。在冬去春来的寒夜里,离了北方的地龙供暖,真不习惯。季逍……季逍不是地龙,但能供暖,还比木头床软那么一点,要不就装作睡熟了,凑合一晚上……


    等等!


    谁、谁在摸他?!


    一只修长的手沿着少年侧腰,摩挲到他后背。两人都穿着中衣,但这点柔若无物的料子,还不如没有——免得被对方掌心蹭过,薄薄的剑茧擦出一片热意,偏偏隔了一层东西在中间,好似隔靴搔痒。


    这家伙不老实——迟镜在心里大叫。


    少年像砧板上的活鱼一样弹动起来,才扭了一下,就被季逍按住。迟镜发现自己掉进了圈套,不知从何时起,季逍把他整个人揉在怀里,迟镜已完全地受制于人。


    “不装睡了,师尊?”


    季逍在他耳畔轻轻呵气,传音给迟镜听。


    迟镜颊边的绯红烧到眼眶里,战战兢兢地答道:“十七……十七就在旁边!你想干嘛?”


    “不如何,与师尊秉烛夜谈而已。反正您也没睡着,不聊聊么?”


    青年清越的嗓音放低了说,娓娓道来,循循善诱。


    迟镜被他的气息不断吹拂耳廓,痒得浑身发抖,只能尽力别过头。奈何他再怎么逃避,也是往青年臂弯里缩,退无可退。


    季逍问:“师尊,你不是想知道,我与您那宝贝弟子说了什么吗?”


    “诶?!”迟镜一惊,顿时顾不了许多了,乖乖问他,“你们说了什么呀?”


    季逍惩罚似的手往下移,拍了他一掌。


    这一掌不轻不重,但拍的地方大有问题。迟镜浑身哆嗦了一下,不敢置信地睁圆眼。


    季逍怎么敢——


    可恶,从来只有师尊这样责罚弟子,从没有弟子这样欺负师尊的!况且,就算是师尊对弟子这样做,也是在弟子还小的时候!


    他早就不是小孩了,季逍凭什么?!


    迟镜恼羞成怒,怼了季逍一下。他是会挑地方的,刚好一条腿陷在季逍的双膝间,于是使劲往上一抬,饶是季逍的境界高他两层,也架不住身为男子的弱点遭到突袭。


    青年闷哼一声,挂不住那幅假惺惺的和颜悦色了。他双目微眯,翻了个身,单手将少年两只手腕擒住,别到他头顶。


    迟镜还想蹬他,双腿却被分开,季逍卡在中间。


    这是个很不妙的姿势,勾起了许多鲜明回忆。


    少年小脸泛白,当即老老实实地服软了:“好嘛,谁叫你打……打我屁股!我踢别的地方,你又没感觉,我当然得踢你会痛的地方啦!我们扯平了,你、你到底跟十七说什么了嘛!再闹下去,等会儿他醒了!”


    迟镜又急又气,看着上方的青年,因为全身被覆盖在对方的阴影里,格外不安。


    现在的他已经心里有了点底,明白季逍不会害他。在他最悲怆和最无助的时刻,一直是对方陪在身旁,其实有些界限,一直在慢慢推移、甚至淡化。


    但季逍的坏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动不动用强,谁受得了呀!


    迟镜心乱如麻,不过眨眼功夫,脑子里闪过千万个念头,一半是对季逍的埋怨,一半是对自己心志不坚的懊悔。


    刚才感觉到这厮爬床的时候,就该把他踢下去。怎么能因为贪恋他的怀抱,就一步错、步步错、沦落到任人作弄的地步呢?


    季逍另一只手隔空滑过他身躯,迟镜没眼看,紧紧地闭上双目。


    可他已经筑基了,感官比以前敏锐许多。少年感到季逍的手定在某个地方,往下落,点在他锁骨上。


    锁骨而已,刹那的触碰却像把皮肉都烫融化了。


    迟镜忙睁开眼,才发现自己一番挣扎过后,衣襟大敞,肩头都露出半边。季逍不慌不忙,从他晾在外面的地方逐一点过,指尖好似有火苗,一下下地燎他。


    迟镜颤声道:“星……星游!”


    说到底也没长进,落在对方手里,还是只能苦苦央求。


    季逍抬眼盯着他,眸中似蕴深潭。


    他目不转睛,慢慢地头往下放,直到把脸埋在少年心口。迟镜分不清那块的衣领拢好没,只觉对方的气息如同燎原,把整块胸膛都烧起来了。


    烫得他没法呼吸,只能小口小口地喘气。


    明明觉得热,在被火烧,却像溺水。


    季逍终于吐出了他想听的话:“师尊,您猜我哪来的闲心,叫‘师弟’习字?因为他写的字体,尽是八百年前的古书。还记得他称洛阳,称作‘洛城’么,那也是八百年前的旧称,我说过了。”


    “你那时候,不是夸大其词啊?”


    迟镜的双手已被放开,却只能搭在青年肩上,不敢推也推不动。他记得季逍听见谢十七提“洛城”时,是说过什么“八百年前就改名了”。


    少年愕然道:“你的意思是……”


    “您捡的好弟子,还活在八百年前呢。我在见到他后,立即传书回宗门,向宗主上报了此事。今日刚得到常情的答复,很简单:‘谢十七’,正是道君拜入仙门前的名字。”


    幽淡的月光下,季逍似背负着一身水银,整个人都褪色了。


    他忽然叼住迟镜的锁骨,往少年白皙细腻的皮肉上咬了一记牙印——


    作者有话说:小季最不希望成真的猜想成真了:P


图片    【请收藏闻心小说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