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镜本来觉得, 能见到儿时的季逍已经很赚了。
总在他面前游刃有余、衬得他跟笨蛋一样的家伙,原来也有软糯无助的孩子样儿。虽然小家伙的境遇惨淡,看得迟镜不是滋味, 但着实过了一把眼瘾。
没想到,现在还见到了少年谢陵!这真是买一送一。即便不是真的十来岁的谢陵,有那张脸也够意思了。
迟镜手搭凉棚,顶着寒风朔雪,遥望高空。青红两色渐变的仙剑,剑身狭长, 颇为古艳。
这般浓墨重彩的剑上, 偏偏踏着一袭墨色身影。广袖似夜, 银冠如月,一张冰雕霜刻的脸,黑白分明。
迟镜看得出了神:四五百年前的谢陵, 已经和谢十七截然不同了。那在谢十七拜入临仙一念宗后的短短三百年里, 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一团小小的身影从他身边钻出来, 满是敌意地看着仙长们。
季逍的脸没有一丝血色, 显然承受着经脉闭塞的痛苦。他一言不发, 下到启明宫内。
迟镜知道人们完全不受他影响,放心大胆地跟下去, 坐在季逍身边。
殿中央的两张席位最高, 属于帝后;季逍坐在他们左下首, 明明该欢笑胡闹的年龄,却一动不动地枯坐着,等待宿命降临。
满案的玉馔珍馐,看得迟镜眼放光。不过,少年瞄到紧绷着的男孩, 忽然没胃口了。
恰在此时,仙长入殿。
谢陵和常情一左一右,走在前方。他们身后的老道,须发皆白,仙风道骨,正是彼时的临仙一念宗之主,也是谢陵和常情的师尊。青琅息燧剑悬在谢陵背后,仿佛他的外置剑骨,锋芒流动。
谢陵目不斜视地走着,常情倒是一进殿就看向了季逍所在。迟镜被她的目光扫过,生出一点预感:今日要发生的事,恐怕早成了定局。
果不其然,常情像别有目的似的,观察出了季逍的状态异常。她毫不避讳地说:“咦?他们自家人没商量好么。”
谢陵依然不语,漠然入座。
常情对他的反应毫不意外,转头想跟师尊聊,老道清了清嗓子,瞪着她坐下了。
挽香作为迎宾使者,上前见礼:“诸位仙长大驾光临,乃大苍之幸。两位陛下稍后即至。”
临仙一念宗之主道:“无妨,贫道先谢过陛下厚爱了。那位,便是启明宫的殿下么?”
诸多仙长,无不看向季逍。男孩强忍着遍体剧痛,面无表情,向他们拱手行礼。
迟镜忽然发现了一个人。
他看清那人的时候,着实呆了一阵,使劲揉揉眼睛,才确认没看错。在临仙一念宗的来客中,藏着一个季逍!
确切地说,那是个和长大后的季逍有八九分像的男人——这种惊异,唯有见过季逍成人的迟镜能领略到了。在场的所有人里,连小季逍本人都没发觉。
天下没有无缘无故这么像的人。经历了谢十七与谢陵之事后,迟镜愈发笃定了这一点。
那人神情阴鸷,混在临仙一念宗的坐席角落,死死地盯了季逍一会儿,转而盯着更高处。
迟镜转头一看,发现他盯着皇后的坐席。
霎时间,遍览燕山郡家常戏的少年五雷轰顶,冒出了一个极其荒诞的想法——怪不得皇后请皇帝把季逍送去临仙一念宗,还说他长大了,不合适再待在宫里——
“师尊明白了吗?”
青年温沉的嗓音蓦然响起,近在耳畔。迟镜吓得惨叫出声,连滚带爬地翻出去几圈,缩在阶下惊魂未定。
他看着凭空出现的青年,半晌说不出话来。季逍负手而立,仍维持着稍稍倾身的姿势,待少年吓得弹飞滚开,他才缓缓移动目光,站直了身子。
季逍问:“很可怕么?师尊。”
“简直吓死人了……”迟镜的心“噗通噗通”狂跳,不过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的话有歧义,一骨碌爬起来说,“我的意思是你吓人,干嘛突然冒出来啊!”
“弟子若是不来相伴,师尊便要把道君看穿了。”季逍停顿许久,见少年的视线止不住地往他身后飘,但不是看少年谢陵,而是看那个与他八九分相似的男子。
季逍似下定了决心,自嘲般道:“师尊,你没有什么话想问吗?”
迟镜心一沉。
是的,他的问题已经多到脑海装不下了,只因为太过惊悚,没一个敢问出口。即便他早有预料,季逍要向他展示的过往一定非同凡响,也没有想到非同凡响在这个层面。不论从身世、个人、还是世俗的眼光来看,都难以启齿。
许多以前不理解的地方,现在都理解了。比如季逍阴暗的性情底色,比如他不以为荣、反以为耻的出身。
少年怔在原地,忽然萌生了一个念头。
季逍今日,是将自己打碎给他看了。
青年道:“我并非皇帝的血亲。”
迟镜:“……”
心中的巨石骤然落地。
但,毫无重负消释、猜想应验的快意,恰恰与之相反,迟镜的心尖被狠狠勾了一下,扯得生疼。
少年眼珠乱转,开始了他拙劣的表演:“哦……不是就不是嘛。我就说,你怎么那么讨厌他?哈哈,原来不是亲爹啊!那难怪了!星游,你——”
迟镜实在词穷了,陡然冒出一句振聋发聩的话:“你没有父亲又怎样?你还有我啊!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以后我就是你——”
“我有爹。”
季逍闭眼深吸一口气,本来凉薄的情绪被眼前人打得稀巴烂,过往那些深仇大恨,似乎在只言片语间化作飞灰,变成了数百年前、一场模糊而稀碎的过家家。
青年莫名笑了,神色微显扭曲。他凝视着眼前的少年,看迟镜紧张又不确定是否说错了话的样子,古怪地道:“谢谢。”
迟镜:“诶?”
“谢谢你,师尊。”
“我们不用说谢谢啦……”迟镜小声道。
他很迷惑,不知季逍谢什么,谢他愿意以师尊的身份充当他失去的爹吗?不对,季逍有爹。没猜错的话,他真正的父亲就是混在临仙一念宗人群里的,那个与他极度相似的男人。
钟鼓声动,皇帝与皇后姗姗来迟,在场的所有人都起身接驾。
迟镜突然想到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从地上爬起来,问道:“星游,你那时候……知道自己的身世吗?”
“知道。”季逍沉默良久,说,“我以为母亲舍弃了我,要将我送到素未谋面的父亲身边去。其实,她作出了当下最好的选择,也是唯一的选择。”
青年顿了顿,道:“但我当时不懂。”
迟镜一愣,恰在此时,看见了数百年前的帝后。
两道雍容华贵的身影步入殿内,前簇后拥,众星拱月。男子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女子穿着青金色的华服,二者交相辉映,相得益彰。在外人眼里,他们宛然一对神仙眷侣,不过在女子周身,始终萦绕着一丝轻愁。
迟镜第一眼便很喜欢季逍的妈妈。她面容朦胧,笼罩着岁月的光晕。
时间过去了太久,季逍离开她的时候太小,记忆早已斑驳。可是,她身上从上到下,无不散发着柔柔微光,许是在往后的漫长光阴里,一遍遍堆积的思念。
季逍道:“母亲是被迫改嫁的。她本与父亲琴瑟和鸣,浪迹天涯。不料在皇帝落难之际,母亲出手相助,结下了孽缘。之后的故事,师尊应该能猜到吧?像许多话本子里演的那样,我爹娘被拆散了,我爹甚至被重伤坠崖。母亲以为他性命休矣,为免亲友皆受牵连,孤身入宫。”
青年的唇角稍稍牵动,苦笑道:“不,也不算孤身。因为那时候,已经有我了。本来或许能蒙混过去,就让母亲安稳地过完一生……可是我渐渐长大,渐渐长成了父亲的样子。”
他说:“皇帝发现了。”
第122章 饮鸩止渴甘之如饴5
“这、这样啊……”
少年精致的眉峰拧起来, 和儿时的季逍一样,皱出了浅浅的印痕。他不安地抿着唇,看着混在人堆里的季逍生父, 即将见证悲剧发生,却无法阻止。
迟镜问:“他要做什么?”
“您一会儿便知道了。”季逍也望着那侧,辨不清是喜是怒。
迟镜困惑道:“临仙一念宗没有认出他吗?”
“他毁了容,重新混入宗门。他认识的所有人,包括母亲,都以为他早已身死。”季逍说, “他长这样, 只是我忘了他那时的样子而已。回忆里, 他最后变成了这张脸。或许……他曾经就长这样也没错。”
少年无声地点点头,相信季逍是对的。
苍曜君一手建立了中原皇朝,彼时的仙门家家自危。季逍的父母虽然拜在临仙一念宗门下, 已算是面临皇权倾轧的中流砥柱, 但他们或许属于“七岭”或“十八门”, 比之三山, 全然无法抵御天命的洪流。
宴席很快开始, 双方寒暄。谈话围绕着季逍展开,显然, 临仙一念宗此番大举出动, 正是为了季逍而来。
迟镜见状不解:若说是小时候的季逍, 看不懂真正利害是情有可原的。他将自己被带离故乡的恨意转嫁到谢陵身上,怪谢陵目空一切,迟镜本来还挺有共鸣。
但现在一看,季逍远走他乡明明是双方势力磋商的结果,谢陵不过是执行之人。季逍小时候不明白, 长大后还想不明白吗?
难道季逍是后来因为对他的扭曲情感才厌恨谢陵的?
不,不是这样。迟镜不知为何,十分笃定。心脏突突地跳动,预示着马上要揭晓答案。
酒过三巡,苍曜君对临仙一念宗之主状似无意地提起了季逍,称其天赋异禀,于修仙一道或有奇才。
迟镜借机观察,想看看这位当代人杰到底长什么鸟样儿。不料,刚才没注意到,现在注意了却看不清。
和浑身柔光的季逍母亲相反,苍曜君通体上下,蒙着一层淡淡的阴翳。好像在季逍的儿时记忆里,这位“父皇”总是居高临下,看不真切,而他也从未亲近过年幼的季逍。
临仙一念宗之主闻言,看向皇后。他定也发现了季逍的异常,不知深宫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皇帝察觉了他的犹豫,眼风扫过左下首,道:“孩子贪玩,许是前日受了风寒,仙长不必在意。”
季逍稚气未脱的面容顿时惨白。
皇后道:“……阿逍?你、你怎么了?”
面对母亲的忧虑,孩子最终强笑了一下,说:“我没事。”
临仙一念宗之主恐怕知晓当初的渊源,咳嗽道:“我见殿下心神纯澈,性情脱俗,即便是贵体抱恙,也……也是修身养性的好苗子。听闻殿下对道法颇有兴趣……”
“没有。”季逍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字,“我不想修道。”
临仙一念宗之主一愣,道:“可是您神清骨秀,合该是、是我道门弟子!”
季逍说:“我感染风寒,不可修道!”
临仙一念宗之主说:“这——”
对方的抗拒太过明显,老道流露出一丝尴尬,仿佛在心底嘀咕,怎么跟事先说好的不一样?
常情却唯恐天下不乱,笑吟吟道:“强扭的瓜不甜。如果殿下殊无此意,我们也只能打道回府了。”
“照月!休得放肆。”
老宗主急忙呵斥了一句,然后绞尽脑汁地编道,“贫道夜观天象,见紫微之下,有一小星,与帝座犯冲。斗转星移,其势不改,若长此以往,恐对小星不利。依贫道所见,帝座万万不可轻移,唯有将小星暂且引去,待其光华圆融,再作打算。”
皇帝轻笑了一下,道:“仙长所言极是。既如此,何人愿意担此重任?”
老宗主正欲开口,一记清凌凌的嗓音先一步道:“师尊。”
老宗主:“折、折山?”
老道一脸茫然。皇家不按说好的来就算了,为何自家弟子也突然开始自作主张?
在他身后的席位上,黑衣少年面容平静,道:“我想收徒。”
皇座之上,身着龙袍的男子骤然笑了,连连拊掌。他道:“如此岂不是仙缘一段?这位少年仙长,莫不是近年来赫赫有名的伏妄真人!”
谢陵并不回话,只一拱手。
皇帝道:“你看我这皇儿,可有修道的天分?”
众目睽睽之下,谢陵走到了幼时的季逍面前。男孩产生了不祥的预感,知道自己已无力回天,但仍不肯死心,大睁着一双幽黑无光的眼睛,死死瞪着眼前人。
迟镜就站在男孩身侧,终于近距离见到了曾经的谢陵。
比起迟镜记忆里的伏妄道君,此时的少年尚显青涩,毕竟称号还是“真人”。可是在他身上,已经浸透了肃杀静寂之意,衬着冷秀的面容,令迟镜完全生不出看见儿时季逍那会儿的新奇和欢喜。
迟镜甚至感到心里发毛,好像混进小孩堆里玩、结果被同样变小的道侣抓了个正着。
少年往青年季逍的身边挪了一步。
而彼时的谢陵上下扫视一眼,漠然道:“雕虫小技。”
他稍一抬手,几缕剑气击中男孩的穴位,瞬间打通了他的经脉。男孩忍耐许久的痛苦立即消解,眼底却涌出澎湃的泪水、无比浓烈的仇恨——
以及无法言述的绝望。
迟镜终于亲眼见证了当初发生的事,呆愣良久,深深地低下头。
在他身侧,青年却好似深夜回想过这段场面无数遍,用来一遍遍加深他的仇恨。
季逍面带微笑,轻易将视线移开,望着不知所措的少年。他本来似面具一般的笑容蓦地变真实了一点,尤其是看见少年为自己的过去伤心时。他定定地观察着迟镜,咀嚼这为自己而生的难过,少顷,品尝出淡淡的甜味。
“师尊,这不算什么。等下还有更精彩的,你要看吗?”
青年稍稍附身,凑在迟镜耳畔说。
少年不敢置信地抬起头:“啊?什、什么??”
话音未落,在他稍显模糊的视野里,突然掠过了一道人影。是季逍的生父——他趁所有人的注意都集中在谢陵身上时,鬼魅般冲向了苍曜君。
皇帝拊掌的手还未停下。
两侧乐师拨动的琴弦兀自震颤不休。
锋芒乍现,刀刃的寒光瞬间晃动了满殿人眼。这一击凝聚了杀身之仇、夺妻之恨,直刺那九五至尊!
“锵!”
金铁相击,男人离报仇仅剩咫尺之距,却被震飞出去!有什么东西挡住了他——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横亘在他与帝后之间!
是青琅息燧剑。
鲜血泼地,染透启明宫。
点点滴滴的血珠飘过迟镜眼前,少年清澈的瞳眸如镜面,倒映着发生的一切。
谢陵纹丝未动,仅背后的剑动了。
待他侧目,投去毫无情绪的一瞥,只见僵立的人躯定在帝后案前。少顷,那人从腰际分开,断成了两截。
第123章 饮鸩止渴甘之如饴6
大殿里乱成一片。
侍卫拔刀铮铮作响, “抓刺客”的吼声和宫女太监的尖叫声混在一块儿,许多人都动了。
连那道青金色的身影也霍然起立,似想上前, 却被身侧的皇帝牵住了手。
迟镜因变故不知所措,傻站在原地。
他仍直勾勾地目视前方,不敢移动眼珠子——但凡动一下,就会看见满地流溢的脏腑,而血腥味没给任何人逃避的机会,已经冲入他的鼻端。
一只手从身侧伸来, 盖住他的眼睛。季逍的掌心温凉, 好像没受到回忆的任何影响, 稳稳地挡在少年面上。
他不说话,左手环过迟镜的后颈,为他遮住混乱的一切, 右手拉起少年的手腕, 握住他战栗的腕骨, 牵着他往殿外走。
迟镜看不见路, 惊魂未定地任他带着自己, 穿过人群。惨剧如何终结,或者说残局如何收场, 他都不知道了。
在他们身后, 拍案问责的临仙一念宗之主、冷眼旁观的常情、面不改色的谢陵, 诸般人等形形色色,渐行渐远。迟镜忽然想再看一眼乱象的中心——那个孩子,却被已经长大的他扶住面颊,不许回头。
原来季逍身上的龙涎香,是启明宫的味道。
迟镜恍惚想着,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踏出殿门的一刻,风物变幻。季逍松开了捂着少年双眼的手,只牵着他,继续向前。
迟镜每走一步,身边的景色都在变化,从巍峨肃穆的皇城,进入星子稀松的春野,再到孤月盈盈的寒天。
不知多久以后,他忽然觉得眼熟:热闹的城市车水马龙,贩夫走卒沿街叫卖。东方泛着鱼肚白,道路蜿蜒到尽头的层峦叠嶂。云海无波,掩映着神霄绛阙,瑶殿仙宫。
到燕山郡了。
迟镜反应过来,他走了一遍季逍的来时路。少年脚下一空,忽然坐在马车里。车厢空荡荡的,只有男孩一个人,他蜷缩在角落,对角处扔着一柄仙剑。
车轮辘辘,向陌生又壮丽的仙门一刻不停地进发着。
季逍的本体不见了,迟镜顾不得他,连忙查看男孩的情况。年幼的季逍一动不动,脸上毫无血色,脸上、手上都是挣扎出来的伤痕。
他只穿着中衣,在数九寒天的北地,几乎被冻成冰块。
迟镜摸不到他,几番尝试无果,不悦地眯起眼睛。男孩的指节都发青了,少年忍不住为之恼火:谢陵真的很过分嘢!好歹收了个徒弟,不仅第一回见面就把人家的亲生父亲砍死了,还把小孩子丢着不管——
他转眼一看,才发现被季逍踩在脚下的衣物。青白两色,显然是临仙一念宗冠服。
迟镜:“……”
好吧,季逍肯定是不愿意穿的。
少年连连叹气,心里发愁。
他认出了丢在另一个角落的剑,就是季逍现在用的那把。寻常弟子制式,远不如谢陵的“青琅息燧剑”、或者常情的“太隐神闲剑”,对一个十岁不到的孩子而言,太沉、太长、方方面面都不适合。
……临仙一念宗到底有没有会养小孩的人啊!
迟镜气得挠墙。
不过他冷静下来想想,季逍的生父行刺苍曜君,想必是骇事一件。为了帝后的名声着想,此事的真相定被按死了,鲜有外人知晓。
临仙一念宗背了黑锅,应该对皇家心怀愧疚、对皇子极尽礼遇才是,怎么会这样怠慢?
只有一种可能。小时候的季逍反抗过于激烈,他们不敢打扰。
除了谢陵——那家伙估计就给了把剑。意思很明确:要么学,要么死。
迟镜更忧伤了。
他作为一个数百年后的看客,已经知晓了今后种种:季逍没死,而且在临仙一念宗大放异彩。但少年看戏的时候,即便是看过十几二十次的剧目,到了伤心的桥段也还是会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幸好,他仍在季逍的灵台里,季逍知道他所有的想法。
画面再度变动,略过了最难熬的日子。迟镜“诶!”了一声,见季逍不给自己看了,连连跺脚。
可惜从无后悔药,幼儿时期的季逍一去不复返。场景飞速切换,围绕着男孩与他的剑。
迟镜被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吹起,似在记忆书页翻动时,恰好飞过的蝶。他环顾四周,看见从密闭的车厢到开阔的山道,从芳菲烂漫的春日到层林尽染的深秋。
唯有下方那一人一剑,始终如一,位置和动作都不曾变过。比起真实的经历,更像是内心的写照。
迟镜惊讶地注视着这一幕,看着男孩长大。
他的伤痕渐淡,淡了又添,神情倒是愈发轻盈,把一切仇怨都深埋心底。很快,男孩抽条成了少年,迟镜落在他身畔,两人看起来像同龄人了。
不过迟镜一眼瞧出,季逍的“面具”也初露端倪。他的五官越来越深邃,笑意越来越稳固,稳固到浮于表面,隔在真正的他与世界间。
终有一日,季逍握住了他的剑。
仿佛是某个再寻常不过的下午,群山笼罩在如织的细雨中。他忽然伸手,拔剑出鞘。
场景依然在变,不过多了很多声音,像是临仙一念宗的弟子们,对他议论纷纷。
“季师兄好厉害啊。十年一度的论剑大会,他头回参加就拿了第一。”
“上一个这样的,还是常宗主吧?”
“常宗主毕竟是宗主,这不奇怪。季师兄是道君传人,哎你说,他会不会成为下一个道君?”
迟镜一愣。
这时候的谢陵,已经受封道君了啊。
然后便听闲言碎语说:“提起道君,你听说那件事没!”
“哈?什么事,快讲快讲。”
“道君要娶妻了!”
“哈——?!”
晃荡的场景定住了。
提剑而行的人也停下脚步,站在临仙一念宗的山径上。
他总是提着剑,好像时刻准备着血战一场,而在听见转角另一边、几名年轻弟子的谈话后,他沉默片刻,无声地收剑回鞘。
迟镜猫在季逍后边,背着手探出脑袋,从下往上看。
季逍真的长大了。
此时的他介于少年和青年当中,与迟镜认识的季逍相差无几。不过观其神色,一个人时总是淡淡的,万事不关心。当准备露面之际,青年才调整出稀薄的笑意,等那几名弟子转过弯来。
“天爷啊,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
那几个愣头青却因刚才的消息石破天惊,全都站住了。
“嘘——你们声张啥?我家师祖前阵子愁得眉毛都白了,师尊他侍奉病榻,好些天才打听到。结果师尊也吓倒了,一直没缓过来。这不我去端茶倒水、捏肩捶腿,终于落着好了!第一手的热乎信儿。”其中一人神秘兮兮地说,“你们肯定猜不到道君喜欢上谁了。”
“不儿,你扯犊子吧!道君他他他,他会喜欢人?!”
“瞧你这话说得,道君不喜欢人喜欢啥,难道跟剑过一辈子?”
“对啊,剑修就该跟剑过一辈子!”
“拉倒吧你。快猜猜看,道君的‘妻子’如何?”
“这……”
几个人面面相觑。
季逍漠然伫立着,完全没让他们发觉。
迟镜有心站出去、站到人家脸上听他们怎么八卦自己,但那样就失去了听墙角的乐趣。所以,他还是躲在季逍身后,竖起耳朵。
有人问:“定是一位道行高深的女修吧?”
“哈哈,第一猜就猜错了!”
“什么?道君他老人家还是个不拘一格降人才的主儿?道侣要共享机缘、联结气运的啊,找个修为低微的不怕对仙途不利么!”
“哎,你这样就流俗了。拜托啊兄台,我师祖是何方神圣?竟然被道君结侣之事愁得卧病在床!我师尊又是何许人物?听了后也魂不守舍。”
“少卖关子了,那可是道君的终身大事!到底什么情况?”
放消息的弟子终于招手,让所有人凑到他身边。
借由季逍的记忆,迟镜听得一清二楚:
“道君带回来一个小公子!”
霎时间,整条山道都寂静了。不仅转弯另一边的弟子们鸦雀无声,连季逍都凝固了那么一瞬,眉峰微皱。
年轻弟子们目瞪口呆,大叫道:“你骗人的吧!!!”
“小声点——骗你们我是狗!我家师祖亲眼所见,岂会有假?是个天仙似的小公子,别的不说,长相是真不赖。哎呀,用仙子形容不太合适,他更像精怪什么的。哦对了,他好像脑袋不大灵光……”
“什么!他是傻子?”
“呸呸呸,我可没这么说。反正就是看着不似凡人,也不知从哪来的。道君眼光独到,想必有我等不晓得的好处,你们千万别说出去啊!”
说都说了,还担心别人说出去?担心得太晚了吧。
迟镜不禁腹诽,但因为对方天花乱坠地夸了他一通,又有点高兴。他知道自己挺好看的,虽然未必有这人描述的夸张,但多半是还不错——否则不会被那么多人骂红颜祸水。
当然,现在赞美他相貌好的人,以后或许也会改口。
少年短暂地出了会儿神,身边突然空了。
他转头一看,只见季逍的背影。他身侧浮着一个字,是谢陵的笔迹:回。
回续缘峰的路熟悉无比。
迟镜跟了一路,左看右看,心里酸酸的。
他的记忆也被牵动,一切回到了最初的时候。他的此生起点,正是被谢陵带到续缘峰。
无边丝雨细如愁,青山千座,隐入水光中。
在踏入一人境的瞬间,少年又见到了茫茫雪山。其上碧空如洗,湛蓝的天幕万里无云。迟镜停下脚步,望着他以前看腻了的风景。
时至今日,他忽然意识到,这是谢陵愉悦的表现。
那人与他在的每一日,一人境内皆晴天。
第124章 饮鸩止渴甘之如饴7
望着天空发呆的后果是眼睛被刺得睁不开, 还糊了满眼泪水。
迟镜本就有点想哭,这下倒是顺理成章地掉眼泪了,不怕被季逍嘲笑。少年一边抹泪一边走, 借泪水擦了把脸,呵出一团毛茸茸的白气。
他惊奇地发现,数百年前的续缘峰人还挺多。登上主峰的栈道两侧插满旗帜,是古老庄重的黑红色,在蓝天和雪山间飘荡。
不远处有一列弟子,正在往主峰送东西。道路尽头是迟镜熟悉的暖阁, 他定睛一看又不是——那殿宇和谈笑宫相仿, 匾额挂着“伏妄殿”。显然是临仙一念宗专门为谢陵打造的宫室, 他却没有常情那般雅兴、另取名字,遂直接套用了封号。
好大气的仙宫,后来竟拆了重建暖阁吗?迟镜有点摸不着头脑。按理说, 这件事是在他进续缘峰后发生的, 可他一点也不记得。
少年饶有兴味地翻山越岭, 伏妄殿近在眼前。总体呈青黑两色的殿宇, 殿顶高旷, 气象万千。迟镜甫一入殿,立即被冻得一哆嗦, 地面是整块儿整块儿的山岩, 打磨得光可鉴人。
来殿里的弟子都不敢说话, 甚至不敢抬头,默默地行个礼放好东西、再从哪来回哪去。
见到季逍,他们也不敢怠慢,低声称“季师兄”,便悄然退场。
迟镜不禁纳闷儿:谢陵有这么可怕吗?不说的话谁知道这是仙门重地呀, 都以为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了。
但当他后退着走了几步,无意间回头,顿时吓得原地起蹦,愣是憋着弹走好几下、才没惊呼出来。
森然大殿之上,幽帘低垂。
帘幕由一滴滴水珠缀成,因殿内的寒气,凝结霜花。
而在帘后的伏妄道君宝座上,端坐一袭黑影。道服深重,如夜色沉积所致,若非其人的银冠上溅了血迹,没人知道他浑身浸透魔血。
“滴嗒。”
“滴嗒!”
紫红的血珠从剑锋流下,青琅息燧剑幽微一闪。迟镜心脏狂跳,猛拍着胸口喘上气来,心说谢陵屠完魔原来是这个样子!
那谢陵每次见他,都收拾了好一会儿?……他居然今天才见识到“伏妄道君”的真面目。
在谢陵座下,横陈着几具残尸,乃是几个大名鼎鼎的魔头。
季逍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并未见到传说中的“小公子”。
季逍颔首行礼:“师尊。”
冷冰冰的,迟镜听着像“仇人”。跟以前的“如师尊”比起来,怎么觉得“如师尊”还好听些。
谢陵说:“你将有一位师娘。”
季逍默不作声。
谢陵将仙剑一挥,振落残血,收剑入鞘。
他道:“以后我不在续缘峰时,由你代为照料。”
季逍凝眉一瞬,道:“弟子照料他?”
“有什么疑问。”
季逍:“……”
季逍说:“没有。”
谢陵道:“一个月后,大婚。重新布置伏妄殿。”
他言毕起身,步入后殿,也就是道君的住处。季逍漠然伫立,眉峰始终未解。
很久后,他竟然缓缓移动步子,也朝后殿走去。
这鬼使神差的抉择,令迟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少年的手简直不能离开胸口,否则马上要背过去。他搜肠刮肚地回忆着,自己刚到续缘峰时干了什么?
应该没有和谢陵干柴烈火吧!
……他们还是很守礼的,坚持到大婚当夜,才、才完成生命大和谐呢!
少年焦急却毫无办法,跟在季逍身后,眼睁睁看着他走过回廊。后殿比起前殿的冷寂,更显幽静,天井四角的雨铃很久没用了,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细微的闪烁,与内室的珠帘悄然吻合。
季逍站住了。
他停在一个很微妙的位置。
毕竟是师从谢陵,作为弟子,季逍知道自己再走一步便会被发现。而后殿宽敞,仙家宫室未有太多隔断,以便灵气充盈。是故于季逍所居之处,恰好能一眼望见最里面的情景。
香炉生紫烟,花烛消无言。青年道君走到门口,先将染透血的外袍解去,收入芥子袋。
他袋里另有乾坤,袋灵会替他打理衣物。果不其然,只过了须臾之后,一件崭新的黑色道服回到谢陵身上,自动穿戴整齐。
迟镜怀疑他有十套一模一样的衣服。
看季逍的神色,却像在思索别的。日后替师尊照料师娘,师尊总不可能把芥子袋留下。那么,他难道要打理师娘的衣物、充当师娘的袋灵?
尚显年轻气盛的仙门天骄,面色有霎那僵硬。
再看谢陵,把银冠亦如法炮制,清理了一遍。迟镜目睹他收拾自己,莫名的不好意思。谢陵会见临仙一念宗的大人物时,都没有这样郑重且细致过吧?看季逍复杂的表情,估计是没有。怪不得老头老太们视迟镜如洪水猛兽,实在是道君为情乱智啊。
谢陵终于登上画堂,两扇锦屏感应到有人靠近,左右轻分。
偌大的金丝楠木床上,有一道人影。
谢陵说:“阿迟。”
床上的少年此时才发现他来了,茫然地回过身,露出皎月似的脸。他长发披散,仿佛雪山圣地孕育的精灵,刚睁眼落入尘世。
少年只穿了一袭中衣,雪莲丝制成的衣料,却不如他的肌肤光洁。当他毫无杂念地望着谢陵时,柔润的黑眼珠一眨不眨,蒲扇般的睫毛上,沾着一星雪花。
堂上两人不说话。
迟镜旁观着这一幕,忽然脸红了。他不记得自己最初是这样的,好像最隐秘的一面被人看去,他无端感到羞意,连忙观察季逍,却见青年一怔。
季逍一眼不错地盯着床上,刚才压抑的厌烦、暗恨、阴冷,忽然不见了片刻。虽然他很快调整过来,皱眉恢复冷静,但还是直勾勾地看着那边,眼底说不清是审判还是别的。
迟镜心道糟糕。
他不想自恋,但他太了解季逍了。好像就是这瞬间,季逍的想法出了岔子。可怕的是,旁观者一看便知他表现有异,他却头回犯浑,没意识到自己开始不对劲。
讨厌的人要娶亲了,不应该恨屋及乌、也讨厌他的未来道侣吗?盯着人家的道侣看是怎么回事!
迟镜的羞意变成了一点恼,也可能是加倍的羞。他忿忿地想,季逍就是个见色起意的混蛋!看到他第一面就这幅样子,谢陵……谢陵肯定也察觉了,谢陵更是把道侣拱手送人的大混蛋!!!
新仇旧恨涌心头,少年愤怒地抱起胳膊,脸蛋都鼓起来。
没想到,画堂里的人动了。谢陵为彼时的迟镜拂去眼睫盛着的雪花,说:“此地不宜久居。”
少年听不懂。
他只是瞧着谢陵,任他对自己施为。
那黑衣道君亦无声视下,久久没有进一步动作。迟镜看得心如擂鼓,又急于看不到谢陵表情,忍不住把季逍扔下,绕到了堂内。
看着以前的谢陵和以前的自己,尘封已久的记忆忽然松动。
霎时间天旋地转,迟镜惊愕地发现,他竟与床上少年融为了一体!
他在季逍的灵台里待了太久,两人的思绪融合过深。迟镜呆住了,往谢陵身后投去仓皇一瞥,却觉得季逍的身影也在异化。
那厮本就离得远看不真切,眼下更是和鬼上身了似的,透出一股暗中窥伺、心术不正的森然。
道君冰冷的手指扶住他面颊,令他看回自己。
迟镜被迫抬头,与数百年前、未成婚的道侣初见。
第125章 饮鸩止渴甘之如饴8
迟镜胆战心惊, 不知该怎么办。
灵台玄之又玄,他好像是所居躯壳的魂魄,稍一不慎就会出窍。当他出窍时, 并不会引起什么异动,唯有记忆里的自己,变成一具失去灵魂的偃偶,不动也不说话了。
好在那时候的他本就懵懂,就算迟镜契合不当,也没有引发谢陵的怀疑。
少年不禁想:谢陵会怀疑吗?他会对异常做出反应, 还是说……他仅仅是一抹过往的倒影?
下颔处冰凉的触感刺激着他, 迟镜眉头蹙了一下, 不敢吭声。
谢陵却松手道:“抱歉。”
他顿了顿,问:“你会说话吗?”
迟镜循着复苏的记忆,点了点头。
他想起来的事情和画面越来越多, 面色也隐隐泛红。因为下一刻, 谢陵便开门见山地道:“你愿不愿意, 与我结侣。”
迟镜:“……”
少年尚未答话, 突然感到了一股冲天的怨气!从不远处喷发出来!直奔他的面门!
果然不出所料, 季逍也融入了记忆的躯壳中,就站在廊下盯他们。
迟镜简直想翻白眼——这人回顾悲惨童年的时候都淡淡地不予置评了, 怎么在师尊求婚的场合还整这一副死出?一百年前的事情有什么好纠结的!
最无语的是, 迟镜能清楚感到, 季逍刀子似的眼神净向他来。恐怕此间的“谢陵”确实是一场幻象而已,季逍便只刁难他了。
迟镜:“…………”
冤有头债有主,谁求婚的怪谁好不好?他一个呆子能怎样啊!
少年不高兴的时候就喜欢跟人对着干,他和百年前一样,不假思索地说:“好。”
谢陵问:“你明白‘结侣’意味着什么吗?”
迟镜摇头。
季逍的怨气又强烈了几分——迟镜用脚也能猜到, 那厮一定是怪他什么都不懂就把自己卖了。
谢陵在床边坐下,平静的声音竟显出了几分安宁。
他说:“我们会共享一切。共享的意思是,你是我的,你的也是我的。我是你的,我的,也都是你的。”
少年没点头也没摇头。
迟镜记得,谢陵当初这句话,让他反应了很久。
不过他最后还是点点头。
迟镜说:“好。”
谢陵反倒沉默了。
他的目光似静水流深,在少年面上流连,仿佛要透过他清澈见底的双眸,观阅他的内心。墙上开窗,将晴天朗日下的雪山框成一幅画,冬阳似又凉又暖,温柔地披了少年满身。
迟镜朦朦胧胧地回忆,那时的自己确实理解了“结侣”么?
大概是懂的。
他的“呆”,并非属于智力不足,而是心神不稳,如初来乍到,尚未融入这个世界。
换句话说,他那时候的状态就与现在一样,时不时神魂出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谢陵正是在审视这一点。
其实二人的婚事,并不只是迟镜背负骂名。
天下人不解内幕,只当是徒有其表的狐媚子蒙蔽了无私奉献的道君;实则在临仙一念宗里,许多真正和谢陵打过交道、与迟镜见了面的人,更对谢陵滋生了隐隐难言的不满。
因为迟镜零星几次露面,都太像个心智不全的痴儿了。其他有头有脸的仙长一看,那孩子到底懂不懂啊?瞧着跟谢陵半生不熟的,这场大婚……
究竟是谁诓的谁?
可惜伏妄道君对临仙一念宗乃至整个天下的意义,都太过重要。此等非议只存在于临仙一念宗的掌门等人之间,不敢外传。
而谢陵自己,看清了少年的心。
天光如水,两个人对坐窗前。
黑衣道君轻轻捋过少年的发丝,为他别在耳后,露出琢玉似的脸。
迟镜心弦微动。
记忆中的一幕骤然清晰,与眼前景象重叠——谢陵笑了。
极浅的笑意蒙在他长久冷肃的面上,烟笼寒水,实在难得。谢陵道:“阿迟还是很聪明。”
“……哦。”
“既如此,道侣间须做什么,你可知晓?”
迟镜尴尬地点头。
没错,一百年前的他就是这样自信!谢陵令他安心,他就不论谢陵问什么都说好。哪怕不太懂的,他也装懂,实际上根本没转脑子。
青年发觉了这一点。
谢陵向他伸手,掌心朝上。迟镜与记忆的接洽愈发稳固,不消他想,便和当初发生的一样,先困惑地歪了下头、然后小心翼翼地做了和谢陵一样的动作。
黑衣道君却注视着他,眼底藏着难以言述的……
哄诱。
迟镜鬼使神差地把指尖搭在他掌心。
“对。”谢陵低声说,“感觉如何?”
迟镜好一会儿才点头:“嗯。”
“那么,你来继续。”谢陵道,“阿迟,你想做什么吗。”
“唔……”
少年陷入了呆滞。
不过,他像是把谢陵当作了探索此世的起点,在碰到对方的霎那,就没想过退却。迟镜望着剑修的手掌,观察他苍白的肤色、修长的五指,两人的手放在一起,对比很是强烈,这令他有些茫然。
薄薄的剑茧、淡化的伤痕、清劲的指节……
少年逐一触碰,眼神渐渐清明,也变得专注。他自己的手截然不同,好像长这么大、从没用手做过事,莹白的皮肉裹着纤细的骨骼,仅指尖泛一点粉,摸索的动作也跟蜗牛的触角一样,碰到东西便往回缩,然后再碰碰别的。
谢陵眼睫稍垂,喉结微不可见地滚动了一下。
不过他保持着一动不动,也不问话。
迟镜直起身子,离开了他用被褥筑成的小窝。其实,被褥里还掺了两件谢陵的衣物,毕竟他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谢陵。谢陵的衣服上留着他的气息,少年被他带到陌生的地方,不想离开他。
自然,也想离他近点,尤其在对方全然放任的态度下。
迟镜伸出双手,试探着挽住谢陵手臂,抬头瞄他一会儿,见此人毫无异议,便放心地更进一步了。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摸谢陵的脸。迟镜捧住他面颊,犹豫了一下然后按住唇角,往两旁抹。刚才那个笑容,他想再看一次,可是不得要领,不知是不是眼前人没配合。
少年并不执拗,尝试了一下发现不太对,便放弃了这一目标,转而研究发现的新物事——谢陵的嘴。
嘴唇的触感很特别,迟镜刚才碰了一下,眨眨眼睛,又碰一下。只碰谢陵的不够,他还碰了碰自己的,若有所思。
“……阿迟。”谢陵嗓音微哑,说,“不可以让两个人的唇……碰同样的东西。”
“嗯?”
“我们是道侣,所以可以。”谢陵道,“对别人不行。”
“嗯??”
少年不明白。
与此同时,迟镜心里冒出微弱的念头:明明还不是道侣呢。一个月后才大婚的!
他的想法很快被打断了,因为谢陵将他揽过去,往他嘴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青年说:“这是只有道侣才能做的事。”
迟镜双眼越睁越大,仰着脸瞧他。
谢陵也定定地凝视着他的神色变化,问:“可曾想起了什么?”
嗯?
迟镜模糊的自我意识产生了疑惑。
想起什么?在这之前,他们还发生过什么吗?
少年的心惴惴跳动,好像冰封的冻土悄然消融,滋生了第一条裂缝。他透过裂隙,发现更深处还藏有什么——以前不曾细想,此刻忽被点破。
是啊,谢陵怎会无故带他到续缘峰?
甚至续缘峰这个名字……都似是某种暗示。
续缘峰上故人花,前缘难续,故人天涯。莫名的念想流过脑海,迟镜迎着谢陵低垂的目光,看他从等待,到接受,没有期望也没有失望。
青年摸了摸他的头,道:“忘就忘了吧。”
少年鼻子一酸,心底里小声反驳:“为什么?凭什么。他可没说他想忘了。”
谢陵起身,大概有其他事要忙。刚完成一场大战,斩了好些个魔头,他应有大把后事得管。虽然能丢很多给常情,但身为道君,肩上少不了一副重担。
他道:“你先随意,我晚些……再来看你。”
中间的话音停顿,因为少年牵住了他的手。
迟镜衣衫单薄,微微发着颤。他猜到日后为什么会修建暖阁了,因为伏妄殿的杀伐煞气太重,群魔的恐惧怨气太深,寒意如永世不化的坚冰,充斥着每一个角落。
谢陵要来了每座山头最好的暖炉,大大小小、花花绿绿,塞在床下。可是迟镜的修为低微,体质也弱,暖炉的作用微乎其微。
只有和青年一吻即分的片刻,令他觉得暖和。不知为什么,只要跟谢陵靠得足够近,寒意便远些、眼前也亮些。
少年仰头望着他,两手拉着青年的手腕。
他认真且坦然地说:“还要刚才那个。”
谢陵:“……”
黑衣道君数百年不曾和此时般反应不能,沉默少顷,问:“什么?”
迟镜忽然站起来,动作轻快,好像林间的兔子,本来叼着草杆与世无争地嚼动那三瓣嘴,在某一刻瞧见好吃的浆果,倏地就蹬了出去。
他扑进了谢陵的怀里,被青年下意识托住。少年轻飘飘的一点,比一缕云重不了多少,随后是一气呵成地找准位置、贴过去——
却被青年挡住了。
谢陵终于明白了他的诉求,单臂揽着少年整个人的重量,使他能挂在自己身上;另一只手则竖起在两人之间,恰好接住了送上门的吻。
迟镜结结实实地亲在他掌心,拿青琅息燧剑的手竟然抖了一下。
迟镜没发现。他只是揪起眉毛,疑惑地望向青年。离得近了,少年的眼睛更显得乌黑清亮,没有任何杂质。
谢陵说:“……一个月后,才可以。”
“为什么?”
“等结侣。”
“为什么要等结侣?”
迟镜的嘴唇挤着谢陵的手掌动来动去,哪怕只是这样,也能驱散不少寒意。他觉得眼前人身上比床上舒服,不想跟他分开。
谢陵安静良久,问:“阿迟不想等吗?”
“嗯!”少年点头。
“为什么。”谢陵的声线有不易察觉的颤动,他问,“你想……么?”
“想。”少年又往他身上蹭了蹭,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谢陵说:“如果不想了,就告诉我。”
青年移开挡在两人间的手,一点点靠近。上一次梨花点水,这次却有所不同。
迟镜隐约地意识到了,可是并没有后退。不知为何,眼前的场景自然而然,好像已发生过无数次,他非但不觉得慌乱无措,反倒觉得安心,越近、越纠缠,他越安心。
两人在明丽的薄阳中拥吻,起初只是唇瓣厮磨,后来愈发深重。谢陵的双臂渐渐用力,似有什么压抑不住,排山倒海。
迟镜被抱得太紧,泄出一点模糊的哼声,仿佛习惯了温柔之后,对狂风暴雨虽有不解,但选择了相信和承受。
他已经完全陷在回忆中了。
少年的心魂是外来者,神智又与季逍差异较大,慢慢已分不清是过往还是现实。他自发地重演了当年的场景,沉溺在道侣的怀抱里。被不留一丝空隙地箍在臂弯,薄薄的衣料徒增痒意,根本盖不住彼此的躯体轮廓,每一丝颤动都会共享。
唇舌缠绵的水声更是清晰又迷蒙。
迟镜没有任何反抗的意愿,像是融化在谢陵掌心,真变成了一缕软而清甜的云。谢陵却有些失控,像要把他揉碎了细细品味,吮得少年舌尖发麻。细密的刺痛令他眼眶微红,蓄满了泪水。
“唔……”
少年终于不乐意了,勉强抵了一下谢陵的肩头。
这微弱的挣扎竟如当头一棒,让黑衣道君立即松开了他。谢陵偏过脸、埋在少年的颈窝里,气息灼热而狂乱。
冰雕雪砌似的人,也有滚烫的时候啊。
少年冒出些浮光掠影的想法,犹豫片刻,抬手搂住他。迟镜甚至在谢陵的背后拍了拍,哼出点意味不明的安慰。没想到,他忽然觉得衣服被染湿了。
“……嗯?”
谢陵哭了。
一滴滴温凉的水珠,浸湿了少年的颈侧。
少数掉进他的衣领,往更深处渗透。
迟镜怔怔地睁大眼睛,陡然抽离。他的自我意识变得强烈,为这一幕惊讶。
与此同时,某位灵台的主人再也看不下去,把他拉出了过往的幻影。迟镜如一缕幽魂离体,边飘边回头,努力确认谢陵的神情。
但那道高大的黑衣背影,包括他头上象征着剑道至尊的银冠,都一同低垂着,垂在白衣少年的肩头。
彼时的迟镜错会了谢陵的意思,以为他是被自己推开而难过,于是做了件简单又贴心的事情:扶正谢陵的脸,凑上去继续亲他。不过,少年的亲吻很笨拙,更像是小动物的挨挨蹭蹭。
饶是如此,谢陵还是在怔愣片刻后,迅速以更温柔、更深切的姿态回应了他。
“师尊,真厉害啊。”
迟镜回到廊下,身着弟子冠服的青年缓缓投来目光。幽幽的语声,每个字咬牙切齿。
显然,季逍迫使迟镜观看甚至亲身体会这一切,本来是想让他重温谢陵自作主张的种种,教他别好了伤疤忘了疼。没想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迟镜找回这段记忆后,不仅没记起谢陵造成的伤害,还像是习惯成自然、记吃不记打了似的。
迟镜神情恍惚,一直望着那边。
他喃喃道:“谢陵……谢陵哭了。他怎么会哭呢?”
季逍不阴不阳地说:“是人都有七情六欲,都会哭。”
“他是谢陵啊!”
“那又如何?道君也是人。”
“他……”迟镜有些难过地敛起眉,不知说什么了。
季逍却冷笑一声,道:“师尊,你何须伤春悲秋。好戏尚未开场,您要不要弟子准备瓜子香茶?”
“什么?”
迟镜听出他不怀好意,茫然抬头。下一刻,就听画堂里的动静愈发大了。床上两人滚在一处,更加放肆地交缠拥吻。
迟镜:“……”
迟镜呆滞片刻,指着他们跟季逍发誓:“我们婚前没有那个。真的!骗你我——我是猪!”
他说完就想给自己一巴掌。
跟季逍解释这干什么???赶紧让季逍结束这段啊!有什么好看的?!!
迟镜脸色爆红,听着那厢传来的低吟声,看都不敢看一眼。他是没必要看,因为他已经想起来了——那天过后,自己嘴肿得碰一下就疼,颈窝里还多了好多印子,只能窝在床上,不能见人。
谢陵本该午后便将季逍带给他认识,告诉他以后夫君不在、有什么事都可以吩咐唯一的弟子去做。却因两人这通险些过度的胡闹,硬是等迟镜脖子上的痕迹褪了,谢陵才放他与外人相见。
迟镜如坐针毡,猛捅季逍肋下,催促道:“别看了、不不不许看了!快点,放我出去,我不要待在你灵台里了——星游!!!啊啊啊啊啊——”
画堂上响起少年被吻到颈部的呜咽。
迟镜简直要跳起来,连忙大喊大叫、试图盖过那边的声音。
季逍却似笑非笑,慢慢看向他道:“我想有更好的办法。逃避非可取之道,师尊,弟子喜欢别的。”
“别、别的什么?”
眼前人忽然出手,将迟镜捞过来按在墙上。相距不到三丈,记忆中的画面犹在上演,春色无边,这边两人却挤在廊下,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与那边的两人做起了相同的事。
“……唔!”
迟镜亦发出了难堪的哭腔。他浑身战栗,好像也体会到季逍当年在暗中窥伺的感觉了——
剑悬于顶,恐怕下一刻就会被谢陵发现。
第126章 青灯古卷紫陌新花
季逍与谢陵可谓是截然相反。
不消片刻, 迟镜便觉得唇瓣发麻、舌尖酸痛,不仅喘不上气、还被季逍按得动弹不得。
无数碎片记忆掠过他脑海,几乎形成了一场风暴, 将两个人裹在飓风眼中。每一枚碎片上,都是少年的剪影——各式各样的时刻,无一相同的场合,看他的人从未与他目光相接,尽在他不曾留意的时候,将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刻入了心底。
迟镜紧紧地闭上双眼。
但是, 闭上眼仍能看到!
他新婚不久, 于某个午后醒来, 身上盖的不是沾满欢好痕迹的被褥,而是谢陵宽大的黑袍。
少年赤着的足尖探出衣摆,像黑色大地的边缘长出了一截白玉。而他揉着眼睛起身, 忘了自己未着寸缕, 蓬松微乱的长发披泻在肩上, 盖了满背。
来唤他起床的弟子恰好撞见这一幕, 拨动珠帘的手顿在空中, 因灵力失控,成百上千颗珠玉一齐乱晃。
琳琅的声音将画面惊散, 新的一幕迅速涌现。少年所处的地方变了, 他不满足于暖阁, 开始往外探索。
不过他的精力有限,顶多一个人摸索到廊下,顺势坐在台阶上。他起初望着晴空和雪景发呆,后来不知不觉地睡着了。日影西斜,黄昏的霞光拢着他恬静睡颜, 凝就他睫毛弯上的一点。寒鸦们从不亲近人,却落在少年脚边蹦来蹦去,与他浑然得乐。
弟子在屋中没找到他,皱眉绕到后院,才似失而复得。却不知为何,青年伫立良久,待天色将黑了,才去把少年抱起,放回床上。
寒鸦们全部被扰动,“呼啦啦”振翅飞去。纷乱的黑羽再度换了场景,变成燕山郡的戏园子,二层包厢。
少年一个人蜷缩在窗前,听着楼下戏台咿咿呀呀的唱板,眼睛却一眨不眨地望着窗外。他看着千家万户,看着琉璃灯火,洁白小巧的面容好像装不下此世的光怪陆离,那双漆黑的眼睛也从未被任何杂色侵染。
弟子端着亲手煮的甜酿,和一盏老方子熬的补药。
他依然静静地望了好一会儿,才道:“如师尊。”
少年乖巧回头,等着他把药端到唇边。
外头在过节,情人相会的七夕夜,那位伏妄道君却远在天边,无暇回来陪他年纪轻轻的道侣。弟子面带微笑,保持着在少年面前光风霁月的模样,此举成效卓著,少年对他的信任和依赖,渐渐与对夫君的持平。
太多,太多了。
记忆的碎片闪现到最后,迟镜发现自己的身上,赫然也出现了一层柔光。清明如晨曦,朦胧如月华,这种一遍遍的回忆——或者说思念才造就的光亮,他只在季逍的母亲身上见过!
少年很茫然,同时内心震动,千言万语都不知怎么说了。他不得不把满头乱绪抛开,追回当下最紧要的:
他俩闹出这样大的动静,画堂里的人怎么会察觉不了?!
少年提心吊胆之下,神魂激荡,忽有一刻如出水面,从某种境地挣脱。
他双眼一睁,正对上谢陵的脸!
迟镜大叫一声,整个人往后弹。与此同时,强悍的剑气从他体内迸发,将整座实木拔步床轰然震碎!
一左一右、躺在他两边的人都跌在了碎片上。迟镜也连滚两圈,撞进一人怀里。
季逍从他背后伸出手臂,环在少年腰际。显然,他因为灵台之梦被打断,意犹未尽。出乎季逍意料的是,迟镜在修为增进之后,心志也快速变强,居然挣出了他的灵台。
“师尊……”
青年贴在迟镜耳后,低低唤道,“怎么动这么大的火气?若是教闻阁主知晓,恐怕解释不清啊。”
“先、先别管闻玦了……”迟镜气喘吁吁,目视前方,半晌才猛推季逍、推开他坐起来,说,“十七,你……你被我吵醒啦?”
在他对面,刚睁眼就被震塌了床的黑衣符修结结实实磕了一下头,本就没睡醒的脑袋更是昏昏沉沉。不过,迟镜那声惊呼洞穿双耳,令他蹙眉道:“师尊梦见什么不该梦的了么?”
“啊——啊?!什么不该梦的!”
迟镜脸蛋煞白,瞬间慌乱起来。莫非他在灵台里根谢陵卿卿我我的时候,在现实中也发出了什么上不得台面的梦呓?!那真是不要活了!!!
“呃。我是说你醒来的时候,好像被我吓到了。”谢十七沉默片刻,又道,“夜半时分也确实有些奇怪动静。你貌似……不太舒服?”
迟镜刚因为他前半句话长出一口气,就因后半句话吓得站了起来。
季逍则漫不经心地坐起身,说:“师尊不舒服吗?我看师尊舒服得很。”
“呸呸呸!你、你瞎说什么——”迟镜一把抱住他的头,将季逍的嘴紧紧捂住,同时跟谢十七胡言乱语,“梦谒十方阁的床睡着很不错嘛!我、我睡得好就容易说胡话,十七你——你听见什么了吗?没、没什么的吧!”
“是没什么。我就半梦半醒之间,听见了零星几个字。”谢十七想了想,道,“听见你说……‘还要’?”
迟镜:“………………”
迟镜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季逍露在外面的双眼稍眯,满含嘲讽,斜睨着少年不语。
其实,谢十七根本没往别处想——他只以为少年梦见什么好吃的了,“还要还要”的。看迟镜一副被揭穿内心深处最不可见人之秘密的绝望模样,黑衣符修莫名其妙。
他揉着头起身,从满地碎片里挪开脚步,问:“怎么跟主人家交代?”
“诶?”迟镜一愣,这时听见叩门的声音。
挽香问:“几位,发生什么事了吗?有一阵极强烈的波动,你们可曾感到。”
“是……我、我干的?挽香姐姐你进来吧!”
迟镜松开季逍的脑袋,惊喜地看着自己双手。他能察觉,自己的道行比睡前涨了不少。
神交居然有这么好的效果。
两人没做到最后一步,都让他更上一层楼了,那要是……
“呸呸呸呸呸!”
少年猛地啐了起来,打断自己危险的想法。
“公子怎么了?啊,你们这……”挽香推门入室,并未靠近,但一眼瞧见了满地狼藉。
迟镜连忙站到干净的地方解释:“我这几日突飞猛进,控制得不好,昨夜……昨夜做了个噩梦,被好吓人的野兽追着咬!可恶的家伙,我怎么都推不开,就跟他打起来啦!……结果不小心嘛,把床打塌了。”
“野兽?”
挽香笑盈盈一瞥季逍,见季逍皮笑肉不笑、事不关己的样子,便知道迟镜说的就是他了。
女子沉吟道:“解铃还须系铃人。既然是‘野兽’害得公子梦中失手,此地便拜托‘野兽’收场吧。公子,梦谒十方阁已经将早膳送来,奴家验过毒了,请您来洗漱用膳。”
挽香说罢行礼,款步离去。
迟镜颇为汗颜,一是被对方轻易看穿了自己的画外音,二是他对闻玦过于放心、以致于对整个梦谒十方阁都掉以轻心,挽香不在,他便从没想过验毒的事儿,人家给什么、他吃什么,还吃得很快乐。
少年灰溜溜地更衣洗漱,坐到了厅里。
卧室交由季逍收拾了,谢十七不知信没信迟镜那套鬼话,也帮着恢复原样。不论如何今晚还得睡,不把床修好,谁都不好过。
早点丰盛且精美,迟镜很快把乱七八糟的心情抛到了九霄云外。
有好吃的,而且修为进步了——有什么更重要的吗?其他全不值一提。
不过在啃糕饼的时候,他脑子里总闪过季逍的过去。
除了阴差阳错的童年旧事,还有季逍眼中的他、以他为中心的每一幕情景。那感觉实在奇怪,好像眼睁睁看一个人爱上自己,这份喜欢却是他无力承受的,拿不住也丢不掉,不得不辛辛苦苦地拖着,一面寻思“这叫怎么个事儿”,一面……
一面心里泛酸。
挽香坐在迟镜对面,检阅着一个卷轴。
她注意到少年心不在焉,柔声说:“难得见公子享用美食的时候分心。有什么话,不妨说与我听听?”
“挽香姐姐,你……你是宫里来的吗?”少年犹豫片刻,望着她问道。
挽香说:“哦?主上告诉你了么。”
“不是,是我看到的。”迟镜嘀咕,“我进了他的灵台。”
女子露出讶异神色,道:“灵台?那可不是常人能进的地方。不,那里是无人能进的地方,公子怎么进去的?”
她大概是习惯了四两拨千斤,凭三言两语,便把问题转到了迟镜身上。
迟镜道:“季逍放我进去的。”
他忽的反应过来,道:“不对,你怎么没回答我呀?我问的话你还没说呢,姐姐你怎么这样。”
挽香轻笑道:“公子长进不小。好罢,是该我先答。以前的我,的确在皇宫任职,因为主上的母亲是我同门师姐,她入宫我放心不下。是故我紧随其后,也进了深宫之中。”
“那后来,你没干下去吗?怎么会来燕山郡,还在独石酒楼里假装成侍女呀。”迟镜好奇地眨眼睛。
挽香叹道:“这是师姐的遗命。”
迟镜:“……啊?”
“师姐死于难产。公主的出生,让她再没能睁开眼睛。她临终的时候,被皇帝占据床边,只能给我一个眼神……但我明白她的意思。她生前给公主准备任何东西时,总会看着我笑笑。我便明白,她想起另一个孩子了。”
事情过去了太久,挽香说着说着,双眸定在空中的某一点,仿佛想起了故人的音容笑貌。
但她很快回神,对迟镜说:“从那之后,我不告而别,北上燕山。当我找到主上的时候,他居然还记得我,我就留在了临仙一念宗外,替他搜查情报。日子一晃,便到今天了。”
迟镜慢慢点头,若有所思。他本想接着问,季逍要搜查什么情报?
可在这时,房间里的人出来了。
两名青年一前一后,季逍一眼不错地望着厅里二人,不知听见了他们的谈话没有。
他微笑道:“门院合印的飞书?”
迟镜顺着他的目光,发现在挽香看的卷轴背面,有裁影门和峯光院各一半的官印。少年连忙放下糕点,擦擦手接了过来。
卷轴上写着满满当当的官话,挽香道:“公子,春闱初试在三天后。你报名成功,该去考场踩点了。”
第127章 青灯古卷紫陌新花2
考试近在眼前, 如果迟镜屁股上长了尾巴,肯定已一整条地竖起来炸毛了。
挽香向他详细介绍了今年门院之争的规则。说是“今年”,因为此等大会数年一届, 总要根据当年的境况调整细则,与时俱进。比如今年最大的变化,乃是“文武衡论”。
放眼以往,文试和武试完全分开,互不干涉。
举子们既可以报考文试,也可以报考武试, 苍皇朝数百年历史中, 不乏几名出类拔萃者, 摘得“文武双状元”。其中有的官运亨通、封侯拜相,有的识途折戟、官场沉沙,不一而论。
总之, 这等看似理所当然且催生出万众瞩目之天才的制度, 随着光阴逝水, 渐渐暴露了弊端。
主要是文武孰轻孰重的问题。
苍曜君独揽大权, 心意千变万化, 有时欣赏文采,有时看重武略。下头的人便要揣摩圣意, 随之倾斜。
于是当皇帝尚文时, 峯光院扩充登科及第的人数, 大肆招纳新杰;当皇帝尚武时,裁影门降低中选的门槛,迅速扩张门楣。
长此以往,门院之争和文武相斗的牵绊越来越深,几乎绑定了当朝局势。刚入朝的新人也被迫选择立场, 不得不加入双方势力的敌对中,难以中立。
今年便在此做出了改变。
皇榜公示,本届门院之争采取积分并考的制度。只要通过初试、就有报考文试和武试的资格,与往年一样;但同过去不一样的是,文试和武试的成绩打通了。
也就是说,迟镜在通过文武两边的初试后,两边接着考,获得的成绩能算在一起,凭总分排名。这便不会跟以前似的,只能看哪边排名高加入哪边。
换言之,如果照以前的制度,迟镜必须在文武之中、至少有一路登峰造极,才有可能取得前三甲,拿到并蒂阴阳昙。现在,他却在两头都做到“还不错”即可,稍有偏颇也无妨,让总分拿得出手便是。
这对半吊子三脚猫而言,无疑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迟镜听得双眼放光,待挽香说完,立即在堂上双手攥拳、蹦蹦跳跳地欢呼起来。
屋外的小麻雀们也一跳一跳的,踩着水洼玩。屋里的少年专注开心,另外三个大人则各自沉思。
挽香将卷轴平铺在桌上,示意另外两人坐下喝茶。
她道:“文武相争愈演愈烈,朝廷终于下决心解决乱象了。”
季逍未坐,抱臂淡淡道:“这般强行相融,恐怕会适得其反。不过,姑且算个起步吧。专精某道者依然能大放异彩,仅凭一路出众名列前茅;文武兼修者亦能占据一席之地,即便无法形成两派的桥梁,也能拓宽中立的空间。”
“是啊。”挽香说,“峯光院引领旧党,一直不赞成大动干戈,裁影门那帮武将却都是后起之秀,急需一场大战让他们有用武之地。新党主战,与皇帝一统天下的宏愿不谋而合。在这种节骨眼接洽双方,培植中立派……”
谢十七道:“皇帝是不是两边脑子打架。”
挽香:“……”
季逍:“…………”
迟镜恰好乐够了坐回来,仰面望着他们,双眼亮晶晶地问:“谁?谁两边脑子打架??脑子有两边呀???”
挽香轻笑道:“是啊,新鲜的脑子就和核桃似的。公子没见过吧?”
“哦……和涮咕咚羹的猪脑差不多嘛!”迟镜提起美食,把刚才没吃完的糕饼捧起来,继续沿着饼子边、啃出一溜小月牙。
他问:“我是不是更有可能拿前三甲了?”
“比起以前,那确实是。不过,天下英才多如过江之鲫,公子还需……”
挽香将迟镜的一根碎发撇到合适的地方,却在碰到他时,稍显惊异,道,“公子的修为怎长进得如此之快?犹记上次分别,你初入筑基之境,十几二十天不见,竟然已此境圆满,可待结丹了。”
“诶?很、很快么——”
迟镜眼珠子乱转,不敢正面回答,只把背挺得笔直,看起来不要那么心虚。
挽香郑重道:“很快。非常快。可谓是古往今来,前所未有。远的我不晓得,便说近的,主上曾经花七年完成筑基,踏入金丹,已经是闻名于整个修真界的少年天才。公子你……花了有一个月吗?”
迟镜:“……”
迟镜目瞪口呆地看向季逍。
什么鬼,下药下太猛了吧!这一下子就穿帮了!!怎么办?!
挽香亦从他的表现瞧出了端倪,愕然道:“主上你……莫非?”
女子少见地显出了严肃神情,说:“简直是胡闹!”
迟镜忙抓住她的手臂,嗫嚅道:“不怪星游,是、是我太着急了,我——我那三瓜俩枣的,去了门院之争哪够看呀?没有别的办法了!是……是没有别的办法吧?”
说到最后,他忽然不太确定,瞄了季逍一眼。
青年面不改色道:“当然。”
挽香不语,拍了拍迟镜的手,以示安抚。但她凝眉看着季逍,显然对青年的作为万分无奈。
迟镜问:“难道说……这个办法对星游很不好吗?”
谢十七也问:“什么办法啊。”
迟镜:“你就不要掺和啦!!!”
黑衣符修“哦”了一声,继续拣桌上的酸渍盐梅吃。
季逍漫不经心地道:“只是让师尊进入了我的灵台而已。”
挽香:“‘只是’?”
季逍:“嗯。”
谢十七:“灵台?”
季逍微微一笑:“嗯。”
谢十七问:“灵台是什么。”
季逍:“………………”
青年的表情有些扭曲。
挽香长叹一声,看迟镜不吃了,将帕子递给他擦手,然后搭着少年肩膀,把他带出了厅堂。
两人来到侧面的回廊,先看了一会儿风景。昨夜落小雨,廊下的青苔遇水便长,甚至冒出了几株新芽,虽为野草,但瞧着那零星嫩绿点缀在古老的木板和砖石间,也令人心生喜悦。
迟镜没忍住观察了两眼,转向挽香道:“姐姐,我进星游的灵台……真的对他不好吗?”
“纵使不好,公子你刚才立刻为他开脱,他也有什么不好都好了。”挽香摇摇头,坐在廊边的长椅上,拍拍身侧位置道,“坐吧。”
“诶。”迟镜问,“对他有什么不好呢?你告诉我吧。”
“一则将自己融汇炼化的灵力剖析出来,丝丝缕缕、至顺至柔地转移给你,于修为于心神,都是极大的损耗。他在元婴期将近三百年,本来半步化神,眼下却要多等些时日了。”挽香将手置于他后颈,细细体察着什么,道,“二则……你应该有所感受。灵台,是个很特殊的地方。”
“嗯,好像是修士境界高了之后,形成的内心世界?”少年手捏着下巴思索。
挽香说:“不错。这方天地,便是修士入化神后,开辟的一人境。灵台从虚到实,从无到有,全凭修士个人做主。”
“难怪在灵台里面什么都听他的!”迟镜醍醐灌顶,有种不理解的新东西、忽然与理解的旧知识契合的感觉。他难为情地说,“我还以为他整我呢……”
“主上若是想整你,公子的修为应当不止提升到这个地步。看来公子还是很坚韧的,主上他嘛,也算尊师重道。”挽香一笑,“或者说他还没欺师灭祖得太彻底?”
“咳咳咳——”
迟镜懂她的意思,顿时闹了个大红脸,不敢正面回答。女子手指纤柔,在他的颈骨处稍稍摩挲,摸得他有些痒了,嘀咕着问:“你在干什么呀?”
“我在看你的经脉。此举成效卓著,但有诸多隐患,所以千百年来,使用之人甚少。”
女子的眉眼间再度浮起愁绪,一边检查一边说,“除了刚才提到的,对施术者的劳心劳力,还有对你可能产生的后果。公子,寻常人在境界悬殊的情况下,根本不可能承受法力高深之人的灵力,极可能被异灵反客为主,导致气血逆行、悖乱暴亡。不幸中的万幸是,你没有结丹,灵力尚呈原初之象,未分属性。主上他又对自身灵力严格梳理过,最大程度地撇去了火属性灵泽,才使其与你相融。”
“唔……”
少年听得半知半解,只明白了情况很危险、季逍做了很多,遂点点脑袋。
挽香问:“你可有不适?”
“没有。”迟镜摇摇头说,“我还挺松快的,就跟自己修炼了这么多一样!不过星游他、他可能不舒服?要不去给他看看吧!”
少年刚起身便被挽香按了回来。
女子屈指往他脑壳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记,道:“他那么大人了,自己不会照顾自己吗?公子,你是考生,先管好你才对。”
“我也会自己照顾自己呀……”
迟镜不服气地哼哼了一句,实在坐不住,感觉挽香查得太细、太慢了,索性闭上眼睛,亲自视察内府。
在他的内府里,灵根长成的新芽已经和雨后青苔一样,生出了两片嫩叶。灵根清透如琉璃,嫩叶则从叶根到叶尖、由透明过渡成了浅金。
而在双叶合抱当中,留有一颗珠子大小的空隙,想必就是日后的结丹之处。曾经残破的灵根焕然一新,裂痕全不见了。
不仅如此,内府中还充盈着精纯的灵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显然是季逍给的。不过,那些灵气与迟镜自己的区分开来,像是沉沉暮霭,占据了内府十之八九的空间。
细看之下,季逍的灵气一丝一缕地伸出,混进迟镜的灵气里,跟着他的灵气游走周天,一轮轮凝成灵力。
少年缓缓睁眼,长出一口气。
挽香也检查完了,露出几分惊喜:“公子,你实在是……太神奇了。”
迟镜道:“唔?我刚看了,感觉很不错呢!”
“是啊,没想到你与主上的灵气融合如此顺畅。只消你在接下来数日潜心静修,将他的灵气收归己用,就能摸到金丹期的边。”挽香低声说,“中原不比各家仙门,修道者极少。即便是裁影门,除了几位顶头上司外,其他人也多是普通习武之辈,靠火铳、灵网等外物作战。我已从主上处知晓,公子体内留存着道君的剑气。凭你现在的修为与剑气,武试胜算极大!”
“真的吗?!我居然——我居然算厉害的!”
少年跳了起来,仿佛被天上掉的馅儿饼砸中。是了,他可是从天下第一仙门来的啊。在临仙一念宗里,练气多如狗、筑基遍地走,但在千里外的皇朝,不论是权力、财力、还是法力,全都集中在一座皇宫之中。
他的修为在宗门稀松平常,可是到了中原,往往被尊称一声“仙长”。更何况,他体内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剑气越来越听话了。
迟镜打算把它当做杀手锏,等关键时刻再拿出来。这样的话,即便文试干不过寒窗苦读的书生们,他也能在武试崭露头角。
或许……他真的能亲自取得并蒂阴阳昙。
迟镜牢记着复活谢陵的三样必须之物:一是贮存记忆的媒介,也就是那缕梦貘精魂,现已依附在他身上;二是逆转生死、敛骨吹魂的并蒂阴阳昙,近在眼前;三是无端坐忘台的祖传神蛊,用来重铸谢陵的肉身。
离谢陵彻底魂飞魄散,还剩两个月。
迟镜目视前方,像在发呆,其实脑子转得飞快,努力构想着下一步、下下一步。
他霍然起立,道:“我要跟段移说几句话,问点事情。现在是最好的机会,我……我先去找闻玦!”——
作者有话说:明天也更哦
第128章 青灯古卷紫陌新花3
迟镜到隔壁串门儿的时候, 闻玦案边也搁着门院之争下发的卷轴。
不过,他并没有关心春闱改制,而是在誊抄琴谱。细颈兰花开得正好, 淡淡一簇烟色,长长的叶子垂在砚台旁,墨香染了花香。
侍从把迟镜领到书房,便退了出去。
少年回头确认他们走远了,立即坐到闻玦身边,招手示意他离近点。
闻玦见他有重大又隐秘的事要说, 理了理衣冠, 略微倾身。迟镜凑在他耳边讲了几句悄悄话, 然后拉开距离问:“可以吗?我知道不合规矩,还有点危险……但我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啦!”
少年抱膝坐着, 眸子紧张地动来动去, 比端砚磨的松墨还漆黑透亮。他较衣袍繁复的闻玦而言, 身量纤巧, 紧抿的唇致使面颊微微鼓起, 大气也不敢出。
瞧着令人不忍心拒绝。
闻玦是本就不会拒绝他的,不过迟镜的要求太离奇, 让他有些犹豫。
迟镜小声道:“我只是跟他说话, 不干别的。啊, 你跟我一起去好不好?你可以看着我们嘛。或者……或者你了解无端坐忘台的神蛊不?”
闻玦拿过一张新的纸,悬腕而书。
迟镜的视线刚好被他垂落的广袖挡住,又火急火燎地想看他写什么,于是轻轻捏住闻玦的袖角,歪起脑袋往下面偷看。
白衣公子的笔尖一顿, 写道:“无端坐忘台的首任教主,段念段无常,亲手豢养了两种蛊虫,一曰玲珑骰子,二曰南国红豆。”
迟镜脱口而出:“玲珑骰子我知道!好缺德的玩意儿。南国红豆呢?那是什么??”
闻玦看了他一眼,款款续写:“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此蛊正是段念为了复活亡妻所制,但凡留有对方躯壳的一部分,便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活死人,肉白骨。”
迟镜道:“……这就是他家的祖传神蛊。”
他愣了愣,喃喃自语:“要有对方躯壳的一部分……”
可是谢陵早已粉身碎骨,连青琅息燧剑都变成了千万枚微末碎片了啊。
闻玦一颔首,继续写道:“段念与他妻子,乃是一段悲剧。她的妻子复活了,却徒有身躯,毫无记忆,甚至没有完整的心神。试想,若我等从黑暗中苏醒,一个陌生人口口声声自称道侣,我等将待如何?恐怕不同人有不同的反应,但绝大部分,都无法接受被不认识之辈拘禁亲密。长此以往,段念的妻子疯了,他也疯了。”
迟镜问:“他、他们怎么了?”
“段念意识到了记忆回不来,便寻求重拾记忆、或者说召回亡魂之法。而不论他找到了何种方法,对当下的妻子皆未起效。在他妻子眼中,更是可怖,陌生之人不但执着于一个她全无印象的身份,还对她进行各类仪式,甚至逼她服用蛊毒。”
闻玦写到此处,停笔望向迟镜,眉头微蹙。
迟镜央求道:“你接着说吧!我想听!”
“好。”
白衣公子启唇,吐出了一个字。他提笔道:“之后的记载,乃是阁中长老收集的秘辛,阁外甚少人知。段念已经走火入魔,踏出了无可挽回的一步:他杀死了被他复活的妻子,再用她的一缕青丝,重新复活了一个。结果可想而知,他陷入了轮回。将近一百年后,他终于彻底崩溃,不得已放手,对不知第几次复活的妻子隐瞒了身份,不再强求二人共处。他让妻子留在无端坐忘台,只当是个寻常的教徒。”
“啊……”迟镜张了张口,预感不妙。
果然,闻玦润了润笔,写完了这段往事:“段念的妻子爱上了旁人,想和旁人远走高飞。段念发狂,在教里大开杀戒,一场腥风血雨过后,他死在了妻子手中。那位女修,便是无端坐忘台的第二任教主,段曲段清商。”
迟镜呆滞片刻,简直不知说什么好。他的第一反应是段念造孽——逝者已矣,他非要把最初的妻子带回来干嘛?到最后真是惨绝人寰。
可他转念一想,自己现在的所作所为,不是和段念一样吗?
虽说他更有把握成功,但如果失败、或者有什么错漏呢?他会不会走上段念的老路,损人不利己、直到沦为后代世人口中的悲剧?
少年目光低垂,望着未干的字迹不语。
或许闻玦将古老的秘辛如实道来,就是在提醒他:小心误入了歧途。
少年怔愣良久,道:“段念的妻子……也姓段呀?真的假的。”
闻玦写道:“无端坐忘台的人,全都姓段。有些是土生土长在教内的孩子,自然随教主姓,有些是从外地逃难而去,归附于教的,改姓以示顺服。”
“好吧。”迟镜抿起唇,片刻后抬眸问,“如果我有办法保留谢陵的记忆和魂魄,会不会好些?”
闻玦宁静的眼底现出波澜,久久不动。
显然,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在他人看来,死而复生就是逆天而行,但看着少年期许的双目,他终是说不出打击他的话,只能接着写:“世上想复活爱人的,还有一个。”
“谁?”迟镜一惊,他没听说过。
“事关皇家,小一定不可外传。”闻玦凝眉动笔,“此事的结局,亦不美满。你可知当朝王爷?”
“点石散人!”迟镜先想起了他的道号,然后才想起名字,“你说季渊?!”
“没错,苍曜君的兄长,中原最尊贵的几人之一。他的王妃早年病故,小一可曾听闻?”
“啊,我听挽香姐姐说过的。我昨晚还跟他一块儿吃饭呢!他也做过这么疯狂的事?!看、看不出来啊!”
迟镜惊呆了。
王爷瞧着人淡如菊,一股鳏夫味,除了给他透题令人匪夷所思,其他方面都无可指摘。不曾想,这人也试过复生死者?
“是的。王爷依靠的,便是公主那株并蒂阴阳昙。此花千年一开,一次仅开一载,王爷耗尽毕生所学,使两朵并蒂昙花的其中一朵,提前开放。奈何他留住了王妃的魂魄,却无法留住王妃的肉身。”
迟镜道:“岂不是和段念恰好相反……”
闻玦:“正是如此。王妃的魂魄长留,肉身常改,总要寄寓不同的躯壳。而她是一位心灵纯挚的善人,自然不愿占据他人的躯体,甚至不肯王爷为她杀生、找些动物的躯壳来用。于是,王妃托生于花草形貌,变为了王府一株秋海棠。”
“变成花了?那她不是没法说话也没法动啊,肯定无聊死!”少年叫道。
闻玦点了点头。
迟镜问:“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王妃舍不得王爷伤心,甘居花木之形。可王爷陷于懊悔苦痛之中,认为是自己出于一己私欲,为爱人套上了永世的枷锁。”
闻玦移动镇纸,将最后一块区域写满:“在一年秋天,王府那株最鲜艳的海棠正值花期,却无故凋零了。没有人知晓个中因果,也不敢猜。不过府中的下人都说,花谢的前一夜,王爷在花间吹了一夜箫。箫声结束,落花枯槁,据传是他以曲诉情,答应不会神伤自戕。王妃的亡魂终于安心,奔赴黄泉。”
比起魔教你杀我、我杀你的恨侣,王爷与王妃的旧事更加凄美,仿佛带有海棠花的幽香。
迟镜听得入神,忍不住想到自己和谢陵身上。他们也会如此吗?拼尽一切,最终落得竹篮打水的下场。
闻玦搁下笔,还剩几句话,缓缓地说与他听:“花谢之后,王爷仍以王妃之礼,将那株秋海棠也封棺收殓,葬在了王妃墓旁。现如今,王妃墓已是一片花海,就在王府后的小山上。此事与‘道君借剑’齐名,世称‘散人葬花’。”
闻玦嗓音清和,听得迟镜一阵欷歔。
欷歔之中,另生出了一股希冀——若做到准备万全,一定不会重蹈前人覆辙吧?少年暗自握拳,给自己打气。
毕竟谢陵说过。
“我相信你,阿迟。”
“你想做的事,一定会做成。”
那日飘飞的桐叶与红花,此刻犹在眼前。
迟镜忽然揉了揉眼睛,执拗地问:“我有可能拿到南国红豆吗?”
闻玦轻叹一声,道:“其实,小一是见过此蛊的。我听说段移入临仙一念宗,曾被青琅息燧剑的碎片万剑穿心。彼时不是有蛊虫救他性命吗?那,便是南国红豆。因其极擅修复,流传在历代无端坐忘台之主体内,保他们怀毒不死。”
迟镜道:“也就是说,如果我为了复活谢陵拿走段移的南国红豆,他就会自己把自己毒死?”
闻玦颔首。
少年与他四目相对,眨了眨眼睛。虽然迟镜没说,但闻玦从他的表情看出了他的想法——
还有这种好事?
第129章 与狼同行向虎谋皮
一阵幽微如丝的琴音渗入长廊, 神不知鬼不觉,侵袭了守卫们的脑海。
那些人原本严阵以待,目视前方, 但随着耳边细响,个个变成了呆滞的傀儡。
迟镜第一次见识三宝属性的修士发动这种法术,在黑暗中屏息凝神,圆睁双目。闻玦向他略一颔首,往前走去,一面走, 一面拂动灵力凝结在半空的琴弦, 持续弹奏着古曲。
迟镜见他径直走过守卫们面前, 却没被任何人发觉,也壮起胆子,快步跟上。路过守卫时, 迟镜仔细观察了一番, 见他们睁着眼睛, 但好像睡着了。
闻玦身为梦谒十方阁之主, 领他来探监居然不能光明正大地来, 可见在阁内的处境的确堪忧。迟镜心下思量,目前已知的四大势力各不相同, 他还是最喜欢临仙一念宗。
拜谢陵与常情所赐, 临仙一念宗是最稳固的。这俩师兄妹稳如泰山, 分别以绝对强势的实力和手段,令三山七岭十八门拜服。
不过看宗门例会计票议事,大伙儿都有一定的权力和发言机会,于是乎众心凝聚,众志成城。不像中原皇朝, 将所有东西一股脑地集中在皇家手里,让迟镜透不过气。
至于无端坐忘台,俨然是一片世外洞天。他们好像有一套他们自己的架构体系,是最松散、最家常的。当然,若他们自认为一个大家庭、而非一座城邦或者国度,他们行事便会更冲动、更蛮横,帮亲不帮理。
梦谒十方阁则是高位者做大做强,架空领主的体现。
祸根恐怕是闻玦的父亲种下的——那人在修真界记载极少,许多年闭门不出,不问俗世。时日一长,上头的阁老们对他失望,转而扶持五位亭主,分权共治。闻玦甚至是亭主们养大的,待他继位阁主,自然是徒有头衔,深受各方掣肘。
迟镜怀疑自己看书看过头了,竟然开始思考这些高深莫测的东西。少年使劲一晃脑袋,来到了走廊尽头。
此地犹有门禁,猩红的符箓交错纵横,深入墙体。迟镜看着触目惊心,闻玦则倏然变调,指尖迸发出细密的乐音。
大珠小珠落玉盘,琴声若有实质。无色的灵力沿着符箓游走,令那红光暂且偃旗息鼓。
迟镜小声说:“闻玦,你好厉害啊!这是什么法子?”
白衣公子怔了一下,身边浮现小字:涣然调,取释冰之意,可解他法。小一,我们只有一刻钟,你想好要问什么了吗?
“嗯嗯,想好了!”迟镜认真点头,目光灼灼地望着他。
四周太黑,少年并没有发现白衣公子微红的面颊。在闻玦迄今为止的人生里,从没有人像迟镜一样,发自内心地赞扬他。
亭主们不吝夸奖,但都是闻玦表现出众时,他们身为师长理应作出的鼓励。像迟镜一样脱口而出的赞叹,还是闻玦第一次听到。
他想说,涣然调是入门的小曲,只是他境界较高,使出来的威力才大一些罢了。这般普通的曲子不值得少年在黑暗中闪闪的眸子,不值得他发亮的神情,还有更多更好的,以后……
暗门开启,少年一溜烟钻进去,徒留背影。
迟镜终于进入了关押段移的地方。
说是“关押”,不如说“镇压”。偌大的石牢乃是一片法器造就的灵谧域,和在秘境的时候、挽香留给迟镜的木屋相似。
不过,眼前的空洞密不透风,四面八方都是石壁。迟镜环顾上下,看见许多符箓飘在空中,密密麻麻,呈清艳的荧蓝色。
而在空间中央,有一根形似天然的石柱。石柱中部断裂,压着一具人身。乍一看去,就跟千钧巨石砸在一人背上似的,他没被碾成肉饼,实在是奇迹。
迟镜情不自禁地上前一步,确认那是段移。虽然段移换了张脸——换的是闻嵘的脸,但晶莹剔透的蛊虫爬来爬去,如一滴滴露珠,正在辛苦地修补他。凭那些“露珠”,足以昭示身份。
由此可见,石柱的重量的确是段移在承担的。他每时每刻都被在被碾成肉饼,南国红豆蛊便无时无刻不为他续命。如此一来,将段移维系在仅剩一口气的状态,俨然是吸取了金乌山射日台的教训,不给他半点可乘之机。
“小一。”
闻玦忽然发出了声音。
迟镜低头一看,才发现一缕荧蓝的符箓飘荡到自己脚边,差点碰到他了。这些东西定是用来示警的,看似无意识地游来游去,可要是碰到了什么活物,鬼知道会爆发什么后果。
闻玦稍稍拦住他,再度拂弦。这次响起的乐曲柔和清亮,似破晓前的澄湖波光。
迟镜听得心旌摇曳,符箓们更是醉了酒似的,杳杳落地。它们层层叠叠,形成了一片萤光之海,白衣公子身畔亮起“得罪了”三个字,旋即将迟镜一带,两个人轻飘飘越过满地符箓,落在段移跟前。
这里有一座石台,专门供探监之人落脚。
迟镜试探道:“段移?喂——段移!”
那具筋骨破碎、鲜血横流的躯体竟然生出了一点反应。
在他身上窸窸窣窣、兢兢业业的蛊虫们也被一惊,短暂地散开又聚拢。
少顷,段移抬起了头。这会儿功夫里,他居然再度换脸——这次换成了迟镜的模样。
少年和他相隔半丈,仿佛照镜,然而相同容色,相反神情,那幅灵动似桃花融雪的好样貌,眼眶里流出了汩汩血泪,咧嘴撑起森然笑容,十足的阴邪幽艳!
迟镜呼吸一滞,有点生气。
难怪正道修士提起魔教教徒就恨得牙痒痒,在“恨”之中,更有一种“恼”,实在是段移他们的行为太讨人厌了!谁来他就变成谁的样子,还顶着别人的脸扮鬼,这让少年刚产生的一丝丝怜悯荡然无存。
迟镜没好气道:“你真是命硬,这样都不死。我们赶时间,就不跟你兜圈子了,段移——那些蛊虫就是南国红豆么?”
“咳咳……”威风不再的无端坐忘台少主咳出一口紫血,其中混着内脏碎片。可他笑颜不改,堪称灿烂地说,“哥哥,你终于来看我啦!”
“我找你有正事的!”
迟镜跺了跺脚,生怕给他说话的机会太多,又被他钻空子妖言蛊惑。少年着急地问:“你那蛊能外传么?”
段移说:“命定之人想要的话,自然是双手奉上。但别人就算了。”
“啊?……哦!”迟镜后退一步,生怕段移当着闻玦面扯那些不三不四的,连忙跳过这节,“我就知道不能外传。好吧!那我跟你谈一笔交易。你是不是想复活你娘,所以跟了我一路?”
段移轻笑,微不可查地咽下血,说:“哎呀,被哥哥猜透了啊。”
“你——你果然是知道我要复活谢陵,就想着截胡好不劳而获!可恶——”迟镜恨不能找一块石头来扔他。可是对面那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春风得意,好像他一来这儿,千钧石柱都无所谓了。
迟镜恨声道:“算了,先不跟你计较。我问你,你知道你家老祖和二代教主的糊涂账吗?你听说过王爷王妃‘散人葬花’的故事没?”
“只要同时拥有南国红豆和阴阳昙花,就能避免和他们一样。”段移笑意稍敛,立即明白了迟镜的来意,道,“枕莫乡太乱一场,巫女大人不知所踪,那梦貘的一缕精魂……也不知落到了何人手里啊。哥哥,莫不是到了你手里吧?”
迟镜见他如此懂事,得意地扬了扬脸,说:“你猜对了!我打算用梦貘精魂储存谢陵的记忆。魂魄只是装记忆的东西,记忆没了,不还是白纸一张?”
段移怪异地沉默了一会儿。
迟镜催道:“换不换呀?我用梦貘精魂帮你,你用你的小虫子帮我!很公平。”
闻玦欲言又止,但看迟镜神色坦然、全无邪念,还是什么都没说。
而段移歪起脑袋,问:“哥哥,假如道君完全不记得你了,你会后悔复活他么?”
“啊?当然不会。我只要他活过来!”
“我和你一样。”段移说,“我也只要我娘活过来而已,她记不得记得我都没关系。哥哥,梦貘精魂固然宝贵,却不够换我的伙伴们哦。你有没有更吸引人的筹码?比如……哈哈,不要露出那种表情嘛,我知道,你们不会放我出去的。”
迟镜大大松了一口气。
他真以为段移要胁迫他劫狱了,幸好段移只是被压着身子、没被压着头,脑子还是好使得可恨。
闻玦以灵力凝字提醒:小一,时间快到了。
段移也笑着说:“闻嵘每半天亲自来视察一次,今日就不留二位久坐啦。哥哥,你想好了再和我聊,如何?”
“……你还能活到下次和我聊吗?”
高台之上,少年听见了奇怪的声音。他低头一看,见荧蓝的符箓如梦方醒,一张张伏地震颤,发出嗡鸣。
闻玦的术法时限快到了——更可怕的是,外面的确响起了闻嵘训斥护卫的嗓门儿。
“一个个怂头耷脑的像什么样子?昨夜都干嘛去了,困得这么整齐!”
闻玦暗暗牵住了迟镜的手腕,念念有词。他的灵力如琴弦般缠绕二人,即将把他们传离此地。
抓住传走前的最后一段空档,迟镜坚定地说:“段移,梦谒十方阁不会让你活着回去的。把你的虫子给我,我去帮你复活母亲——我可以立血誓,但凡违背,天谴而死。不过你听清楚了:我不会保留你母亲的任何记忆。她的事情我听说过一点,万一她活了大开杀戒怎么办?所以你好好思考吧!我会赶在你死前回来看你的。喂,别死得太快了!”
话音落下,两个人一齐消失。
几乎是同一时刻,灵谧域之门开启,闻嵘领着挨训的手下进来,正对上石柱当中,粲然大笑的段移。
“你变成道君遗孀的样子干什么?”
闻嵘一阵恶寒,隐约起了疑心。但段移马上变回了他的脸,笑眯眯问道:“看来你还是喜欢这个?”
“……加重石柱的力度。”闻嵘环顾四周,符箓都飘回了半空,并无不妥。
第130章 与狼同行向虎谋皮2
闻玦并没有把两人传送回见面的地方, 也就是他居住的院舍。
迟镜只觉得眼前一花,好像曾经进入续缘峰的时候一样,倏地踏上了另一块地面。
新鲜空气扑面而来, 晚霞布满西天。
云霓千彩,如倒悬的锦缎丝绸,当中缀着一颗红宝珠。迟镜一时没适应光线,被烂漫的夕阳刺得睁不开眼,不禁想起了段移发间的宝石。
听说那是魔教的传统:但凡有教徒远行、或者去干大事,其他教众都会献出珍藏的珠宝, 为其充当盘缠。
寻常的无端坐忘台教徒没有段移的胆子和手段, 或者说没他这样张扬, 都会把珠宝妥当收好,不到万不得已不拿出来用,并且努力从外界抢来骗来更好的宝贝, 日后回礼。
可段移不一样, 他把所有宝珠玉石都串在了头发上。乍一看并不明显, 只是一些细碎晃眼的闪光, 细看才知教众对他的期望多高、喜爱多深。
与一个千夫所指的人为敌, 和与一个有亲朋好友呵护的人为敌,感觉是很不一样的。
前者可以让人理直气壮地讨厌, 把他往死里打, 再怎么坑他害他都不会有心理负担, 尤其是那人也坑过害过自己的情况下。
但……但知道他身边也有对他死心塌地的人之后,事情就变了。
变了一点点。
当然,有的人不会因此改变态度——他的“亲朋好友”一定是被他骗了!他们都是一路货色!
迟镜却很难忽视段移身上“人”的一面。
是的,这家伙以前纯粹有病。而在越来越了解他,迟镜发现他不是完全没救了。所以迟镜今天来提了交易, 他知道,段移一定会同意的。
少年沐浴着夕光回忆,却不记得那个石柱压身、半死不活的人身上,还有没有漂亮的宝石。段移坠在胸口那颗红艳艳的玛瑙髓,最大最圆,或许来自他的母亲。
唉,段移他娘,现任无端坐忘台之主。如果迟镜没记错的话,此人号白蘋芳官,姓段名言自成说。
之前被段移阴魂不散地缠着,迟镜便私下里翻书,查到了一点他家的鸡毛蒜皮。可今天跟段移的交易,纯属迟镜急中生智——现在想来,有种话说早了的心虚。
闻玦似看出了他的愁绪,凝字发问:小一,你确定要复活白蘋前辈么。
“我……我没有别的办法找段移要神蛊呀。再拖下去,他哪天归西了怎么办?刚才那一会儿功夫,我灵机一动才想到的呢!”迟镜双手抓头,竹筒倒豆子似的说,“我确实是糊弄他的想法比较多!他也骗过我好多次嘛!可是……可是以后有机会的话……”
履行承诺更好,免得段移做鬼也不放过他。
迟镜安静了,双眼眨了眨,不吭声地望着闻玦。
他们在洛河岸上,离客栈不远。背后一片花篱,将两人的身形掩映其中。早开的小花是嫩黄色的,星星点点,被斜晖投下斑驳的碎影。
两人身上都有光斑晃动,被晚风吹得融化。白衣公子的白衣不那么白了,浸透暖意,衣角的银纹隐约鎏金。
迟镜犹豫道:“闻玦,你是不是觉得不能复活段移的妈妈?我、我不保留她的记忆,也不行吗?我知道她留着记忆肯定不行,所以我……”
“小一。”
闻玦叹息一声,牵起他的手,在少年掌心写字。
“不论你是否留存她的记忆,做这件事的都是你。若段移身故,其母复生,你有把握她什么都不做吗?万一白蘋前辈听闻了自己孩儿的死讯,纵使不记得母子情分,也要为之报仇,你便成了罪魁祸首。”
迟镜皱眉道:“是这个理。但神蛊在段移手上,我除了跟他做交换,没有别的办法呀。”
闻玦问:你一定,要复活谢道君吗?
“一定。”迟镜不假思索地说,“当然一定!”
闻玦不语,少顷慢慢地写:如果道君还阳,凡事皆可迎刃而解。
“诶……对哦!谢陵会解决一切的!”
迟镜眉开眼笑,不过笑意似昙花一现,很快便尴尬地说,“段言要给段移报仇的话,岂不是头一个找上你们家?”
闻玦淡淡笑了。
他道:“是啊。”
迟镜顿时想找一条地缝钻进去。
他跟闻玦互相不设防,在这等紧要关头,更忘了两个人的立场和处境。迟镜忙别开脑袋,盯着下方波光粼粼的河水,道:“对不起……那我还是老老实实骗段移吧!”
“老老实实”跟“骗”字紧挨着,荒诞得很。
然而就在这时,一只晶莹剔透的蛊虫从地下爬出来,好像一滴露水涌出泥土的缝隙,爬到迟镜跟前。
少年吓得浑身都僵了,差点撞倒身后的花篱。
他道:“段段段移?!”
刚才的算盘不会都被苦主听见了吧!!!
小虫子形似七星瓢虫,通体透亮,才米粒儿大小。它向迟镜扬了扬触角,忽然飞快地爬向他,消失不见了。
迟镜蹦了起来,毛骨悚然——不管怎样,一只虫子爬到了他的身上!
闻玦道:“蛊虫入体……小一,你身上有什么东西在吸引它么?段移被关在我家特制的灵谧域里,本该隔绝三界六道,就算能将蛊虫放出,他的心念也无法超出域外。换言之,他不可能控制蛊虫来寻你。更何况是南国红豆,与他的心神紧密联结之蛊,更是如此。”
白衣公子神情微凝,不再一笔一画地手写发言。随着他的声音进入迟镜耳中,少年又觉得恍惚了。
许是他修为进益的缘故,晃神的感觉没之前那么强。可是事到如今,怎么还瞒得下去?
迟镜干巴巴地说,“段移以前给我下过另一种蛊,可、可能是那种蛊引来的……”
“小一,‘那种蛊’是什么蛊?”
“是……”
“小一,段移很危险。”闻玦的面纱被晚风拂动,上方那双宁如秋江的眼睛,也因背光显得沉郁了。他嗓音清平,语气万分诚恳,迟镜只抵抗了不足一息。
少年说:“是玲珑骰子。”
闻玦:“……”
夕阳在此刻没入云层,天黑仅一瞬间的事。黑夜似庞然大物,蓦地笼罩了天地四野。
城中早有灯光亮起,却不足以驱散夜的冷清。风愈发急促,吹在迟镜身上,让他忽然感到了寒意。
少年退后一步,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双手搓着双臂,问:“闻玦,你怎么不说话?”
白衣公子似怔住了,许久才道:“玲珑骰子,是无端坐忘台之主历代相传,赠予命定之人的蛊虫。”
迟镜道:“段移是这样说我的,可是为什么呢?我以前从没见过他!”
“芸芸众生中,注定有一人不受无端坐忘台之主的剧毒侵害。此人,便是他们的命定之人。若遇此人,当属大幸,须将玲珑骰子赠予他,以致天涯海角,两心相印。”
闻玦缓缓道来,依然显得失神。
他好像也不管不顾了,把本家收集的秘辛谍报尽数说给了迟镜听。
而迟镜不遑多让,脱口便出:“他普通的蛊毒对我没用,是因为我有谢陵的剑气!才不是因为什么上天注定——上天怎么会注定这种事?天下人海了去了,万一上天不小心,给他定了一头猪怎么办?他也要跟猪同生共死吗!”
闻玦道:“具体真假,我等不得而知。只知历代无端坐忘台之主,确实是从一而终。”
迟镜:“……”
他好像明白第一任教主对妻子的执念为什么那样恐怖了。
闻玦继续道:“若二者没有子嗣,待教主死后,被赠予玲珑骰子者,将被教众拥戴为下一任教主。”
迟镜:“………………”
两个人四目相对,空气仿若凝冰。
迟镜如遭雷劈,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海里冉冉升起:他决不能让段移死掉!
【请收藏闻心小说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