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镜遭受的冲击太重, 连梦谒十方阁的弟子发现了他们都不知道。
幸好闻玦及时察觉,再度将两人传送到了别处。
这次传送的距离较远,直接到了皇城的某个角落, 迟镜没听见哗哗的洛河水声,环顾四周,甚至没看见什么灯光。
他惊讶道:“这是哪儿?”
闻玦人品可靠,算是迟镜认识的所有人里,最让他放心的了。所以即便是大晚上,萧瑟的轻风吹人微寒, 迟镜也完全不感到害怕。
白衣公子沉默片刻, 道:“是我儿时住的地方。”
“诶?”迟镜更惊讶了, “这、这里还是洛阳城里吧?”
闻玦稍一颔首,对他笑了笑,往前走去。两人处于一片幽暗的林间, 不知从何而来的花香缥缈清淡, 月亮被枝叶遮蔽, 光晕朦胧。
若在平时, 这定是一片疑似闹鬼的小树林, 闲人免进。但在今夜,前方那道背影皎洁胜雪, 驱散了魑魅魍魉。
迟镜好奇地东张西望, 想到闻玦小时候住皇都, 又有些奇怪。他转念一想,或许和季逍到临仙一念宗一样——那时也有人说,因为北地仙门太强,所以皇帝把皇子送去修仙,其实是让他去当质子。
而梦谒十方阁发家便与皇室过从甚密, 以致于成了受皇室牵制的一方。闻玦年幼时住到皇都,似也合理。
迟镜想到什么问什么,说:“闻玦,你小时候在这儿开心吗?”
“我?”闻玦一怔,好像不知道怎么回答,“小一何出此言?”
“不管在哪里,开不开心都是最重要的。世上好多人想去续缘峰,觉得我住那儿一定爽死了,还有道君专门给我造的暖阁——其实是星游建的啦哈哈哈。”迟镜随口说道,“其实我之前一百年,过得根本不开心。谈不上讨厌续缘峰吧,只是记性不好,天天看一样的景色、去一样的地方玩,时间长了总觉得头疼眼睛疼,心也疼,气还不顺。”
“我听说了。小一以前,略有抱恙。”
闻玦将本就平稳的步伐再放慢了一些,让少年不必快步才能跟上。他望着迟镜,说:“季仙友待小一真好。”
“他……他现在是我的徒弟嘛!星游对我确实好……”
迟镜光顾着看周围,没留神闻玦的注视。少年难得入夜了跑到稀奇的地方来,还不用担心出事,便好似脱笼之鹄,兴致盎然。
他嘴里喃喃:“我不能太晚回去哦,他们会担心我的。”
“他们?”闻玦道,“除了季仙友,还有旁人吗?莫不是……小一的那位关门弟子。”
“对呀,星游、十七、挽香姐姐,你还没见过挽香姐姐吧!她也很照顾我的,而且很厉害哦,从段移手里救过我的命呢!”
迟镜从没有分享见闻的朋友,一说便停不下来。虽然他会与挽香倾诉沿途遭遇,但那更像一种对女性长辈的依恋和撒娇,和跟闻玦聊天的感觉截然不同。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闻玦有些心不在焉。
他戴着面纱,露出平静低垂的眼睛,专注地看着叽叽喳喳、甚至会偶尔蹦蹦跳跳的少年。
迟镜看不见他完整的脸,但有所直觉:闻玦似乎在透过他,看着他的更深处。
少年停下话头,过了好一会儿。
闻玦没有言语,还是一边凝视着他,一边缓步向前。
迟镜问:“你怎么啦闻玦?你……你在发呆嘢。”
“啊,抱歉。”白衣公子愣了一下,倏然止步。他看着四周场景,说,“我们到了。”
迟镜转过身,发现前方的竹林中,坐落着一座小馆。此等雅居,瞧着像世外高人隐居所用,没想到是闻玦童年的寓身之所。
“小一是否认为,我儿时被牵扯到了仙门和皇家的争端里?”白衣公子信手拂过陈旧的园篱,身旁浮现灵力文字。
迟镜道:“果然想什么都瞒不过你呀!诶,我猜错了吗?”
闻玦笑了笑,作了个“请”的手势,领着他踏入院中。凤尾萧森,潇湘凝碧,一杆杆青竹不仅过冬未倒,反而生出了春笋,愈发茂密地长起来、压弯下去。
馆阁精美,奈何年久失修,由于竹子在地下盘根错节,几堵墙都滋生了裂痕。墙上的粉皮更是一块块脱落,苔痕水迹,分外斑驳。
好在门边贴着一张符,饶是不懂行的迟镜,也能看出来它的价值不菲,定是请此道大能亲笔写就。
符的作用显而易见:以门为界,门外时移世易、星流斗转,门里光阴停步、驻红却白。
屋子不大,里边的陈设则一应俱全,保留着屋主人离开时的景象。不论是恰好被吹动的门帘,还是不知谁翻到一半、倒扣在窗台上的琴谱,点点滴滴都脱离了岁月的撕咬,永远停留在过去的瞬间。
迟镜呼吸微促,因没来由的痛楚攥紧了心房。
此地的烟火气击中了他,少年的共情能力太强,一下就陷入了无处不在的怀念和感伤中。
“小一!”
闻玦立即并拢二指,点在迟镜眉心。少年这才脱困,大口大口地喘起气来,眼圈泛红。
他道:“这地方好难过!闻玦,我、我刚才怎么了?”
“我……对不起,小一,我没想到会这样。三宝属性修士的思绪过于猛烈时,往往会化成实质,名为‘念力’。这种力量和灵力不同,更能冲击人的神魂。你……你被我遗留的念力缠上了。可有其他不适?”
闻玦情急之下,脱口而出,说完又想起自己的声音对迟镜亦是负担,面色发白,连退数步。
他身前凝出字句:我们走吧。我送你回去。小一,我……
“已经没事了,为什么要回去?”
然而,刚才还有些慌乱的少年被他点醒之后,发现不舒服的感觉消失,立即调整过来。迟镜拍拍胸脯,煞有介事地说:“闻玦,你不要事事这样小心,我又不是陶瓷做的,怎么会碰一下就碎呢?”
迟镜抬脚便在屋里转悠开来,左看右看,自得其乐。他以前被谢陵季逍呵护得太好,难得自己跟好友在外,巴不得磕磕碰碰、多长点见识。
要是闻玦也变得跟续缘峰两位一样,那多没意思?
迟镜里里外外地观赏一番,转头发现闻玦还定在原地,弯眸一笑。那白衣公子怔怔地望着他,也不知听进去他的话没有。不过,闻玦总算迈出一步,静静地站在堂上,等迟镜尽兴。
天彻底黑了。
而他们所在的地方,无人打扰。偌大皇都里,闹中取静的密林;荒废遗址间,强行凝滞的故居;贵公子端立不动,少年郎则似蝴蝶穿花,时不时跑回他身边。
终于,迟镜背着手溜达出来,道:“闻玦,你以前和家人住这儿吗?我看见你小时候画的画儿了,署名很漂亮呢。”
闻玦点点头,凝字道:不知为何,就带你传来这里。也不知为何,想带你进来看看。
“传回家里,肯定是因为安心吧?我们之前差点被发现嘛。估计在你心深处,觉得这地方最安全,最适合躲着。”
迟镜往桌边一坐,发现座椅居然能转动,双眼一亮。估计是闻玦的爹娘为了哄他高兴,特意改装的。
迟镜简直无法想象,现在知书达礼、格外注重仪表的梦谒十方阁之主,小时候也会在椅子上转来转去。他粲然生笑,边转边说:“闻玦,其实你着急的时候说话,我反而没那么难受。会不会是你太在意声音伤人了?有谁让你认为声音一定会伤人吗?不会的,说话只是为了聊天呀。”
闻玦苦笑,道:“真的不难受吗,小一?”
迟镜感到了微微的晕眩,却说:“一点也不难受。”
闻玦无奈地垂眸看他。
显然,他的意思是不要骗他,他能看出真假。
迟镜心虚地转过去,背对闻玦一会儿再转回来。他说:“好啦!真的不难受了!难受也就一点点,我想跟你聊天,想听你随便讲话,难受一下又怎样?对了,我修为进步了很多,都快金丹啦!”
闻玦习惯性地点头表态,迎上少年亮晶晶的双眼,犹豫片刻,开口道:“小一真厉害。”
“没错!挽香姐姐夸我是天才。”迟镜摇头晃脑地得意,见他肯试着出声,顺着话问,“你想爹娘的时候,都会来这里待着吗?你爹我知道,你娘呢?你娘是什么样的人呀。”
少年有点拿不准,自己贸然发问,会不会揭闻玦的伤疤。可他十分地感同身受:憋久了没人讲话,一定会憋出毛病的。提起伤心事很可怕,但是一直把伤心事埋在心底发酵,更更更可怕。
迟镜认真地瞧着眼前人,问:“你想说吗?”
出乎他意料的是,闻玦的眼神没有悲哀,也没有痛苦,只有空茫。他在迟镜身旁坐下,月亮出来了。月光披在两人身上,让他们好像藏在同一个被窝里的孩子,悄悄分享着大人不理解的话。
迟镜停止转椅子,歪起脑袋。
闻玦竟然不再端着,白衣犹似玉山倾斜,即将靠到他身上。不过,他们中间隔着一线,始终隔着。
闻玦说:“我不记得了。小一,有人把我对她的记忆抹掉了。但我一直有个疑影,你信我吗?她……”
闻玦没说下去,迟镜脑海里却电光石火,骤然猜到什么。
非让闻玦忘记不可的人,身份必有玄机。当年的梦谒十方阁和皇家公开交好,与临仙一念宗也维持着表面和平,只有无端坐忘台,与正道仙门势不两立。
迟镜突然想起了,闻玦和段移极相似的上半张脸。
第132章 与狼同行向虎谋皮4
迟镜向来认为, 好看的人都好看得差不多。
之前初见段移真容、又遇上闻玦,虽然他觉得有点眼熟——两个人的眉眼依稀相似,但他们的气质和衣着截然不同, 所以并没有让他产生多余的想法。
而且迟镜彼时身陷险境,无暇细究。
待后来有空闲了,他和闻段二人在梦里同行一程,却对两人形成了两个极端的印象——段移穷凶极恶满肚子坏水,干什么都不怀好意;闻玦则温文尔雅与人为善,对他体贴得不得了。
迟镜看段移的时候, 仿佛有阴风阵阵, 吹动其眼底幽幽的鬼火;看闻玦则似春暖花开, 可以掏出小扇子载歌载舞。
以致于原本眉眼相仿的二人,在他眼里愈发不一样了,要不是现在醍醐灌顶, 迟镜恐怕一辈子不会往那边想。
南方两大门派的接班人, 竟然是亲兄弟?
一个生在正道仙门, 一个长在凶残魔教, 父母还分别是两大门派的上一任头目——
迟镜倒吸一口冷气, 心情和看了一台燕山郡老乡戏差不多。
老乡戏顾名思义,乃是乡亲们最爱看的戏码, 合抱错孩儿、滴血认亲、横刀夺爱、兄弟阋墙为一体, 集世家弃婴、当众退婚、坠崖遇仙、王者归来之大成, 他以前看了不少。
该说不说,这些难以言述的玩意儿对提升迟镜的个人素养无益,但把他的接受能力狠狠更上了几层楼。
比如现在,少年一脸麻木,勉强维持住了淡定的表象。要不是老乡戏的熏陶, 他肯定已经双手抱头、嗷嗷乱叫着窜出去了。
幸好闻玦自顾不暇,没发现他内心的震撼。
白衣公子从未在外人面前这般失态,羞愧地埋下头,对迟镜垂首不语。少年本来偏圆的眼睛,硬是为了掩饰惊愕,眯成了老神在在状。
良久后,迟镜沧桑地拍了拍他的肩。
他生涩地安慰道:“没事啦……或许让你忘掉的人,是、是在保护你呢!闻玦,你不要太伤心了,伤心多了会生病的。”
闻玦眼睫微颤,抬眸凝望着他,眼底的秋江波光都碎成一点点,争先恐后地涌向少年。
迟镜小声说:“我要回去了。”
此言一出,如梦方醒。
相聚总是短暂,人生常态是别离。
闻玦沉默地点了点头,与他出门。迟镜走出门槛时,看着门框上清晰的竖线,一侧崭新干净,一侧脱皮褪色,心中升起一股感慨。
他忽然又有点舍不得。
不知是他的眷恋,还是他站在这个地方、感受到了以前无数次站在这个地方的闻玦的眷恋。白衣公子凝弦奏曲,将两人送回客栈,琴声翩翩,迟镜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竹子疯涨,已经完全占据了后院。透过碧影的间隙,迟镜隐约发现了几块田。
遥想当年,两位在修真界举足轻重的大人物,私下相聚在此,过着大隐隐于市、育儿耕织的生活,现如今,两人却双双殁了,不得不叹一声世事无常。
迟镜怀着莫名的心绪,回到客栈。
闻玦驻足门外,目送他进屋。不知为何,玄关没有点灯,短短的回廊略显昏暗,烛光从画屏背后溢出,屏上的芭蕉都黯淡着。
少年褪去靴履,踩上木屐,对远处的白衣身影挥了挥臂,转身绕进前堂。
他以为会被逮个正着,不料在堂里等着他的不是季逍,也不是挽香,而是谢十七。
黑衣青年单手支颐,在桌边睡着了。
迟镜脚步一顿,悄么声地靠过去,观察了他一会儿。如果人睡得很浅,就不打扰他;如果人睡熟了,还是把他挪到床上去为妙。
谢十七气息绵长,像是睡熟了。
迟镜便揎拳掳袖,曲臂展示了一下近乎于无的肌肉。修仙就是这点好——他的力气已经远胜以往、搬动成年男子不在话下了,可是体格没什么变化。如果修仙修到最后,都要将体魄练得和干烧牛蛙一样,迟镜还是会有点苦恼的。
少年一只手挽住谢十七,一只手托住他的脑袋。
没想到烛火被遮挡,烛光晃了晃,谢十七眉头轻皱,睁开了眼睛。
在醒来的第一刻,谢十七的意识并未清醒。
毫厘之距,躯体相贴,少年专心致志地抬他,发现把他惊醒了,不好意思地笑了下,立刻把手缩回去。
“弄醒你啦?这里凉,在这儿睡会害伤寒的。”迟镜对关门弟子传授着经验之谈。
谢十七说:“……师兄让我等你。”
“诶?”迟镜一愣,问,“他去哪儿了?挽香姐姐呢,怎么都不在。”
“不知道。”谢十七起身说,“师兄还命我督促你早睡。师尊,从今日开始,你都要与我保持同样的作息,调理精神,直到门院之争结束。”
“哦……”
迟镜不甘心地拈了一块糕点,飞快地塞进嘴里吃掉,然后才去了沐浴洗漱的隔间。客栈的洗浴条件很好,用大理石砌成浴池,池里飘着托盘,随时有仆役端来鲜花和瓜果。
洛阳是一座花城,在严峻的皇朝统治下,唯有锦簇的花团为各处添彩。或许和公主有关——她执掌着万华群玉殿,栽培了无数奇花异草。
想到公主,迟镜不禁思索:季逍突然不见,是不是去和公主殿下会面了?挽香都得跟着去,肯定是很重要的场合。而且,季逍来洛阳前,收到了公主亲笔写的请帖。现在想来,真拿不准这对同母异父的兄妹有没有、有多少血缘亲情。
他们会面的话,会商量什么呢?
少年泡在水里发呆,直到水都凉了,谢十七在外叩门。
“师尊。”他的声音满含倦意。
迟镜一激灵,“哗啦啦”爬出来,三下五除二擦干身子披衣,用布巾拢着头发开门:“你等我呀?等我干嘛,十七你困的话先去睡就好啦!”
谢十七:“……”
黑衣符修本来困得表情都没了,木偶似的站在门外。不料“吱嘎”一声,房门拉开,芬芳的水雾迎面一扑,扑得他猝不及防。
青年模糊的眸子稍微凝聚,定在少年面上。
迟镜正仰头看他,浸润过的面颊和剥了壳的蛋白一样,透着一层薄薄的粉。
少年眨了一下眼睛,不明就里。他的头发湿漉漉的,很随便地包在布巾里,只有前额和双鬓的发丝冒出来,四处翘着,还缀了几滴小水珠。
谢十七沉默了很久。
他站在进门的地方不动,迟镜一边擦头发,一边等他让开,却迟迟不见身前的青年迈步或者侧身。
迟镜歪起脑袋,打量他是不是站着也能睡着,却见谢十七一眼不错地望着他。
莫非谢十七睁着眼也能睡着?
迟镜笑眼弯弯,道:“你是鱼吗?”
少年的思路跳跃非常,在这方面和孩子差不多。谢十七竟然精准地接住了他的想法,说:“我在想事情。”
“站在这儿想好热呀,能不能去房间里想?”
“师尊……”谢十七缓缓地侧过身子,供迟镜先行。
少年头上还挂着水,经过他身边,却听青年冷不丁问:“您要与师兄结侣了么。”
“这这这是什么话!你、你从哪听来的?!不……不是,你怎么听到的!”
迟镜大惊失色,瞬间转回来了,差点跟谢十七撞上。对方提出的疑问分量太重,“谢十七”的存在仿佛逐渐薄弱,迟镜眼里取而代之的,是“谢陵”这一身份。
所以他才心慌意乱,以为是之前被季逍趁虚而入、拿并蒂阴阳昙要挟他的时候,让谢十七听见了。
然而谢十七道:“师兄跟我说的。”
迟镜:“啊?他、他什么时候说的,怎么说的??”
“在你昏睡的那些日子里。”谢十七定了定神,好似等了许久才等到跟迟镜单独相处的机会,当即下定决心,和盘托出,“我们三人在马车上,他查了我的身世的来路。师尊,我在寻找我的剑灵路上,是不是……到了八百年后。”
迟镜张了张口,没想到季逍全都说了。
怪不得他在车中醒来,看见谢十七练字,还写了不同的字体。恐怕他只会写八百年前的古字,不得不紧急学习现行的版本。
迟镜喃喃道:“我们其实只有猜测,并没有明确的证据……你说的剑灵与我同名,可是我……我以前灵根都是坏的,还只有一百年的记忆,跟你的剑灵怎么都对不上号。”
他十分诚实地一口气说完,见谢十七神情晦涩,连忙改口:“但世上也没有绝对的事情嘛!我的名字这么奇怪,怎么就那么巧,跟你的剑灵重名呢?说不定……说不定……呃。”
迟镜并不能“说不定”出个名堂来。
谢十七缓缓抬眸,注视着他道:“师尊,我也忘记了很多事情。但只要在你身边,就能时不时想起一点过去的画面。”
迟镜心里一紧,问:“你想起什么了?”
“我与他游山玩水,行走天下。我记不清他的脸,也记不得他的声音。可是师尊……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有些恍惚。哪怕你并不在和我说话,我不过是看着你而已。”
谢十七嗓音微哑,此时听来简直与谢陵一模一样。迟镜心神震荡,明知他与谢陵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却无法一股脑地告诉他。
季逍能说出口,一方面因为瞒不住——时间一长,谢十七迟早发现,与其等他自己发现了惹出乱子,还不如趁他跟着的时候先交代了;另一方面,季逍并不在乎让谢十七知道真相可能引发的后果。
谢十七的出现,多半是谢陵预留的后路。在谢陵作出指示前,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迟镜以己度人,设想某一天忽然有人告诉自己,自己是哪个大人物的化身,大人物还和别人有剪不断理还乱的爱恨情仇——那真是老乡戏照入现实了。
除非他获取了大人物的全部记忆和修为,真正与其融为一体,否则他一定会立马逃走的。毕竟从他的角度看,总觉得要被大人物夺舍,即便是“融为一体”,也可能是夺舍的另一种说法而已。
幸好看谢十七的表现,还不知晓谢陵的存在,只知自己莫名其妙地来到了八百年后。
迟镜稍松一口气,想起季逍,又是无法略过的一环。
少年少见地垂下眼睫,没有迎上谢十七的目光。
他们站在氤氲的雾汽里,那些细小到眼睛看不见的水珠一粒粒沾在身上,凉意沁入骨髓。
许久之后,谢十七淡淡地说:“我明白了,师尊。”
他转身走向卧室。这个瞬间,迟镜突然想通了对方在自己昏睡醒来后,无故多出的那一分温柔。
当时完全没多想,还以为是自己昏迷了所以得到关照。现在想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谢十七猜他和自己苦苦寻找的剑灵存在某种关系,或许就是同一人,而迟镜已在八百年后,不仅结过侣,还丧了夫,丧夫之后,又有第二春。
且不知第二春跟谢十七说了什么——以季逍那德性,必然没好话。迟镜用脚趾头想都能猜到,季逍定是在那时便跟谢十七讲了,迟镜答应改嫁给他。
少年眼睫微颤,悄悄望着那一袭黑衣的背影。
所以,十七在这些日子里,究竟是怀着一种怎样的心情与他们相处呢?他竟然一直等到现在。
迟镜心底里把他视作谢陵,而他又如何?
也把迟镜视作走失的爱人么。
“十七!”
迟镜忽然叫住了他。
青年在回廊尽头转身,侧脸看不清表情。
迟镜鼓起勇气道:“有些事情,不管怎样……还是要说清楚。我不想瞒着你了。星游他……我确实答应了在结束手头事情后,跟他结侣。我不会说话不算数的。”
谢十七问:“你爱他吗?”
迟镜怔住了。
谢十七十分平静,缓缓地重复了一遍:“你爱他,以致于愿意和他结侣吗?”
“我……”
少年哑口无言,心怦怦直跳。这份感情实在难以出口,倒不如问他你讨厌季逍吗,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
为何恨那么清晰,那么易于承认,爱却相反?
迟镜攥紧了衣服,头发上的水溜进领子里都浑然不觉。谢十七一动不动,仿佛对这个问题万分执着,一定要得到迟镜亲口说出来的答案。
少年小声道:“他总是很讨厌。不过……也有一点点让人喜欢的时候。”
谢十七:“……”
漫长的沉默过后,谢十七居然笑了笑。笑意很淡,如释重负,压抑着更庞大的迷惘和怅然。
他说:“好,我明白了。”
迟镜忙问:“你要离开我们吗?”
“不会的,师尊。你已经是我的师尊了,我也已经是你的弟子。除非某天,我和来到这里的时候一样,不知为何而来,也不知为何而去。希望在我消失的时候,您不会为我伤心。我只是回到属于我的地方了,去找属于我的剑灵。”
青年语气温和,让迟镜产生了一股强烈的错觉。
他是不是梦到过这种场景?夜里相对,喁喁私语,谢十七记忆里的八百年前,他是否曾借梦一去?
少年下意识上前半步。
可是过于杂乱的思绪令他头痛,脑海里一根不知名的弦蓦地收紧,令他轻嘶了一声。
“该休息了,师尊。”
谢十七推开卧室的房门,请他先进。
迟镜一口气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堵在心间。后悔答应和季逍结侣吗?倒是不后悔。
他想起谢陵时没那么伤心了,但不代表着原谅了他的所作所为。迟镜还是无法接受,谢陵自作主张给他安排的一切。
既如此,他便顺其心意,真的放心去接纳他人。不论谢陵复生之后怎样,他都不会与他回到从前。
而谢十七……为何谢陵从未提起过?谢陵真的会借助“谢十七”之躯复活么。
在少年心底,这两个人时而分开两半,时而合二为一,若谢陵不用“谢十七”就会死,他难过;若“谢十七”为谢陵还阳而消失,他也开心不起来。
一夜纷乱浅眠,在重重忧思中度过。
谢十七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按时叫迟镜起床。迟镜迷迷瞪瞪地睁眼,摇摇晃晃地起来,看了眼手边,没有人睡过的痕迹。
谢十七道:“师兄在外面静修。”
“静修?”迟镜微愣,难不成季逍受伤了?
谢十七道:“他凌晨才回,不想惊动你。”
迟镜呆呆地“哦”了一声。
少年顶着两个黑眼圈,洗漱更衣到堂上。晨光熹微,融入窗棂,天色若琉璃。他甚少见到这幅光景,深吸一口清晨的新鲜空气,感觉好多了。
后厨有灶上煮着东西的声音传来,迟镜探头去看,瞧见挽香有条不紊,守着快煮好的汤。
挽香说:“公子醒了?早膳还要一刻钟。”
“多谢姐姐。你怎么还在自己做这些?客栈有厨房的呀。”
迟镜闻着香气过来,虽然对挽香的手艺恋恋不舍,但对方大清早起来给他做吃的,还是让他很不好意思。
挽香笑着说:“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心大就算了。既然我在,还是不冒那等风险。公子,春闱只剩几日,您处处皆要小心。”
“诶……”迟镜点点头,发现这一侧的长廊通往书房,隐约可见红色的灵光隐隐,应当是季逍在里面静修。
迟镜忍不住问:“你们昨晚干嘛去啦?”
“小孩子少打听。”挽香把筷子递给他,“沾一点看看盐如何?”
迟镜听话做了,道:“你透露一点嘛,我怕星游要干什么危险的事。你们昨晚是不是去‘花园’了啊?”
“公子若是担心,可以亲自去问主上,他就在里面。”
迟镜盘剥问话的能力,对付挽香还是嫩了点。少年不服气地轻哼哼,奈何炖汤太过美味,只好先把汤盅端走,填饱肚子再说。
谢十七稍微整理了桌案,迟镜把汤分成四碗。待他盛好汤,挽香把其他早点送出来,季逍也结束了静修。
四个人围坐桌前,安静地享用早膳。
迟镜一边吃,一边悄悄地观察季逍。季逍对上他的视线,面不改色道:“师尊夜里没睡好?”
“……谁让某个当弟子的夜不归宿,害我操心。”迟镜见他一副没有事情瞒着自己的样子,更不高兴,撇开头自己吃自己的了。
考前的最后几天,如流水一般度过。
迟镜精力有限,不再关心别的琐事,专注于炼化灵气。终于,他的境界稳固在金丹前。
修士到了金丹,便可以简单地呼风唤雨、碎石截流,可谓是小有所成。迟镜虽然还没踏进去,但他从练气开始算,短短数月之内达到现在的水平,足令人惊掉下巴。
文试率先开场了。
此试分为三次,层层拔高。初选不难,考的东西照本宣科,肯下苦功夫的都能拿高分。
饶是如此,修真界上下数千年,历史悠久,源远流长,哪怕只考苍皇朝的典故,也有好几车的厚重古籍得背。
幸好迟镜在谢陵死后,就如开窍了一般,以前记性有多差、现在记性便有多好。早在续缘峰时,他就翻遍了谢陵私库里的藏书;后来在南下的马车上,又专门攻读了典籍史册。文试的初选对他而言,算是开胃菜。
果然不出意料,初选带给迟镜的紧张,还不如进考场的围院儿时、因人太多差点没找到座位来得多。
上午下午各考一场,待日落时分,密密麻麻的考生蜂拥而出。迟镜混在人潮里,好悬才跟接他的谢十七挤到一块儿。
“师尊考得如何?”谢十七接过他的行囊,护着少年往外走,去挽香停放马车的路口。
少年只嘿嘿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时有风轻轻地吹向背后,迟镜回头,只见有遁光袭来。季逍在一众凡人之中,丝毫不介意展现他修士的身份,直接从人山人海的头顶上掠过,显形于少年身侧。
人们低低的惊呼声响起。季逍不着痕迹地接替谢十七,护住迟镜。
谢十七是虚揽着少年,并未实际碰到,季逍则毫不避讳,直接搭住了迟镜的肩。
迟镜却对他飞遁的行为颇有微词:“星游,你这样真的很装哦。”
“是么。”季逍不以为意,道,“我来初试已经算与民同乐了。师尊,待到三天后初选放榜,我会更引人注目。您好好准备明天的武试初选吧。”
第133章 御前扬名天家立万
文试初选的第二天, 便是武试初选。
行程紧锣密鼓,迟镜却放松些了。一来文试先走一遭,冲淡了少许紧张, 二来他对武试的把握,是远超文试的。
因此在武试的前夜里,少年睡了个饱觉,翌日精神抖擞地早起,跟季逍一起登车前往校场。
车厢宽敞,挽香坐在他们对面, 谢十七驾车。能承载四人的马车, 本来也算阔气, 不过跟梦谒十方阁组建的仪仗队比起来,相形见绌。
迟镜远远看着闻玦的白玉辇,好奇道:“昨天的初选好像没瞧见他, 不是只有一个入口嘛?”
季逍说:“闻阁主贵为日后的皇亲, 自然是有单开的角门, 独用的雅间。”
“哦……”迟镜的眼珠子往他身上转, 显然冒出了鬼心思。
少年嘻嘻笑:“星游呢?星游怎么没什么特殊待遇。”
季逍皮笑肉不笑地说:“弟子这些天处理的刺客都有双手之数了, 师尊觉得特不特殊?”
迟镜眨眨眼。
他居然一点也不知道。
少年干咳一声,看来在上回谢陵还魂训话之后, 季逍真的对他们的安危更加上心, 作出了反制。想必挽香千里迢迢来此, 也是出于这方面的考虑。
挽香说:“公子,武试初选的条例,您还记得吗?”
“啊,记得的!因为初选的人很多,所以上午通过了体格校验后, 下午分成十个人一组,放到山里。山里有各种埋伏和陷阱,跟战场实地差不多。还有四个地方各设一本点名录,每人在四处留名,再撤离到规定的出口,才算通过。”
挽香点点头,道:“嗯,记得很牢。公子,该说的都说过许多遍了,千言万语只一句,万事小心。”
“好的!”
迟镜双手握拳,容光焕发,不像去参加一个皇朝最重要、最严峻的考试的,而像去参加春游的。
武试入场前,会用专门的法器验身搜查,禁止考生服用丹药、携带法宝。因此,迟镜还是背着他以前入秘境背的小竹筐,里面只装了一瓯水。久违的“驱邪风车”也插在竹筐一侧,在清晨的微风里转动。
少年有点坐不住,凑到窗边往外看,街上的行人和车马基本上朝着同一个方向移动,道路的另一侧则空无一人。显然,大伙儿都是去武试初选,或者是去看武试初选热闹的。
迟镜嘀咕道:“好多人……”
季逍淡淡地说:“有一半连体格校验都过不了。”
“真的?”少年挠了挠脸,想起要一炷香跑五里地、负重折返二十次、使一整套剑法或刀术、三十步外射箭中靶,确实是有点难度。好在他是修仙的,除了射箭得仔细,其他都不在话下。
少年更开心了,把脸挤在窗户缝,不论被外头谁看见了,都奉上灿烂的笑脸。
季逍把他捉回座位上。
迟镜道:“怎么啦?”
季逍似笑非笑地说:“我要是今天的刺客,看见目标这样抛头露面、招摇过市,一定高兴坏了。”
迟镜:“……”
少年知道他是对的,但还是轻哼一声,整理自己的衣裳。
挽香看着两人又有点不对付,状似无意地说:“境界达到元婴期的修士,其实可以去裁影门应征呢。初选、次选皆跳过,直接参加终选。”
迟镜惊讶道:“真的?那闻玦今天只是去走过场呀。”
挽香颔首。
“哦……”少年的目光瞄向身侧人,含混道,“那他还来初选干嘛。”
挽香轻笑:“是啊主上,您来掺和初选做什么?”
季逍:“…………”
青年慢条斯理地换了个姿势坐着,道:“师尊真是担心闻阁主。有点风吹草动,立即想到他。”
迟镜一呆,立即辩解道:“我才没有!不对——我和他关系好,担心担心怎么啦?不对不对——星游你为什么来初选还没说呢!”
少年双眼一亮,逮住了重点不放。季逍却微微一笑,温声道:“当然是因为师尊把我吸干了。”
迟镜:“?”
挽香抚案的手半道顿住,坐在外面驾车的谢十七也听见了不得了的发言,默然转头。
迟镜大惊道:“怎么可能!你是说上次那个、那个……”
季逍:“哪个?”
“你知道是哪个!”
“我不知道啊。”季逍侧目问背后的谢十七,“师弟知道么?”
“他他他当然不知道。”迟镜也赶紧转过去,说,“十七怎么会知道!”
谢十七说:“我知道。”
迟镜:“???”
这下季逍也挑了一下眉,道:“哦?师弟怎么知道的。”
谢十七单手拿着马鞭,搭在屈起的膝上。他看着迟镜,说:“我半夜醒了。”
迟镜:“……”
谢十七顿了顿,补充道:“被师尊的声音弄醒了。”
迟镜:“………………”
车厢内外,空气仿佛凝固。
少顷,挽香不失礼貌地起身出去,道:“我来驾车吧。”
谢十七驾车已经够引人注目了,换成挽香,更教行人侧首。谢十七见她已经把马鞭拿过去,沉默片刻,依言进了车里。
三个人神色各异,没一个说话的。
迟镜本想解释点什么,但实在是说不出口,煎熬半晌之后,僵硬地挪到窗边,紧紧地贴着那边车厢壁,一动不动了。
少年耳垂通红,头顶好似冒烟。
谢十七眼观鼻、鼻观心,一脸平静地和季逍对视。季逍抱臂不语,全无避让或心虚之意,好像与师尊夜里相拥、师尊还发出旖旎的梦呓,是什么光明正大自然而然之事。
谢十七由衷赞叹道:“厉害。”
季逍微笑:“不敢当。”
挽香敲了敲车厢:“到校场了。各位,麻烦都正常点吧。”
“就是!都正常点——”埋头作一只充满怨念的蘑菇的少年如蒙大赦,霍然起立,然后不出意外地磕到了车厢顶,龇牙咧嘴地蹦下车了。
迟镜脸色仍通红,深呼吸了几次才调理好。
他放眼望去,此地简直人山人海。
裁影门的校场呈红蓝两色的方阵,古红漆平地为操练之处,宝蓝漆高台为统领发号施令的所在。现在那高台上,架着几座华盖,洒落浓荫,其他地方则尽数被上午的骄阳覆盖,一览无余。
至于华盖下面享清福的,自然是阴恻恻没好气儿的周送了。
迟镜没想到,他竟然会亲自到场当考监。昨个儿文试初选的考监都是峯光院里最底层的人物,没一个有头有脸的。
挽香低声说:“周送此人,看似高高在上,实则事必躬亲。有他坐镇在此,不知对公子是福是祸。”
迟镜也压着嗓门儿道:“他应该不会给我使绊子。上次他跟王爷到梦谒十方阁做客,还给我透题呢。搞不懂他们。”
“事出反常必有妖,公子还是别大意。”挽香掂量了一下他的小竹筐,正色道,“去吧公子,一路顺风。”
“嗯!”
迟镜郑重地点点头,跟季逍走进了初选的行列中。上午的体格校验如果通过,是没有空闲立场休息的,以免考生趁这个空档服用丹药、或者藏法宝在身上。所以待校验结束,他们就要直接前往不知名的山野中了。
因为是来考试,迟镜没有佩戴幕篱。
旁边的考生瞧见他,总是忍不住多看几眼,见少年并不生气,反而抿唇笑笑,便想跟他说话,不过下一刻,就会注意到少年身后的青年,对上那人眼神的瞬间,就觉得自己要死了。
很快,迟镜季逍的身旁空出一小片地方。
迟镜自忖待人和气,绝不会造成这种后果,疑心是季逍搞鬼。可他一旦回头,青年便面带微笑地看着他,没被抓到一点错处。
“奇怪……”少年摸了摸脸,疑惑地叨叨咕咕,“前阵子太用功,肌肉长到脸上了吗?不会吧……”
他忧伤地回头,没注意季逍也回头了,与他一齐看向身后的考生。后面的几排人同时退了数步,露出整齐划一的讪讪笑容。
迟镜只好老实巴交地排队,不打算跟人聊天了。
两刻钟后,总算轮到他们。迟镜踌躇片刻,正待上前,就见季逍递出了一纸文牒。
裁影门的人查阅一番,毕恭毕敬道:“原来是应征的大人,您不用专程来一趟的,这边请。”
迟镜惊讶地睁圆眼睛,原来季逍已经去过裁影门,可以跳过初选和次选了?那他还来!
季逍对人家彬彬有礼地道:“我对下午的实战遴选颇感兴趣,届时麻烦阁下,为我安排一个席位,稍作体验。”
裁影门的人说:“啊,您等下直接过去就行。呃,我去要一驾专车吧!您等一下。”
“好。”季逍颔首以礼,看向瞪着他的迟镜,“师尊,我等你?”
迟镜无语了。
少年把小竹筐放下,一个字也没说。他已经猜到了,季逍肯定是不放心他才跟来的,此人却死不承认,还摆出一副春风得意的欠揍样儿,真是让人牙痒痒。
既然如此,更不能遂了季逍的意,跟他跳脚。作为一名优秀的师尊,理应保持沉稳庄重的气度,不跟弟子一般见识。
众目睽睽之下,迟镜板着脸拍了拍季逍的肩。因为身高差距略大,他拍得有点困难,但不管怎样是拍了。
迟镜说:“星游,你在此不要乱走,小心走丢了。师尊去去就来,你千万不要害怕得又哭又闹,损伤我派颜面。明白吗?”
季逍:“………………”
青年的笑容假得吓人,一字一顿道:“弟子明白。”
其他裁影门的人看看两人,不敢吱声。
迟镜将袖一甩,飘然离去,来到体格校验的场上。排队的考生们本来遵照规矩,最多三人一排,形成长龙一般的队列,但见那个姿容出众的美少年登场了,忍不住移动步子,聚集到场地边缘。
宝蓝漆的高台上,似也投来阴冷的目光。身着鱼龙服的达官显贵被华盖的阴影罩下,悄然转动手中的茶盏。
不过,他在盯着迟镜,亦有人盯着他。
青白冠服的男子负手而立,看似温文尔雅,芝兰玉树,实则眼神冷淡,昂然的威压已经传递到了台前。
台前的旗幡无风自动,周送不悦地哼了一声。
古红漆的空地上,迟镜与其他二十九人站成一排。待哨声吹响,他就要在一炷香的时间内,跑完五里地。这算很基础的考核要求,但对常人而言,仍非一件易事。
因为季逍被留在场外,和迟镜同一批跑步的考生们壮起胆子,探头探脑地瞧他。
人们不住地咂舌,比起惊艳,更有一重疑惑:这看起来娇滴滴的少爷公子,怕是十指都不曾沾过阳春水,居然跟他们这帮大老粗站在同一块地上,要跑同样的里程?等下不会走两步就绊倒了或者晕过去吧。
来参加武试初选的,基本都是没啥根基、只能吃年轻饭的粗人。
因为少年面善,他们没有滋生半点不友好的念头,唯有担心——万一等下挨着碰着,会不会被降罪啊?跟了少年一路的那位,就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谁多看了少年一眼,都觉得有刀架在自个儿脖子上。
迟镜察觉他们在避开自己,趁未吹哨,说:“我家姐姐教我,多人一齐赶路的时候,定要有个牵头的。大伙儿跟牢了他,就能一块儿提速。等下我当那个牵头的,大家都跟紧我了,好不好?”
“……啥?你牵头?”
“你家姐姐咋教这玩意儿啊,你、你家干啥子的?”
“不是——小兄弟,你能跑到咱们前头?!”
壮汉们一百个不信,纷纷用“你驴谁”的眼神白他。裁影门的人呵斥了一声,止住众人杂音,将竹哨放入口中。
迟镜无意争辩,深吸一口气,目视前方。
哨响了!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纤细的身影瞬间飙了出去。一股强风向四周刮开,差点吹迷了旁人的眼。
壮汉们根本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见那箭袖轻衣的年轻人越来越远,忙不迭迈开步子,齐齐冲了出去。
等候在场外的考生们目瞪口呆,眼瞅着一个人影儿似离弦之箭,转眼把其他人甩在身后。他和别人的距离迅速拉大,很快又缩小了——因为迟镜已经跑到了第二圈。
少年飞速经过围观的众人,看他姿态,竟然没有挥臂拔腿地狂奔,而是脚下生风,似闲庭信步。
迟镜移行的间隙中,居然还抽空对木鸡一般的大伙儿挥了挥手,尤其对季逍扮了个鬼脸。
人们总算反应过来,碰到神仙了。大伙儿默默让开,离季逍更远一点。
在凡人的认知里,师父肯定比徒弟更厉害。那小小少年,当真是人不可貌相。指不定他是驻颜有术,返老还童,才显得如此年轻。
一炷香才燃了半截指头长短,迟镜便跑完了全程。
实话说,没人觉得他在“跑”,他完全在“飞”。少年一气呵成、神清气爽,止步后和吹哨前别无两样,一点不像跑了几里地的模样。他仅仅鬓边的发丝散开,稍显纷乱,但衬着白里透红的脸蛋,只让人觉得他朝气蓬勃。
迟镜笑眯眯地问裁影门的人:“下一项去哪儿练呀?”
“啊……请仙长稍候片刻,等同组的考生一起过去。您、您坐!”
迟镜没想到自己才小露了一手,就得到了这么好的待遇。中原的修仙者果然少,物以稀为贵,哪怕他这样的半瓶儿水也让人们倍感神奇。
季逍缓步而来,在迟镜身边坐下。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形成了某种诡异的默契。此时在外人看来,外表年长的仙人从不知何处——其实是芥子袋里取出茶盏,为外表年少的仙人端茶倒水,更显得高深莫测,教外人啧啧称奇。
远处的高台上,周送翻了个白眼。
身边的侍从禀报:“大人,闻阁主已经前往今日午后的选拔场地了。”
周送不阴不阳地说:“他那种人,居然会劳动尊驾。明明跟季逍一样,不必和蝼蚁们共处……这一个二个的,真是被下了降头啊。”
男子狭长的双眼稍稍眯起,目光聚在彼方,笼罩着那对一大一小的师徒。几乎是同一时刻,师徒当中的青年便察觉了他的注视,回以一个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微笑。
周送的侍从压低声音,道:“有他在,实在没机会动手。请督主另谋良策。”
“还能怎么样?烦都烦死了。请殿下备请帖吧,硬的不行,只能来软的。”周送咬牙切齿,慢慢说道。
另一边,和迟镜同组的考生陆陆续续地跑完了。
壮汉们悔不当初,恨自己狗眼看人低,不信迟镜能牵头。不过转念一想,哪怕他们真信了,也是不可能跟上迟镜的。少年那身法、那身姿,凡人根本没法望其项背。于是乎,壮汉们一个个变得娇羞了不少,频频往少年投以客气示好的脸色,希望他在后续的环节能再指点一二。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完成了这项校验。三十人中,有五六个第一轮便被刷掉了,只好愁眉苦脸地收拾东西,离开校场。
他们舍不得走远,逗留在场外,还想看仙人的表现。不知消息怎么传出去了,看热闹的百姓们听说这边有了不起的考生,也都围拢过来。
迟镜挠了挠耳后,倒是不怯场。
恰恰相反,他还有点欣喜。少年头回得到这么多人喜欢,不是看他的长相便生出好感,而是被他的能力所折服,五体投地地佩服他。
少年一边有些黯然:他在宗门可算不得什么厉害人物呢!向来是被看轻的;一边又忍不住骄傲,笑意浮上面颊。他这一笑,惹得围观人等也傻乐起来,莫名其妙地鼓掌叫好。
“仙长冲啊!”
“小郎君加把劲儿,今个就看好你——”
挽香和谢十七也随着人潮,来到场边,远远地望着他们。
本来有裁影门的人维持校场秩序,不许闲杂人等靠近,奈何今天情况特殊,难得让百姓们一睹仙人风采。经过向周送的请示后,裁影门的人破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场上气氛高涨。
迟镜在数百人的旁观下,依次进行了每一项体格校验。
负重折返二十次,旁人顶多背一袋沙包,还跑得吭哧直喘;他却用一根手指把三袋沙包顶在指尖上,和刚才跑五里地一样来去如烟。
使一整套剑法或刀术,迟镜则借了季逍的临仙一念宗弟子铁剑。此剑已经育成了灵性,格外听他的话,与少年配合得天衣无缝。他们一人一剑表演的《燕云剑法》之精妙,令高台上的周送都忘了喝茶。
终于到了最后一关,三十步外射箭中靶。
迟镜这一组的考生,只剩下十来号人。裁影门的人双手奉上弓箭,请迟镜试弦,他拉了两下,待哨音吹响,弯弓搭箭。
围在场外观看的人们又一阵喝彩,原因无他,仅那少年的姿势太标致了。迟镜以前总是很乖巧的,不爱卖弄,也没什么底气显摆。但今日不同,全场都注视着他,还有不少人为他的一举一动欢呼。
少年头回生出了无穷多的自信,箭镞对准靶心。适逢晴日,阳光勾勒出他挺拔如竹的身影,其浑身上下,无不写满了风发意气。
迟镜瞥了季逍一眼。
青天白日之下,朗朗乾坤之中。如此多人一眼不眨地望着他,他却在此时看向了不远处的青年。
只是一瞬而已,但足令季逍在人前演绎的微笑凝滞。他接住了少年飘来的眼神,无形却似千钧重。
不过,迟镜的余光扫到了季逍后方的人群,突然发现了一个背着熟睡婴儿的农妇。其他人都瞧着他,农妇却满心满眼,望着另一个考生——或许是她的兄弟,或许是她的丈夫。
而她因为阳光刺目、又想看清楚场上的结果,短暂松开了兜着孩子的布条,揉了下眼睛。
一个鬼鬼祟祟的男人挤在她背后,趁这时向孩子伸手。他一手抱走孩子,另一只手飞快地换了一个有分量的布娃娃,换到原处。
裁影门的人下令:“射箭!”
所有人朝着靶子放出箭矢,“咻咻”声不绝于耳。唯有中间的少年调转箭镞,猛然朝人群射去!——
作者有话说:这阵子有些突发情况,更新不太稳定_(:з」∠)_不过算了算,每三天更6k其实比隔日更还勤快点?咸鱼的腰板又挺直了:D
第134章 御前扬名天家立万2
弓如霹雳弦惊, 箭似流星飞快。迟镜射出的箭矢精准避开了纷乱的群众,扎在人贩子的小腿上。
那人的惨叫声打破了热火朝天的气氛,人们呼啦啦散开。农妇这才发现背后的孩子被掉包了, 再看人贩子痛得哭爹喊娘、要把襁褓扔开,她连忙上前抢下。
裁影门的人立即把人贩子制伏在地,远远的,校场内的少年松了一口气。可是,按规定射箭要射三次,但凡有一次脱靶, 都会被淘汰。
一个庄稼汉奔出了考生队列, 冲到农妇身边。他摸摸孩子又拍拍老婆, 跟娘俩搂成一团,满脸后怕。
高台之上,周送放下茶盏起身。
迟镜的心一紧, 拿不准他会怎么办。显然, 自己会不会因此遭到淘汰, 就是周送一句话的事儿。
可那厮从来看不起他, 就算有王爷为他说好话, 也……
“考生迟镜,随机应变, 制止了贼人趁乱作案, 当受奖赏。”
出乎少年意料, 台上的青年眼睑下压,蛇一般的瞳眸攫住他,吐出的却是人话。“既如此,便不计你刚才那箭。来人,多给他一支箭矢。”
周送话音一落, 围观的群众们欢呼震天,振臂喊起了“裁影门”的名字。如今的苍皇朝大力征战,招安仙家、剿灭魔教,裁影门正是民心所向。周送此举,更让人们爱戴。
迟镜眨眨眼,新的箭矢已经被递到跟前。
他道了声“谢谢”,周送将袍袖一甩,回身落座。
这样一来,上午体格校验的结果再无悬念。迟镜通过了武试初选,还通过得非常漂亮。
除他以外,另有几个修仙的考生,不过要么是境界较低,要么是隐藏实力,没有再引发风波。
迟镜和季逍被请到了同一驾马车上,前往实战校验的场地。为了避免有人提前踩点、去熟悉地形,裁影门挑了一块人迹罕至的山野,且在前往途中,是不可以看车外景象的。
没法跟谢十七和挽香见个面,少年有点遗憾。
但他很快化遗憾为冲劲,保持住了微微兴奋、却不至于太激动的状态。登车时,迟镜特意堵在门口,扭头问季逍:“为师刚才如何?”
青年停步,目光幽深地瞧着他。
迟镜道:“你快说呀!”旁边还有裁影门的人杵着呢。
季逍微微一笑,道:“真是我的好师尊。”
迟镜:“……”
感觉被调戏了,可是没有证据。少年权当他在诚心实意地赞美自己,哼一声钻进车厢。
殊不知他刚才手扶门边、仰身回头,像极了娇养的小动物叼回了绣球,挤在人身前讨赏。
季逍面不改色地坐在他对面,一直想着这一幕。
迟镜倒是对下午的正事儿上心,问了句“以前怎么考呀”,没得到回音,又问了句“具体什么时候开考有说吗”,还是没答复。少年凑到季逍跟前,发现这厮心不在焉、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显然满脑子乱七八糟的,忍不住揎拳掳袖,猛戳他肩头。
“喂!”迟镜眯眼道,“想什么呢你?这么开心,都不搭理师尊啦!”
季逍这才回神,不动声色地握住他的手指,说:“休息会儿吧。”
“哼……”
迟镜确实累了。又不能看窗外的风景,又没有吃的享用,他便往座椅上躺。奈何裁影门的马车没有软垫,他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腿脚也无处安放。
季逍靠着厢壁而坐,拍了拍膝盖。
他问:“师尊?”
言有尽而意无穷,循循善诱。
迟镜支起身子,因为没地方好睡觉,有点不高兴。可他环视车厢,发现真的只有季逍腿上能枕,于是降尊纡贵地挪过去,嘟囔道:“算你有良心。”
“体贴未来的道侣,不算良心吧。”青年垂眸视下,目光笼罩着置于自己身上的脑袋,扫过他蜷成一团的身躯。
车厢仅顶部开了小孔,漏下道道光柱。落在迟镜身上,变成了动摇不已的金斑。幸好是初春时节,正午的骄阳也不算炽烈,只是明亮晃人眼。迟镜刚被晃了一下,抬手遮着眼睛,再听季逍的话,差点反应不过来。
少顷,季逍感到他本来柔软的身子僵硬了。
青年低笑道:“师尊没有贵人多忘事吧?”
“没……没啊。”迟镜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但你不要突然拿出来说嘛!我们毕竟是师徒,怎、怎么能随随便便在外面说呢?”
季逍不以为然,道:“以后迟早要昭告天下,这有何妨。”
“哪有你想的那么简单!星游,我……”迟镜撑着他的大腿坐起来,如果让外人看的话,少年就像坐在他怀里似的,而青年面带浅笑,好像很久没有这样发自内心的闲适了。
迟镜小声说:“我们以后隐居起来好不好?”
季逍沉默片刻,道:“为何。”
“难道你还有什么想干的?”迟镜观察着他,忍不住双手抓住青年的袖摆,更小声地问,“你之前是不是去见公主了,还带着挽香。你们一晚上没回,到底说什么了呀?”
“师尊想知道?”
季逍缓缓转眸,视线从少年黑白分明的眼睛,移到他因紧张轻咬的嘴唇。红润的唇色,像鲜嫩的浆果,陷着珠贝似的牙齿。
迟镜顿时明白这家伙在想什么了。
他“啧”了一声,不等逆徒提要求,主动凑上去在他嘴上亲了一口,道:“现在能说了吧!”
自从神交之后,他们的默契更甚从前。不仅季逍对迟镜了若指掌,迟镜也反过来对他心中有数。
不过,少年的举动直白干脆,让季逍好一会儿没动静。直到迟镜以为他赖账,气得往他胳膊上拧了一把,季逍才轻“嘶”一声,侧身避让的同时、揽住少年后腰,将他一把搂进怀中。
迟镜跌坐在季逍腿上,两个人挨得更近,几乎没有空隙了。
迟镜连忙说:“刚、刚才那样最多啦,不能干别的!你倒是回答问题呀!!”
他捂住青年的脸,尤其是挡住他的嘴,免得他又做什么。季逍却双目含笑,贴在他身上乱蹭一气,惹得少年奓了毛:“喂!”
“好,好——师尊别咬我啊,弟子知错。”终于,季逍靠着他的耳廓说,“以前的我,确实有些执念。不过现在……”
迟镜问:“现在怎么样?”
“现在不怎么样了。季瑶,也就是公主,给了我一封信。”季逍眼底的光渐渐散去,没有哀伤,只是显得平静。他说,“我看了母亲的遗言。”
“……诶?”迟镜愣住了。
季逍道:“她说最放不下的,就是我。因为她害怕我记得,从而要报复,为了父亲,也为了她。”
迟镜凝眉不语,知道那位皇后娘娘的担心不是多余。季逍蛰伏多年,潜龙在渊,恐怕就奔着一个念头——有朝一日杀回去,为自己支离破碎的家复仇。
而他的剑锋所指,必然是当年的罪魁祸首,苍曜君。
迟镜攥紧了季逍的袖摆,没有说话。其实他早就猜到了,季逍心底里最深的仇怨不是对谢陵的,而是对一切祸乱的源头,当朝皇帝。
谢陵已死,那么便轮到苍曜君,纵使前路艰险、火海刀山,季逍也一定会去亲手雪恨。
没想到,青年忽然一笑,转头望着他说:“我娘不许我这样。”
迟镜:“啊?”
“我起初想不明白。我问季瑶,遗书是不是她伪造的,我娘不可能原谅那个害死父亲的人。可是季瑶问我,你真的了解母后吗?你对她还记得多少?父母相处的点点滴滴,她都看在眼里。如果母后真的受到了磋磨苛待,不必等我去,她早便解决了。”
青年面露自嘲,顿了顿才说,“师尊,我忽然意识到……”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静静地注视了迟镜片刻,状似出神:“或许母亲确实移情别恋了?几百年岁月,我只是很短的一截。她重视,也没有那么重视,我看见季瑶,突然想起了她的样子。她们长得一模一样,确实是我……多事。”
季逍缓缓地平复吐息,神情十分抽离。
迟镜翻开他的袖子,找到他的手,两只手才包住他一只手掌。青年被他不加掩饰的关切逗笑了,用空着的手撩开少年遮眼的碎发,温声说:“师尊,我们去隐居也好。只要你开心,我已经没有什么别的想法了。我们在一起就行。你想去哪儿呢?南方太乱,北方太熟,你对西边可有兴趣?听闻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塞外有一弯月牙泉。”
他想了想,又低声笑道:“罢了。不论你想去哪里,弟子都奉陪。若是师尊愿意给我十年,待我开辟一人境,届时你喜欢的任何风景,皆可留驻在我们境中。”
无人说话,车厢微微地颤动。
只剩车轮的声音,辘辘地响个不停。
迟镜慢慢垂下眼睫,被这些美好的展望拉去远方。
他心尖酸胀,因为头回没和季逍针锋相对地拌嘴,而是这样开诚布公,推心置腹,细说着无比真实、仿佛唾手可得的往后种种。
他们靠在一起,迟镜不禁想道:那位皇后娘娘,会不会与他一样?在两个人之间摇摆,最后的最后……爱恨都难分说了。
车轮“嘎吱”停转,裁影门的人叩动车厢。
“两位大人,请下马车。”
第135章 御前扬名天家立万3
参加实战校验的考生会被裁影门的法阵随机投放到大山里, 只有一张堪比小儿涂鸦的地图。
迟镜拿到地图一看,上面就一个大致的轮廓,表示场地边缘。里边标了四个黑点、一个红点, 黑点是要留名签到的地方,红点则是明天日落前要抵达的撤离之处。
在地形旁边,有一个潦草的箭头。南方为离卦,代表光明,北方为坎卦,预示艰险, 所以堪舆图一般南上北下。
迟镜拿着地图原地转圈, 对照天象, 琢磨了老半天,总算把地图的方向和现实对上号了。
可惜裁影门的人在这时吹响号角,命全体考生进入法阵, 以待传送。
周围的山泽草莽广袤无垠, 一望无际, 若是运气不佳, 被传到了一个树木遮天蔽日的地方, 刚辨清的方向又要迷糊了。
少年一跺脚,快步跑进法阵。季逍跟在他身后, 皱眉环视全场。
剩下的考生才两三百人, 要是丢进山里, 简直像撒了一把米进大海。实战校验还有一项规矩:每人要自发组队,每队上限十人,最后成功撤离的队员越多,该队的人加分越多。
听说这项规矩是为了防止有人进山后,大肆袭击其他考生。虽然组队也会有小队间的矛盾, 但人多了,人心就散,总会有人出来拉架,免得自家队友出什么事儿导致自己扣分。
而迟镜还没靠近法阵,就有看了他上午表现的考生喊:“仙人,咱们进山一组吧!”
“他是修仙的?”
“是啊他可厉害了,跟他一队保没事儿!”
迟镜自己都不敢打的包票,其他考生帮他打了。少年被大伙儿的热情吓了一跳,人们激动地往前挤,都想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不过他们刚往前扑,便不受控制地飘了起来。所有人手舞足蹈地升上半空,发出“哎哎哎”的惊叫。
迟镜也浮到空中,发现下方的阵法灵光大盛,很快将考生淹没。
他来不及跟季逍告别,试着回头看了他一眼,青年的手恰在此时伸来,想和他牵在一起。
可惜在两人指尖触碰的瞬间,光芒达到鼎盛。迟镜被激得闭紧眼睛,仍感到世界发白。
下一刻天旋地转,他“噗通”一声,掉了下去。
少年扑倒在地,因为紧张,好一会儿才把两眼眯开细细的缝儿,发现眼前是青青的草芽。春草萋萋,破土而出,还沾着清晨的露水。
迟镜一骨碌坐起,顿时发出轻轻的感叹——他被传送到了一片幽静的山谷,夕阳的余晖涂抹在山林草木之上,不远处有细弱的水流声。微风习习,眼前的景象如一片从未被人打扰的世外洞天,远处两座形状奇异的山峰形同玉玦,鬼斧神工。
少年试着走出几步,唤了声“星游”。
可惜除了几声鸟叫,没有人回应他。
除了迟镜,貌似没有其他考生被传送到这里。少年背着小竹筐,确认自己的水瓯没被摔破,便展开地图,重新辨认起了方向。
幸好红彤彤的夕阳就在天边,助他飞快地确定了西边。迟镜惊喜地发现,他离第一个留名点非常近,绕过一座小山岗就到。
少年小心翼翼地钻进林子,拨开枝叶,朝山岗的顶端爬去。他留了个心眼儿,没有直挺挺地朝留名点走。一来,他想先找个视野好的地方,看看下边情况如何;二来迟镜已经在考生里出名了,贸贸然下去的话,肯定不好脱身。看考生们把他当救命稻草的样子,等下把他劈成蒜瓣儿都不够分。
果不其然,迟镜的担忧是对的——当他来到山岗顶上,向下俯瞰,发现在秀美的山野风光之间,隐匿着一座小巧玲珑的塔寺。
塔寺顶部竖着裁影门的旗帜,有几名同样运气好、离得近的考生已经来到塔外的广场上。他们瞻前顾后,凑在一起商量着什么。没多久,其中一个看似老大哥的人就跟其他考生勾肩搭背、牢牢握手,达成了什么共识。
迟镜猜测,他们组成了一队。而且,他们还打算先下手为强,在四周埋伏起来,不知要对其他后来的考生做什么。
不一会儿,两个来晚的冤大头出现在寺门外。他们还不知道,里面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正因找到了地方而高兴。
下一刻,最早来的那批人从藏身的灌木丛里扑出来,先发制人,一下就把他俩按倒在地。
“不许动!”
“手,手抬起来——”
先组好队的家伙们大呼小叫,把衣服撕成一缕缕的布条,将两个倒霉蛋五花大绑。在老大哥的指挥下,被偷袭的两人毫无还手之力,转眼就成了待宰的羔羊。
老大哥细细审视他们,又问了几个问题。离得太远,迟镜实在听不清,就见老大哥跟在菜市场上拣货似的,对两个考生挑三拣四了一番,然后拍拍其中一个,让同伙们给他松绑。
看来是觉得这人可靠,将其吸纳进了自己的队伍。至于另一人,被布块堵住了嘴巴,预感到大事不妙,惊慌失措地边摇头边挣扎。
老大哥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迟镜远在小山顶,蓦地抠紧了手旁的树干,把树皮揭下一块。
他看见落选的考生被一闷棍敲晕,然后被剥得赤条条的。他的衣服也被做成了绳索,那老大哥有条不紊地指挥小弟们,用绳索制成简易的陷阱,以塔寺为中心,向外搭建重重关卡。
而那个衣不蔽体的家伙倒在墙根,脑后流出了一瘫血泊。迟镜无法再作壁上观,倾身就往下跳,却有人在身后喊:“仙人等等!”
迟镜堪堪停住,回头道:“啊?”
只见一个气喘吁吁的胖子爬上山头,向他伸手道:“别、别下去,你下去会出事的!”
迟镜说:“下面已经有人出事了!怎么,那些人你认识吗?”
少年虽然着急,但决不是什么莽夫。胖子一看就了解内情,迟镜决定听他把话说完。
胖子缓了口气,道:“您不是洛阳人吧,要是洛阳的,谁不晓得‘骆老三’的大名?他可是城南有名的地头蛇,号称什么‘十年磨一剑’,一定要打入裁影门内部,搞个高官当!”
迟镜问:“所以……他很厉害吗?”
“他当然没有您这样修仙的厉害。不过,他在洛阳混了这么多年,手下人脉广啊!您瞧见下边门前门后、守着的那俩没?骆老三门下最毒的两条看门犬,听说走了些歪门邪道,叫什么煮……煮……”
胖子挠头道,“煮鸡?”
“筑基。这是修仙的说法,我也是筑基期来的!”
迟镜预想过考生里面卧虎藏龙,但没想到这么快就碰上了跟他境界相仿的人。还好胖子刚才叫住了他,他要是真的一头扎下去,估计糟了——当然,也可能被骆老三收入旗下,变成他的座上宾。
胖子听了迟镜的话,惊慌失措:“什么?他们跟您一样啊??您、您都那么厉害了,他们……我们还怎么去下边投名呀!苍天哟,裁影门的大人物们都不管一管的?”
“他们肯定不会管。”少年心情沉重地拧着眉,说,“裁影门要的人,就是骆老三那样的……心狠手辣,还会带着其他人一块儿做事。我们不想出办法的话,这个点儿的分就没了。”
胖子道:“怎么办啊仙人,您想想办法啊仙人!”
这家伙能屈能伸,居然双膝一软跪下了,冲迟镜双掌合十地央求。
迟镜难为情道:“我、我正在想……”
结果他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又一道声音兴奋地响起:“仙人!好巧啊好巧,您也在这里!!”
这次爬到小山顶的,是个姑娘,精瘦的姑娘。她灰头土脸的,身上还挂满苍耳,像是从另一条山沟沟上来的。
姑娘说:“下面是不是点名儿的地方啊,你们在这干啥呢?诶仙人,你组队了吗?带我一个吧,我眼神好使,准头也不错!”
她掏出一个弹弓,看样子是路上赶制的,做工很粗糙。
迟镜知道,组队是迟早的事,毕竟最后同队的人在限定人数内越多,得分越高。既然人家都到跟前了,他也不会挑剔,便点点头道:“好,我们三个一队。”
胖子大喜:“多谢仙人关照!以后逢年过节,小的一定给您上香!”
“我、我还活着呢……”迟镜打断他的奉承,问,“下面那些人,怎么能这么快聚到一起?”他和季逍都找不到彼此,骆老三竟然一下子就集结人马了。
胖子把拇指和食指捻了捻,道:“当然是因为这个呀。”
迟镜道:“钱?”
“没错儿!我刚说了,骆老三有人脉!裁影门里边,就有他打点了很多年的官老爷。咱们被法阵传过来,表面上是随便洒的,其实根本不是。每个人传到哪儿早就定好了,谁跟官老爷关系硬,谁就能传到自个儿想要的位置!”
迟镜目瞪口呆,转念一想,立即追问:“像骆老三这样的,还有吗?”
“有,怎么没有?有个金少爷,他家可是皇商,通天巨富!没有人脉但有钱——哦不,钱就是最好的人脉。”胖子啧啧道,“除了金少爷,还有一位铁花娘子,她嘛,往上数五代人全是裁影门里当差的,这叫什么,这叫家学渊源!”
迟镜默默把圆睁的眼睛眯起、把张大的嘴巴抿住。他作老谋深算状,实则心底戚戚焉:才初选而已,怎么就碰到关系户搓麻将了?一个不够,直接来仨。他还指望在武试出人头地呢,这下可好,初选就碰到钉子了!
少年双手抱头,喃喃道:“三伙人,但是有四个留名点,还剩一个……走,我们抢剩下的那个去!”
胖子问:“您咋晓得剩哪个?要是点儿背得没边,找了三个都有主,剩的那个肯定也被别人占去了。”
迟镜说:“你刚才讲,他们这些有关系的、都能选传到的地方对吧?”
“是啊仙人!”
“那在四个留名点里,最差劲的是哪个?”
少年一句话把胖子问愣了。
迟镜双眼微弯,显然已经想出了答案。胖子百思不得其解,问:“哪有最差劲的啊?仙人,这破地图您看了没,啥都没画啊,就几个点而已。怎么看得出来哪个好哪个坏呢?”
迟镜笑眯眯地说:“简单。当然是离撤离的地方最远的那个最坏了!”
胖子醍醐灌顶,道:“神机妙算啊仙人!”
“不敢当不敢当,好啦咱们快动身吧。诶?”迟镜才想起来,他们小队里还有个人。他回头一看,玩弹弓的姑娘正蹲在一块石头上,紧盯着下面的动静。
迟镜凑过去道:“怎么样?”
“他们已经逮了好几个人了……不过没打死。仙人,我看得真真儿的,都还有口气。”姑娘的眼睛确实厉害,离这么远,居然能看清塔寺院儿里伤患的胸膛起伏。
迟镜立即明白了骆老三的真正意图:“他们要把碰到的其他考生都控制起来,等撤离的时候,再放他们一个个走!这些人没队友,分数就低很多了。啧……怎么这么坏啊?”
少年忍不住骂了一句,本来打算去抢占第四个点位,却迈不动步子了。上午的体格校验结束后,有个农夫带着妻儿,来给他磕头道谢,正是被他一箭射中人贩子、保住襁褓婴孩的那对小夫妻。
迟镜还记得男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充满后怕的脸。他一直把老婆孩子紧紧地搂在臂弯里,农妇也重复嗫嚅着几句吉利话,祝迟镜金榜题名。
如果那个农夫碰到了骆老三呢?
一家人的指望化为泡影,他还可能被骆老三的手下打得重了,落下什么痼疾。
少年皱眉道:“我们……不行,我们要先分开。你俩叫什么名字?”
胖子嘿笑一声,说:“小的不才,人称江湖百晓生,洛阳城头号百事通是也!”
“百兄。”迟镜顿了顿,问用弹弓的姑娘,“你呢?”
姑娘说:“我叫弹珠!”
“好,我记住了。你们两个去找剩下的那个点位,把消息传出去好吗?能救一个是一个!我猜除了骆老三,其他两个关系户的做法也差不多,告诉大家,千万别急着往别的点去,等我回来一起想办法。”
迟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希望自己的名头能让大伙儿相信。
弹珠问:“你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我要下去当内应。”少年目光澄澈,一本正经地说,“只靠我自己是不行的,你们还得找个帮手。我的弟子,你们有没有见过?”
百晓生:“高高的、一看就很厉害的那位仙长?”
弹珠:“长很俊的、眼珠子黏你身上的那个郎君?”
“呃……大概是吧!他穿青白色的衣服,拿把剑,你们要是碰到他,就说……唔,就说‘你如师尊找你’,他就知道你们不是骗子啦!然后请他把第四个留名点占住,信我,他能办到的,你们别怕。”
迟镜想起季逍,稍微减弱了紧张的情绪。
如果他是关系户,一定会提前打听厉害的对手,能避则避。季逍曾去裁影门应征,八成被传到离关系户最远的地方——也就是第四个留名点附近了。弹珠眼神好,百晓生消息灵通,他俩找人不难。
“好的仙人,我们一定办到。你,你小心啊!”弹珠说。
百晓生则问:“您去当内应,怎么和咱们合拍呢?”
“不用合拍,我去摸清他们的底,别让其他考生遭罪就成。之后的事情,交给我的弟子就好啦!让他来这儿接我,拜托拜托!”
迟镜眼里闪光,满含希望地一握拳。说罢他不再停留,纵身跃下。
下方的塔寺内,一个头戴粗金链子、鹰视狼顾的中年男子双手背在身后,正在检阅刚收服的小弟。
进初选是要用法器搜身的,他却瞒天过海,手里拿着一杆烟枪。此人正是骆老三,一边吞云吐雾,一边在院里踱步。他和他的手下们坑害的考生,已经有十五六人了,还有两三个被他招入麾下,壮大队伍。
但骆老三仍不满意。
他嫌招兵买马的速度不够快,担心自家队员的水准不如金少爷、铁花娘子。每有新的倒霉家伙掉进陷阱,他都要去看是不是修仙的。奈何中原的修士本就少,来参加武试的更是凤毛麟角。骆老三忙活半天,只逮到两个勉勉强强练气期的,暗骂时运不济。
他自己毫无修仙的资质,换句话说就是没长灵根。正因如此,骆老三十分倚仗有修为的人,甚至到了一种盲目崇拜的地步。
忽然,他一个筑基期的手下说:“三爷,有情况。”
“来新人了?”骆老三朝门外定睛一看,啐道,“诓我呢,哪有人影儿!”
他手下说:“不在门外,在门……上。”
骆老三一抬头,吓了一跳。只见天刚黑了,深沉的暮色侵染山林,令葳蕤的草木形同鬼影,萧瑟地摇摆着。
而有一道人影,轻飘飘立在院门上方,避开了他们设下的所有陷阱。此人十分年少,好像山里的精怪误入了人类领地,正歪起脑袋看他们。
要不是这厮穿着精致的月蓝色衣裳、背着少年郎踏青用的双肩竹筐,长相还一等一的纯稚可亲,骆老三真要以为撞妖精了。
他一拍脑袋,指着少年说:“仙……仙人!”
迟镜笑眼弯弯,道:“你们好!”
少年停顿片刻,问:“留名是在这儿留吗?”
上门就说“需不需要帮忙”的话,太刻意了,骗不过骆老三这种老油条。必须装得一无所知、不谙世事,才能让他相信活菩萨送上门了。
幸好迟镜长得乖,脸又嫩,教他演一个不懂人情世故的世外高人,简直无懈可击。骆老三见了他本就大喜,见他还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更是打定主意、要把迟镜拉到自己队中了。
双方一拍即合。
迟镜的计划顺利达成,表面上不动声色,其实心扑通扑通直跳。骆老三对他称兄道弟,才认识这会儿功夫,就答应帮他在洛阳开道观了。
可这人转头对待没有利用价值的考生,就是一通威逼利诱,动辄打骂。迟镜本想阻拦,却总感到两股视线盯着自己——正是骆老三带的两个心腹。他们的修为与迟镜相近,怕是觉得他要来抢饭碗,对他十分忌惮。
以一敌二,没有胜算。
少年灵机一动,说要教骆老三长灵根。
这下把骆老三乐得,就差给迟镜磕头认他作义父了。两个心腹对视一眼,更觉得迟镜有鬼——没灵根就是天残,一辈子注定当凡人的,哪有长出来之说?
奈何骆老三对修仙梦寐以求,根本不鸟他俩,当即听迟镜的话趺坐于地,开始静修。
少年头回当卧底,总算把局面稳住。他来到寺里,见一本厚厚的名册放在殿中央,被裁影门的符箓镇着,以免遭到破坏。
迟镜环顾四周,没有笔。
正当他纳闷儿没笔怎么留名时,角落有人轻轻地呼唤:“仙长,仙长!”
“谁?!”
迟镜吓了一跳,发现堂后有一只手,冲他悄悄地挥动。
少年谨慎地磨蹭过去,发现一个瘦子藏在佛像的底座后面。此人贼眉鼠眼,瘦得像一条人干,脸却十分的眼熟。
迟镜辨认了一番,对方嘿笑一声。
迟镜惊讶道:“你认识百晓生吗?你们长得好像!”
“那正是在下的同胞兄弟呀!仙人见着他了?”瘦子小声说,“我真是倒血霉,一来就传送在门口,还以为是天大的喜事,结果才留好名,鳖孙骆老三和他的狗腿们就进来了。他们看见我的名字,满院里找我,幸亏我干啥啥不行,躲起来第一名儿!一直没让他们捞到。仙人,你咋进来的?他们为难你没?”
“没有——这事说来话长!”迟镜喜出望外,嘱咐道,“等下我帮你引开他们,你赶紧走,找你兄弟去。我让他去占离撤离的地方最远的那个留名点,他已经去了。”
瘦子说:“好的仙长,那您怎么办?”
迟镜挠挠头:“我没事呀,我在这儿当江湖骗子呢……放心,会有人来接我的。你快走吧!”
“好嘞!”
瘦子从怀里掏出一物,正是毛笔。原来他不仅自己藏起来了,还把留名的笔藏起来了!怪不得留名的册子上只有瘦子的名字,也怪不得骆老三掘地三尺地找他。
迟镜好气又好笑,感觉这种缺德的作风似曾相识。
不过,熟悉感一闪即逝。院里突然传来了一声巨响!
“轰隆”剧震,整座塔寺晃三晃。迟镜连忙奔出去,见院门不翼而飞,一袭青白人影从天而降,脚踩长剑。
骆老三和他的狗腿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就整齐划一地挺在地上,晕过去了。
迟镜不敢置信地问:“来这么快?”
青年慢悠悠飘到他跟前,居高临下,面带微笑:“听闻师尊想我,弟子自然是日夜兼程。”
迟镜呆道:“我想你?不是,谁、谁想你了!”
“师尊不必否认。”季逍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袖口,说,“您传话找我,不就是想我了吗。怎样,玩得可尽兴?”
迟镜当内应还没当过瘾,而且自己的卧底之旅才刚刚开始、就被季逍轻而易举地掐断了,令他产生了一丝丝不爽。
少年哼道:“还行吧,也就是差点混成了洛阳地头蛇的义父而已。刚巧你来了,我们便一起……咦。”
迟镜本想叫上百晓生的同胞兄弟,顺路同行。
不料当他转身的时候,瘦子已无影无踪。少年一愣,自言自语道:“奇怪,刚刚还在这儿的。”
季逍问:“什么?”
迟镜想着迟早还会见面,说:“……没什么。我们走吧!”——
作者有话说:能猜到小迟碰到的这些人的来头的读者小姐将获得奖励[鸽子]
第136章 御前扬名天家立万4
季逍实在来得太快了, 让迟镜讶异之余,还冒出了几分狐疑。
他斜眼睨着青年留名,问:“星游, 你是不是在我身上动什么手脚啦?”不然哪能这么快找到他。
胖子和弹珠虽然都有点特殊门路,但脚程不可能那样紧。他们传话成功,只有一种可能:刚和迟镜分开,就跟半路上的季逍碰面了。
“师尊好生机敏。”季逍见他板着个脸蛋,欣然承认,“在阵法发动前, 我在您身上留了一缕灵力。”
“就是手碰手的那一下?”迟镜愕然, “怪不得总觉得身上热!快拿回去, 什么东西呀神不知鬼不觉的——”
对方没有事先和他说,哪怕是为了他的安危着想,也让少年气哼哼的, 感觉被当成了离开大人不行的小孩子。
每人只能留名一次, 季逍写完了, 把笔递给他, 迟镜“啪”地接过来, 在青年漂亮的字迹下面,一笔一画, 写上了自己的大名。
迟镜眯眼一瞧, 两个人的字对比太强烈了, 真的像大人和小孩子!他一脸不甘,费尽心思地填了几笔,结果越填越丑。
季逍抱臂看着,发出意味不明的轻笑。
迟镜大叫一声,把笔一放, 转身朝青年扑去。季逍自然不会被他扑倒,只是佯装趔趄,被迟镜半推半搡地赶出了门。
恰在此时,院里那几个作恶多端的家伙醒了。
骆老三暴跳如雷,还想叫自己的手下攻击季逍,他那两个筑基期的狗腿子却面如土色,冲他拼命摇头。原因无他,这两家伙别说察觉来人的气息了,就连来人的脸都没瞧见。对方如此轻易地打晕他们,要取他们的性命也是易如反掌。
骆老三意识到大事不妙,赶紧躲在两名手下的中间,左看右看:“他人呢?走了吗?仙人呢,仙人去哪了!”
“找我师尊作甚?”
下一刻火舌漫卷,伴随着青年含笑却冰冷的嗓音。灵焰从门内涌出,如数条金红的蛟龙齐齐飞动,瞬间将院里的三人包围。
骆老三何曾见过这等景象,面对仙门妙法,目露痴迷,但很快明白了,眼前远超凡人想象的场面是会要了自己性命的,瞬间冷汗如雨,两腿一软。
他的两个手下也战战兢兢,没想到跟着满洛阳有名的帮派老大,还会有这样被当做蝼蚁碾压的时候!
一袭青白色的修长身影,缓步而出。在他身后,月蓝色衣衫的小公子也冒出头来,瞧着像狐假虎威,不过狐狸是当家做主的那个。
骆老三赔笑道:“仙、仙人……”
季逍问:“怎么处理?”
“唔……他们怎么欺负其他考生的,我们就怎么欺负他们吧!”迟镜琢磨出了一个比较公平的办法。
—
骆老三占据的留名点被疏通了。
消息不胫而走,金少爷和铁花娘子识相地夹起尾巴做人,不仅放弃了占点,还对之前苛待的考生们赔礼道歉,生怕走慢一步、走错一步,传言中惩恶扬善的仙人还有他那个指哪打哪的好大徒,就要杀到自己头上来了。
听说现在每个去骆老三占点的考生,都能看见他和他的两个狗腿子被绑在一块儿,吊在门口迎风招展。还有一口气,但如果想前往撤离点、通过初选是不可能了。
凡是路过的考生,都会冲他们仨啐一口唾沫。他们若想被放下来,怕是得等初选结束,才有裁影门里的“人脉”来为他们解围。
现在裁影门的人可不敢贸然行事——云端之上,裁影门的代督主大人周送手执一杆“千里眼”,借此法器,将下方情况一览无余。
考生占点乃是稀松平常之事,历届门院之争都会出现。不过,往年最多一两个土霸王,周送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顺便看看其他考生该如何破局。
今年的关系户却一来来仨,本来无解,不料他们倒血霉,碰到了天降的正义之士。
周送左手扶栏,右手轻轻拨动“千里眼”镜筒上的枢纽。
他的视野迅速放大,定在崇山峻岭之间,一片明亮耀眼的火光上。
那是一团篝火。
不知哪个过于平易近人的火属性修士,竟然用灵焰给众人照明取暖,顺带驱除了邪祟。如此行径,实在太没有架子了,简直仙凡不分,打成一片;也可能他本来有点架子,不过另有其人,让他放下了架子。
考生们围着篝火,坐成了几圈。
这种坐法儿本没有“中心”一说,但周送一眼看去,便瞧见了人群的中心。少年月蓝的衣裳被火光映成某种浓墨重彩的颜色,因火焰不停地跳动,他便也似光怪陆离,变化不休。那张精巧的面容成了一副活灵活现的画,笑意已经融了,更显得顾盼神飞。
迟镜乖巧地坐在石头上,双手捧着半个葫芦壳儿,里面盛着清亮的草药汤。热气袅袅,驱散了春夜寒山的料峭。
而在少年身侧,青年默不作声,在用另外半个葫芦壳儿喝水。他彻底收敛了锋芒,跟少年融入热闹祥和的人群,看似心不在焉,实则垂眸看着葫芦壳儿里、倒映出来的邻人笑眼。
各路考生围着迟镜,争相跟他聊天。少年终于如愿以偿,和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话。
忽然,不知他听了什么稀奇事,双目圆睁,露出大吃一惊的神色。其他人也都目瞪口呆,望着分享压箱底八卦的家伙,待其揭露到某处关键,骤然间哄堂大笑。
那少年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
他手一松,草药汤差点浇在腿上。坐在他旁边的家伙却似身侧长眼,恰到好处地出手,替他稳住了葫芦壳儿。
周围人看见青年的举措,皆是一愣,暂且安静下来。
不过,这位仙长但凡干点好事,就要说点坏话。他似笑非笑地瞥着少年,不知说了句什么,惹得少年不依不饶、放了瓢去拧他,旁边一圈人都被逗乐了,欢快的气氛再度洋溢。
“真是其乐融融啊。”周送勾起唇角,眼风扫向身后,意有所指地说,“迟小公子和亡夫的首席大弟子相谈甚欢,道君若泉下有知,恐怕会相当满意吧?能这样倾其所有地照料师尊遗孀,季仙长当真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孝顺弟子。”
在他身后,一袭白影端坐于万里云海之间。
时值深夜,他们所处的亭台悬浮在空,以法阵焚烧灵石,维持着运转。亭内不兴烛火,本意可借用月华,奈何今日天公不作美,浩瀚云潮凝成磅礴的暗影,诸天星月不展颜。
周送的随从候在另一边的栏杆旁,与周送一样,穿着裁影门独特的制服。但他们的衣料远不如周送精美华贵,衣上的花纹也是金鱼而已,却非鱼龙。
他们和两位大人物当中,隔着一扇屏风。屏风以青色为主,金色勾线,绣的乃是苍曜君一统中原的几场重要战事。
闻玦静静地坐在屏风前,不为周送的闲言碎语所动。
面纱上方,一双眼秋水无波。
周送一直关注着迟镜和季逍的动向,且不安好心地点评着,时不时发表两句高见。
这厮能混到裁影门的二把手,自然不是凭借他村口大爷一般出众的嚼舌根水平,而是故意说给闻玦听,想把梦谒十方阁之主玉砌神身般的外表撬开缝隙,窥探他的真实想法。
不过闻玦作为三宝属性修士中的佼佼者,意志坚定远超常人。哪怕是以赤口毒舌、一针见血著称的周送,也没能讨得半分便宜。
直到其口干舌燥,弃了“千里眼”不用,闻玦终于不紧不慢地按着袖口,帮他倒了一杯茶。
言下之意,说够了,润润喉吧。
周送恨得牙痒痒。
他紧盯着闻玦,奈何闻玦对他的话置之不理,好似一根拨不出任何声音的弦。周送气就气在,他明知道那根弦可以出声,只是他没找到使之动摇的诀窍罢了。
又或者说,下人的情报有误?
难道闻家公子清心寡欲,其实对那貌美又爱笑的少年遗孀恪守礼节,两人当真是什么见鬼的君子之交?
周送不信,可他没有别的证据。总不能对闻玦说,我的爪牙已经换掉了一个你外院的客栈小厮,发现你跟姓迟的双人出行、过从甚密了吧?
闻玦抬眸道:“周大人。您与其在此闲聊,不如关心关心初选的结果。若是所有参与实战校验的考生全部通过,是否会引起圣上过问呢?”
“呵呵,不劳闻阁主费心。该筛掉的总会筛掉,本官心里有数。”
周送一甩袍袖,来到他的专人书案后。案上放着几幅画像,摆在上面最中间的,正是一个嘴皮子嘚啵嘚的胖子、手里拿弹弓的妹子、猥琐且低眉顺眼的瘦子。
在他们每个人的脸旁边,都有周送的批注,分别是无端坐忘台的司仪段心宽、左护法段淡朱、右护法段影。
周送拈着下巴哼笑道:“发现了一只虫子,就证明魔教的虫子已无处不在了。闻阁主,您那位知音运气真不错,一下去就碰上了坐忘台的两大台柱子。你说,他会不会跟魔教有什么苟且,啊?”
闻玦沉默片刻,道:“不会。”
周送问:“确定?”
闻玦道:“您可以不信。”
“哈哈哈。”周送面无表情地笑了三声,那张阴柔且薄情寡义的脸一半隐在阴影里,更骇人了。
他慢声道:“您就不怕,魔教的渣滓坏了花香,毁了公主殿下与您的婚典?”
“这就是您邀我至此的原因么。”
闻玦平静地看着他,在这瞬间,仿佛洞察了周送的每一分心思。论这般读心的能力,他竟比“千眼观音”苏金缕有过之而无不及,可谓是名师出高徒,出蓝而胜蓝。
白衣公子淡淡说道:“周大人,我明白了。你的背后不是圣上也不是太后,而是公主。殿下她不愿成婚,却不想违背圣意,遂命你在我身上图谋,是或不是?”
周送的笑容变得十分勉强。
他习惯性地开口,试图否认并编出无数种理由,可他说不出话,一想到吐出的是假话、是骗人的,他就说不出来!
“咔”的一声,周送捏碎了手边的茶杯,鲜血淋漓,令他恢复了少许清醒。裁影门的人鱼贯而入,顷刻环护于他,包围了闻玦。
那位仪态端方的贵公子却并不在意。
他说:“在下既然赴约,便不会受制于人。请容我说完。周大人在秘境时,佯装督促婚约,实则与我暗中联系,暗示我参与道君遗孀之争,对小一、对公主都是不敬。思及两位无辜之人的名誉,在下曾听从了你的建议。”
周送咬牙道:“是又如何?你最后不还是和迟镜对招了吗,只是你放水放得天崩地裂,没和他修成正果罢了!怎样,现在有没有很后悔啊闻大阁主?”
“请不要妄议枝节。”闻玦无声地平复吐息,道,“周大人现在是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了么。您知道我为了梦谒十方阁,不会拒婚,所以……”
他顿了顿,周送又一次感到了被审视,不禁心底发麻。梦谒十方阁之主居然有如此道行?闻玦久不出现在人前,以致于一直被错估了实力!
他竟能参透他人所思所想?
对方接下来的话落实了周送的揣测。
闻玦说:“原来如此。周大人,您想确认我与小一有私情。因为不好对我下手,便从他那处下功夫,您想……让他当背负罪名的恶人。”——
作者有话说:你们昨天一下就猜出来了。
一点都不好玩!(咸鱼打滚)
第137章 御前扬名天家立万5
柴火噼啪, 考生们渐渐困了,各自散到附近的林中,找地方歇下。
迟镜却意犹未满, 还坐在烧得发白的柴堆旁。季逍去旁边施法,准备两人今晚的下榻之处;胖子和弹珠便来一左一右地挨着他,跟他讲小话。
迟镜对一胖一瘦的百晓生兄弟俩颇为好奇。
瘦子之前忽然消失,待到篝火夜聊也没出现,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少年忍不住问百晓生:“你那个兄弟怎么不露面呀?这会儿要歇息了,他还不回来吗。”
“他那人就这样儿, 不合群, 娘胎里带的。”百晓生笑嘻嘻的, 往迟镜身后一努嘴,“不过他在呢,一直在!您瞧。”
迟镜回头, 正对上瘦子的脸, 吓得一哆嗦。不过瘦子神色平常, 拿着一串刚烤好的鸟肉, 费劲巴拉地咬下一块, 因为没盐,难吃得吐了出来。
他见迟镜瞪着自己, 抬手招呼了一声。
迟镜指着他手里的肉串, 惊讶道:“你用篝火烤的??”
瘦子:“对啊。”
“你刚才真在呀!”
迟镜拍拍胸口, 重新坐好。瘦子不愧是藏匿大师,跟他们烤了同一团火,竟然没让迟镜发现。
弹珠忍不住笑:“一个百晓生,一个千里眼。百晓生的消息啊,都是千里眼当梁上君子偷看偷听来的。他们兄弟俩呢, 一个嘴碎一个闷,仙人你可小心点他俩!”
胖子不满地说她把自家老底都揭了,迟镜则连连点头,一边点一边问:“原来你们认识?”
弹珠:“这个嘛……”
胖子接话道:“仙人太看不起咱兄弟俩了。好歹是中原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只要两个一起出门,总是会被认出的!”
他们的体型差异明显,兄弟关系也是个特征,的确好认。
迟镜虽然看的书多,把中原历史背了个滚瓜烂熟,但没有任何一部史书会记载草莽英雄,除非他们造反了。
所以,弹珠口中的“江湖”令他十分新鲜。山上有仙门,山下也不乏习武之辈,因为修仙的秘法被皇朝垄断,他们也没什么修道的资质,就在凡人中研习武道。
这样一群人,逐渐形成了他们的圈子和传说,大概就是江湖。
以前修士横行,仙门林立,江湖方兴,现在中原剩下的仙门寥寥无几,江湖与它的游侠们便趋于壮大,像百晓生之流也在民间夜话拥有了一席之地,更有甚者,可止小儿夜啼。
迟镜依稀记得,无端坐忘台收留了很多被官兵缉捕的侠客。
比如某醉打地主的花和尚,比如某逃婚夜奔的红裙小姐,那些人的事迹极富传奇色彩,远到燕山郡的戏台子上,都演过几出。
他不禁问道:“你们怎么来参加门院之争了?江湖……不太平么?”
听闻此言,三人皆有些讪讪之意,瞧着微弱的余火,叹了三口高低不一的气息。
瘦子木然道:“仙人听说过无端坐忘台没?最大的贼窝被炸,很快就轮到咱们这种半贼不贼的了。树倒猢狲散,以前我们还有个养老的去处,现在却不见得。”
胖子掬了一把辛酸泪:“是啊,时运不济啊,世道变了!要是不赶紧找个稳当的饭碗,以后被官兵抹了脖儿,都没处说理去。”
弹珠也沧桑地说:“我本想在江湖里混出个名堂,结果才一只脚进来,这水就浑了。仙人,看你那弟子的衣裳,你们是临仙一念宗的吧?那地方好啊,还收不收弟子?”
迟镜不知如何作答。
实话说,他并不觉得临仙一念宗就能置身事外、高枕无忧。皇帝的野心无法估量,上位者只消一个念头,便是人世间几十载血火浩劫。
可他迎着少女黝黑的面孔和闪亮的眼睛,更说不出泼冷水的话。
迟镜挠了挠头,笑道:“你弹弓使得这样好,说不定能行呢。”
“真的吗?到时候我去找你啊!仙人,你就是我在临仙一念宗的人脉了!”
弹珠高兴地举起葫芦壳儿,跟迟镜碰杯。胖子立即凑热闹,也吆喝着“人脉人脉”,还捅咕了瘦子一下,让他赶紧把淡出鸟的肉串儿扔了,舀点草药汤暖身。
季逍画好了阵法,过来却没有他的位置了。
青年默然地站在不远处,看着人堆里少年的背影,见他被火光勾勒出毛茸茸的金边,露出的一抹侧面笑意盎然,没有打扰。
迟镜却有所察觉,四处转头。可能是季逍离开身边久了,到了热闹的时候,迟镜便下意识地左看右看寻他。
待脑袋转向身后,正对上青年垂落的目光。不知为何,迟镜的心尖好像被掐了一下,很忽然的一下。
少年起身拍拍衣服,把葫芦壳儿递向季逍:“你的瓢呢?星游,大家都碰杯啦。”
根本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习惯了方方面面都有对方参与。一次落下,就惦记着。
季逍缓声说:“喝完了,已经丢了。”
迟镜:“哦……”
“师尊的还有么?”
不待迟镜回答,季逍已两步走到近前,托着葫芦壳儿底下,就着迟镜的手,低头喝完了他剩下的草药汤。
青年的动作自然而然,好像他们天天这样干似的。迟镜额边几丝细细的胎毛竖了起来,人也一动不动,双眼睁得溜圆。
季逍重新抬头。
他轻而易举地接过葫芦壳儿,道:“我去扔了。师尊?”
迟镜如梦方醒,浑身一激灵。
后面的胖子瘦子姑娘都仰头望着他俩,此时也好像打破了什么古怪的气氛,都活动起来。
兄弟俩搓着鸡皮疙瘩,弹珠则“噗嗤”一声,说:“怎么跟喝交卺酒似的?临仙一念宗的师徒都和你俩一样肉麻不,是的话我可不去了!”
胖子听着直乐,爬起来道:“行了快点睡觉去。明个儿撤离,小心半路上困得眯死……”
瘦子被他勾肩搭背,经过迟镜一抬手:“明早见咯仙人。”
他们仨嘻嘻哈哈,各找地方睡觉去了。
留下迟镜脸红得冒烟,极力装成是烤火烤得,不敢搭腔。
等到那三人走没影儿了,他才低头朝季逍冲过去,一头撞在青年身上:“都怪你!”
“怪我做什么?弟子何错之有。”
季逍明知故问,顺手搂住少年,把他捉去阵法当中。季逍的嗓音被草药汤熏得微哑,因他的声线本就清沉,此时更如酒酿一般,温温的醉人。
迟镜不服气地掐他,摸到哪掐哪:“你、你还不认!当着外人面,你你你——”
“我怎么?”
“你对师尊不敬!”
“那真是六月飞雪之冤。”季逍把他塞进法阵,自己也进来,挥手下了密闭的禁制,道,“我连师尊喝剩的都不嫌弃,甘饮师尊遗泽,难道不是二十四孝好徒儿吗?……嘶。”
迟镜的爪子乱抓一气,抓到青年的大腿,顿时感到他身躯一绷,手下的躯体变得如坚石铁块。
少年恼火地直起身:“你总是有一堆歪理……唔!”
法阵之中,竟有销金纱帐,烛影摇红。这像是一座独立世外的结界,或许是一人境的前身。尚不如续缘峰自成天地,但一入阵内,外物皆退,乃是一间皖南风格的雅室,一盆玉兰装点屋里,几株野树碧洒窗前。
外面竟然在下雨。
雨声潇潇,雨丝细细。迟镜被季逍一只手按在墙上,才进门的地方。青年侧首与他深吻,直到少年喘不上气,完全软化在他怀中。
亲完了,季逍也没放手。
迟镜泪眼朦胧,努力瞪他,可是眼角已经红透,不仅没什么威慑力,还愈发惹人欺负。
他自知如此,一边胸口起伏,一边把头扭过去,不肯给季逍看。偏偏就是这个举动,让人在想欺负他之外,又生出几分垂怜。
青年松开他纤巧的手腕,把人好好抱着,让迟镜倚在他胸口顺气。
季逍慢慢地捋他头发,顺手解了发髻,五指深入发丝间,从头顶抚至颈后,从颈后顺到背心。
“师尊的头发长了。”
季逍把玩着少年落到腰际的发尾,略微垂首,贴着他耳廓。那处的骨肉都很薄,几乎能透烛光。
迟镜肌肤莹白,到耳朵更是似雪似玉,被他的气息一吹,顿时跟眼尾红成一片。
少年反手打了他一巴掌,拍在他身上。
季逍轻笑道:“气性也大了。”
迟镜再要捶他,被青年握住拳头,低声感慨:“嗯,打人都更疼了。”
从他胸口传来不甚稳当的哼声:“……我迟早把你揍一顿。揍得你满地找牙!”
“一定要这么煞风景吗?师尊。你真要训诫弟子的话,何需此般费力。弟子把剑给你,你照着这里刺,只要一剑,一剑就行。”季逍把迟镜的拳头按在自己心口,迫使他张开手掌,与自己十指相扣。
青年轻轻地咬他耳垂,说:“一剑下去,弟子再也不会不听话了。”
“……你说什么呀!”迟镜被他激得头皮发麻,也受不了青年的胡言乱语,使劲往他的胸膛捶了一下。
季逍略一晃身,总算松开他举起双手,道:“弟子失言,全凭师尊处置。”
迟镜恼火地横他一眼,使劲地揉揉眼睛。他每次揉眼睛的时候,动作都很快,看起来跟仓鼠兔子之类的洗脸似的。
季逍又情不自禁地浮起笑,说:“瞧师尊现在的样子,真可怜。”
“我可怜怪谁啊?啊??你还好意思说——”迟镜使劲推他,把人一路推到床边,顿时呆了,“只有一张床啊!”
季逍伸手道:“请。”
迟镜想让他打地铺去,可是法阵是人家建的,话到嘴边,有点说不出口。
季逍似笑非笑地问:“怎么,要弟子服侍师尊更衣?”
“……我才没有这样说。”
迟镜嘟嘟囔囔地认命了,背过身去,解下外衫。
参加初选之前,随身物品被搜查过,自然没有换洗的衣物。他施了个咒,把通身灰尘除去,准备上榻却过不了心里那一关,咬唇盯着季逍。
青年扫他一眼,了然轻叹。
季逍念念有词,随后在迟镜的注视下,外面的几株小树抽枝入户,长成了一个天然的浴桶。
迟镜顿时展颜,眉开眼笑地跑过去。在窗下沐浴,别有一番风味,尤其是外面的雨天,他最喜欢。
浴桶里已经盛好热水,白雾升腾。虽然窗外的视野并不辽阔、越远越像空泛的画卷,但冰冰凉凉的雨滴飘到身上,融化在暖和的水波里,令人身心舒畅,缓解了多日的紧张与奔波。
迟镜光着身子泡澡,洗前挪了一扇屏风,挡住浴桶。
殊不知凉薄的天光笼罩着他,将少年的身影投在屏风上,一举一动,纤毫毕现。
季逍已经用术法梳洗过了,倚坐床头,看一卷记忆里的剑谱。
书页翻动,青年的视线却落在屏风上。独属于两人的浮生闲暇,无人说话,只有翻书的细响,和水花哗啦。
他们忽然同时开口。
“师尊。”“星游。”
彼此都动作一停,而后迟镜抬腿出水,坐在桶边,用毛巾擦拭头发。
他从屏风一边探出头,湿漉漉的黑发,墨玉似的眼珠,白皙泛粉的肤色,红润的嘴唇。
季逍忘了刚才想说什么,道:“怎么了?”
“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来着。”迟镜鼓起勇气,把许久前深埋心底的疑惑问了出来,“你以前那一百年里,很多个晚上,嗯……”
停顿良久,季逍只静静地看着他。
迟镜道:“你真的和我什么都做了?”
第138章 御前扬名天家立万6
话音出口, 季逍手里的书忽然变成了纷纷扬扬的碎片。
在他营造出的这方天地里,一切景物都是他思绪的外化。包括与暖阁相似又截然不同的房间,包括他这本早在秘境与迟镜独处时就看过的、当时还拿反了的剑谱, 包括剑谱变成的碎片。
迟镜眨眨眼,装作没发现季逍被他问得内心震动。
不过刚才的问题很出格,他一时上头问了出来,现在看季逍的反应这样大,便也后知后觉地感到了尴尬。
迟镜悄不做声地退回来,缩到屏风后面。
少顷, 听见青年强作镇定地说:“师尊若避而不见, 弟子就把屏风拆了。”
他要拆, 只是心念一动的事儿。
迟镜倏地重新冒头,眯起眼睛。
少年忍不住道:“怎么跟在你灵台里一样?”
“不一样。”季逍缓缓地抬起眼帘,盯着他道, “如果在此地什么都做了, 可不算神交。”
迟镜:“…………”
迟镜干巴巴地说:“你先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啦!星游!”
四目相对, 迟镜不想再退让了, 直直地回视着青年。
季逍的胸膛深深起伏, 而后道:“对。我们什么都做过了。”
“你骗人!!!”迟镜毫不犹豫地大叫。
季逍说:“我回答了师尊又不信,还让我回答作甚?”
“你、你说真话呀, 不许骗我!”
“这就是真话。”季逍绷着脸, 语气生硬, “我早就跟师尊说过。”
“呸,你肯定是唬我的。我不信!”
迟镜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感觉被骗了。以前季逍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对此子口述的所作所为深信不疑,还因此惶惶然不可终日了好长一段时间, 想都不敢想。
但现在,他莫名有了底气,季逍没有那样做过,他不会那样做的!可这厮死要面子活受罪,硬是没句真话给他。
少年发了好大一通火。
迟镜发火的方式很简单,就是用很大力气做事,并且发出很大的声音。比如使劲拿毛巾呼噜头发、出屏风的时候给屏风“啪”的一巴掌,还要在走路的时候“噔噔噔”踩地板。
他一边这样彰显着不满和不高兴,一边偷偷观察季逍的反应,想从青年的脸上看见动摇或者后悔的神色。让季逍后悔或许想得太美了,但动摇可以有吧?动摇那么一点点总可以吧!
没有。
一点也没有。
季逍幽幽地盯着他,迟镜每回假装不经意地扫视过去,都会和青年的目光撞个正着,撞多了几次之后,反倒迟镜羞得脸通红,抿住唇生气地爬上床、且爬到最里面去了。
只有一间屋子、一张床。
迟镜想了想,翻身背对季逍,而且更往里挤了挤,鼻尖贴着墙壁。
室内安静良久,季逍熄了烛火。
确切地说,室内并无烛火。不知从何而来的天光充盈檐下,现在被季逍动念灭了。
墙壁变成大片的暗影,迟镜的听觉变得灵敏起来,他清楚地听见窸窣声、移动声、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声,而后只剩雨声——季逍在他身旁躺好,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
唯有一点龙涎香,若有若无。
对了,龙涎香!
迟镜忽然轻轻地倒抽一口气,双眼放光。要是季逍真的趁以前谢陵不回家的时候跟他颠鸾倒凤了,他怎会没闻到季逍身上独有的龙涎香气?
少年激动得直接坐了起来,跟旁边人道:“哈哈,我明白了!答案是没有!如果有的话,我肯定会闻到你的味道认出你呀,味道是骗不了人的!”
“师尊。”那双淡淡的黑色眸子却凝望着他,不急不缓地说,“您确认自己还记得?”
迟镜傻了:“记得什么?”
“弟子又不是疏忽大意之人,自然是待您熟睡之后,再装作道君夜半晚归,登上您的拔步床。彼时您睡得迷迷糊糊,半梦半醒,真的能记住弟子做了什么吗?即便闻到了我的气息,您会往心里去?即便往心里去了,待长夜漫漫结束,翌日午时方起,您还会记得那点床笫之间的异香吗。”
季逍无比冷静、一字一顿地说完了。
他每说一个字,迟镜的心就凉快一分,待青年话音落下,简直如一盆冰水泼在少年心头,顿悟的欣喜荡然无存。
“……你就是欺负我以前笨,混蛋!”
迟镜无话可说,抄起枕头往季逍身上狠狠地抡了几下,终于是死了这条心,躺下去一动不动了。
少年怀着气愤入睡,没留意雨越来越大。
最初的小雨或许只是因他喜欢,所以被安排在窗外。可惜迟镜自己都不记得了,以前在燕山郡的百年里,他曾酷爱下雨天。
因为续缘峰一成不变的雪景和晴日太像画,美丽却死气沉沉的画,所以他格外喜欢山下落雨的时候。
雨是会动的,雨天是会变的,由阴转晴、或者从如丝小雨变成瓢泼大雨,这些所有人习以为常的变化,在他眼里却是神奇而难以捉摸的。
但现在他不在续缘峰了。
迟镜渐渐变得和世间人一样,走入世间,习惯了晴雨变幻的日子。而他那些特别的、需要身边人格外关照的地方,成了只有以前关照他的人记得的碎片。
雨越来越大,迟镜在雨声中睡得很沉。
季逍躺在身边不仅没让他觉得不安,还恰恰相反,让他睡了个忘乎所以的好觉。至于季逍睡了没有、没睡的话想了一晚上什么,迟镜便不得而知了。
少年只知道一缕阳光照在睫毛的上半截时,他终于伸了个很尽兴的懒腰,睁开眼睛。
昨夜的不愉快因为良好且充分的休息无影无踪,迟镜眯着眼东张西望,看见已穿戴整齐的季逍坐在茶案后面,喝着茶看书。
“离约定出发的时间还有两刻钟。”青年头也没抬地说道。
“哦……”
迟镜睡得太香甜,此时看逆徒提不起半点火气,只好在心里感叹了一番“为人师表就是要惯着让着徒弟的”,然后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快速地洗漱更衣完毕。
武试初选在迟镜和季逍的统领下,尘埃落定。
当考生们走出撤离点时,久久不愿离去,都围着那个月蓝色衣裳的少年,还有他的徒儿。
唯有胖子、瘦子、弹珠,一出撤离点就不见了踪影。迟镜本想和他们多说几句,却没找到人。
裁影门的倒是随处可见,那些家伙穿着鱼鳞纹制服,强行疏散了各位考生。季逍带着迟镜,御剑而起,又收获了大批考生的仰慕视线。
幸好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都不了解御剑,只觉得仙人能飞、仙人太厉害了,而没有想过为什么两个人要挤在一把剑上。
待回到客栈,迟镜惊讶地发现,门口围着好些群众。
他们好像很兴奋,使劲浑身解数地往门里瞧,不过客栈大门离真正下榻的地方十万八千里,人们什么也看不着。门房小厮被挤在中间,一个头两个大,直到守门的护卫出来,才把过于热切的群众喝退。
季逍蹙眉道:“师尊,他们在求见你。”
“我??”迟镜惊讶地指着自己,“找我干嘛呀!”
“貌似在谈论你体格校验抓住人贩,实战校验救广大考生于水火。”季逍略一凝神,便能听见下方的议论声。
迟镜更迷惑了:“他们怎么知道的……实战校验才结束呀。消息走得这么快?诶,而且大家怎么知道我住这儿呢!”
季逍:“……”
季逍冷冷道:“有人想不太平。”
两人化为遁光,从云上掠回了所居住的院舍。
当他们回来时,挽香正结印趺坐于堂内。无数灵力幻化的藤蔓从她座下生出,往四面八方蔓延、深深地钻入地下。
迟镜好奇地走近两步,与此同时,紫裙女子睁开眼睛,眼底有青紫色的灵光尚未熄灭。
她起身道:“公子,主上。你们回来了。”
“查出什么了吗?”季逍先倒了两杯茶,递了一杯给迟镜。
挽香摇头道:“刚才放出了许多分身,四处打探消息。不过,尚未追溯到源头。这次放出消息的人,做得非常隐蔽,是有的放矢而来。”
迟镜捧着杯子问:“什么消息呀,我的消息吗?”
挽香颔首道:“是的,公子。你还在校场内,关于你的传闻便不胫而走,还有人自称偶遇过你,知晓你借宿在梦谒十方阁包下的客栈中。甚至有自称亲眷在客栈做事的人,说你和梦谒十方阁之主一墙之隔,时时探讨琴曲和道义。”
“啊……”迟镜看向季逍。
显然,有人故意把关于他的事儿抖罗出去,让全洛阳都听说了。“时时探讨琴曲和道义”,此话可轻可重。
往轻了说,两人的交往光明磊落,所谈之事也十分高雅,导致梦谒十方阁无法以“谣诼中伤阁主名誉”为由,处理那些长舌的公婆;但往重了说,定有人记着闻玦是未来驸马的事儿,暗中发表了不怀好意的揣测。
闻玦的处境还好,因为他一贯克己复礼,嘉言懿行,梦谒十方阁离皇都又近,人们对他抱有极佳的印象。
迟镜却很尴尬了。一个远道而来、在临仙一念宗就没什么好名声的家伙,身为道君遗孀,居然和年轻的后起之秀搅合到一起……
哪怕人们最开始听闻他时,都听的是他武试初选做的好事,在了解得更多、更深入之后,也会换一种态度。
由此可见,传播消息者深谙欲抑先扬的道理,故意用赞美引起民众注意,再打碎这份赞美、或者为它添上几分瑕疵。如此一来,迟镜很难第二次扭转人们的看法了。
而那些到客栈门口求见他的人,估计大部分是皇城小刊的“笔杆子”,专门靠挖掘、倒卖豪门望族的小道消息糊口谋生。
迟镜背后发凉。
他想起了在临仙一念宗时,被满宗上下指指点点戳脊梁骨的日子。
那时候的他还能逃避,可以跑到燕山郡里随便哪家戏园酒楼躲起来,直到快宵禁了才回去,周而复始。
但现在的他呢?还有文武两试的次选、终选,还要见很多很多人,没地方能藏。
洛阳的人也会指指点点戳他脊梁骨吗?
包括昨天、今天被他帮助过的考生,会不会在听说了关于他的种种后,转而投来意味不明的目光……
“师尊。”
“师尊?”
“迟镜!”
季逍的声音像是从天外来的,打破了少年浑浑噩噩的状态。
迟镜如梦方醒,连退两步,被青年一把扳住双肩扶着,才没有坐在地上。
“我怎么了……”
迟镜心有余悸,意识到了自己不对劲。就算他不想回到以前的日子,也不至于反应如此强烈吧?
挽香肃容道:“心魔。公子,你的境界和法力增长太快,道心跟不上。若是不多加注意,锤炼心神,怕是会深受其害。”
迟镜点点头,倒是知晓此物——虽然它并不算某种“物”。可是,但凡修道之人,一定都听过它的大名。心魔,横在仙途之上最可怕、最难测的障碍,要是没有妥善处理并度过,就是所谓的“劫”。
修士皆有两大劫,一在微末入门时,名为“道心劫”,如天命信手一挥,把诸多道心不固的泛泛之辈随意打落独木桥。二在大能登仙时,名为“生死劫”,那就是真正的仙凡界限了,天命注目,专攻其一人。
“道心劫”的劫难,便是心魔;“生死劫”的劫难,则是雷亟。迟镜缓着气,明白自己到了修仙的第一道关口,偏偏在此时,在他最无暇旁顾的时候!
幸好他看的书够多,记起了道卷中的著述。对心魔切不可慌乱,更忌畏惧,道心一动,就会给心魔可乘之机,须自我不动如山,意志坚定,才能缓步踏过此关。
迟镜定了定神。
季逍和挽香都专注地观察着他,因为少年“道心劫”来得比他们料想的早,若在旁人身上,绝不是个好兆头。
季逍却似心弦一颤,轻抚迟镜的灵台。
他缓缓道:“师尊,您的修为……还在飞速增长。”
“诶?”迟镜一愣,“是你之前给我的吗?”
季逍沉默片刻,说:“不是。是您自己吸纳天地灵气的速度,变快了。”
迟镜眨了眨眼,不是很懂他的意思。
挽香亦稍显不解,蹙眉看着季逍。
季逍说:“师尊,我上次……仿佛为您开了闸呢。您现在吸纳灵气的速度,算得上闻所未闻。”
少年呆住了。
他好一会儿后手指自己,大睁着眼睛问:“也就是说——我是个天才?!”
季逍:“……”
季逍道:“没错。”
迟镜霍然起立,心魔的阴影瞬间消失了,满心都是阳光。被千夫所指不可怕,只要他能变得足够强、强到全修真界都要靠他罩着,那就一点都不可怕!
少年眉开眼笑,一下把刚才的忐忑和怯懦丢去了九霄云外。
挽香看出他身上另有玄妙,但见迟镜一无所知、季逍若有所思,知道眼下并非问询的好时机。
迟镜突然抓住她问:“挽香姐姐,十七呢?怎么没见十七?”
“他啊,在院子里捣鼓东西,您自己去瞧吧。”挽香揉了一把少年的脑袋,示意他去后院儿。
迟镜立刻跑进院子,想找谢十七分享这个好消息。季逍居然认可他是天才,那他一定是个天才!甚至比天才还天才!
来到院子里,听见叮叮当当的声音。迟镜好奇地走到近前,发现谢十七居然在锻剑。
青年仍穿着他那身黑衣,不过袖口挽到肘部,操持着打铁的工具。察觉少年靠近,他放下长锤,将锻造到一半的剑搁在槽中。
“师尊。”谢十七见迟镜神色开怀,亦露出微不可察的浅笑,问,“初试结束了吗?”
“嗯!”迟镜本来是想宣扬自己的天才之名的,见状凑到跟前,忍不住用指尖蹭了一下锻剑台,道,“你在干嘛呀?”
“听那位前辈说,武试的次选就是比武。”谢十七往挽香的方向看了一眼,说,“你要和别人对战了,还没有一把趁手的剑。”
“对哦……虽然学习了剑法,但我真动手都是靠剑气,还没有像样的剑呢!”迟镜三步并作两步,蹦到铸剑槽边,满心欣喜地蹲下身,“已经成型了!十七你还会锻剑?好厉害啊!”
他赞不绝口,说得黑衣青年那向来无甚表情的面上,流露一丝赧意。
谢十七用手背蹭了一下鼻梁,留下一道灰痕,说:“小时候跟师父学的。你喜欢吗?喜欢的话,可以给它想一个名字。”
“喜欢!当然喜欢——”
迟镜美滋滋地看着铸剑槽的水里,那柄形状狭长、格外优美的剑。虽然因锻造未完,而且没有开刃,剑身还呈古朴的暗色,但他已经满心满眼是自己的剑了,目不转睛地盯着它被谢十七提起,继续锤炼。
季逍似乎在回答挽香的问题,并没有跟来。
院里只有迟镜和谢十七,黑衣青年一下一下,重复着捶打的动作,迟镜则原地转圈,不知给自己即将到手的宝贝取个什么名字好。
如果有了一把剑,那他也正式成为一名剑修了,和谢陵一样。
思及此,迟镜忍不住问谢十七:“你觉得它叫什么名字好?”
“师尊的剑,应该由师尊取名。”果不其然,谢十七的回答很是平淡。
迟镜说:“你帮我锻的,你也有给它取名的权力呀!”
谢十七的手一顿,瞥他一眼道:“这样很奇怪。师尊,我们像是给新生儿取名的爹娘。还是你来想吧。”
迟镜无言以对,背着手走开了。他走也不舍得走远,绕着叮当作响的锻剑台,兜了好几个圈子。
忽然,谢十七好像出神了一般,好一会儿没动。
迟镜伸手在他眼前晃晃:“十七?你是不是累着了。昨晚没歇息吗?”
锻剑绝非易事,谢十七肯定赶工了。不料,对方被他扯回神后,显得有些恍惚。
谢十七道:“师尊……我想起了一个剑的名字。”
迟镜问:“什么?”
青年抬起眼帘,在他蒙尘的清隽面容上,好像有微光闪动。少顷,谢十七笃定地说:“青琅息燧剑。我的迟镜,他有一把这样的剑!”
少年一愣,连忙问:“你还想起来了什么吗?”
“没有,只记得这样一把剑,与我们相关。”谢十七迅速捕捉到了他脸上的震惊,反手握住迟镜的手腕,道,“师尊是不是知道什么?难道这个剑名,在此间同样存在?”
“那……那是我前道侣的剑……就是那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迟镜张了张口,简直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如实相告,“他的本命剑正是青琅息燧剑,已经在他为宗门抗天劫的那天,跟他一起,一起……死无葬身之地。”
少年说到最后,启唇很是艰难。
越让谢十七知晓他与谢陵的联系,事态越不可控。不仅谢十七费解,迟镜也惴惴不安。
两人半晌无言,迟镜试着开口:“你的记忆缺少太多,十七,那应该不是‘迟镜’的剑吧?你仔细想想,那把叫青琅息燧的剑……会不会是你的?”
青年眼睫一颤,说:“师尊,你认为我和你已经身死道消的前道侣,是同一个人吗?”
“没、没有!你们很不一样!”
谢十七问:“那你认为,我是他用来死而复生的道具?其实我不可能回去了,对吗?根本不存在什么岁月的波纹,我不是从八百年前来的,我就是在他死的那一刻诞生的,直到以我的死亡换取他的新生,是不是?”
迟镜艰难地蠕动嘴唇,说出了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话:“不是!”
可谢十七的神情像是已明白了一切。
他竟然笑了,短暂的笑意似夜雪初晴。
迟镜的心剧烈鼓动,在这瞬间,显然看到了曾经续缘峰之主的影子。谢陵的笑,也曾如此,蓦地撞入他视野,在心头留下难以磨灭的画面。
迟镜喃喃道:“十七……你在笑什么呢?”
青年静静地望着他,松开了他的手腕。谢十七转而拾起锻剑的长锤,随手拄着,不过他的目光始终没离开少年的面容,起初像在透过迟镜看回忆,后来慢慢凝定了,确认是他,就是他没错。
谢十七微微笑道:“所以我已经找到你了。我的剑灵,我的妻子。”
第139章 御前扬名天家立万7
天黑了。
暮色温柔地渗透草木, 为天地覆上一层薄纱。
那层纱也轻飘飘地拂过迟镜面庞——应当是确有其物的,否则他怎会眼睛发痒,眼眶忽然泛酸?
少年眨眨眼, 直愣愣地望着眼前人,却见晚风吹动他的黑衣。有那么一瞬间,像是把他吹出了褶皱,吹得模糊。
“十七……”
迟镜张口欲言,不料背后传来人声:“师弟说谁是你的妻子?”
一语惊醒梦中人,迟镜连忙回身, 看见季逍负手而立, 另一只手缓缓地挑起帘栊。
他也走进院内, 微微笑着看向两人,问:“你们在聊什么?”
迟镜见他这幅样子,心里直打鼓, 下意识退后半步。可他一往后退, 季逍的笑意就冷了, 瞧着比不笑还可怕。
迟镜嗫嚅两声, 只好软脚虾似的往前走, 没走两下,又被谢十七的发言惊得顿在原地。
谢十七面对季逍, 道:“我说师尊是我的妻子。”
季逍:“哦?”
迟镜没想到谢十七说得这么无所谓——简直是无所畏惧, 当即想给两个祖宗作揖求饶。
然而季逍眼风一扫, 盯住见势不妙要跑的他,问:“师尊也这么觉得吗?”
好问题。
答不好要死,答得好也难逃一死!
迟镜强笑着抽动嘴角,说:“我、我又不是剑灵,怎么会是……怎么会是十七的那个迟镜?”
季逍沉默片刻道:“假如你是呢?”
“啊?!假如我是他那个迟镜???”少年惊讶得眼珠直转。
季逍说:“假如你是……剑灵。”
迟镜想都没想就道:“怎么可能!”
他这阵子看了不少书, 自认为不是以前那般好哄的,双手抱臂哼道:“忽悠谁呀,剑灵有我这么先天不足?几百年才出一个的玩意儿,生来就是响当当的大剑师,天下仙剑无不听其号令,古书里都吹了八百遍了!十七,你听见了吗?我不可能是剑灵,你……你记错了吧!”
少年略略提高声音,却更显得底气不足。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这分缺失的底气到底是因为他觉得谢十七说的不可能,还是因为现在的他,已经不再是续缘峰上、道君的遗物之一了。面对谢陵的复生,他已没有了纯然无瑕的喜悦,满心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恐。
如果谢十七说得对,他……他想都不敢想。
剑灵不剑灵的都先放一边吧,这是否意味着,谢陵从不曾真正地死去?也就是说,他们的道侣关系从不曾解除,上天绝不会允许迟镜新换一条红线。
修士结契,天道见证,属于天命血契的一种。
若修士贸然违背,是会挨雷劈的!
迟镜望着谢十七,这一刻竟然更不敢看季逍。虽然在余光里,季逍始终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听见他说的话之后,还加深了一抹笑容。但迟镜的心突突直跳,突然为自己的所思所想而悲哀。
谢陵如果能活过来,对天下苍生都是大大的好事。
连季逍都没有真正阻拦过道君还阳,只是试图以提供帮助,要挟迟镜改嫁。
可是他呢?
他现在心里想的,居然是谢陵复生后如果还记得这段时间的种种,会不会……
季逍幽幽地提醒:“师尊啊,当初可是道君亲手把你推给我的。怎么看您这天人交战的样子,又在担心他作何感想?你不是答应过我,一定会弃他如敝屣,如他所愿移情别恋的吗?”
“我没有这样说!”季逍的话太难听,迟镜下意识反驳,又对着谢十七无缘由地重复了一遍,“我没有说弃如敝屣什么的,我只是、只是不想和那个人继续。”
谢十七离他更近,就站在他面前。
却不知为何,两人仿佛隔得遥远。谢十七与迟镜当中,无形的夜色变成了真切的纱,让他们看不清彼此眼底的神色。
谢十七轻声问:“为什么不想继续了?师尊。”
他这道称呼,让迟镜勉强把他和谢陵区分开,道:“因为他不要我爱他,要我爱别人……”
谢十七没看季逍,问:“他要你爱的,是师兄吗?”
迟镜艰难地点点头,又摇摇头。因为谢陵没有强迫他接受季逍,甚至根本没管他会怎么想,只是在暗中布局,引导季逍对他的感情逐渐出格。
当然,在见证了季逍灵台里的记忆后,迟镜发现这人弥足深陷得太快,几乎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不对劲了——所以他摇头也摇得不太顺畅。
季逍见缝插针,淡淡地说:“我爱上师尊是我自己的事。要多谢那位的成全,但究竟爱与不爱,只我自己说了算。”
“星游!”迟镜小声叫道,叫了一声有没力气反驳,说,“你先别添乱了行不行……”
谢十七沉默良久,道:“所以,是他——是我伤害了师尊。”
一句话把迟镜好不容易作出的区分抹平了。少年一愣,望着近在咫尺的黑衣青年,很想摇摇头说“没有”。但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说的到底是“没有”,还是“没事的”。
现在想来,都是好久之前的事了,久得像发生在上辈子。
季逍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把人带离了后院。
他们的住处只有大小两间房,大的发生点什么所有人都能听到,小的则给了挽香。
于是两人走个不停,一直出了馆舍,然后走过长得像没有尽头的回廊,往客栈深处去。
迟镜知道季逍生气了,也知道季逍气什么——他发现了迟镜根本没斩断对谢陵的一切,包括感情,包括思念。
就算是因谢陵而扭曲的那点恨意,从迟镜浅薄的思绪、苍白的理解里,能拿出来的最深的恨意,也被他这个不识好歹的家伙日复一日地淡忘了。
在燕山郡上演人生百态爱恨情仇的戏台上,这种人被称为“贱货”。
迟镜的心抽痛,想起了看戏的人们怎么骂这种角色:记吃不记打,被卖了还帮人数钱,狠不下心,硬不下脸,不配获得任何人的真心,因为他才是最没有心的那个。
少年不敢想下去,走得跌跌撞撞。因为季逍这次没有迁就他的步伐,大步流星。
迟镜几次差点摔倒,却不敢说,只能胆战心惊地跟在后面,任他拽着自己走。
终于,他们穿过客栈的园林,来到僻静无人处。
月亮出来了,小得不像银盘,而像一粒玉珠,渺远地钻在云层上,或许是天空流的一滴泪。
但就这么点大的月亮,这么少的泪水,竟泻下了满修真界的清辉。今夜望月的人不知其数,而皎洁的月华照亮了所有人的脸,万般情绪都无所遁形。
季逍始终一言不发,没有回头。
他克制着怒意,与无来由的怨恨。一旦回头,恐怕就会酿下无法挽回的恶果。伤人的话他说得已经太多,为之所做的弥补和赎罪也似泥沙难填江河。但在真相揭开的这一刻,好像除了两败俱伤,没有任何其他的办法阖上心中伤痕。
顶多阖上,没法愈合。
等到了安静的地方,吹了足够久的风,季逍才缓缓地转过身,看向他身后踉跄了一路的少年。
其实在路上时,季逍的心底一直隐藏着一丝幻想——如果迟镜摔倒就好了。那样他就有了一个借口,咽下这口气,假装事情没有发生,只是沉默地送少年回去。
可是迟镜努力地跟到了这里。
季逍已经松手,两人中隔着一尺月光。他们都被照得褪色了,人影、面庞,变成画上的线条。季逍是刻出来的版画,刀削斧剁,凌厉的直线入木三分。迟镜则是还在渲染的笔墨,那一根根细而柔和的线在抖,在颤,在不停地渲染,是他在哭。
迟镜整张脸都皱了,哭得发不出声音。他没有一点办法,心已经被剖开给眼前人看了,他想藏的都被亮出来。是,他没有忘记谢陵,他只是口口声声地说要恨他。但恨是什么?到底是什么?他连爱都一知半解,去哪里学会恨呢?
一滴滴晶莹的水珠,划过面颊。
好像白玉从顶端融化,落下半凝固的烛泪。
少年咧着嘴,无声地嚎啕大哭。他垂手站在廊下,因为不会找借口、也不想再自欺欺人,面对自己造成的伤害,唯有与之一同痛苦。
季逍怔怔地站着,许久才问:“师尊你哭什么?放不下旁人的是你,答应以后和我在一起的也是你。”
迟镜说不出话,季逍继续道:“你是知错了,但不能改。你也知道自己会食言,但放不下作出的承诺。”
他嗓音低微,像是在自言自语。
青年的眼睫渐渐低垂,视野里只剩一滴又一滴砸在地上的泪。他终究不忍,也或许是习惯了对眼前人不忍,抬起手,轻轻地用指节擦少年的泪。
只擦了一下,手便落回身旁。
这个动作仿佛耗尽了他的力气,三魂七魄从体内散出来了似的,明明人在原地站着,却像有好几个季逍的影子晃出来,东倒西歪的融了碎了。
“我们回去吧。”
最后,季逍浅浅地笑了下,像很久以前,对他称作“如师尊”的迟镜,装出来的那样。
青年转身离去,却在这瞬间被牵住了手。不是抓住他的胳膊,也不是捏住袖子,而是精准地摸到了他的手,牢牢地攥在一双掌心。
“星游,我们试一试!”
季逍愕然地回头,迎面看见溶溶月色间,一张比皎月更清丽的容颜,被泪水洗尽了凡尘,乌黑剔透的眸子紧盯着他。
迟镜说:“我们结侣吧!”
第140章 御前扬名天家立万8
少年的嗓音清亮, 似掷入湖中的玉石,惊动了长夜。
季逍因他一句话凝滞良久,一直到开口时, 仍感到极不真切,缓缓道:“……师尊?”
“有问题,那就解决——你是对的,我稀里糊涂太久了。总要有点决断吧?”迟镜飞快地抹了把脸,认真地说,“你同意的话, 我们就结侣!现在就结!”
季逍张了张口, 向来能言善辩的人此刻竟有些语无伦次。他说:“现在结, 现在怎么结?你后天要文试初选,大后天武试初选……”
“结侣很快的呀!立誓结契,心诚就行!”
“不行。”季逍一口否决, “我给你的不能比师尊给的差。至少也要有三书六聘十里红……”
“那下辈子都忙不完!”迟镜一挥手道, “你实在喜欢的话以后慢慢补, 我们先去找地方立誓吧!”
他上前几步, 季逍却后退了半步。
青年被迟镜冲动的发言砸得头昏眼花、天旋地转, 极力维持的理智如雪山崩塌。心心念念的人终于做出了决定,选择了他, 还这样主动地追到他跟前, 一遍遍提出那个他无法拒绝——不, 简直是梦寐以求的提议。
季逍双手垂在身侧,几乎变成了木头。
迟镜看他魂魄出窍的样子看得心急,把青年的手抓起来晃悠:“星游你说话,你是不是傻了?”
季逍倏地按住了他的嘴。
青年的掌心贴着迟镜的唇瓣,严丝合缝。这下总算按灭了一点少年的激情, 让他冷静几分。
可那双乌溜溜、亮晶晶的眼睛仍眨也不眨地望着季逍,眼底融化了月色,看得人心里一颤。
季逍说:“再让我缓缓。师尊,你……你太儿戏了。我不信你真的想和我结侣,你一定是被愧疚冲昏头脑了,我……”
迟镜一口咬在他手掌上,狠狠地啃了一口!
季逍吃痛,从浑浑噩噩、朦朦胧胧的状态里脱身,轻“嘶”了一声。他下意识撤手,迟镜却咬着他不放,甚至面带威胁地歪起脑袋瞧他,颇有示威之意。
季逍挣不得他,咬牙道:“师尊你……你就是这样对弟子耍赖的吗?”
“不懂事的弟子需要一点教训。”迟镜叼着他不松口,含糊吐字,“我就问你——这侣你结是不结?”
季逍道:“结了你能忘了谢陵吗!”
迟镜说:“我是结侣又不是失忆!”
“那结了有什么用?你心里永远有他!”季逍冷笑,索性拼着被咬出血,捏住少年的脸蛋,迫使他靠近自己面前,“师尊啊,你到底怎么才能放下?难道真的……真的要让你什么都不记得了,才能重新开始?还是说把你关起来,让你再也看不见那个人,再也听不到他的任何消息?”
青年声线幽微,听得迟镜背后发毛,不觉把齿关松了。
少年被掐得脸颊肉鼓起,嗫嚅道:“我、我会努力的,星游你不要说那些吓人的话……”
季逍一眼不错地盯着他,好像想用目光把迟镜化在手里,两人肌骨相融、血肉合一,才算安心。
季逍问:“师尊,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迟镜茫然道:“什么事?”
季逍不语,细细辨别着少年的神情。半晌,不仅没看出任何端倪,还被莫名其妙的迟镜踢了一脚,他这才放开手,极力克制地说:“明日,去买立誓结契的用具。”
迟镜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心中似有巨石落地,因为太大一块,鼓鼓囊囊地撑在心口,令他想到便心跳加快;又比悬着的时候好上许多,有种紧张兴奋、但终于踏实的感觉。
少年郑重其事地说了声“好”,捧起季逍的手,看着他虎口处的牙印,有点后悔。
不过现在的迟镜已经不是头脑空空之辈了,他小声捏诀,往季逍的伤处点去。灵力化蝶翻飞,转眼将伤痕愈合,少年看自己做得不赖,抿起嘴瞄了季逍一眼。
青年定定地看着他,语气已不自觉变得柔和,说:“回去吧。”
“嗯!”
迟镜做完了重大决策,五味杂陈,分不清是何感受。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到底对不对,他只知道当一座山挡在前方、甚至往自己身上压来的时候,必须开出一条路来。
至于路通往什么地方,唯有走下去才知道了。
季逍牵起他的手,率先往回走去。迟镜落后半步,跟在他身旁。
因为梦谒十方阁承包了整座客栈,他们所处的瓦楼空无一人,长廊的古木地面反光,如一条月下的银河迤逦向前。偌大的天井里花草寂寂,片片霜华悠然落下,仿佛有雪白的神鸟在屋顶梳理羽毛,送来星星点点的微光。
两人经过无数扇门,每一扇门前都挂着大红灯笼。迟镜看着未点的灯烛,便想起龙凤喜烛;看着罩灯的薄纱,便想起遮面的盖头。
他胡思乱想,想来想去,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的确有事情瞒着季逍。
与闻玦探访段移那天,季逍刚好也去和公主见面了。迟镜回来时已经很晚,只有谢十七等着他,季逍挽香都彻夜未归。
虽然迟镜去找段移前,向挽香透露了想法,但季逍之后一直不曾过问。是挽香没有和他说吗?还是季逍认为,在闻玦的陪同下迟镜不可能和段移深入接触?
少年暗暗抿唇,不敢贸然发问。
他和段移的交易并没有什么对不起季逍的地方,硬说有什么问题的话,无非是跟无端坐忘台搅和到了一起,堪称是铤而走险。可复活谢陵逆天而行,不冒险如何成事?
要告诉季逍吗?
迟镜心里七上八下,看向身侧青年。季逍若有所觉,恰好也回头看他。
与季逍目光相对的霎那,迟镜气息一轻——他从没见过青年这样温柔真切的样子,剥离了假意虚情,明明嘴角的弧度不深,甚至被他刻意地压着,但轻松之感渗出眼角眉梢,好像刚结束了一段对美好明日的构想。
季逍问:“师尊?”
迟镜摇摇头,打算先去跟挽香通通气再说。季逍现在正值愉悦,就算为着不泼他冷水,也不能在此时坦白和段移的私下会面吧?
两人静静地穿过寂寥庭院,回到住处。
迟镜满心思量,季逍则似沉浸在梦里,仿佛时不时望迟镜一眼,确认他不是什么蛊惑人心的妖精变的。
迟镜心里有鬼,根本不敢瞧他,假装看了一路的花花草草。如果是以前,季逍早就发现他不对劲了,可是今晚的季逍好似中邪,完全没把迟镜的表现往不好的方面想。
挽香依然在灯下守夜,整理着她的绣线。
看见两人手牵手回来,她露出微微的惊讶神色,笑道:“居然能握手言和而归,真是难得。”
被她一打趣,迟镜的脸色不禁涨红,刚才没反应过来的羞赧这会儿跟上,把他变成了吞吞吐吐、只会顾左右而言他的呆子:“啊……嗯,没错!我们、我们说好了!”
挽香问:“说好了什么?”
“明天,明天我们就……”迟镜用胳膊肘捅咕了一下身边人,示意他讲。
季逍定了定神,说出来的话却没比迟镜高明多少:“不是明天,后天。要准备的东西很多。不,后天不行,争取本月内吧。”
挽香无奈道:“后天当然不行,公子要参加次选。你们究竟是怎么了?一个二个的,脑袋被抛光了一样,莫不是被梦谒十方阁的修士偷袭了,嗯?”
梦谒十方阁的三宝属性修士奇多,听说他们对境界低很多的敌人出手时,重则致死,轻则把人打成傻子。
迟镜不得已,把季逍一股脑推进房中,关上房门。青年竟也由着他,完全没有反抗。挽香看着他俩,愈发觉得离奇,笑吟吟等着迟镜解释。
终于,少年蹑手蹑脚地走回她面前,道:“我们去外面说好不好?”
“这儿还有东西等着你呢。”挽香把桌上的长条木盒端起来,递给他。
迟镜开启木盒,看见了一柄十分漂亮的仙剑。
雪白的剑身,和还在铸剑槽里的样子截然不同。青灰色的剑胚被锻尽杂质,呈现冰玉般的光泽。这把剑比起寻常的形制,略显狭窄,因此更显得优美轻灵。
剑柄则由月木打造,很是少见。月木虽不是什么名贵的材料,但颜色如雪、质地温润,完全为迟镜量身打造。显然是锻剑之人考虑到了他皮肉娇贵,特意选用了这种木材,免得迟镜磨出剑茧。
剑格下方,刻着一道小巧的平安符。
传闻此符是符修所学中唯一没有实际效果的符箓,仅仅求个好兆头、作个好念想。但画符者的心越诚,平安符便留得越久,或许真有庇佑安康的作用也不一定。
迟镜看着这把漂亮安静的剑,怔了片刻。
他环顾四周,透过窗户看见,隔壁空屋的屋顶坐着个人。只消一个背影,迟镜便能认出来,那是谢十七。
青年拿着一斛不知是水、茶、还是酒的东西,望着今夜格外明晰的月亮,一动不动。夜风吹着他万年不变似的黑衣,竟有种何人初见月、何月初照人的味道。
“公子要去请他回来吗?今夜风大。”挽香替迟镜撩动珠帘。
“我……不了。”
迟镜深吸一口气,把木盒关上,站在原处发呆。挽香见他这么用心的礼物都不收,猜到了什么,重新放下珠帘。
迟镜苦笑了一下,再抬头时,眼神清明。
他说:“挽香姐姐,你那次帮我检查了内府之后,我去找段移了。不过……”
少年故意没往下说,观察着女子的神色。
挽香笑了笑,道:“不过结果不太顺利,对吧?其实我随主上回客栈时,被苏亭主敲打了一番。她话里话外地让我们管着您,别教您去打扰闻阁主了。主上不想让您伤心,所以特意跟我说了声,让我别提这茬儿呢。”
“啊?苏、苏亭主?”迟镜一愣,“她去找你们啦?”
“嗯。你们是不是稍一不慎,被她的‘观音眼’瞧见了?苏亭主说,幸亏她发现及时,阻止了你们和段移接触,否则这勾连魔教的罪名,怕是跳河也洗不清。”
挽香拍了拍少年的肩,宽慰道,“无妨,公子不必放在心上。梦谒十方阁关着段移,定是想待闻阁主与公主大婚前,将此罪人献给朝廷,以表忠心。可段移绝非坐以待毙之人,无端坐忘台的家伙们,怕是已混进皇都了。等段移逃出去,您还有别的机会取得神蛊。”
后面的话,迟镜根本没听进去。
他满心疑云,不知苏金缕的“发现及时”是怎么回事。莫非当日,闻嵘紧跟着他们见到段移,发现了什么端倪?
隐隐的不安在心头滋长,少年云里雾里地跟挽香道别,抱着装换洗衣物的小盆儿去洗漱了。
偌大都城,多方势力交汇。波谲云诡之间,怕是没法再独善其身。
不论如何,明天还要去买立誓结契的用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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