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心小说 > > 未亡人自救指南 > 110-120
    第111章 人道洛阳繁花似锦5


    迟镜深陷于震撼之中, 复杂的情绪如潮水般一同涌来,剧烈冲击着他的心神。


    谢十七……是谢陵入临仙一念宗前的名字!


    谢十七,就是谢陵!最初的谢陵!


    少年既不敢置信, 又隐隐觉得在情理之中,如释重负。但,突如其来的刺痛打断了他的茫茫然不知所以然,一下子把他拉回现实。


    “嘶!好、好疼——”


    迟镜低头一看,俯在他身上的青年发了疯似的,正叼着他锁骨厮磨齿尖。少年连忙推他, “啪啪”一顿乱砸, 好不容易才薅着季逍的头发、把他脑袋扯开了几分。


    森白的月华下, 季逍的面部轮廓格外清晰,几乎变成了黑白两色,愈发显得英俊又邪佞。


    他在笑, 唇边一抹刺目的红, 是新鲜的血。


    迟镜大为光火, 抬手要扇他。再好的脾气也受不了被啃, 而且是莫名其妙被啃。


    可青年早有预料, 一把攥住他扬起的手腕,不容抗拒地拉到自己脸侧, 掐着他的手掌, 用他的掌心慢慢磨过面颊。


    季逍闷声笑道:“师尊……抱歉。是弟子唐突了。忘了您身娇肉贵, 我这便为您疗伤。”


    他说罢又低下头,对着刚咬出来的、渗血的牙印,又吮又舔。锁骨处的皮肉嫩,玉擀成的薄皮儿一般,迟镜正因牙尖磨出来的破口倒抽气, 便觉着疼痛融化了,变成钻心的痒。


    伤处被唇舌含着,本来火辣辣一片,忽然覆上湿润与温热。少年呼吸一滞,哪里受得了这个,眼眶里迅速蓄起了泪水。


    迟镜挤出不成调的声音:“你……混账……!”


    就在这水深火热的时刻,忽然,一丝凉意拂过耳畔,令迟镜一惊。


    季逍也在这瞬间有所察觉,似被打扰了进食的野兽,抬起一双寒意湛湛的眼睛。


    床边有人。


    一袭黑影模糊不清,居高临下。迟镜仓皇地后退坐起,借机脱离了季逍的压制。


    他紧盯着床边的黑影,不确定道:“……十七?”


    那像谢十七,也不像。明明身形一致,轮廓相仿,迟镜不知为何,就是有种心惊肉跳之感。


    少年脑海里灵光一现,陡然升起了一个绝不可能的念头。可他被这个念头一击即中,猛地扑过去,一把掀开了重重帷幔。


    薄纱似海浪涌起,露出其后之人的真容。


    是的,这是谢十七,但月光映照之下,青年俊美的容貌多出了一分煞气,周身流动着淡淡阴影,不似在人间。


    而他黑漆漆毫无光亮的眼睛,更令迟镜熟悉。似无星无月的天空,也似夜幕下的冰原,透露着续缘峰之巅独有的静寂。


    “谢陵……”


    少年喃喃念道。


    四周大亮,季逍的手往帐幔上一放,立即以他触碰的那一点为中心,灵焰扩散,把满室帷幔尽数焚毁。


    谢陵的面容也在火光中明灭,目光沉沉,凝视着少年不语。


    他的状态不对,显然不是谢陵本尊,而是那缕独守山巅的亡灵,今夜飘到了洛水东畔,借月色还魂,短暂地附在了谢十七身上。


    迟镜下意识地靠近,想看他更清。少年膝行半步,如同着魔,眼前人也发现了他的伤口,缓缓向其伸手。


    在两人即将碰上的前一刻,一股大力从背后袭来,把迟镜掳了回去。


    季逍单手把他的腰扣在臂弯中,另一只手心烈焰升腾,延展为剑。剑尖向前,指着他曾经的师尊,火光跳跃,三人的面孔都扭曲了。


    在灵焰光辉迫近谢陵时,他的神情出现了异化。好像被附身的谢十七开始抗拒,要把外来的魂灵逐出躯壳。


    迟镜连忙叫道:“谢陵!谢陵你听得见吗?十七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是不是你复生的关窍?我、我该怎么做……”


    话音未落,空中有粼粼的东西闪烁。


    迟镜愣住了,他发现这些闪光无不呈青红两色,竟然是青琅息燧剑的碎片!


    成千上万枚碎剑乘风穿云,悄然散布在皇城之中。现在它们聚集到了一起,迟镜回头一看,窗外亦有不尽的寒芒。


    季逍一皱眉,发觉了什么。


    说时迟那时快,他调转剑尖,指向房门。灵焰如瀑布喷流,将整扇红木大门打成了焦块。


    爆炸使地动山摇,一声惨叫在茶厅响起,与他们仅一墙之隔。迟镜蓦地反应过来:外面有人,而且不少!


    季逍把他推进了谢陵怀里。


    剑修瞬间已穿戴整齐,召剑在手。迟镜没来得及说话,季逍已不见踪影。仙兵交锋,灵力碰撞,竹舍里根本施展不开,很快塌了大半。


    迟镜脸色发白,头回被道侣抱着的时候,心里在担心别人。他看不见外面的场景,只听到“飕飕”的破空声,火焰砰然爆发的燃烧声,仙剑怒啸的金石声——


    谢十七将他打横抱着,凌空飞起。


    碎剑把屋顶破开一个大洞,雪白的月光倾泻而下。一轮银盘高悬,照出数十名黑衣人。


    他们有些潜伏在四周竹林里,身形和树影融为一体,有些乘着兵器飞在空中,严阵以待。


    季逍那把寻常弟子用的仙剑飞来飞去,在黑衣人中穿梭。极普通的剑,在他手里却寒光如龙,所到之处灵焰升腾,被十余人围攻也不落下风。


    但,天上的月亮在偏移,马上要被云层掩盖了。


    迟镜攥着谢陵的衣襟,看着他一个低头的动作,神态切换了好几次。谢十七的意识愈发强烈,还魂随着月华消退,行将结束。


    漫天碎剑皆动,终结了乱象。


    以竹舍为中心,诞生了一场青红色的风暴。不知从何而来的红花飞旋其中,与泼洒的鲜血混在一起,流落如雨。


    唯有一片干净的花瓣,悠悠然落在迟镜眉心,散发着记忆里的冷香。


    数十名刺客悄无声息地死去了。


    黑衣青年踏上地面,一切归宁。他怀里的少年人攥着一片花瓣,泣不成声。


    迟镜多日来的提心吊胆,在此刻烟消云散。他终于得到了一缕希望——不是他一个人在复生道侣的路上奋力前进着,道侣亦早有后手,向他一步步走来。


    “我把阿迟交到你手上,不是为了让你轻慢于他。”


    清冷微哑的嗓音,和从前一模一样。谢陵相隔十步,对竹林中的背影开口。


    林木燃烧殆尽,四处是袅袅青烟。


    身着青白冠服的青年缓步回身,无声振剑,甩下一道猩红的血迹。他面带微笑,盯着前方那对神仙眷侣,良久才说:“弟子失察,请道君降罪。”


    一枚碎剑倏地袭去,季逍不闪不避,面颊稍稍绷紧。


    这枚碎剑正好扎进他的锁骨,和他咬迟镜的位置一样。不过,青琅息燧剑的碎片承载主人意旨,穿透了他的身躯,从锁骨进,从背后出,浓艳的血花在衣上绽开。


    季逍保持着微笑,持剑行礼:“弟子受教了。”


    迟镜张了张口,莫名有些心酸。谢陵帮他出气,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本该神清气爽,拍手称快才是。


    可他心底居然响起了另一个声音:没必要呀。


    穿体之疼,透骨之痛,是不是太重了?其实让他咬回去就行……可惜他并没有立场说出来。甚至在冒出这个想法的下一刻,便被铺天盖地的羞愧吞没。


    谢陵走了。


    他来不及告别,月色淡灭。


    留下的是谢十七,他好像刚做了噩梦,手一松,怀里的一团掉在地上。


    幸好迟镜的反应比以前快了不少,及时翻身,只趔趄了一下。


    谢十七茫然地看着他,见迟镜满面泪痕,一时沉默。空气中萦绕着血腥味和焦味,竹舍还塌了一半,谢十七环顾四周,看到了季逍。


    季逍半身是血,脸上的笑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令人毛骨悚然,简直像套了个空壳。


    谢十七完全不记得刚才发生的事,半晌才问出一句:“我干的?”


    迟镜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他。


    少年还穿着中衣,赤足踩在地上。月色被浓云遮掩,却好似在他身上留了一缕,使他在夜里散发着柔和的微光。谢十七毫不迟疑地回应了这个拥抱,揽住师尊的身躯,感到他轻轻发颤,像是在努力平复心情。


    迟镜仰起脸,和他分开。谢十七听之任之,静静回望少年,发现他素来清澈见底的眼里,多了几分自己看不懂的东西。


    谢十七没忍住问:“师尊,今晚到底是……”


    “怎么了”三个字尚未出口,季逍目不斜视地走过他们身边,随手一扬剑柄,砸在谢十七后脑上。


    他把谢十七打晕了。


    迟镜本来在绞尽脑汁地想,该用什么理由安抚弟子。现在的谢十七,只知自己意外来到了八百年后的修真界,其他什么也不懂。


    贸然把谢陵之事告诉他的话,他对“伏妄道君”这一身份毫无认同,一定会觉得有世外高人要夺自己舍,有多远跑多远。


    没想到季逍冷不丁出手,直接让这个理不清算他师弟还是前师尊的家伙,获得了婴儿般的睡眠。


    竹舍住不下去了。


    迟镜扶着谢十七,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谢十七靠在他肩头,睡容平和。季逍用剑尖翻拣现场,查找刺客留下的蛛丝马迹,迟镜忧心忡忡地问:“是梦谒十方阁吗?”


    “他们没这么蠢。”


    季逍淡淡道,“被皇家大张旗鼓地请进来,在城里闹事,对另外一大仙门的来客下死手?我若是季瑶,就要怀疑未来夫婿的脑子有问题了。”


    “闻玦做不了主的……”迟镜刚说罢,被季逍掠了一眼,尴尬地说,“好吧,这不是关键。但不是梦谒十方阁的话,还能是谁?”


    季逍不语,亦在深思。


    这世上,不想让伏妄道君活过来的人甚至魔,实在太多了。


    良久后,青年并无所获。


    他收剑还鞘,问发呆的少年:“换个下榻的地方。你想换哪儿?”


    “诶?问、问我?”迟镜道,“不论换到哪,都可能有刺客……谢陵也不能次次来救场的。”


    季逍不置可否。


    迟镜忽然眼睛一亮,道:“有了!”


    少年仰起脑袋,将右手握拳砸在左掌心,稍显雀跃地说:“有个地方安全呀,至少比我们找客房安全。”


    季逍问:“哪儿?”


    迟镜指向河对岸。


    他说:“反正要被梦谒十方阁盯着,干脆找上门吧?星游你也说了,他们不可能在皇都害我们,那去他家住着,岂不是最安心啦?”


    第112章 人道洛阳繁花似锦6


    深夜的青云雅筑, 一片安宁。


    与一水之隔的扶摇山庄不同,此间的瓦楼一栋便有数十间房,每座露台都挂着大红灯笼, 远看去古色古香,近看时富丽堂皇。


    季逍刚给扶摇山庄的管事支付了修缮竹舍的费用,数了数余钱,脸色越发不好看。


    他多年执掌续缘峰,理财本不在话下,但一夕之间, 从手头宽裕变成了捉襟见肘, 师尊还要他买轮椅搬谢十七, 季逍气得发笑,坚决不付钱。


    迟镜很不理解:“不买轮椅的话,你就得背着十七了呀。”


    季逍道:“您的弟子, 您背。”


    迟镜跳脚:“你打晕的, 你背!”


    “呵呵。”季逍冷笑一声, 道, “我可以背。但过河的时候, 万一我一时不慎,把师弟掉水里去了——师尊可别心疼。”


    迟镜:“喂!”


    不孝逆徒放着他不管, 少年对昏睡的黑衣符修犯了难。凭他的体格, 哪里背得动谢十七?没走两步, 脚都要陷进地里了。


    看季逍的样子,也不肯御剑带两个拖油瓶。三人拉拉扯扯,推推搡搡,好不容易才在山庄马车的护送下,来到码头。


    山庄的人留下一个运煤的小推车, 仁至义尽。迟镜扶着谢十七,艰难地把他放上去,结果转眼遇上了新问题。


    他们乘船的时间太诡异,只有一条小船愿意承载。季逍倒是无所谓,小船便宜。


    可他上船之后,狭小的船身只剩一半地方,迟镜横看竖看,怎么都没法把推车和谢十七一起弄上去。


    等会儿还要拜访梦谒十方阁呢,总不能把谢十七打包进麻袋扛着走吧?推车不能丢!


    季逍看出了他的顾虑,说:“把师弟丢了。”


    迟镜:“喂!”


    少年气呼呼地找绳子:“把推车绑住,拖在水里不就好啦?你这师兄太坏了。明明你御剑跟着我们就行,你……唉,算啦!好好养伤吧。”


    季逍看着他忙活,说:“事先提醒。师尊,推车分为篓和轮子,还有铁架。你打算绑哪里?”


    迟镜已经把谢十七挪上了船,再看推车,的确是几个可拆分的部件,顿时傻了眼。不管怎么绑,上岸后推车都会缺胳膊少腿。


    季逍嗤笑:“好师尊,要不让推车上来同乘,把师弟吊在船后吧?”


    “这……”迟镜为难道,“绑他也不好绑呀……”


    “绑头不就好了。”


    “喂!!!”


    迟镜正是着急的时候,季逍不仅不帮忙,还净出馊主意,气得他冒烟。少年不服输,非要脱离季逍的帮助、自己解决问题不可,船家不耐烦地敲了敲竹竿,问:“走不走啊?”


    迟镜不好意思,只得是忍痛舍弃推车。


    他跨步上船,因地方拥挤,小心维持着平衡。幸好跟已有的重量比起来,迟镜轻得像一片羽毛,季逍把他一拽,迫使迟镜坐在两个弟子中间。


    迟镜现在可不想理他。


    少年“哼”一声,扭头看谢十七。


    季逍抱臂靠着船舷,已经处理过伤口,衣服也换了。他身上干净,但面上毫无血色,蒙着薄薄的倦意。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少年的后脑勺上。船开了,一杆才动万波随,粼粼的水色被搅碎,月光,波光,晃动融化,让季逍产生了一瞬间的错觉,刚才好像瞥见了少年的泪光。


    又气哭了?


    娇气。


    青年无声吐息,胸中积郁难以排解,话到嘴边酝酿半天,最后不冷不热地说:“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师尊是没吃过穷困潦倒的苦。”


    迟镜立刻反问:“你一到临仙一念宗,就被谢陵收入门下,何时短过你的用度?现在他……他落魄了,你却连轮椅都不肯买。我知道你要合计日后的吃穿考试,可是……可是等会儿到了梦谒十方阁,他要是被人认出来,伏妄道君的一世英名岂不毁了?”


    一句话惹出噼里啪啦这么多,好在季逍早有防备,提前布下了离音之术,免得隔墙有耳,被外人听去。


    青年牵动唇角,说:“他被认出来是迟早的事。我们统一口径,一口咬死是样貌相似就行。”


    迟镜道:“谁信呀!”


    “很简单。师尊不是耍过张六爻,说发现了道君的私生子吗?以后也这样说就是。”季逍哼笑道,“怎么,师尊不想戴绿帽子?道君生前也没短过你的用度,现在他落魄了,师尊却连一顶帽子也接受不了么。”


    “胡、胡说——这明明是对谢陵声誉的侮辱!”迟镜转了回来,一口拒绝。


    季逍道:“那只能说是您思念亡夫,故意找了个相似之人聊以慰藉了。嗯,道君尸骨未寒,您不甘寂寞……看来绿帽子总得有个人戴,不是您就是道君啊。”


    迟镜气得推了他一把,结果不知推到哪儿,牵扯了季逍的伤口。


    青年一声闷哼,脸色稍变,迟镜呆了一下,连忙凑过去问:“我推到你受伤的地方啦?星游……”


    青年不语,默默等着痛楚散去。


    迟镜心生懊悔,小声道:“我以后会精打细算的……唉,之前和谢陵吵架的时候,我实在伤心,把他的钱全部还给他了。早知道就留一点啦!”


    “伤心?”季逍缓缓平复气息,微笑道,“您还记得那时候的伤心啊。我以为,您已经忘了呢。”


    迟镜无言以对,懊悔变成了羞惭。


    死亡是太深的沟壑,横在他和谢陵之中。与之相比,什么争执和伤害都变成了过眼云烟,迟镜出走燕山许久,的确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他嗫嚅道:“没有,我记得的。复活他之后,我也……也不会和他继续了。”


    小船行驶到江心,在白花花的月影里行进。


    季逍面色稍霁,还是不说话。


    迟镜莫名感到心虚,悄悄后退,避免和季逍照面。他刚想逃,青年冷不丁开口:“师尊能保证吗?”


    “哎?我……”迟镜憋了片刻,在心里大叫:当然没法保证啦!


    季逍望着他侧脸,幽幽地说:“有个办法。你若能做到,我便信你。”


    “如、如果做不到呢?”


    “还没告诉您什么办法,师尊就问做不到如何了?”


    “好吧!什么办法?”迟镜紧张得一动不动。


    季逍说:“您与我结侣。一旦契成,就算要弟子一命换一命,把道君换回来,我也悉听尊便。”


    “怎么又是这件事!不是,谁要你换命啊?”迟镜一惊,旋即恼了,梅开二度,又转回来冲他说,“干嘛讲这种不吉利的话,你要是死了,跟我结侣还有什么用?就这么想让我守寡吗??你要是死了,我,我又改嫁回谢陵怎么办!”


    “随你。”季逍双臂张开,搭着两侧船舷,竟有种谈论美好未来的意味,浅浅笑道,“反正我会是师尊你的一任夫君。举世皆知,万般难改。”


    “……胡闹!”


    迟镜无话可说,狠狠地一拍。可他忘了,自己已经挪到谢十七身边,这一拍,拍在谢十七腿上,把人给拍醒了。


    符修皱眉嘶声:“呃……好像撞到师兄的剑柄了……奇怪,怎么会撞到的?”


    季逍转头不语,中断了话题。


    迟镜欣喜道:“十七!你醒啦?我们准备换个地儿住,河对面就是。马上到了喔!”


    “那不是梦什么阁的地盘吗。”谢十七的脑子乱得很,半晌才说,“为什么换?”


    “扶摇山庄方你,你住那里鬼上身。”迟镜正儿八经地告诉他,当然,谢十七只当他在瞎扯。少年抓着他一缕头发举起来,看他后脖子,“还疼不疼?”


    “没事。”


    饶是昏头如谢十七,也能看出来季逍和迟镜刚发生过激烈的谈话。迟镜一副幸好有他救场的样子,季逍则神色淡淡,估计又觉得谢十七碍事,想把他丢河里喂鱼。


    小船晃了一下,靠岸了。


    青云雅筑的大门前,守卫都换成了梦谒十方阁的弟子。迟镜报上名后,红衣人很快去了又回,不过去时就一个,回时一大堆。


    乌泱泱十多号人,为首的是苏金缕贴身侍女,迟镜略有印象,人家叫锦绣。


    锦绣行礼道:“见过迟峰主,季仙长,还有这位……”


    迟镜说:“他是我新收的弟子,姓……他姓十。”


    “原来是十仙长。三位请随我来。”锦绣一边领着他们往里走,一边道,“不知您三位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见谅。消息已经通传给了亭主们,稍后在茶室招待三位。”


    “诶?”迟镜一愣,“没有告诉闻玦吗?”


    “阁主大人?”锦绣也愣了一下,道,“阁主很少见客,但凡见客,一定要经过至少两位亭主的允许,如果您需要,可以……”


    “算了算了,明天再说吧。现在这个点,他肯定睡得好好的。”


    没能见到期待里的白衣公子,迟镜有点失望,不过很快振奋起来,为即将在茶室展开的会面做准备。跟着来皇都的亭主,想必就是苏金缕和闻嵘吧?


    三人走上长廊,经过四栋瓦楼围成的天井。院里造有假山流泉,最引人注目的,却是一座黑布掩盖的、笼子状的东西。周围符箓飘动,琴弦错杂,俨然是一间绝密囚笼。


    迟镜眨眨眼睛,意识到里面关着熟人。


    就在他冒出这个心思的同时,深藏于他神魂中的蛊虫作祟,令他与另一人心意相通了。


    一声低沉甜蜜的“嗨”,骤然响在少年耳畔。


    第113章 人道洛阳繁花似锦7


    少年打了个寒噤, 头顶的绒毛纷纷翘起。


    走在他后面的季逍若有所觉,道:“看来师尊不仅能与知音相会,还能与命定之人再续前缘了。”


    “才不要。”迟镜打心眼里怕段移, 嘟嘟囔囔地说,“闻玦会把他打跑的。”


    锦绣问:“什么?”


    “没什么。茶厅到啦?”迟镜忙转移话题。


    他们被领到了一间宽敞的厅室里。其装潢之雅致,陈设之名贵,饶是见惯了好东西的迟镜,也不禁多看了两眼。


    不过,他谨记着出门在外, 代表着续缘峰、甚至临仙一念宗的颜面, 所以很端着架子。少年大概扫了下室内景象, 便目不斜视,在客席落座了。


    他们才坐下没多久,一阵珠玉相碰、裙裾相拂的声音由远及近。苏金缕一袭大红羽氅, 盛装出席。


    她身后依然簇拥着十来个水红衣裳的姑娘, 每人提一盏小灯, 来路上莺声燕语一片, 进屋才被锦绣“嘘”了一声。


    迟镜带着两名弟子, 起身见礼。


    他面对苏金缕,十分紧张, 总记得上回秘境夺宝, 几次差点栽在女子手里。不过现在, 他们聚在皇都,也算仙门世家们“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总不会闹得太难看。


    况且,本就是梦谒十方阁先监视他们的。少年装出一副识破了他们心思的坦然样, 道:“苏亭主好久不见。”


    苏金缕回礼,目光却飘到谢十七面上,一时凝定。女子向来八风不动,这般失态,算是极震惊了。


    迟镜轻咳一声,道:“这是道君的远亲,流落在外。谢陵走后,我好不容易找到他的。叫他十七就好。”


    “十七?真是奇人异名。”苏金缕半晌才开口,显然不全信,“道君远亲,竟然如此肖似道君形貌,实在难得。我虽不才,只远远见过道君两面,但刚才一晃眼,还以为道君还阳,站在面前呢。”


    “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后来发现,十七就是十七。”迟镜干巴巴地说,“来十七,给亭主姨姨表演一个拿手好戏。”


    谢十七问:“表演什么?”


    “放个烟花吧!那什么……‘光彩照人符’?”迟镜脱口而出。他说完才有点茫然,谢十七用过这个符吗?他为什么说得这么顺口,好像亲眼目睹过一样。


    谢十七亦略显困惑,不过照做了。


    符箓依然发挥不稳定,才亮起一小簇火苗,便“哧”地熄灭。


    一缕青烟,萦绕室内。


    少顷,红裙姑娘们忍不住“吭哧吭哧”地笑起来。苏金缕亦眨了下眼,不置一词。


    谢十七淡定地吹掉符灰,道:“受潮了,不好意思。”


    苏金缕问:“符箓既成,灵力留存,岂会受物候侵害?”


    谢十七道:“我学艺不精,不好意思。”


    苏金缕不死心,说:“仙友看着一表人才,莫非有心藏拙,不肯露一手真功夫?”


    谢十七道:“符纸的底子太差。我师父买的便宜货,不好意思。”


    “师父?”苏金缕眼底精光微闪,问,“敢问阁下师从何方,尊师何在?”


    谢十七说:“他在地府。”


    苏金缕:“……”


    谢十七补充道:“去了三年,应该投胎了。”


    苏金缕:“…………”


    迟镜听他答得顺畅,心里大大松了一口气,抓住机会,不满地说:“苏亭主,你待客也太凶了吧?我还以为经过上次的事,我们算不打不相识了呢。你干嘛一直盘问我的弟子呀?闻亭主呢?怎么不见他。”


    少年想起什么,悄悄问季逍:“枕莫乡后来怎样啦?闻嵘不会真的跟老头老太太们磕头道歉了吧。”


    他声音压低,没想到还是被修为高深者听得一清二楚。


    闻嵘懒散雄厚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你们留那么大个烂摊子给我,还想看我笑话?”


    暗红衣装、赤金肩甲的男子走进来,估计是睡到一半被叫醒的,脸色跟茅坑里的石头一般又臭又硬。


    见到他,迟镜本想答言,没想到在闻嵘身后,还有两人。


    那两人一男一女,衣着深红,和苏金缕、闻嵘的品级一致。迟镜暗道不好:怎么回事,梦谒十方阁的五大亭主,居然来了四个?还都因为他们到访,大晚上被喊起来待客。


    季逍神色微变,亦起身见礼。


    他比在场之人都低一辈,就算修为和他们不相上下,也要维系基本的礼数。毕竟,师尊还想借人家的地方下榻呢。


    另外两位亭主进门,立即将视线投向谢十七。


    迟镜本来能理解他们由于闻玦和公主的事一同赴京,但想不通自己哪来这么大面子,上门借宿罢了,竟能惊动四位尊者。当沿着他们视线,看见默默犯困、面无表情的谢十七后,迟镜才明白过来。


    保不齐在枕莫乡时,闻嵘就发现谢十七面熟了。虽说千百年来,南北两大仙门王不见王,但总有那么几场盛事召开的时候,或者魔物流窜到了南边,令谢陵和他们结了数面之缘。


    时隔十几、甚至几十上百年再见,闻嵘无法确认谢十七究竟是谁,于是将消息传给了同僚。


    所以迟镜三人从入皇都起,就受到了严密监视。现在送上门来,更是给了几位亭主绝佳的确认机会。


    迟镜有点尴尬。


    印象里谢陵常年在北边,基本不南下。他还是低估了梦谒十方阁对伏妄道君的忌惮,只能如季逍所言,咬死不承认谢十七的真实身份了。


    幸好谢十七自己也不知道。他见进来俩大人物都盯着他不说话,莫名其妙地“嗯?”了一声。


    而两位亭主亲眼见他后,同样犹疑,和苏金缕交换了一个眼神。


    迟镜装出没好气的样子,说:“几位对我的远房侄儿兼亲传弟子这么关心,不如快点安排个空房间,让我们歇息吧?他眼睛都睁不开了。”


    “迟峰主,久仰。”女亭主瞧着少年不高兴的脸蛋,和气地问,“厢房多得是,请你们随意,和在临仙一念宗一样便好。但,容在下多问一嘴,你们怎在这时候来,莫不是碰到了什么事?”


    为了要到地方住,迟镜拼了。


    他大力地“哼”了一声,道:“我就是来问你们的。大晚上不睡觉,干嘛派刺客去偷袭我们?”


    闻嵘一口茶喷了出来。


    他道:“刺客?我们派的??我怎么不知道!”


    拈着茶碗盖的苏金缕也动作一顿,意味不明地看着少年。她想到了无数种续缘峰之主携徒弟登门的可能,甚至根据他的少年心性,猜他是来找闻玦玩的。不料,迟镜张嘴就给他们扣了一口大锅。


    苏金缕道:“峰主此言,可有凭据?”


    “没有。”迟镜理不直气也壮,说,“可你们就在河对岸啊,离我们住的客栈最近。我们又没有得罪别人,当然是怀疑你们啦!”


    苏金缕道:“哦?看来迟峰主的意思,是你们得罪过梦谒十方阁了?什么时候的事,妾身怎么不知。”


    “呃……”少年噎了一下。


    苏金缕不愧是苏金缕,总是能踩住他人的任何一点疏漏。迟镜眼珠转了转,和季逍对视一眼,却见青年秉持着身为晚辈的自觉,长辈们发话,他只微笑旁听,绝不多言。


    迟镜只好破罐子破摔:“好啦好啦,我也不知道谁干的!这里人生地不熟,只能来找熟人啦!闻玦呢?”


    不认识的男亭主笑道:“迟峰主早说嘛。公子提过你好几次,说你是他难得的好友。他本来打算明日一早,便去拜会。”


    “诶?所以你们真的在监视我们对不对!不然怎么知道我们进城了?”迟镜有了重大发现。


    男亭主眼神一飘,苏金缕不慌不忙地接过话头,道:“洛水潺潺,隔水相望,岂有不知贵客驾到之理。迟峰主,玉郎已经歇息,还请三位……”


    掌琴声响,打断了她。


    琴响三声,是梦谒十方阁内部的通传信号,昭示着阁主动向。所谓“掌琴”,据传是梦谒十方阁先祖创造的乐器,顾名思义,仅一手大小,侍从们皆可随身携带。因此物极适合传讯,又有一个芳名:“尺素”。


    一袭白衣在尺素声中,出现在茶厅外。


    四位亭主面色各异,都起身来,与之双方见礼。迟镜一看,果然是闻玦。


    数日不见,公子的白衣仍如新雪,衣上银纹还似皎月。面纱上方,湛明的双眼蕴含着微微光亮,在看见迟镜的一刻,光亮变成了浅浅笑意。


    迟镜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还坐着,霍然起立。


    灵力凝字,浮现在闻玦身前,向他道:小一。


    苏金缕一扬眉,眼尾的金粉描红藏不住无奈。她对锦绣说:“在玉郎的厢房隔壁,开辟新居,请迟峰主移驾。”


    迟镜本来忍不住透过人群,对闻玦展颜,闻言捡回一点身为师尊的责任心,道:“我的弟子和我住,不多麻烦你们。”


    要是梦谒十方阁的人趁他不注意,把谢十七抓走怎么办?


    苏金缕道:“您的两位弟子,都和您同住吗?”


    迟镜愣了一下,道:“当然!”


    他不知是不是自己错觉,苏金缕当着大伙儿的面问这话,好像是故意的。闻玦听着怔了怔,但还是欣喜多于别的,走来与迟镜并肩。


    他静静垂目,像是要亲自带迟镜去房间。


    苏金缕摆了下手,人们自发散了。两个陌生的亭主临走时,又细细地看了谢十七几眼。不过,谢十七从迟镜替他挡话开始,就打起了瞌睡。后脑勺还隐隐作痛,他单手支颐,脑袋一点一点,任谁来看,都不敢相信这人和屠戮万魔的道君有关。


    气度悬殊,脸就没那么像了。而且,谢十七本就比谢陵瞧着年轻几岁,迟镜硬说他是道君流落在外的远亲,似也合理。


    苏金缕转身时,眼底红蝶飞动。她是最擅长观测的,奈何那黑衣符修,毫无剑骨,确实是个二十出头、修为疏松的普通人。


    苏金缕终于压下疑虑,改为对迟镜若有所思。早不接远亲、晚不接远亲,待夫君死了,才把和他相像的侄儿认到名下、带在身旁,实在是耐人寻味。


    迟镜对她的猜忌毫无所觉,心情飞扬,因见到了朋友高兴。一出茶厅,他确认几位亭主走远了,立即问闻玦:“你有没有听见我说的话呀?我知道刺客不是你们派的,那样说只是为了讨到地方住啦。”


    灵力凝字,道:小一可曾受伤?


    白衣公子走在他身侧,稍显担忧地凝视着他。


    迟镜摆手道:“没有没有,星游和十七都在呢,他们很厉害的。”


    季逍和谢十七走在他们身后,季逍似笑非笑,不置可否。


    刚被叫醒的谢十七则说:“我吗?”


    迟镜打了个哈哈,将此事带过。见到闻玦,他紧绷的心终于放松下来,困意上泛,脑子慢慢地变成浆糊,话也不想说了。


    闻玦看出他的劳累,默默陪在他身旁。但,三宝属性的修士境界高深到一定地步时,喜怒哀乐皆会影响身边人。迟镜多少有点修为,并不在受影响之列,跟着他们的侍从就没那么好运了,一个个笑得见牙不见眼,莫名雀跃。


    一行人穿过瓦楼,来到一座别院。此处只对足够尊贵的客人开放,自然成了闻玦的暂居之所。


    别院中大小馆阁七座,闻玦住在主屋。他把迟镜三人带到一墙之隔的左邻,终究又确认了一遍:


    小一,你想与季仙友、十仙友同住,是要在一间房中吗?


    迟镜脑子没转过弯来,笃定地说:“对呀,免得你们多收拾屋子。”


    闻玦凝字道:无妨的。只要你想,可以一人住一间的。


    迟镜手一挥道:“不用啦!我们之前也是住一块儿的,不用担心。”


    闻玦愣了一下,点点头,示意下人们行事。侍从们本来个个笑开花,在迟镜答话后不知怎的,愁意顿生,全部变了副表情,臊眉耷眼地进屋准备服侍了。


    闻玦明白是怎么回事,握拳掩口,掩饰性地轻咳一声。他向三人拱手,凝字道:明日再会。


    迟镜笑眯眯地说:“明天见!”


    他们终于有了个安心睡觉的地方。梦谒十方阁和临仙一念宗好歹都是正道仙门,让对方的客人不明不白死在地盘上,一定会引发口诛笔伐。所以,只要把谢十七护在眼前,迟镜便觉得高枕无忧了。明天还能找闻玦玩儿,更是愉悦。


    季逍微笑示意侍从们自便,屋里不必留人。


    谢十七则解了外袍,扒拉出一张“洁身自好符”,往脑门上一拍,就倒在床上睡着了。


    迟镜担忧地凑过去端详:“洁身自好……用这个符干嘛?听起来像是防止旁人猥亵的。十七防着我???不会吧!”


    季逍捏了个洁净咒,往他身上一扔,道:“并非杞人忧天。”


    迟镜反应过来,“洁身自好”重在“洁身”,那是谢十七代替洗澡的符。他松了口气,实在没力气跟季逍吵嘴了,同样把外袍一脱,便瘫上床。


    季逍抱臂在床边看着他。


    不消片刻,少年像被扎了脚底板似的翘起来,不上不下地说:“我、我睡这没问题吧?”


    季逍:“您问我?”


    “唉……”迟镜又瘫了回去。


    闻玦很够意思,安排的房间估计和他一个规格,床也大得离谱。谢十七睡在床边,迟镜睡中间,两人间还能塞三个季逍。


    迟镜犹豫了一下,问:“你的伤怎样了?”


    床边的青年轻“嗯”一声,不知是什么意思。


    迟镜看看右手边的谢十七,实在不想多费脑子。离这么远,君子得很,他有何惧?


    再多一个也不惧。


    少年拍了拍自己左手边的空地,试探道:“……你睡这儿?”


    室内空气仿佛凝固。


    迟镜立即后悔了,翻身背对季逍,哼哼道:“你想睡哪儿睡哪儿,我不管啦!我要睡觉。明天早上别喊我啊——哦,除非闻玦找我玩儿。”


    轻轻的“咯吱”声响起,有人欺身上榻,躺在了迟镜背后。少年大气不敢喘,手指无意识地塞进嘴里,翻来覆去啃指甲。


    良久,季逍也不说话。


    迟镜忍不住转回一点身子,乌溜溜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光:“你想睡这儿呀?……你怎么脱成这样!”


    青年向他侧目一瞥,道:“不好么?”


    他全身上下,只剩长裤,上半身光裸,肩颈处缠满纱带。迟镜一眼看见,季逍的锁骨处犹有血迹,红糊糊一团,想说的话都哽在了喉间。


    他理亏,没法教训半裸在旁边的徒弟了。少年眼神乱瞟,结果瞄到了不得了的地方。


    季逍换了睡觉时穿的绸裤,绸料轻薄,虽能遮盖躯体,但每一处骨肉线条都清晰可见。更别提某个小孩不该看之处,不怪迟镜一下子发现,实在是被衣料勾勒得万分显著。


    迟镜对那物事有印象,当即“啊”地叫了一声,整个人翻回去,面朝下蜷成一团。


    少年面色通红,头顶仿佛冒烟。他低低地说:“你、你……你睡觉要盖被子啊!快盖上!”


    “恭敬不如从命。”


    青年唇角微勾,慢条斯理地扯过一角被褥。他看似给自己盖了,实则还是替少年掖好,免得他着凉。


    “我睡了,师尊。”他阖目道。


    迟镜却奓起毛叫道:“你才没有!说、说什么呢?!”


    季逍:“?”


    季逍无言片刻,操着温柔到有点阴森森的语气,重申道:“师尊,我睡了。好吗?”


    迟镜:“……”


    少年想死,半点声不吭。


    终于,三个人在一张床上睡着了。黎明时分,迟镜还是因认床有点醒了,迷迷瞪瞪翻身的时候,瞧见床尾有一抹雪色,一动不动地对着他们。


    是月光吗?


    是月光吧。


    少年太过困倦,稀里糊涂地继续睡了。


    第114章 在朝博弈在野交锋


    迟镜醒的时候, 天已大亮。


    少年一个人卷走了所有被子,从被褥堆里坐起,两只脚分别在不同的缝隙里翘着, 足见其睡姿一团乱。他中衣的领子也掉到肩头下,露出白里透红的肩头,不过锁骨上一道清楚的牙印,破坏了少年刚睡醒的懵懂,甚至使凌乱的床榻显出几分不可言说的暧昧来。


    迟镜浑然不觉,在幽斜的天光中打了个呵欠。少顷犹不满足, 他眯着眼仰起脑袋, 打了个大的, 终于舒爽了。


    “……星游?”


    迟镜一边揉眼睛,一边习惯性地哼哼,寻找青年的身影。隔着垂帘, 屏风前的书案后, 有人坐着看书。


    听见床上的动静, 他刻意地翻过一页, “哗啦”声提醒了少年他在那儿。


    迟镜人醒了, 脑子还没醒,紧接着问:“十七呢?他怎么不见啦。”


    “……”季逍把剑谱合上, 皮笑肉不笑地说, “我们两名弟子陪师尊就寝不够, 还要一同陪师尊起床么,师尊未免太贪心了。闻玦已经遣人来过三回,问师尊是否起身。听说事不过三,他应该不会再来叨扰了吧?”


    “什、什么!”迟镜一个激灵,跳起来道, “现在什么时辰啦?!”


    “下午。”季逍浅浅一笑,“苏亭主的侍女午时也来过,问您是否和他们一同用膳。”


    少年倒抽一口凉气,直挺挺地倒回床上,好像死掉了。


    季逍问:“怎么,师尊担心睡懒觉丢了续缘峰的脸?”


    “啊?”迟镜说,“那个不是最重要的啦,关键是梦谒十方阁的菜很好吃。我在秘境吃过一顿,真的很好吃!”


    季逍:“……”


    季逍看着又爬起来,认真陈述着这里的菜究竟有多好吃的少年,“哦”了一声。


    迟镜说:“好了,我要换衣服啦!”


    季逍问:“换好去找闻玦?”


    “我——”迟镜噎了一下,“才、才不是呢,我去找吃的!”


    他肚子“咕噜”几声,的确是腹中空空。本来迟镜已至筑基期,可以研究辟谷了,但他舍不得口腹之欲,季逍也不想教这个,便搁置下来。青年轻哼一声,并不揭穿他的借口,低头继续看书。


    他不看迟镜,但也没有出门回避的意思。


    少年没办法,只好也用力地“哼”了一下,缩进被子,在里面更衣。隔着帐幔,季逍的余光瞥见床上鼓起一个大包,耸动来耸动去。


    青年面不改色,只一挑眉,等到足足半刻钟后,少年终于穿戴整齐,喊着“噔噔噔”冒了出来。


    迟镜下地便往外溜,抬脚往右转。


    季逍问:“不是说去找吃的么?”


    迟镜扒着门框,心虚地探回来小半张脸,眼睛乌溜溜乱转:“我去找闻玦要吃的呀。”


    不料,迟镜转头在堂上撞见了谢十七。他赶紧刹住步子,假装和别人家长辈一样稳重地经过。


    符修忙着手头的事,头也不抬,道:“早。”


    “嗯,十七在画符?”迟镜清了清嗓子,还真和寻常仙门的师尊似的,关怀了一句。


    “下山前存的符,消耗得差不多了。”谢十七道,“师兄替你问了白衣服那个人,有没有场地可以练剑。我能一起么?”


    “诶?他找闻玦要了练剑的场地??……你当然可以一起呀!我们一块儿学吧。”迟镜记起《燕云剑谱》,稍加正色,旋即想起点什么,旁敲侧击道,“我昨晚……没踢你呀?”


    谢十七说:“你每次靠过来,都会被师兄拉回去。”


    “啊?”迟镜暗道不好,心说还不如不问。他赶紧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溜烟跑到了隔壁。


    主舍的房门稍掩,时值午后,本该呈闭门谢客之状。但像是等着谁来似的,专门留了一道门缝。


    迟镜透过门缝,小心地往里面张望。却见一面画屏,挡住了外人视内的目光。北方前堂的门口往往会置一块影壁,南方却多见画屏,倒似某人面纱,将真容隐现。


    “有人嘛?”


    少年不知为何,明明是青天白日朗朗乾坤,竟有种偷偷摸摸的感觉。他知道,梦谒十方阁的长辈不喜他和闻玦交往,对方留门给他,就跟背着师长、暗通款曲似的。


    无人应答,屋里静悄悄的。


    迟镜试着迈过门槛,足尖点地,并未触发什么机关,这才蹑手蹑脚地走进房中。


    他边走边环顾四周,忽然听见掌琴的声音。短促地拨弦,好像布谷鸟叫,吸引了他的注意。


    迟镜循着声音,往房间深处走,发现里面藏着一方庭院,和微缩的园林一般。


    少年深入花丛,修剪得宜的灌木比他还高,形成弯曲的小道。曲径通幽,花篱蔽日,终于有潺潺水声打破宁静,是一座假山喷泉。


    一名白衣人恭候多时,端坐于旁边的石凳上。


    他面前的白岩圆桌杯盘琳琅,尽是糕点。


    那些糕点色香味俱全,不是寻常人家用米面磨的,也不是路边摊贩兜售叫卖的,而是梦谒十方阁随行厨子清早备好,用灵石和灵符温养保鲜着的。


    闻玦缓缓回眸,望向来路。


    在离他半丈之距,精心布置的花草当中,露出一小片身影。迟镜起床时,穿的衣服是季逍提前放好的,恰是一身嫩鹅黄。他睡了个好觉,雪白的脸蛋粉扑扑的,衬着那身明快清新的颜色,瞧着比糕点更可口。


    少年躲在巨大的瓷花瓶后,一时不敢上前,悄悄地望着闻玦。


    白衣公子见到他,不由自主一怔,旋即起身。


    闻玦颔首以礼,侧身请迟镜过去。迟镜眉开眼笑,立即蹦跶到石桌边,双眼放光:“这么多——我都可以吃呀?”


    闻玦含笑点点头,身前浮现灵力文字:“下午习剑,小一要吃好。”


    “嗯!”


    迟镜本来还奇怪,自己当着梦谒十方阁的面用功好么?闻玦可是要在门院之争拿头筹的,就算自己的目标只是前三甲,跑人家地盘上努力还是很欠揍。


    不过他转念一想,明白了季逍的用意——那厮就是要让人家看见,堂堂续缘峰之主才学到《燕云剑谱》第一招第一式,根本不是闻玦的对手。


    如此一来,梦谒十方阁操心的便只有闻玦了。迟镜弱得毫无可提防之处,除非闻玦跟上次一样意图放水——或者说泄洪,否则迟镜没有半分胜算。


    少年大快朵颐,脑子倒是转个不停。他想着想着有点羞愧:闻玦待他这么好,他居然一直在盘算对方仙门的机宜,实在对不住满桌的糕饼。


    迟镜偷瞄闻玦一眼,却见对方根本没看过别处,一直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吃。白衣公子眼里,淡淡温柔似雨中摇曳的灯光,令迟镜气息一乱,呛了起来。


    “咳咳咳!”


    “小一?”


    闻玦脱口而出,拿自己的帕子给迟镜捂口。见少年咳得满面通红、眼泛泪水,他顾不得许多,一手扶着迟镜,一手替他拍背顺气,拍也不敢太大力了,生怕把少年碰坏。


    一道身影出现,寒声问:“你们在干什么?”


    迟镜一哆嗦,下意识跟闻玦分开。果然,季逍不可能放他一个人离开超过一刻钟,已经追到了这里。


    青年的临仙一念宗冠服上,恢复了燕山纹样。连绵青峦布满前襟,延伸到双肩,仙风道骨,气度不俗。


    闻玦默默放手,颔首致意。


    季逍见迟镜只是呛到了,亦挂起虚伪的微笑,道:“抱歉,闻阁主。扰了您的雅兴。”


    他嘴上道歉,人却已不紧不慢地走到迟镜身侧,占据了四张石凳的其中之一。少顷,又一袭黑衣走进来,对闻玦点了个头,坐在最后那张石凳上。


    “十七……”迟镜莫名有点尴尬。


    他其实是来找闻玦玩的,想必闻玦也对二人重聚期待了许久。没想到迟镜的两个弟子跟他这么紧,连一时半刻的空隙都不留给师尊!


    说句不合适的,简直像寡妇带着俩半大孩子,好不容易跟村里的单身汉看对眼了,正准备趁孩子睡觉的档口去会一会情郎,结果俩孩子在他们亲热的时候冒出来,问娘你怎么在这儿啊?


    ……完全是燕山郡戏台上的经典戏码!


    迟镜好不容易理顺了气,继续埋头啃吃的,满脑子乱七八糟。闻玦一个人看着就够让他不自在了,现在还多俩徒弟,教他如何对得起闻玦?闻玦和他的关系,与他和另外两人的又不一样!


    少年没忍住,又瞄右手边。


    白衣公子不看他了,静静垂眸,望着帕子不语。迟镜心一揪,再看左手边,谢十七倒是毫无芥蒂地支着脑袋,等他吃完。看此人表情,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来得多不是时候,师兄来,他就也来了。


    而迟镜对面,正是罪魁祸首。


    季逍好整以暇地扶着茶杯,但笑不语。迟镜见他这幅样子,心底警铃大作,果不其然,季逍忽然问谢十七:“师弟,你看闻阁主住的地方,是不是比我们那儿别致多了?”


    谢十七道:“嗯,好看。”


    迟镜直觉这话里有坑,忙说:“人家是主,我们是客,这里当然更漂亮啦!”


    “师尊有所不知。”季逍自顾自笑道,“闻阁主下榻的这‘青云客栈’,历来只招待皇亲国戚。闻阁主大驾光临,宫里特意为他们安排了此处下榻,客栈中的花苑巧夺天工,一概出自公主殿下之手。”


    迟镜愣了一下,道:“公主?你是说……”


    闻玦戴着面纱,挡住了大部分神情变化,只见其眼睫一颤,保持着缄默。


    季逍微笑道:“是啊,宫中的万华群玉殿之主,潋光帝姬,季瑶。听说她与闻阁主好事将近,在下提前向闻阁主贺喜了。师尊,你也该有所表示才是。不如挑点东西,赠予闻阁主作新婚礼物?”


    迟镜手里的糕点都不香了,瞪着他说不出话。少年反应过来了,季逍就是来揭闻玦伤疤的。不,他不是揭露他人伤痛这么简单,他是往闻玦伤口上撒盐,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闻玦的痛苦之上!


    他还要迟镜送闻玦新婚礼物,太杀人诛心了吧?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闻玦的婚约是不得已之举!


    好死不死,谢十七无意识地添乱:“真的?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闻玦:“……”


    季逍道:“珠联璧合,佳偶天成。”


    闻玦:“………………”


    迟镜霍然起立:“你们到底来干嘛的啦!!!”


    季逍微笑着饮茶。谢十七面露困惑,道:“来等你吃完了练剑啊。”


    迟镜:“我不是真的问你们来干什么——哎呀气死我算了,可恶!”


    少年简直绝倒,实在没胃口吃了,打算按着两个弟子的脑袋赔罪后、把他们全部轰走。不料,一道清润的嗓音平静响起:“若在下有幸与公主结侣,是否该改称季仙友一声‘内兄’?”


    此言一出,草木皆静。熟悉的安然贯彻肺腑,迟镜满腔燥意瞬间平息。


    他心如止水,六根清净,看两名不成器的弟子忽然又有几分可爱了。


    谢十七的修为比迟镜好不了多少,当即也似受到了点化,放下随意支头的胳膊,神色稍正。


    唯独季逍不受影响,见闻玦开口,似笑非笑:“哦?”


    迟镜慢半拍地思索,闻玦说要叫季逍“内兄”?——想起来了,这是“大舅子”的意思,不过是最文雅的说法。


    白衣公子在桌下扶住了少年的手肘。当有肢体接触时,他声音的威力有所削减,让迟镜的脑子清明几分。


    随后,闻玦对季逍恭敬地道:“阁下听闻了在下的婚约,在下也听闻了一些,关乎阁下身世的传言。刚才所称,是否逾矩?还请季仙友赐教。”


    “季”字咬了个重音,提醒季逍他姓甚名谁。中原皇朝国号为苍,帝号为曜,故称皇帝为苍曜君。但众所周知,皇家本姓为季。


    季逍的笑容愈盛,倒是没因此失态。


    他说:“多谢闻阁主关怀。不过,季乃大姓,旁支众多。阁主怕是听岔了。我自小养在临仙一念宗,受道君与师尊恩惠长大,岂会与凡尘俗世相关?”


    迟镜听得冷汗直冒,尝试叫停。谢十七却连“内兄”什么意思都不晓得,更不知道季逍背后的水有多深,茫然道:“你们在说什么?”


    闻玦说:“在下还以为季仙友是公主殿下流落山上的兄长。”


    “哦。”谢十七问季逍,“你是吗?”


    季逍面不改色:“不是啊。”


    谢十七转向另一边,问迟镜:“他不是吗?”


    迟镜几乎在尖叫:“别问我呀!”


    少年受不了了,刚才好不容易坐下、屁股挨到凳子,这下又跟燎着了似的弹起来,把《燕云剑谱》往谢十七怀里一拍:“给你,自己拿去看!不懂的问师兄。”


    他紧接着冲季逍示威:“你这当弟子的,净给师尊添堵!再这样子的话,我不要你帮我了,你谈的条件想都别想!”


    青年抱臂扬眉,双眼却直勾勾地盯着他,半晌才问:“师尊的意思是,你可以考虑弟子的提议么?”


    “当然是看你表现!”少年正在气头上,一把拉起闻玦,说,“我们走!”


    这次,两个弟子没有追来。


    迟镜抓着闻玦雪白的袖子,没抓他手。闻玦高他大半个头、袍服又繁复,被迟镜拽着健步如飞,险些被花枝刮到。


    “……小一!”他喃喃唤道。


    迟镜根本不辨东西南北,在花苑里转来转去,终于又找到了一处僻静的地方。偌大的花坛上挂着鸟笼,画眉清啼。


    “他们两个不懂事,我是师尊,我、我跟你道歉……”少年垂头丧气,没想到好端端的会友,变成了这个样子。


    闻玦整理着衣冠,摇了摇头。


    迟镜问:“怎么啦?你觉得我不必道歉?不行的,星游他——唉,他是有点奇怪。但那都是我的问题,和你没关系。真的对不起!”


    闻玦望着他,眼底又泛起了温柔。不过此时的温柔深处,藏着他自己也未察觉的苦涩。


    闻玦向迟镜伸手,眼神示意:可以吗?


    “你要写在我手上?”迟镜不疑有他,把手掌交到白衣公子手中。


    指尖一笔一画,微微的酥痒之感回来了。


    迟镜克制着蜷缩掌心的冲动,逐字念道:“该道歉的,是我。小一,对不起,昨夜我辗转反侧,忍不住去……你来我房间看我睡觉了?!”


    第115章 在朝博弈在野交锋2


    迟镜想起昨夜怎么睡的, 顿时如五雷轰顶,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了。他结结巴巴地问:“你、你都看到啦?”


    闻玦点头。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我们什么都没做,只是太累了随便凑合, 我——”


    少年话没说完,忽然被两指按在唇上。淡淡的白梅香在空中氤氲,白衣公子与他的距离骤然拉进,少顷似觉不妥,又往后退,手也松了。


    闻玦低眉展露歉意, 默然不语。


    迟镜则怔怔的, 感觉嘴唇上触感未散。本来温凉, 蓦地有些发烫。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不说话。笼子里的画眉或许觉得他们奇怪,又不来喂食, 又不绕着它散步, 好像两块石头。鸟儿不满地啁啾起来。


    少年小声说:“我先回去练剑了……”


    闻玦制止他讲话, 是不想听他辩解吧?三宝属性的修士洞察人心, 是看出了少年的慌乱, 不再信他的解释么。


    “小一。”


    闻玦还是唤了一声。


    迟镜没回头:“唔?”


    “师长们,说我不适合与你深交。而我……”闻玦安静许久, 却没把本想说的话说出口。


    他提起了别的:“你来参加门院之争, 是为了寻求公主御花园里的‘并蒂阴阳昙’, 复活谢道君吗?”


    “你怎么知道!”


    迟镜惊讶地转了回来。他没留意,当闻玦开口说话时,自己便无法自控地展开心扉,将真心话和盘托出了。


    闻玦说:“公主座下的几件至宝,都是赫赫有名的灵物, 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你的目的,能猜到的人太多。”


    “所以有刺客杀我们……”迟镜拧起眉毛,“他们怕我真的复活了谢陵,想先下手为强……”


    “还有季仙友。”闻玦顿了顿,说,“以及你新收的,那位远亲。”


    少年强笑了一下,轻轻说了声“是呀”,又想开溜。白衣公子却上前一步,道:“门院之争,我必夺魁。小一,你确定想要并蒂阴阳昙么?”


    迟镜愣住了,不敢信他话里的意思。


    可是机会就在眼前,岂可放过?少年毫不犹豫地表示:“嗯!我一定要拿到!”


    “……好。”


    面纱下方,闻玦笑了。他的眼神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令少年无从开口。


    迟镜扬着脸看他,实在看不清。那些情绪抱成一团,不是短短数天凝聚的,而是日积月累、滴水聚沙。


    “你不想结侣吧?”迟镜莫名问道。


    他后知后觉,自己和闻玦聊太久了。这句话究竟是他想问,还是闻玦想让他问的?


    白衣公子依然笑着,道:“是啊。”


    “可是……没法不结,对不对?”


    “嗯。”闻玦垂下眼帘,缓缓道,“没法不结。”


    迟镜鼓起勇气问:“不结的话,会怎样?公主很喜欢你么?”


    “不是她喜欢我。小一,一定要我与殿下结侣的,是她背后那位。”闻玦的笑意消失了。


    迟镜睁大双眼,道:“苍……”


    白梅香骤浓,温凉的指腹再度按上他唇瓣。少年的嘴唇饱满又柔软,像是半透明的红蜡,被烛火蒸得将融未融。碰到的时候,一点湿意染指尖,闻玦眼睫微颤,没有松手。


    他道:“不要说出来,小一。他能听见。”


    一句话令迟镜毛骨悚然,少年头上的绒毛都竖了起来,半晌才使劲眨眼睛。


    闻玦还按着他呢,他不好点头。


    白衣公子指尖轻移,不着痕迹地拂过迟镜颊边,拂去了一粒糕饼的碎屑。


    他又笑了,浅浅的,尽显无奈。


    迟镜小声说:“我明白了……唉。”


    他早该明白的。仙门与皇室联姻,哪里会是公主喜欢那么简单,恐怕只是个台面上说得好听的理由罢了。皇帝才是一锤定音且不容置疑的人,有他高高在上地压着,即便是梦谒十方阁之主,也为了仙门上下不得不从。


    少年垂头丧气,觉得闻玦很可怜。


    因为听着闻玦的声音,他七情六欲都写在脸上,因闻玦而起的忧愁与同情,也一丝不落地传达到了闻玦心里。


    白衣公子的瞳孔微微扩大,按住自己的心脏。他感受过的情绪数不胜数,更强烈的亦不在少数,有些关乎死别,有些关乎血仇,但还是头一次,他被纯粹的、轻柔的、只关乎他的情绪浸透了。


    这些全部来自面前的少年。


    迟镜低着脑袋,发愁发得很专心,根本没发现闻玦的动容。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想起来要回去,抬头时却被清凉的阴影覆盖。


    迟镜:“……诶?”


    是闻玦的袖子,宽袍广袖,如一脉脉的月光。白衣公子情难自禁,摸了摸他的脑袋,俯身凑到他面前,眼里满是笑意地对着他。


    离太近了,迟镜“腾”地红了脸。


    可是闻玦现在的笑,与之前几次三番都不同。那双剪断秋水的眸子,真真切切地涌动着暖意,似被日影浸染。


    迟镜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怎么突然令眼前人的心情好转了。


    他还伤心着呢!


    灵力在闻玦身前凝聚成字:小一,你房间隔壁的厅堂已撤去所有陈设,以便演武。不必为门院之争焦心,且当来洛阳游玩,我会为你折花。


    “并、并蒂阴阳昙?”迟镜一晃脑袋,清醒了不少,总算记得要客套几句了,干巴巴地说,“那么名贵的东西,还是前三甲才有机会讨的赏,你为什么愿意给我呀!”


    因为我是闻玦。


    白衣公子学着他的样子笑眼微弯,凝灵为字。


    你是迟镜。


    少年双目圆睁,呆在了原地。名为感动的情绪骤然喷发,冲击着心旌。他不知道为什么,闻玦简简单单两句话,甚至没有声音,却对他造成了无与伦比的触动。好像一诺相许,堪比千斤重。


    “……好!阿闻,谢谢你。我以后会报答你的,一定。”


    迟镜认认真真地望着他,也伸手摸了一下闻玦的头顶。闻玦戴着玉簪玉冠,碰到指尖凉凉的,不如他满头青丝好摸,触感如绸,缜密如缎。


    闻玦垂首,任由少年的掌心蹭过眉宇。


    迟镜说:“我还是会努力的,晚上见哦!”


    白衣公子拱手告别,行礼端庄。


    —


    来到厢房左侧的屋子,果然房门大敞,里面都搬空了。


    迟镜探头进去张望,一个人也没有。正当他开开心心,准备蹦过门槛开始自学时,身后人凉凉地说:“你迟到了。”


    “呀!!!”


    少年尖叫一声,脚下不稳,在门槛上手舞足蹈、拼命挥臂好一阵,最后“啪叽”摔在了地上。


    迟镜生气地爬起来:“干嘛突然在背后说话!!你吓死我了——”


    季逍:“谁能想到您进门都能摔倒……”


    “怎么想不到呀,你什么都想得到,就这个想不到?可恶,你是故意的!星游——喂!!!”


    迟镜好歹是一只脚踏上仙途的人,摔这一下当然不痛不痒,就是很丢脸。尤其青白冠服的青年不为所动,径直走过他身边,完全是一副“我就故意了你能奈我何”的样子。


    谢十七接着进门,手里拿着一根桃木枝,上面还有几朵桃花。一看就是灵石培育的品种,花期没到就开了。


    迟镜正在气头上,问:“十七,怎么能摘别人家里的花呢?这样很没有礼貌耶!”


    “我没有剑,从花瓶里拿的。”谢十七指了一下院里插花的长颈瓶,见少年抱着胳膊怒气未消,问,“你要不要?”


    “……我也要!”


    迟镜轻哼。


    “师尊去和闻阁主促膝长谈,交情匪浅,一枝花又算得了什么。”季逍话里有话地微笑道,“说不定闻阁主有更宝贝的花要送呢。是不是啊,师尊?”


    “你、你胡说什么!”


    迟镜吓了一跳,第一反应是季逍偷偷跟着他,听见了他和闻玦的对话。可是季逍与闻玦的修为相差无几,如果他真的在旁边,闻玦不可能毫无所觉。


    那是季逍猜到了?


    少年胆战心惊,意识到自己被季逍带了这么久,好像忘了此人的心机多么深沉。青年却一触即离,温声道:“把书拿出来。”


    “……书?噢噢!”


    迟镜忙不迭捧出了季逍给他默写的《燕云剑谱》,再看谢十七,也有一本,不过是路边摊三文钱买的拓印版。看他样子,倒是不嫌寒碜,老神在在地翻开第一页。


    临仙一念宗祖传剑法教学,就这样诡异地在梦谒十方阁的地盘上展开了。


    毕竟是基础入门剑法,早就传遍了大街小巷,不必怕谁人偷师。


    季逍展开一幅潋滟宣,以灵力留痕,书写诀窍和心得。迟镜本来被他刚才的提点打了个措手不及,听半天仍心有余悸,但季逍讲东西总是引人入胜,连教课都教得娓娓道来,少年渐渐被吸引了,将第一招的十二式牢记在心。


    光是牢记不够,“得心”之后,必须“应手”。迟镜和谢十七并列站好,各执一枝桃花。


    在季逍四平八稳的口令声中,他们和临仙一念宗历年招收的新弟子一样,一招一式地比划起来。


    时辰如流水一般划过,转眼到了入暮时分。


    初春有焚艾草的旧俗,洛阳居民心灵手巧,将艾草做成了线香般细长的艾条。厅堂的角落亦点了几根,足够烧两个时辰。


    香灰越积越多,偶尔被堂上人的动作轻轻震散。到后来,数缕青烟袅袅,屋外华灯初上。


    迟镜学得酣畅淋漓,浑身都松快了。少年人得到了久违的锻炼,皮肤白里透红,薄薄的汗蒙在鬓角,衬得眼珠乌亮。


    不过他捻着衣领子来回通风,手脚酸软。再练的话,恐怕要变成酸疼了。


    旁边的谢十七早就学不下去,躺在地上装死。符修才真刀实枪了一刻钟,便发出了“世上只有符箓好”的由衷兴叹。


    迟镜对他没什么要求,只是感到好笑。


    他和季逍猜测,“谢十七”乃是八百年前、初出茅庐的“谢陵”,承载着他最初的记忆。


    谁能想到,主宰了修真界近三百年、使各家在他死后才敢兴风作浪的伏妄道君,竟然是修符入道的。半路出家去修剑就算了,现在还一副对剑道敬谢不敏,完全顶不住也没兴趣的模样。真不知他以后是怎么爱上修剑的,又是怎样在剑道登峰造极的。


    不论如何,对方没有溜号,一直在这儿陪着他。迟镜笑嘻嘻地蹲在谢十七面前,戳戳他的脑袋。


    “划水也这么累呀?”少年问。


    “做什么都累。”谢十七说。在他的视野里,天空冒出少年的脸蛋,好像刚出笼的水晶包子。


    “走啦,吃饭去。我和阿闻约好了。”迟镜伸出一只手,递给他。


    谢十七握住迟镜的手掌,慢吞吞起身。旁边的季逍环顾四周,确认没碰坏什么,转回来道:“阿闻?哪位。”


    迟镜道:“闻玦呀!”


    “噢。”季逍假笑了一下,说,“还以为是师尊的哪位新欢呢,如此亲昵。”


    迟镜受不了他,翻了个惊天大白眼。少年掐好两个洁净咒,给自己和谢十七用了,瞄一眼季逍,见青年讲解演示了一下午,还是气定神闲的气人样儿,哼一声说:“好啦,走吧!”


    三人走下台阶,见名叫锦绣的红裙侍女正在门外,向他们礼道:“三位仙长,晚宴已经备好,请随我来。”


    “啊,谢谢你!”迟镜步子轻快,走在前面,领着他的两名弟子,前往筵席陈列的花厅。


    瓦楼当中的天井一日不见,焕然一新。


    镇压段移的笼子被转去了别处,现在的天井被布置成了瑶池仙宫——灵花芳草随处可见,清水浮空流动,从楼顶蜿蜒而下,将一盏盏菜肴送到席上,既有曲水流觞的古韵,又兼仙风道骨的雅趣。


    不仅如此,还有十余座九枝灯星罗棋布。融融烛光恰到好处,与众人头顶的星空相映成辉。


    晚宴很安静,水红衣的侍从来去不语。


    迟镜走过长廊,被氛围感染,屏息凝神。席位环绕着当中的一片低地,其上摆放着数种乐器,无人弹奏,但在漾动的烛光中美得惊人。


    临仙一念宗的三人坐客席,主人尚未露面。


    迟镜东张西望,看了个够,终于忍不住凑近季逍,悄咪咪嘚瑟:“星游,你今天下午的时候,是不是猜到阿闻会帮我啦?嘿嘿——他答应帮我了!你没法用并蒂阴阳昙拿捏我结侣咯!”


    季逍把盏轻晃,注视着晃荡的清茶。


    茶汤透亮,映着身边人笑意盈盈的眉眼。门院之争的重担骤然松懈,练剑也卓有成效,少年像是回到了道侣在时、首徒常伴身侧,最无忧无虑的那段时光。


    季逍还没有告诉迟镜的是,他于剑道展露的天赋,有望与当年的谢陵比肩。


    “师尊,你高兴得真早。我们来日方长。”青年含笑低语,向他投去一瞥。迎着少年不服气的神色,季逍道,“不过这些天来,头回见您这般展颜啊。闻玦……就这么令您开怀吗?”——


    作者有话说:还欠1k我知道_(:з」∠)_


    明天再还债啦_(:з」∠)_


    第116章 在朝博弈在野交锋3


    迟镜一愣, 知道他又来了。


    少年简直不知道怎么解释,无奈道:“我们是很好很好的朋友啊!我见到他当然开心了。”


    季逍说:“师尊把他当朋友,他却未必把你当朋友。”


    “胡说什么呀星游, 不许质疑阿闻的用心!我能感觉到,他对我是真的好。”


    迟镜骄傲地扬起脑袋,颇为快意。


    但他跟季逍四目相对片刻后,倏地反应过来,顿时羞得七窍生烟,不敢置信地道:“你、你几个意思?星游, 你——你想什么呢!你当他跟你似的, 你你你——”


    “我怎么?”


    花色烛光相映, 青年英挺俊美的容貌被化解了攻击性,竟显得似水深情。他侧目注视着脸色红彤彤一片的少年,似笑非笑道:“我不就是肖想师尊吗。难道, 十恶不赦?”


    迟镜被他的无耻惊呆了, 说不出话来。


    少年更为震悚的是, 季逍就这么在别人家的席面上, 自然而然地讲他那要死的阴暗想法, 完全……完全不顾谢十七还在旁边呢!


    迟镜犹如石化,僵硬地一点点扭过头, 看着符修。


    谢十七倒是面不改色, 向他俩举了下杯, 道:“没事,我帮你们看着。别人来了我叫你们。”


    迟镜差点气吐血。谁要他通风报信防捉奸啊!啊?!


    谢十七道:“我做得不对吗?”


    季逍微笑:“不。谢师弟做得极好。”


    “哪里好了,一点都不好!你瞎教!”迟镜深吸一口气,猛掐自己人中。少年眼前发黑,实在不知拿这俩完蛋玩意儿怎么办。羞和恼混在一块, 他是万万没想到,季逍会那样怀疑闻玦。


    怀疑他都可以,怎么能怀疑闻玦呢?


    这样对得起白衣公子的一片冰心吗。


    恰在此时,掌琴声动。迟镜连忙坐正,双手拍在脸上,祈祷脸色快点恢复正常。


    不过掌琴只响了两下,来者并非闻玦。迟镜瞄去一眼,发现是梦谒十方阁的四位亭主,同时驾到。


    闻嵘走在最前面,还是老样子。苏金缕却换了一身宫装,尤为华贵。


    迟镜莫名生出预感,这场晚宴不单单是为了他们开办的。今夜一定有更重要的客人造访,令梦谒十方阁严阵以待。


    果不其然,苏金缕与他们寒暄了几句之后,道:“有缘千里来相会,迟峰主,妾身爱重你少年英才,有几位贵人想介绍你认识,不知迟峰主可否赏光?”


    迟镜道:“敢问是哪几位贵人?”


    不会是宫里来的吧。


    苏金缕笑道:“是宫里来的。迟峰主,其中一位,你有过数面之缘。”


    霎时间,一张阴柔孤傲的面孔闪过迟镜脑海。


    他揪着头发回想——想起来了,是周送!那个死太监!!跑到续缘峰门口去堵他放狠话、结果被常情逮住暴打一顿的那个!!!


    人家是太监吗?裁影门代督主什么的……好像不是。但无所谓,迟镜讨厌他,在心底偷偷认定他是。


    少年为难地笑道:“数面之缘……都是孽缘啊。苏亭主,我一定要跟他坐一桌吗?好倒胃口。”


    反正跟人家的盟友走太近必然会招致忌惮,迟镜也不认为苏金缕安排他跟周送会面,安了什么好心。


    既如此,少年索性大大方方地亮明态度:他不喜欢周送,更不想认识那家伙,只想吃饭。


    此言一出,全场都沉默了一瞬。不给面子的人少有,像迟镜这么不给面子的绝无仅有。


    他还不给苏金缕面子,甚至隔空抽打周送的脸,真是世所罕见。要不是他的身份压在这儿,在场诸人谁都奈何不得,否则早就有梦谒十方阁弟子跳出来骂他了。


    季逍也看了自家师尊一眼。


    不过,他和其他人不一样。青年若有所思,看不出赞同还是反对。


    苏金缕沉吟道:“迟峰主每每发言,总是出乎妾身意料。但请您放心,周大人此前或有冒犯,盖因他对临仙一念宗不甚了解。我已传书于他,多加介绍,他此番前来,也是诚心与迟峰主结交的。”


    女子话音刚落,侍女来报:“亭主,两位客人到了。”


    两位?迟镜一愣。


    除了周送还有谁?不会是公主殿下来看闻玦了吧!


    他知道推脱不得,起身迎客。很快,帘幔向两旁分开,有两道身影步入天井。


    迟镜一看,紧绷的心立即放松了:两道身影都是男子,走在前面的正是周送。许久不见,那厮还是一副目中无人的吊样,通身鸠羽色官服环绕鱼龙纹绣,流动着色彩清艳的幽光。衬着他长眉入鬓、眼带桃花的冷脸,别有种睥睨群雄的味道,只是被睥睨的人心里肯定不舒服,但又不能拿他怎样。


    迟镜不爽,在心里默默演练飞起一脚蹬他鼻子的招式。不过,少年转眼被跟着周送一同前来的男人吸引了注意。


    那是一个雍容华贵的青年,看着三十余岁,养尊处优。迟镜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既显得器宇轩昂,又显得风流闲散。他穿着一身暗紫袍服,衣上的四爪青蟒腾云驾雾,栩栩如生,迟镜立即想起了话本子里的说法:只有中原皇帝的衣服上可绣龙纹,而蟒纹同样仅一人堪有,便是苍曜君的孪生哥哥,苍昀王。


    是那个修路的王爷!迟镜恍然大悟。


    下一刻,他的心猛地提起——据民间流言所说,王爷在王妃病逝后一心向道,成日里研究机关奇巧,从不掺和俗务。这样的人,怎么会来参加梦谒十方阁的晚宴?


    少年默默看向了季逍。


    在他身侧,青年作为晚辈,亦起身迎宾。不过,他一改往日对越不熟的人越客气的作风,唇角抿成了一条直线。


    迟镜的心突突跳动,再转头,恰好和周送四目相对。男人的视线阴冷锐利,像一条毒蛇,悄然爬上了他的脚面。


    “久别重逢,续缘峰之主可有见教?”周送凉飕飕地笑着,示意他看苍昀王,道,“诸位皆是山上仙人,便不必拘泥我等山下凡人的俗礼了。但本官还是要交代一句,这位,乃是圣上胞兄,苍昀王是也。”


    满堂人齐齐垂首,以示见礼。


    只有临仙一念宗的三个人,神色各异。


    谢十七是置身事外,一副没九族随便诛的样子,迟镜则一言不发,正在操心别的。


    “别的”——自然是季逍了,此人直勾勾盯着名义上的叔父,良久后,淡淡一笑:“见过王爷。”


    “季仙长。”苍昀王季渊对他略显冒犯的态度毫不见怪,神色温和地回道。


    蟒袍男子入座,其余人方才各自坐下。迟镜在人家的地盘上,也很学乖地跟着坐了,没当出头鸟。


    谢十七低声问:“师尊,所以师兄真的是……?”


    “嘘!”迟镜在案下掐了他一把,保持安静。


    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周送跟苏金缕照例寒暄了几句过后,便将目光投到了少年身上。


    零星的芳草灵花之间,那孩子跟初见时大不相同了。分明样貌没有变化,依旧似粉雕玉琢,但以前仿佛精美而缺乏生机的偃偶,现在却孕育了天地之灵。


    周送眼神毒辣,看得出迟镜在刻意装作不存在,避免被他人注意。可是,纵使少年一句话不说、只将可口的糕点一枚枚往嘴里塞,他散发的灵气仍十分地引人注目。


    场上众人看似言笑晏晏,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谈,实则都若有若无地扫视那方角落,关注着专心填肚子的少年。


    迟镜心里七上八下,总觉得有人看自己。


    他啃着筷子尖,不知闻玦怎么没来。但转念一想,梦谒十方阁之主确实是深居简出、比那位王爷还回避世俗的。看来,他要是想见闻玦,只能等晚上筵席散了。


    与迟镜对角的席位,属于周送和季渊。


    周送象征性地吃了两口,便搁下筷子,用帕子沾了沾唇。


    他对季渊传音道:“王爷,你确定要保那个三脚猫进三甲么?他这样的货色,实在是烂泥扶不上墙啊。”


    季渊对他的刻薄话置若罔闻。


    男子面容平和,淡然地目视前方。他说:“如果此事简单,何必要劳动周大人呢?”——


    作者有话说:燃尽了sorry(咸鱼猝倒


    第117章 在朝博弈在野交锋4


    迟镜虽然听不见周送在说什么, 但看他嘴皮子动了,就觉得这厮在骂自己。旁边的王爷跟周送比起来,勉强像个好人——他一副死了老婆后清心寡欲、与世无争的样子。迟镜也是死过道侣的, 对他颇有种同病相怜。


    而且,听说山下的王公贵族们只要地位够高,男的纳一堆小妾,女的养一堆面首,个个家大院大的。像王爷这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家伙,竟能守住下半身, 迟镜对他的印象还算可以。


    关键是王爷修的路不错, 好看又实用。迟镜不自觉间, 多观察了王爷几眼,结果对方的视线一动,恰好与他碰上, 少年尴尬地抿起嘴巴。


    季渊和善地笑了一下, 并不引以为忤。迟镜埋头吃饭, 感到王爷的目光萦绕过来, 并不集中在他一个人身上, 而是笼罩着他们师徒三人。


    终于,难捱的晚宴结束了。


    筵席当中的低台上, 梦谒十方阁的乐师吹拉弹唱, 演奏着袅袅仙音。迟镜一刻也不想多留, 迅速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但,他还是走慢了一步,周送的手下呈上一封书信,请他务必查阅。


    相隔丈余,周送正在和亭主们说话。他双眸一虚, 透过人群盯住了少年。


    迟镜道:“不看不行吗?”


    “呃……回仙长的话,此信乃是王爷手书,还是请勿轻视为妙。”


    “王爷??”


    迟镜一愣,下意识寻找季渊,苍昀王却早在众人的护送下登上马车,打道回府了。


    迟镜把信收起来,拉着两名弟子回住处。


    月色洒落长廊,远离了诸般纷扰。少年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立即拆开信看了起来。


    季逍和谢十七同时默默地投来目光。


    迟镜惊呼道:“是题目?!”


    他倒抽一口冷气,“唰”地把信纸一折,深呼吸一次再重新展开。借着如银的清辉,纸上字迹清晰可辨,正是五道文试题。


    迟镜不敢置信地细看了一遍,喃喃道:“给我这个干嘛?”


    星游将信纸接过,眉峰亦锁。他浏览了一遍,说:“没有季渊的玉印,但笔迹是他的。”


    “我和他完全不认识啊!他为什么给我泄题?而且,而且他不是闲散王爷嘛,他哪来的题目啊!出题的——”迟镜骤然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了,连忙压低嗓门儿,圆睁着双眼叫道,“出题的大臣怎么会把题目给他?”


    季逍凝眉不语,将信纸折好,交还到迟镜手中。


    他缓缓道:“两种情况。师尊,首先是冲你来的。这是陷阱。只要你承了这个人情,便陷于被动。其次……题目是峯光院的文臣出的,就算你拿着这张纸去告御状揭发泄题,周送也能坐收渔利。我以前从不知道,他竟和季渊有私交。”


    迟镜听得一愣一愣,拿着薄薄的信纸像拿着个烫手山芋。


    但是送到嘴边的美食,岂有错过之理?就算他有心不看信上的内容,刚才的快速阅读也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可恶,怎么偏偏在这种时候拉了他一把!说到底,迟镜对全然依靠某人心有余悸——谢陵让他长了这方面的教训。所以,他虽然对闻玦的倾心相助万分感激,但内心深处,并没有就此觉得万事大吉。


    即便是再小的机会,只要能亲自夺得并蒂阴阳昙,迟镜也不想假借他人之手。事关重大,当然是押宝在自己身上最安心。


    可是再蠢也不能吃陌生人给的糖啊!


    少年纠结得原地踱步,在廊下乱窜。谢十七并无什么世俗的是非观,摊手道:“题目又不是答案,预备一番不行么。”


    “不行!”


    迟镜和季逍异口同声,令谢十七莫名其妙。


    季逍说:“知道是陷阱还跳,活腻了还是嫌命长?”


    迟镜道:“对别人也不公平呀!虽说我是为了救道侣的性命,但……但别人念书很辛苦的,我,我这半桶水!靠真才实学考了前三甲的话还好,要是靠泄题,岂不是太下作了?”


    谢十七:“好复杂……”


    “唉,周送一看就没安好心。”迟镜焦头烂额地抓头发,“怎么办啊星游?……咦。”


    他们住的房舍,里面点着灯光。不仅如此,房门也稍稍敞着,似有人坐在厅里等他们回来。迟镜第一反应是闻玦,不过若是白衣公子,肯定不会在没得到迟镜允许的情况下,先行进门。所以,屋里一定是个熟人,可以不请自来的那种。


    季逍了然道:“她到了啊。”


    迟镜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扒在门边,瞧见一抹紫裙倩影。女子坐在灯下,依旧捧着花绷子,一针一线地做绣活儿打发时间。


    饶是她这般娴静,瞧着似弱柳扶风,也鲜少有人能对她不敬。因为在女子裙下,延伸出数不清的刺藤,像毒蛇一样蜿蜒四散,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条碧青暗影,形成了警戒法阵,包围整座房屋。


    迟镜兴高采烈地叫道:“挽香姐姐!”


    女子早已洞悉了他们的靠近,含笑放下手头的活计,起身道:“你们回来了。公子,主上,还有这位……”


    黑衣符修:“谢十七。”


    “谢仙长。”挽香面不改色地一颔首,道,“祝贺公子,也算在膝下开枝散叶,后继有人了。”


    她眼中略含促狭,迟镜一看便知,挽香一定知道谢十七和谢陵的渊源。在临仙一念宗帮季逍传递消息、查找旧闻的,八成就是她。


    少年三步并作两步地蹭过去,挽着女子的胳膊撒娇:“哎呀,你别笑话我了。我马上要参加门院之争啦!”


    “嗯,公子,奴家正是来助您一臂之力的。”挽香摸了摸他的后脑勺,说,“皇都波谲云诡,恐有异动。主上不放心,特命我前来伴您身侧。”


    “星游?”


    迟镜瞄了青年一眼,却见他若无其事地烧水沏茶,装没听见。谢十七被一晚上的觥筹交错耗尽了精气神,懒得管他们在聊什么,打了个招呼,便进屋洗漱、准备歇息了。


    时辰已晚,天色全黑。谢十七是他们之中,作息最康健之人。迟镜贪玩,困得不行也要硬撑着晚睡些,季逍则过了需要睡眠的阶段,彻夜无休也没事。至于挽香,常常需昼伏夜出,自不必提。


    但,今晚大家都累了。


    挽香长途跋涉刚到,去了侧厢下榻。她似乎发现了迟镜和两名弟子同床共枕,不过只亲昵地点了一下少年脑门,嘱咐了一句“考前不可胡来”。


    迟镜被她点得脸通红,道:“挽香姐姐是不是听星游瞎说了……你明天能不能帮我个忙呀?”


    “公子是想了解苍昀王和周送么。”挽香笑道,“您请安心备考,静候佳音。”


    “好!有你在真是太棒啦。”


    少年如释重负,脸上又泛起了阳光。他哼着小曲儿,暂且将季渊突兀的“帮助”置之脑后,将自己拾掇干净后,也爬上床。


    回来得太晚,没空去找闻玦了。少年略抱遗憾,再看谢十七已经睡熟了。


    符修单手置于小腹,占据着床边窄窄的地方。谢陵从没有在迟镜面前睡过,他永远在少年晨起前就离开了。


    迟镜望着他这张脸,默然出神。心中酸酸的,涩涩的,透着故人花的芬芳。


    为了复活谢陵,他竟然一路走到了这里。再过些日子,马上要踏入没有硝烟的战场,去与文人墨客博弈、和武将战士厮杀了。


    除此以外,还有数不清的圈套,不知何时会困住他的脚步。少年满心忧思,却在看着谢十七的睡颜时,莫名沉静下来。


    是的,已经到了这里。再无退后可言。


    他侧身躺着,被子掖在肘部。房门轻轻作响,有人踏着月光走近。迟镜知道是谁,不想转身,季逍竟也没强行要求他转过来,只是躺在了另一边。


    正当迟镜为这个飞醋神人的长进而心下微松时,就感到腰间一紧。果然,该来的总会来的——只是早晚的区别。季逍躺下之后,便长臂一伸,把少年撸到了身旁。


    迟镜在床上滚了一整圈。


    难得的柔情时刻被打碎,少年不满地用脚抵着他:“干嘛?我睡得好好的呢。”


    “师尊,你想靠真才实学进三甲么。”


    “诶?”迟镜稍微清醒了一点,挨着他问,“我还有突飞猛进的机会吗?剑气不能在这练,书也读得七七八八,做题却还是老样子。唉,我就不是这块料嘛。考试太难啦!”


    季逍静静听完了他的牢骚,说:“文试的确难一跃千里,武试却还有进展的可能。师尊,你知道灵台吗?”


    “灵台……”


    迟镜记得,这是修为到达一定地步后,才会形成的领域。正所谓练气筑基,先聚气海;金丹元婴,再结丹田;化神大乘,可化灵台;渡劫之后,未有飞升。


    少年背过这串啰里吧嗦的介绍,但还是不懂季逍想干什么。青年笑了笑,忽然道一声“得罪了”,将手掌贴在他额心。


    刹那间,四方天地陡转,上下境界变幻。迟镜仿佛在一瞬疾坠了千里,神魂被扯得离体、又猛然归位。


    月光映照的大床不见了,床边的谢十七更是不知飞去了哪里的九霄云外。少年一惊,下意识往身上一摸,发现衣服还在,这才松了口气。


    不怪他首先惦记这个,实在是跟季逍待着的时候,气氛总是跑到难以言述的方面去。迟镜赤足踩在一片淡金色的花蕊上,触感似绵云柔软,一望似草地广阔。


    周围弥漫着暖洋洋的雾气,天尽头舒展着一片片巨大的花瓣。细看之下,花瓣居然由烈焰形成,原来他处在一朵无边际的火莲中心。鸿蒙皆暗,莲花瓣灿若千阳。


    微风拂过,遍野龙涎香。四处都彰显着季逍的个人色彩,忽然,数不清的微芒扶摇直上,凝出人影。


    青年身着青白色冠服,缓步走来。他道:“师尊,此地是我的灵台。”


    迟镜茫然道:“灵台是干嘛的地方?”


    季逍笑道:“在我的灵台里,一切由我掌控。你的神魂被我强行牵引而至,我可以对师尊为所欲为。”


    迟镜:“……”


    少年呆呆地站着,实在是反应不过来。半晌,他指着自己问:“你要对我为所欲为吗?”


    季逍:“…………”


    季逍没料到他会这样回答。也过了半晌后,青年反问道:“我可以吗?”


    第118章 饮鸩止渴甘之如饴 To be,or


    迟镜飘飘然不知所以然的心神突然归位, 他意识到自己刚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大叫一声,拔腿就跑。


    可他没跑两步, 便感到浑身一轻。


    少年上一刻还在努力地迈动步子,下一刻就躺在了床上。


    迟镜:“诶?”


    少年张牙舞爪地挣扎:“放我下去——”


    青年施施然倚坐床边,欣赏他扑腾的模样。季逍并拢二指,隔空往迟镜眉心一点,少年被一阵奇异的感觉游走全身,顿时消停了。


    迟镜惊恐道:“你、你干什么啊星游?我怎么……我怎么动不了了!”


    不是被石头压住的感觉, 而是身体不听使唤。主导他躯壳的不再是他, 而是咫尺之距, 好整以暇的青年。


    迟镜明白在别人的灵台里多可怕了。


    他只剩一张嘴能自己做主,连忙大呼小叫,尝试唤醒徒弟的良心:“我刚才瞎问的, 不许当真!星游, 快、快别作妖了, 我我我是你师尊啊星游!”


    “当然, 当然。”在灵台里, 连少年的所思所想都瞒不过灵台主人。季逍对他的慌张了如指掌,不禁笑道, “您是我的师尊, 弟子永志不忘。若是旁人, 我还不屑于请之登台。此间为个人心境,岂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


    “啊?”迟镜更觉得不妙了,“那你拉我进来干什么?我才不要。你、你明明问我想不想一下子变厉害的——你骗我!”


    “没有啊师尊,我怎会欺瞒您呢?灵台之中,心魂神交, 灵力相融,道行大增。这是对目前的您而言,最快、最稳妥的长进之法,您不想变强吗?”


    季逍居高临下,慢条斯理地说罢,倾身到少年面前,就在迟镜上方不到一臂距离,两个人呼吸可闻。


    青年的黑发散落,垂在少年身上。


    透过发丝的间隙,天际的金红灵光模糊成一片。


    迟镜对他的话听得一知半解,可是“神交”这东西,听起来就不对劲——他肯定被逆徒耍了!


    少年眯起眼睛,说:“你在讲什么双修的野路子吧?别以为我听不懂!”


    “啊,师尊变聪明了。”季逍低笑一声,被戳破也不恼,端详着他道,“在梦谒十方阁的这一两天,弟子看师尊与他家老狐狸们有来有回,真有意思。您那样直来直去,毫不伪饰,究竟是真呆,还是装的?”


    “切。”迟镜骄傲地乜斜着他,说,“为什么要装?论心眼,我肯定玩不过人家,干脆顺着他们呗,就当一个真诚的傻瓜有什么不好?至少能让他们放心。”


    季逍微笑道:“看来是装的。”


    “少转移话题啦,你不要离我这么近!”龙涎香越来越浓郁,迟镜急得脸蛋通红,双眼紧闭,满脸写着抗拒。


    季逍道:“您说了不算。”


    他一只手撑在迟镜身侧,将少年的身躯完全罩在身下。迟镜感到对方持续迫近,不得不又睁开眼,结果真是近到不得了,他都快蹭到季逍眼睫毛了!


    少年磕磕巴巴地说:“星游你冷静啊,我们、我们还在梦谒十方阁家里……”


    “哦。”季逍不为所动,“刚好让闻玦看看。他不是爱看么?”


    “什么?!你也知道他半夜来我们房间啦???”迟镜倒抽一口冷气,赶紧搬出个更吓人的,“十七在我们旁边啊——你可以不管闻玦,但不能不管十七吧?要是他以后变回谢陵,想起今晚上的事怎么办!!!”


    “再提这些煞风景的东西,弟子便要对师尊无礼了。”季逍稍稍勾唇,笑意变得轻蔑,“师尊你在我的灵台里,为何总惦记旁人?”


    迟镜嗅到危险的气息,暂且安静。可是,季逍附身在他胸前,品尝什么似的,四处流连,少年止不住地发抖,怕他马上做出更出格的事。


    迟镜哭丧着脸说:“会死的……”


    “怕什么?即便道君日后知晓,也只会拿我开锋罢了。师尊,他怎舍得动你分毫。”季逍说到最后,咬牙切齿,笑容亦无影无踪。他的目光落在迟镜领口,无需动手,衣领便往旁敞开,露出少年瓷玉似的皮肉。


    锁骨处,牙印未消。


    季逍的视线如有实质,在那处缓缓碾磨。


    迟镜被他看得又羞又恼,但是没一点办法。少年似热锅上的蚂蚁,气急败坏地哼哼:“你上回发癫啃我,我还没跟你算账呢。要是你……你又干坏事,我一定不会原谅你的!”


    季逍:“我发癫?”


    “对啊!你咬人!!疼死啦!!!”


    季逍:“……”


    季逍看着少年振振有词,感觉跟他说不清,掲过道:“行。那您打算怎么不原谅我?”


    “哈?”迟镜愣了一下,道:“我会在门院之争狠狠地打败你!”


    季逍:“………………”


    季逍的神色变得微妙,道:“凭师尊的修为,那不是只能跟弟子神交,才有一丝一毫的机会了吗?”


    迟镜:“?”


    迟镜好半晌才转过弯来,顿时气道:“少看不起人了,我说到做到!”


    少年大发雷霆,感觉又被看扁了。其实他心里明白,自己在放狠话,可是逆徒好歹该停顿一下、稍微地斟酌斟酌后果吧?怎么能这样毫不犹豫地无视了他的示威啊!


    还……还扯回了见鬼的野路子上!呸呸呸。


    季逍略含怜悯地俯视着他,说:“仅一次,还不太够。师尊若有这般的宏图壮志,或者说白日做梦,弟子不得不多加辛劳,请师尊常常光顾灵台了。”


    “什么‘请’啊,你话说得好听!明明是耍无赖偷袭我,还不放我出去——”


    迟镜全然受制,实在煎熬。他眼圈泛红,涌起两包泪水,执拗地瞪着季逍。


    青年无声轻叹。


    他的师尊,看起来真是太可怜了。


    可惜不巧,季逍从不是什么心软的人。


    他往迟镜唇上印了个吻,问:“真的不要吗?师尊。”


    迟镜双眼圆睁,因情绪激动溢出的泪立刻流下了一滴。不过,少年震惊得说不出话——在青年亲到他的瞬间,澎湃的灵力山呼海啸,兜头而下。刹那的感觉动人心弦,好似灵草得到了久违雨露的滋润,也似深海中扬起了微微的风。


    他一下子陷了进去。


    迟镜怔怔的不说话,目光好似穿透了很远。漫天莲花瓣向中聚拢,如一双手,将二人捧在掌心。


    少年感受到了更广袤的世界,他的听觉、视觉一齐蔓延,有那么一刻洞悉了灵台全貌:太古的神兽正在休眠,是一条足以吞天换日的火红长龙。金灿灿、红彤彤的烈焰莲台,不过是龙口所噙之花。


    是季逍的元神属相吗?


    迟镜心有余悸。


    在修士涉足化神期后,即会获得神灵垂目。它们多是神话传说中的存在,于无上虚空注视人间。人类须到达足够高的境界,才能赢得祂们一瞥,借用祂们的力量更进一步。


    当世坐拥元神属相者,算上谢陵,亦屈指可数。谢陵的元神属相只在群魔阵前展现过,相传是一条黑蛟,与他金系的元神属性最为契合。


    除他以外,迟镜知道的只有常情。女修的元神属相是飞廉,上古的风雨之神,与她的风雷属性同样合拍。


    季逍的元神属相尚未苏醒,不完全为他所用。可是,浩瀚的威压把迟镜的窥视顷刻逼退,少年只来得及想:故事里的火焰长龙……他仅仅听说过一条,比金乌更早出现的、上一任掌管昼夜兴替的神灵,烛阴。


    “师尊。”


    “师尊?”


    有人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迟镜猛地喘气,发现手脚能动了。他想爬起来,但浑身无力,气息混乱。


    与此同时,强悍的灵力仍在他体内游荡,迅速侵入他的灵脉。如果在现实中这样灵力灌体,迟镜早就被撑爆了,可是在季逍的灵台里、承接神魂相融传递的灵力,不仅不难受,还……


    无端端引人沉溺。


    刚才不过一个吻,便如罂粟般令他上瘾。迟镜鬼使神差地没吭声,胸膛起伏着,目光落在了青年唇上。


    效果真的很好哎。


    少年朴实无华地想道,这太犯规了!


    季逍读到了他的想法,伏在少年的心口笑。笑声低低的,却怎么也止不住,他很久没这样发自内心地愉悦了。


    而他的情绪波动,同样感染着迟镜。少年的满腔怒气飞速消融,变成一点硬邦邦的郁闷。


    他不信季逍这么善良,会对他无私奉献。亲吻过后,一定有更深的坑等着他,不要他的命,也不让他痛,但会让他万劫不复。


    少年突然提出了一个馊主意:“星游,你能不能让我出去一下?”


    季逍:“嗯?”


    “上回有月光的时候,谢陵上了十七的身。今晚月亮也不错,要不我试着请他显灵吧。”


    季逍:“……”


    青年抬起头,看着异想天开、却一本正经的少年,道:“请他显灵干什么?”


    “我要问他能不能跟你这样。”


    迟镜轻咳一声,大概也觉得自己离谱,板着脸说,“虽然谢陵已经不是我道侣了,之前还狠狠伤我的心,但是……但是你说得对,他不会害我的!我、我要问问他的意见!”


    季逍气笑了。


    青年数百年人生中,绝无仅有的几次词穷,全部因眼前少年而起。他看着迟镜犯倔的样子,简直不知说什么,转开头又转回来,最后恨铁不成钢地捏着少年的下巴,摇了摇他问:“师尊,这种事问道君意见,他能给什么意见?你装傻装太久成真了吗??”


    “谁让你老坑我呀,我当然对你不放心了!要不是考试没几天了,我、我宁死不屈!”少年毫不示弱地瞪着他,“你要是心里没鬼,就让我去问谢陵!”


    “那他若是不同意,您就不干了吗?”不料,季逍一下子抓到了问题核心,逼问道,“师尊,他要是让你断了这条路,你会不会听他的?”


    “我——”


    迟镜哑口无言。


    他一定要复活谢陵,才为此万分纠结。但对谢陵而言,孰轻孰重?


    季逍把握着少年的每一分心思,见状趁虚而入,半是引诱、半是低声下气地请求道:“师尊,别管他了。你答应我那么多次,复活他就算两清,难道都要食言吗?现在不过是心魂相触,你都接受不了,那弟子是否可以认为,你——也一直在骗我?”


    迟镜一激灵,终于意识到自己早就在圈套中了。


    闻玦答应为他取得并蒂阴阳昙,季逍便不再有全然把握,以此要挟他结侣。


    于是,这厮转眼想出了更损的阴招儿——他直接用自己的灵力作饵,拿捏着迟镜对闻玦的不放心,诱使他亲自走上不归路。


    第119章 饮鸩止渴甘之如饴2


    少年神思恍惚, 半晌没有发话。他的每一点想法都纤毫毕现,呈现在季逍眼中。


    没有绕弯子、打算盘的必要,迟镜必须展露最真实的想法。


    而他的举棋不定, 也全部被季逍感受着。青年仿佛更受其折磨,一眼不错地盯着他,目光从少年漆黑朦胧的双瞳,转移到嫣红紧咬的唇瓣,等待着红白轻分,吐出最终的宣判。


    迟镜道:“不可以真的发生什么。星游, 我……我没准备好。”


    他满心忐忑, 生怕被面前人否决。可是出乎他意料, 季逍得到这样的决定,眼底竟闪烁微光,暴露了内心深处的惊喜。


    迟镜无可奈何地瞪他:“你明白我意思嘛?灵台里发生的不是现实, 不算‘真的’, 但我的意思是……”


    少年声音一空, 连忙抓住作乱的手。青年的指尖勾动他前襟, 滑落向下, 若即若离地触碰他,即将碰到不得了的地方时, 被迟镜死死拽住了。


    季逍含笑凝视着他, 说:“我明白, 我当然明白。师尊,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不许反悔。”


    “我——”


    迟镜立刻就反悔了。但季逍早有预料,捏住他下巴便侧头吻了下来。


    季逍撑在迟镜上方,轻易地叩开了他的齿关。少年不知是自己真的出问题了, 还是被眼前人掌控所致,全然抵抗不了。


    温热、厮缠,相融,为什么逆徒在什么方面都得心应手?还是说以前谢陵不在家的时候,他摸黑扮作枕边人,借那些日日夜夜练到了炉火纯青??


    如此时刻,少年满脑子困惑的胡思乱想,还有点被动承受的委屈。他实在不理解,为何谢陵跟季逍都在床上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中。谢陵就算了,为何季逍也这般?迟镜越想越不服——这师徒俩以前传道受业到底教了些什么???


    季逍突然闷笑一声,别开了头。


    迟镜所有的抗议和申冤都回响在他脑海里,偶尔夹杂着一点不甘心、却万分诚实的感叹:亲得好舒服。


    青年回首看他,见迟镜已经迷糊了。少年两只眼睛都眯起来,脸颊也粉扑扑的,好像被顺毛顺晕乎的小型动物。不过他身体乖了,心还野得很,努力地想七想八,万般不服。


    季逍的眼底似有幽暗火光燃起,衬着因亲吻稍显浓重的唇色,格外微妙。周遭金蕊似海,以他们二人为中心,不断地起涌扩散。


    青年心情极佳,便会在形式上稍作布置,哄他这位金尊玉贵的师尊高兴。他打了个响指,莲蕊飞旋,在虚空中织成万丈金纱。


    迟镜只觉得眼前一晃,本就宽敞的大床更奢华了。纤云织锦、飞星缀幔,他埋怨道:“好亮堂,星游你、你白日宣淫……”


    “我们不是很点到为止吗,师尊?这才哪儿到哪儿。”


    季逍轻笑,又俯首衔住了少年的唇。不过在他阴影落下的同时,遍野金蕊一齐黯淡。似夜深睡去,收敛了朦明的华光。


    莲瓣融融,灵焰不息。


    灵台如在黄昏时分,夕光潜游。季逍毫不吝啬地释放灵力,通过神魂纠缠,传递给怀里的少年。这样的联结太过紧密,好像真真切切地捏住两颗心,使之永世不得分离。


    迟镜像在做梦。


    灵力暴涨,他时而漂浮在云端,时而荡漾在海面。体内的剑气被引动,再度变得活跃。


    但他对剑气的控制增强了——以前是剑气拖着他跑,现在他也能对其牵制几分。剑气与灵气混合,涌入内府,竟然将孱弱的灵根淬炼一新。


    少年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似乎看见灵根长出来一截。如一段初生的幼苗,久旱逢甘霖。


    而他的全部思绪,都沦陷在了心魂交融的欢愉中。神交果然有坑——季逍没有告诉他,这种感受比躯壳的结合还过分。迟镜的退缩之意只持续了刹那,便被灭顶的快意冲昏了头脑。


    青年恪守承诺,没有对他作出进一步的举措,仅与他唇舌痴缠。可是,季逍的手四处游走,令少年不堪承受。


    火属性修士掌心滚烫,一寸寸摩擦他的身躯。隔着衣料,比直接触碰更可怕,迟镜好像整个人被拢在他双手间,从头到脚、一点也逃不出去。


    “唔……”少年发出模糊的呓语,眼角泪水一滴接一滴。


    悲伤会教人哭,太快乐了也会。季逍似要把此般感受狠狠烙在他心头,让他一辈子刻骨铭心。


    青年察觉了他的抗拒,知道他到极限了。灵光萦绕着他们,身边的一切皆如梦似幻。


    迟镜的双手挂在季逍肩头,无力地搭着,推都推不出力。幸好青年踩住了最后的底线,在迟镜被过于强烈的快意冲溃心神前,松开了他。


    少年像一块融化的玉,气息微微。


    他精致的脸蛋满是潮红,紧闭双眼,睫毛湿成了一绺一绺。迟镜浑浑噩噩,半天无法回神。


    嘴唇被亲肿了,好像马上要裂口子的饱满浆果,全然熟透。他实在被作弄得过度,看起来可怜至极,却诱人更甚。


    季逍的胸膛亦起伏片刻,稍稍敛目,平复心境。


    不怪迟镜这副样子,实在是灵台欺负他。因为两人的心意相通,虽然何处被触碰之类的具体感受不会共享,但欢愉和快意全部叠加了双份。


    季逍境界高深,心志坚定,还是灵台之主,自然能维系大部分理智。迟镜却没那么幸运,甚至能说倒霉——他不堪重负,恐怕要许久之后才能清醒了。


    少年神色迷蒙,眼角一片嫣红。


    季逍感到他发颤的视线,情不自禁地伸手。


    迟镜却怕了,溢出一点哭腔。他以为季逍还要来,没想到,青年的手在空中停顿片刻,落到了他颊边。


    季逍把他的碎发捋到耳后,免得被少年噙入口中。


    动作轻柔,与之前截然相反,强烈的对比更让人吃不消。若有若无的触碰似电击火燎,许是刚才的余韵所致,酥麻从耳廓的某一点扩散,瞬间蔓延至眼角眉梢、肩前颈后。


    迟镜被刺激得轻哼,艰难睁眼。


    青年仍一只手撑在他身侧,不过坐起来了,侧回头看他。季逍低垂睫羽,在迭起的狂潮后归于平静,眼底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好在有灵台反映他的内心,漫天金粉粼粼。火光遥远,比之前舒缓不少,像是剧烈燃烧后,温柔的火星。


    季逍的侧脸沉浸在暖光中,如一纸墨画,无端寂寥。


    迟镜没有力气深思,唯有疑惑闪过:这样酣畅淋漓、意乱情迷,逆徒怎还不满足?他都快死掉了。


    没想到,就在迟镜腹诽的霎那,他感受到了更多。


    两人还处于知己知彼的状态,不仅季逍对迟镜的思绪了如指掌,迟镜也能反过来探查季逍的想法了。这一瞬间,季逍的念头侵入他的脑海,拖着他一同沉浮。


    迟镜的自我被吞噬,仅剩一粟。仿若一叶扁舟在巨浪上颠簸,他放眼望去,面前尽是渊岳般的欲望,触目惊心!


    如此深重的妄想,犹在互相撕扯着,体现着其主人日复一日的煎熬。


    经年积累所成,毫无消解的可能,压抑在灵台深处,迸开万千条裂缝!


    季逍心境的最大隐患——离成就心魔,仅一步之遥!


    迟镜被没来由的恐惧攫住,几乎感到窒息。他无从呼救,气息变得急促,仓皇间摸索到季逍的手,一把握住他,祈求他收敛失控的神思。


    “……师尊?”季逍目光一沉,立即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缓缓微笑,摩挲着少年的面颊:“你看了不该看的东西。”


    好在季逍及时止损,往少年眉心一点。迟镜倏地脱困,大口喘气,吓得坐了起来。


    他满面惶然,不敢相信在季逍的内心深处,藏着那样恐怖的念想。少年眼尾湿红,挣扎着缩到床头,与青年拉开距离。


    季逍一动不动,噙着笑凝视他。


    “师尊?”青年问,“您在怕么。”


    “我……”迟镜半晌才找回声音,期期艾艾地问,“那是什么?那些……都是什么?”


    “您知道是什么的。”季逍向他伸手,掌心向上,摊开在少年身前。他没有强迫,而是邀请,说,“您问过我一个问题。还记得吗?”


    迟镜瞥了他的掌心一眼,不敢轻举妄动,道:“诶?”


    “好,忘了也没关系。师尊,您曾经问我,究竟喜欢你什么。”


    季逍笑容更深,一眼不错地盯着他。在他身后的天边,灵焰中滋生阴影,仿佛于孽海情天平息后,有什么慢慢地浮出水面。


    “师尊,您想知道吗?”季逍低声道,“我现在可以告诉您。”


    迟镜不由自主地把手放在他掌心,被青年牵起。在他们双手交握的刹那,灵台焕然,万象轮转。


    星星点点的萤向中汇聚,把莲花、烈焰、沉睡的神明全部剥离。画面纷纷然收归一点,迟镜心荡神驰,转眼来到了另一个地方。


    季逍不见了。


    迟镜孤零零站在原地,所幸衣物齐整,不会丢脸。


    少年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中。远处的走廊通往露台,隐约可见廊边旗帜,猎猎作响。


    青金色的旗,绣着偌大一个“苍”字。


    第120章 饮鸩止渴甘之如饴3


    清漆松木地面, 走上去只有衣摆摩擦的细响。


    迟镜像山间的野猫初来乍到,在小镇里发现一个漂亮的池塘,以为和山泉一样, 于是小心翼翼地迈步,往前踩了一下。


    霎时间,满殿烛火扑朔,吓得他又缩回来。


    好在不是引发了什么机关,而是风吹进了室内。少年后知后觉地发现,密匝匝的雪花在外面飞舞, 夜幕遮蔽了银装素裹的世界, 却没藏住簌簌的雪声。


    “含笑, 去把窗子关上。噙月,换一把干净的拂尘。”


    一道熟悉的人声响起,迟镜惊讶回头, 看见一名宫装女子缓步入内, 指挥随行的小宫女们, 将大殿打理妥当。


    那姐姐不是旁人, 正是挽香。她的容貌仅比迟镜印象里年轻两三岁, 看起来品级很高,紫袍委地, 是一名宫廷掌事。


    数百年前的挽香, 与现在一样温柔。


    小宫女们打着哈欠、揉着眼睛, 围着她不肯走:“姐姐,怎么半夜喊大家起来呀?”


    “就是嘛,什么客人这会儿来……”


    “嘘,你们一会儿便知道了。”挽香比她们高许多,伸手一搂, 恰好搂住姑娘们的脑袋,说,“罢了,先告诉你们也无妨。知道北边的临仙一念宗吗?”


    “知道!最老派的仙门,和梦谒十方阁差不多——不,比梦谒十方阁年纪更大!”


    “对,就是他家。陛下盛情邀约,请临仙一念宗的宗主会面,共商事宜。不巧,路上碰到魔修伏击,仙长们耽搁了一些时间。”挽香笑着拍拍她们,道,“好了,快去干活儿吧。再有半个时辰,仙长们便会移驾此地。谁没睡醒的,去洗把脸再来。”


    小宫女们分散到殿内各处,三两结伴,难掩兴奋之色。


    因为一切都是季逍的记忆,她们看不见迟镜,少年倒是听她们在窃窃私语,好奇地靠近。


    “仙长做客,怎么会来启明宫?”


    “对呀,难道让殿下待客?应该去陛下的承熹宫嘛。”


    “哎,我听说了一件事……”


    迟镜正听到关键处,猜测“殿下”是否就是季逍,挽香却从身后来,制止了小宫女的议论:“我都听见了哦。射玉,上次因多嘴挨罚的事情,不记得了么?”


    小宫女吐吐舌头,难为情地散开了。


    挽香提着素纸灯笼,巡视启明宫。迟镜本以为她在检查有无不妥,但跟着她片刻,发现并非如此。


    挽香在找人。


    她专挑可能藏人的地方驻足,照亮屏风后的空隙、撩开织锦的帘幔,转了一圈,一无所获。


    禁军护卫到场了,守在每一座青铜灯架旁。队长来跟她报告,道:“大人,恕在下无能,并未发现殿下的踪迹。”


    原来在找季逍?


    迟镜想了想,公主是季逍上山后才出生的。那么眼下的皇宫里,只可能有一位殿下。


    挽香面不改色,道:“辛苦了。”


    她快步来到回廊,走上了一条大殿侧面的楼梯。迟镜连忙跟上,被外头的风雪劈头盖脸,身临其境。


    楼梯十分狭窄,仿佛是加建的,与宫室整体格格不入,材质也不一样。恐怕不仅是加建的,还是某个孩子的心血来潮之作。他非要自己动手,在浩荡天恩的注视下,开辟一条通幽的小径。


    迟镜跟着挽香,登上了启明宫的殿顶。


    来到高处,迟镜终于望见了更远、更开阔的天地——宫城之外。近五百年前的洛阳,远没有今朝肃穆。城中还有肆意生长的古树、鹤立鸡群的高楼,夜深之际,有灯红酒绿之地,也有举家安眠之所。


    迟镜忍不住多看了一会儿,眼底微亮。不过,他努力地拔回视线,看向挽香的背影。


    女子手挽灯杆,圆圆的纸灯在大雪里变成了一团朦胧。


    在她身前,是一顶帐篷,用厚实的西域毛毯支起来,铺着十来个锦垫。


    帐篷里黑漆漆的。


    挽香站了一会儿,问:“殿下,我能进去坐坐么?”


    迟镜生怕离近了会造成惊扰,听见季逍在里面,却忍不住三步并作两步,窜到了帐篷前。他弯腰往里看,恰好对上一张惨白的小脸。


    迟镜惊讶地“咦”了一声。


    季逍还是小孩子!


    事情过去了太久,或许失真。迟镜一直以为,季逍被带上临仙一念宗时,怎么着也十几岁了。


    没想到此时从帐篷深处一点点挪出来的,是个才七、八岁的男孩。不过,迟镜一眼便认了出来,男孩绝对是季逍。


    如果给季逍的脸加上一百倍的柔和、一千倍的纯真,大概就是现在的样子。迟镜不是没见过可爱的小孩——枕莫乡梦里的段移,瞧着像糖果点心;可是童年时的季逍,让他越看越心软。


    季逍小小年纪,竟显得心事重重。


    男孩精巧的五官被阴翳笼罩,已经有了长大后的影子。


    他抱膝坐在帐篷里,在这华丽的宫殿顶上,方圆十里最高处。


    迟镜发现,季逍的眉心皱着浅浅的印,忍不住心中想道:“长大后总是皱眉就算了,怎么丁点大的时候——最该快乐的时候,也这样不开心?”


    幼童时期的季逍沉默久了,嗓音嘶哑地说:“我不想出去。”


    “嗯,下官并没有请您出来。只是外面风雪大,下官能否在殿下的小天地暂坐片刻?”挽香笑着问。


    迟镜冷得受不了,率先钻进去。他窝到季逍旁边,对这个比自己小一圈的逆徒新奇不已。


    再可恶的家伙,幼崽时都是无害的。


    迟镜也蜷成一团,脑袋搁在膝上,侧头盯着季逍看。


    他目不转睛,看得愈发满意,恨不能捏这个心思深沉的家伙脸蛋,等他生气了呵斥“不法之徒”,再使坏搂住他、要他喊哥哥才放开。


    少年沉浸在美好的幻想里,眉开眼笑。


    挽香的灯被吹灭,季逍终于一声不吭地拉了下帐篷,示意她坐。


    女子的境界比之五百年后,自然尚浅,但足以御寒。她不紧不慢地坐好,以身躯挡住风雪。挽香的指尖灵力一闪,重新把灯烛点亮,搁在中央。


    “殿下。”温暖和光明充盈方寸,女子轻声问,“您听到了什么?”


    “……我要走了。”季逍眼圈微红,道,“母后找父皇商量,让我拜临仙一念宗的仙长为师。他们……那些人是不是马上到?”


    “不,殿下,还有一个时辰。不过……您确定是皇后的请求么?”挽香稍显愕然。


    “我听得清清楚楚。她亲口跟父皇说,我长大了,再留下去不妥,是时候……”


    男孩的嗓子堵住,发不出声音。


    迟镜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心头一酸,想摸摸男孩的脑袋,可惜伸手了也碰不到。


    对他而言,就算一个人总是欺负他,当看见小时候的对方受欺负,他还是会想帮忙的——不能跟小孩子计较嘛!


    而且……季逍不全是在欺负他。


    迟镜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绞尽脑汁:好奇怪,季逍的妈妈为什么不要他了?几百年前的仙门跟皇家冲突还不剧烈,不至于“一如山门深似海”,但修仙之人常闭关,动辄数十上百年。在世人眼中,仙凡之别相当于天人永隔。


    挽香也对男孩所言感到意外,一时说不出安慰的话。


    季逍冷不丁问:“你能帮我吗?”


    挽香道:“嗯?殿下有何打算。”


    “听说点穴可以暂封经脉,修为高深者直接将灵力打入他人体内的话,还能造成灵气驳杂、周天悖逆的假象。”季逍说,“我修道的资质好。如果母后是为了让我习得更高深的道统,才筹谋这次会面……那我掩盖资质的话,是不是就不会被仙长带走了?”


    迟镜旁观者清,立即心下叹道:“傻呀你!果然是个孩子。皇家的祖传功法并不差,何必将人送去千里外的高山求学呢?说到底是不敢相信现状,只能想出笨办法,努力挽回。”


    挽香亦为难道:“殿下,陛下会出席此次会面,是为欺君。而且异灵侵体,痛苦万分,您……”


    “我可以忍!只要忍到会面结束,把那些神棍赶走——”


    “殿下,他们能看出来的。”挽香说,“恕下官才疏学浅,如何能在一宗之主眼前作乱?”


    季逍急切地说:“让他们明白事有隐情就行啊!几百岁的人,哪个不是人精?难道看着我强忍不适、处处回避,还要强行点破我的根骨不成?!我没有其他路可走了!”


    迟镜又长叹一声,简直要道一声“阴差阳错”。


    季逍不会料到,在此夜前来的诸多人精中,有一个最不通人性的。那就是谢陵。谢陵才不会管弄虚作假,是怎样就是怎样。


    可惜迟镜没法说与彼时的季逍听。


    男孩眼圈微红,紧咬牙关,坚定地看着挽香。女子安静片刻,终是把指尖搭在他的头顶,道:“殿下。事到如今,也只能赌一把了。”


    灵力涌入季逍的躯壳,迟镜双目圆睁,屏住了呼吸。


    男孩稚气未脱的面孔被痛楚占据,额角凸起了青筋。他双拳捏得咯吱作响,一声不吭,死死地咬住嘴唇。


    不知过了多久,迟镜高高提起的心都生疼了。挽香总算松手,黯然道:“请殿下调息片刻,入席等候。”


    季逍瘫倒在锦垫堆里,半晌没有回音。他气若游丝,许久才“嗯”了一声。


    恰在此时,宫城的铜钟被敲动。


    雄浑的钟声惊破长夜,昭示着仙家降临。


    挽香立即离开帐篷,说:“殿下,该起身了。”


    迟镜放不下半死不活的幼年季逍,尝试着把他搂在怀里、拭去他的冷汗,却一事无成。


    少年不得不探头出去,刚好看见了众仙云集、遁光迫近的一幕。


    似道道流星飞驰成雨,曳尾连接着天尽头。灵气凝聚,牵动了浩瀚云霓,为首的是一男一女、两名少年,他们御剑凌空,在宫城的上方止步。


    迟镜揉了揉眼睛,目瞪口呆。


    左侧少女手无寸铁,抱臂闲立风中,比起日后神采内秀的样子,此时可谓是锋芒毕露。虽然因距离太远,迟镜看不见她淡色的双瞳,但看她卓尔不群,就知道一定是常情。


    而与常情并驾齐驱的,自然是她的师兄,修道三百载、已臻群山巅的临仙一念宗新秀,谢陵。


    迟镜读过道卷,知道在金丹期到元婴期之间,有一段返老还童的境界。谢陵和常情估计正在此阶,所以返璞归真,退回了十余岁的样貌。


    谢陵一袭黑衣,静默地站在青琅息燧剑上。他眉目冷秀,若说青年时期是严冰,少年的他则似山雪。


    剑修漠然视下,暗银发冠闪动寒光。高空风云变幻,数不清的修士紧随而至,浩浩荡荡地披露了仙容。


图片    【请收藏闻心小说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