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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1章 御前扬名天家立万9


    迟镜本来以为, 立誓结契再怎么麻烦,也就是摆点果子香瓜、插两炷香,跟老天双手合十说点好话, 这事儿便成了。


    没想到他昨夜睡时,瞧见季逍在案前写着什么,今早醒来,季逍还在那写。


    少年迷迷瞪瞪凑过去,眯着眼看,待看清上面流水似的材料, 意识到季逍在记结侣的用具单子, 立即清醒了几分。


    “师尊醒了?”


    季逍通宵未眠, 依旧神清气爽。神清气爽之中,另有种人逢喜事精神爽——总之是很爽,爽得迟镜好像被他闪了眼睛。


    迟镜干巴巴地问:“要、要这么多东西啊?”


    “嗯。”


    “能不能……节省一点点?我没有这么多钱……”


    “您说笑了。”季逍弯起唇角, 十分温柔地说, “您没有钱。”


    迟镜:“……”


    少年板起脸, 下意识想怼回去。可是面对着季逍柔情似水的样子, 他吭不出声!


    季逍微笑道:“自然不必您出钱。您等着坐享其成就可以了。结侣的仪式比较复杂, 弟子看了黄道吉日,十五天后是难得的好日子。届时门院之争事毕, 我们刚好有空。师尊意下如何?”


    “好啦都听你的啦……”迟镜嘟囔着看向材料单, 瞧见很多新奇玩意儿, 忍不住问,“松潭露是什么?还标注要百年老松、十载清潭……”


    季逍说:“这是合卺酒。修士本不宜饮酒,合卺所用自然以天地精华为妙。松潭滴露,天然带有一股佳酿的清香,闻之即醉。用来代替酒浆, 再好不过。”


    “哦,挺厉害的嘛。”


    迟镜穿着中衣,光着脚踩在地毯上,乖乖地站在书案边,压到了纸也浑然不觉。他捧起单子瞧,又指着一处问,“木藕糕呢?是不是好吃的?我可以吃不?”


    “师尊饿了的话,早点已经在堂上了。木藕糕是献给天道的祭品,不吃为妙。”季逍解释道,“此物并非木藕所制之糕,而是木制的藕糕。师尊馋木头了吗?”


    “你才馋木头。”


    迟镜脸色薄红,连忙转移话题,找着其他不认识的玩意儿,请教起来。这样一看,他发现立誓结契的仪式章程极多,季逍要在十五天内备好一切的话,恐怕得不吃不喝不眠不休才行。


    幸好,看季逍的样子乐此不疲。他一派轻松,记录得井井有条,很多地方还批注了经验心得。


    迟镜不得不怀疑,这家伙因为百年前为谢陵筹备过婚事,才做得这样得心应手、熟能生巧。


    最后少年数了数,要买的东西几车都装不完,不禁麻爪。


    季逍轻声说:“师尊,修士不比凡人。凡人成婚,三书六聘,明媒正娶,不仅官府有籍册载入,还在十里八乡皆有传扬,众所周知。但修士一生,风行水上,岁久无乡。我们若决意身心一体,机缘相融,唯有上达天听,请天道见证。”


    迟镜愣了愣,长舒一口气。


    他把材料单子小心翼翼地折起来,说:“好,我们吃完早膳就出发!”


    —


    清早的洛阳颇具烟火气,微薄的晨曦像兑多了水的白粉浆,慢慢地涂饰在街坊邻居的屋子上。


    虽然都城被严格管辖着,但沿街叫卖早点的推车总是法外狂徒。原因无他,巡查的军爷们早上也要填饱肚子,才有力气恢复雄赳赳、气昂昂的模样。


    而在享用早膳的这段时间,是洛阳皇都难得的温情一刻。


    皇帝亲自开设了数十家书塾,下令让所有年满五岁的孩子去开蒙。因此在嚼着煎饼的军爷们跟前,一群结伴上学的小豆丁围着早点推车,举着手臂,挥舞着娘亲给的铜板。


    不多时,热腾腾的包子烧麦用草纸垫着,递到他们手里。


    当兵的看了就骂,问老板怎地不给他们也拿纸包起来。孩子们叽叽喳喳,说刚出锅的太烫了拿不住,当大人的不要这么娇气。


    迟镜出门时,正巧瞧见路对面的这一幕。


    他忍不住盯着,双眼微弯似月牙,盛满了高兴的神采。季逍没有打扰他,等他看完了,才领路前往今日的目的地:登鹊楼。


    此楼乃是整个洛阳最阔的买卖场,东南西北的好东西汇聚一堂。想到要逛商铺了,迟镜不禁兴奋——他上一次随心所欲地买东西,还是在燕山郡的时候呢。


    来到登鹊楼前,却见大门匾额旁刻着一个“梦”字。此字背后,还有江南烟水的图景,分外精美。


    迟镜小声道:“星游,这不会是梦谒十方阁的地界吧?”


    “师尊真聪明。”季逍百年来第一次这样不掺任何假地、近乎浓情蜜意地夸奖道,“近水楼台先得月,洛阳城里自然有许多梦谒十方阁的产业。因为我们要买的多半是仙家用品,来他家买最好,别处未必有货。”


    迟镜听话点头,迈进门槛。


    两人不想引人注目,所以迟镜又戴了幕篱,季逍也隐去了衣上的云山纹。不过季逍那张脸很难不让旁人注意,被他护着的小公子就更令人好奇了。


    一进楼内,暖云香雾迎面而来。迟镜一眼发现,进门右手边的铺子在卖“吉利牌”。


    这玩意儿顾名思义,是讨彩头的。铺前支了个摊,摊桌上摆着一排签筒,抽出来的签上写着不同的吉利话,抽中什么话,就会得一块刻着那话的吉利牌。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客官抽一发?大相国寺的主持亲手开光的,菩萨保佑,灵验得很!”铺老板向两人招呼。


    季逍说:“谢谢,我们修道。”


    可是迟镜没玩过这个,有点挪不动步。季逍看他一眼,取出碎银道:“罢了,抽几支。”


    “好嘞客官,抽哪个筒?最近‘步步高升’和‘鸿运当头’很紧俏啊!”


    迟镜问:“是保佑考试的吗?”


    “当然了客官,您请您请。”铺老板收了季逍的银子一掂量,面露狂喜,顿时对迟镜点头哈腰起来。


    迟镜犹豫了一下,挑出一支,照着签上的话念道:“顿开金绳扯玉锁,今日方知我是我……这、这是祝考好的吗?”


    “嗯……客官抽中的吉利词颇有深意啊!”铺老板手摸下巴,当即牵强附会地扯了一大堆好话。迟镜怎么听怎么觉得,他其实就是把签放错筒了。


    不过,确实是个好句子,他很喜欢。


    铺老板双手奉上金墨红纸、抄写此句的吉利牌。该说不说,此物做得精致,还有红绳串着,看着确实喜庆。


    迟镜接到手中把玩,铺老板趁机继续道:“您的手气真好,和一位大人物抽的一模一样呢。”


    迟镜道:“大人物也玩这个?”


    “正是,还是一位顶神秘的大人物。不过嘛,咱们毕竟是他家下头讨生计的,哪里猜不到他是谁呢?不看脸也晓得,乃是梦谒十方阁之主,闻玦闻公子呀!”铺老板神秘兮兮地说,“他竟也求考运签,真是稀奇。闻公子参加门院之争,魁首定是他囊中之物,求这劳什子干啥?”


    迟镜:“你刚说这个很灵验……”


    “咳咳咳!可是闻公子他,他需要吗?他不需要。所以他是给自己求的签吗?八成不是。他不是给自己求的,又是给谁求的?嘿嘿!客官,这你就想不到了吧?”


    铺老板得意洋洋,眼睛都笑成了两条缝,说起大人物的小道消息,那叫一个摩拳擦掌。


    迟镜却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看了季逍一眼,又“唰”地转向铺老板,磕磕绊绊地问:“所以他、他是给谁求的?”


    “自然是前阵子跟他私定终身的那位——临仙一念宗的迟镜呀!”铺老板手舞足蹈地宣布了答案。


    迟镜:“……”


    少年眼前一黑,却因捕捉到了铺老板话里的关键,按住胸口追问:“你说什么?私定终身?!”


    季逍阴恻恻地开口:“何来的谣言,无稽之谈。”


    铺老板连忙道:“大人明鉴,事情都传遍了,要不是闻公子真的来这儿要了支签,咱是打死不会信的。您二位是不是没听说过迟镜?哎呀,他的大名已经传遍洛阳城了,据说俊俏得很,之前是伏妄道君金屋藏娇的宝贝,现在……”


    季逍拉着迟镜,二话不说地走了。


    铺老板还在后边叫唤:“客官?客官!”


    迟镜也不敢逗留,走得飞快。幸好有幕篱挡着,他目瞪口呆的表情保持了一路,直到进了他们要找的店。


    售卖仙家人士所需器物的门店,比刚才那铺子清净不少,也宽敞不少。


    想来是梦谒十方阁为自家修士备不时之需所设,进门也无人打扰,唯有角落的香炉袅袅生烟,贴在房梁上的符箓发出流水般的古乐,当真是“声动梁尘”。


    迟镜总算缓过气来,悄悄撩起幕篱的垂纱,冲季逍苦着脸道:“怎么办?”


    季逍面无表情一扬眉:“什么怎么办。”


    迟镜:“我和闻玦……”


    “闻阁主的事,就交由五位亭主操心去吧。师尊有什么可担心的?反正不出一个月,你我结侣之事便会昭告天下。届时师尊顶多算婚前惹了一桩风流韵事,而他,是逐鹿中原的失败者。”季逍挑拣着货架上的东西,漫不经心地说。


    迟镜张了张口,作为被逐之“鹿”很有意见:“你别说得好像闻玦掺和进来了一样,他可没跟你们似的动手动脚!”


    “我‘们’?”季逍手一停,似笑非笑地转向他,柔声问道,“师尊,除了我还有谁?”


    “……”


    迟镜立正站好,生硬地说:“还有谢陵。”


    季逍道:“死人不算。”


    “好啦是段移啦将死之人勉强算吧!”迟镜破罐子破摔地叫道。


    季逍听见段移,不屑地轻笑:“败寇之流,死有余辜。不过他下在师尊体内的蛊,还需处理。”


    迟镜心一悬,道:“你还记得?”


    “当然。不过师尊不必挂怀,这件事,我会与季瑶商议。反正段移会被梦谒十方阁献给朝廷,真是一份……很别致的聘礼。”


    季逍挑东西的标准明确,眼光毒辣,柜台后的小厮发现有识货的客人,起身招待。


    迟镜忙放下垂纱,恰好掩饰了提及段移的忐忑。两人终于能好好地采买物品了,登鹊楼也不负“洛阳第一买卖场”的名声,凡所应有,无所不有,即便店里没有现货,也能在季逍规定的时间内调货上门。


    因为明日还有文试次选,季逍让迟镜去待客的茶案旁休息。迟镜掏出书本阵前磨枪,不过心思总是飘走。


    他望着季逍挑选器物的背影,看着待季逍结账的东西越来越多、小厮抄写的调货单子也越来越长,莫名生出一股不真实的感觉。


    眼前发生的一切好似快梦一场,须臾就要醒来。


    忽然,他感觉有人在看自己。


    少年环顾四周,发现对面店里有人影一闪而过。迟镜本想叫季逍一声,但看季逍专心致志,又想到他们沿途吸引了不少注意,或许那只是个偷看热闹的人罢了。


    迟镜双手抓头,努力摒弃杂思,认真温书。


    他和季逍一直待到了晚上,期间点了餐馆跑腿儿,送来吃食。这个店十天半个月才有人造访,今个儿碰上大客户,小厮笑得见牙不见眼。


    终于,窗外已华灯初上,满街烛火。季逍把买好的物品收进芥子袋,还有大小十余件东西,得等送货。


    两人满载而归,迟镜也调整好了状态,对明日的次选略有把握。


    说来神奇,他在读书方面十分灵光。虽说学的时候焦头烂额,但从未碰上学不会的,谈不上文曲星下凡,却也是一点就透,念书的好苗子。


    少年步履轻快,与季逍原路返回。


    出乎他们意料的是,离客栈还有一段距离时,路旁的野藤忽然站起来,化成了一名紫裙娉婷的女子。


    挽香把他们引入巷子里,道:“公子,主上,你们今日去做什么了?”


    迟镜预感大事不妙,忙问:“出事了吗?我们去买了很多东西。”


    “筹备结侣的东西,对不对?”挽香说,“关于你和闻阁主的流言愈演愈烈,怕是裁影门的周送在幕后推波助澜。今天你去买结侣仪式所需之物的消息,也已经不胫而走,现在洛阳都在传,说你准备带闻阁主私奔了。”


    迟镜:“?”


    少年大叫一声:“什么?!”


    第142章 心有千结身有千劫


    趁着夜幕降临, 一驾马车驶入了宫城。


    这是一驾很不起眼的马车,通体由乌木打造,不事雕刻, 也没有任何装饰。但看其精良的做工、压过地面几乎不发出响声的车轮,就知道车的主人非同小可,主人用马车承载的客人也绝不简单。


    至于主人与客人即将发生的会面,势必能引发当前洛阳城的上空、狂风彤云的变化。


    车帘的四角都被钉住,无法撩起来看窗外。


    迟镜尝试拉开一丝缝隙,瞧瞧自己到哪儿了, 坐在对面的宫装老妇人却像头顶长眼睛似的, 立刻清了清嗓子。


    少年放下手, 紧张地摩挲衣角。


    面前这位嬷嬷来自宫里,自称万华群玉殿的殿前掌使,按照品级, 相当于朝廷的三品大官。


    而她从迟镜登车开始, 就一直在闭目养神。


    少年深深地吐息, 尝试使自己平静下来。


    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只是要去拜见大名鼎鼎的公主殿下了。百闻不如一见, 正好向她问清多日来的困惑。


    至于公主不许他有外人陪同、非要他只身前往, 大概是作为天之骄子的傲气使然吧。


    迟镜胡思乱想,找了个最蹩脚的理由。因为认真思考的话, 万一琢磨出什么可怕的缘故, 他却已经开弓没有回头箭、上车没有回头路了。


    季逍不赞成他来, 可他还是来了。


    当迟镜惊闻噩耗——自己和闻玦的关系已经在群众的口耳相传中无可救药的时候,公主的马车恰好出现在客栈门口,万华群玉殿的掌使直直地向他走来。一切都向他证明,流言的源头不仅是裁影门周送。


    恐怕在周送背后,另有其人, 而那人自揭庐山真面目,请他入宫一叙。


    季逍说公主不是恶人,但也绝非能用“好人”形容的。


    他本欲替迟镜回绝邀约,迟镜却咬牙接受了。原因无他,并蒂阴阳昙在公主手上,是她万华群玉殿的镇殿之宝。迟镜需要那朵花,便没有跟公主讨价还价的资格。


    掌使见他明理,眼底流露赞赏。


    可是一上马车,这位嬷嬷就似定海神针一般,不肯再吐出半点讯息了。


    终于,马车停下。


    在重见天光之前,迟镜先闻到了一股奇香。


    幽长的、如梦似幻的香味,从四面八方飘来,温柔地渗入他发肤之中。不止是鼻子闻到了,全身上下都感受到了——香气像有实质,是引路的灯火,也是彻晓的歌声,在他嗅到的霎那,便占据了他的心扉。


    迟镜明白:他已来到万华群玉殿。


    车外等候的宫女拉开车门,请迟镜下地。少年甫一踏上地面,便因眼前的美景震撼无言。


    在他脚下,是整齐划一的汉白玉方砖,每一块都刻着不同的花草图案。在他左手边,是一片色如琉璃的湖,碧蓝的湖水波光粼粼。在他右手边,则是一条笔直的玉道,通向一座通体银白、芳菲点缀的宫阙。


    不知名的香气在空中流溢,分不清是从何处传来的。


    迟镜环顾四周,发现各处皆有葳蕤的植物,经过精心打理后,巧妙地融入景致,为此地的风光添色。


    宫女示意他取下幕篱,前往湖畔。


    少年这才发现,湖边停着一叶小舟。船头立着一道背影,腰配黑金盘龙刀,身披锦缎绣鳞袍,即便在柔美烂漫的月光下,也不改睥睨气度、冷傲风姿。


    死太监。


    迟镜在心底脱口而出。


    这称呼如此顺畅地冒出来,足以证明他不是在骂周送,而是打心眼里觉得姓周的家伙就叫这个。


    不知为何,掌使嬷嬷看了迟镜一眼。


    迟镜莫名有种被看透的感觉,想起被闻玦读心的经历,不敢耽搁,快步朝游船走去。


    周送慢条斯理地回身,道:“续缘峰之主大驾光临,让本官好等。”


    “不想等的话,你可以从这里跳下去呀。”


    迟镜迈步上船,坐在离他最远的船尾,顶着无比乖巧的表情,说出了无比冒犯的话。


    少年一想到周送在背后传他和闻玦的艳闻、闹得两人做不成朋友,就想把这位裁影门的头子踹湖里。


    周送的嘴角微微抽动,看向掌使嬷嬷。


    嬷嬷又看了迟镜一眼,说:“表里如一。”


    周送冷笑一声,稍一运力,周围的湖面泛起了波纹。隐约有荧蓝的光华在水下旋转,推动小船,稳稳地驶向湖心。


    迟镜忍不住问:“她说我表里如一,什么意思?”


    “那位嬷嬷是三宝属性的修士,梦谒十方阁旧人。”周送满含嘲讽地道,“你在马车里骂本官了?”


    迟镜说:“没有。”


    “嘴上没骂,心里肯定骂了。”


    “没有。”


    “续缘峰之主何必嘴硬,难道掌使嬷嬷元婴期的修为,还看不出你的想法?”


    迟镜诚实地说:“我下车之后,看见你才有感而发的。”


    周送:“……”


    男人阴柔的面孔稍显扭曲,问:“有感而发什么了?”


    迟镜惊讶地说:“我怎么会当面告诉你?”他回头看了一眼岸边,发现掌使嬷嬷与宫女们并未同行,于是大着胆子说,“嬷嬷那么厉害,你去问她呗。让她告诉你。”


    周送:“…………”


    周送用脚想也知道,迟镜骂他的必然不是什么能令他展颜的好话。按照他的秉性,本不会对此刨根问底,给自己添堵。


    但不知为什么,眼看少年好端端地坐着、纯良又无畏地与他对视,周送突然生出一股磨牙的冲动,不打破沙锅问到底,便难以平息。


    迟镜听挽香说过,有些变态面对可怜可爱的人或物,就想将其毁了。他出门在外,一定要防着这种心智不健全之徒。


    少年与周送四目相对,立时想起了挽香的叮嘱,假装刚才什么也没说,转头看向湖心。


    离得近了,钻进迷蒙的水雾,才见湖心有一小岛。岛上郁郁葱葱,盘根错节,瞧着不似一片土地,而是随风播播撒的种子无意长成森林,于是在虬结的根须上,逐渐有了落足之地。


    树干都是霜雪般透明的浅白色,树纹则是淡淡的银。


    树叶最奇特,居然是深浅不一的紫。此时的湖面波澜不兴,偶有落叶飘零,融入朦胧的月光。


    迟镜提前起身,拍拍衣裳,整理仪表。


    他现在比以前懂事得多,知道打理自己了。站起来后,视野也更远,他瞧见一枚小巧玲珑的亭尖,露在堆叠的紫叶当中。


    周送见游船靠岸,不得不咽下一口气。迟镜看出来了,这人是水属性修士,所以能当船夫。


    小舟搁浅,少年一刻也不多待,率先上岸——几块长条形的汉白玉砖摆成一条小径,通往岛中央。


    一座古老的亭子出现在路尽头,里面已有两人在等候。


    四方的亭子,恰好有四个位置。离迟镜近的位置上,是一个略为眼熟的身影——少年定睛一看,心中一跳,因为此人不是旁人,正是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王爷季渊,世称“点石散人”者是也。


    王爷怎么也在?


    迟镜正当迷惑,就见衣着清贵、风度沉稳的男子半侧过身,对他随和地笑了笑。王爷这一动,便露出了坐在他对面的人。


    那是一位年轻气盛的女子,容颜姣好,顾盼神飞。她身着华丽的宫装,眉心一点红,不知是天生的朱砂痣,还是大相国寺赐福的花钿。


    在中原地界,为了压制道家仙法的影响,皇帝推崇礼佛。绝大多数佛修远在天竺,即使受到中原朝拜,也难成什么气候。


    于是乎,佛家的气象也呈现在了当朝最尊贵的公主身上。


    迟镜看向她时,她恰好也抬眸看向迟镜,眉心的丹注原来是一点花蕊,衬着黑盈盈、稍显狭长的瑞凤眼,明艳不可方物。


    迟镜默默地想:这位公主殿下,和季逍一点也不像。


    季逍不论私底下的性情,在外还是很让人如沐春风的。他同母异父的妹妹则不然,凌人的盛气毫不遮掩。


    迟镜倒不觉得讨厌,只是忍不住想到了别处:如果季逍没有经历儿时的变故、同样在皇宫长大,是不是也能长成这样骄矜跋扈的样子呢?


    他低头道:“殿下。”


    修仙之人,不拘凡礼,是自古以来约定俗成的规矩。公主道:“赐座。”


    周送示意迟镜坐下,然后自己也一撩衣服下摆,坐了剩下的位置。说起来此次算秘密聚会,迟镜万万没想到,自己竟有一天能和这样三个人围在同一张桌子旁。


    石桌没摆任何东西,仅刻着一副棋盘。


    迟镜知道多说多错,绝不主动发言。幸好公主只是看起来凌厉,待他却有种不知缘由的温和,看出了少年心里紧张,便让周送来说明一切。


    她今夜的目的很简单。


    公主与闻玦的订婚之期将至,就在半个月后——刚好是季逍看中的黄道吉日。届时皇帝会宣布联姻,虽然不是真正成婚,但如此一来,两人的婚事再无转圜。


    而公主直接拿出了并蒂阴阳昙,以此作为交换。


    她要迟镜立下血誓,答应在日后她与闻玦的婚典上,前去抢亲。


    第143章 心有千结身有千劫2


    离开湖心亭时, 迟镜有些恍惚。


    他低头看向掌心,一枚精美的钥匙流光溢彩,静静地躺在那儿。


    湖水哗啦, 小舟载着他往前飘,前往万华群玉殿,去取并蒂阴阳昙。少年站在船头,迎风不动,王爷坐在船尾,两个小巧精致、却有大力的铜制偃偶一左一右, 手执船桨, 稳稳当当地划船。


    贵人议事, 向来不喜欢浪费时间。


    刚才周送一席话,似狂轰滥炸一般,没给迟镜任何的反应机会, 就把选择撂在了他眼前。


    立誓抢亲, 并蒂阴阳昙拱手相送。


    若是不肯, 公主只消扬手, 这朵名动天下的奇花便会零落成泥。


    迟镜没得选。


    见他做决定做得干脆, 公主心情愉悦,让周送闭嘴, 亲自与迟镜对谈。寥寥数言, 却似一个个惊雷在迟镜耳畔炸响。


    原来此番谋划, 从迟镜收到来洛阳的请帖时,便开始了。周送早在秘境就嗅到了闻玦与迟镜的关系不一般,也不管是何等关系,总之匪浅,立即飞书上报给了公主。


    于是远在千里之外的万华群玉殿里, 公主的目光落在她精心栽培的并蒂阴阳昙上。


    世上怎有如此天公作美、顺理成章之事?她想利用一个人,手里刚好有那人渴求的东西。


    自那时起,洛阳布下了一张天罗地网,等着迟镜入局。


    他在皇城住下的第一夜,遭遇刺客,正是裁影门所为。毕竟迟镜太过弱小的话,梦谒十方阁或许会为了保证联姻顺利对他下手,伪造意外。刺杀不仅能试探迟镜的实力,还能提醒他戒备梦谒十方阁,别还没发挥被利用的价值,就折在苏金缕手上了。


    但令公主意外的是,迟镜直接跑到了梦谒十方阁的地盘,光明正大地去别人家借宿。


    如此反其道而行之,倒让苏金缕无从下手。周送认为迟镜是缺心眼儿,王爷却觉得他大智若愚。遂在隔天夜里,两人登门,共赴梦谒十方阁的晚宴。


    他们没有告诉迟镜,最后他到底被判为了“缺心眼儿”,还是“大智若愚”。


    公主只笑吟吟地道:“皇叔和周大人去那一趟,给本宫带了一则意外之喜。我那位素未谋面的皇兄,竟然答应前来会面了。”


    迟镜心一悬,紧紧地望着她。


    可公主嫣然一笑,拈指一弹。漫天的紫叶围绕她而飞动,在上空流转似深海的鱼群。弱水三千取一瓢,万叶之中择一片,当色泽奇异的叶子触碰到她的指尖,叶片化成粼粼细粉,随风而去,徒留晶莹的叶脉,转眼织成了一把钥匙。


    “立下血誓,钥匙就是你的。去我座下花海,寻你的所求之物。”公主眉心的花钿像一滴火,幽幽地引人拜服。她问,“你不会不知道血誓是什么吧?”


    “……知道。”


    迟镜定了定神,说,“以心头血为誓,上达天听,若违誓言……天诛地灭。”


    结侣所立之誓,也是这般。百年前立的那则,他已忘了,如今要再来一遍,少年免不得悄悄翻书。不曾想,现在竟恰好用上。


    公主微微笑道:“那么,你知道该做什么了。”


    她再一弹指,莹白的树枝肆意生长,从迟镜的脚边蔓延到桌上,长成了一只碗。碗白如玉,若有鲜血滴下,必然明艳生光。


    迟镜到了现在,总算想起来问:“我抢亲能成功吗?你知道的,我……我修为一般,未必能办到。如果干这件事要连累身边人,逼他们一起去做,我没法答应。”


    “自然不会难为你。”公主说,“我会命周送暗中调度,里应外合。”


    “他?”迟镜的不信任写在脸上,毫不掩饰地瞄了周送一眼,摇摇脑袋。


    周送阴森森地问:“怎么,续缘峰之主信不过我?”


    迟镜道:“信不过你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你为公主办事,知道的人有多少?皇帝知道么?”


    此问一出,亭里静了片刻。


    公主的眼底流露赏识,向王爷说:“皇叔你看,他和我想到一处了。这等事情交给周大人去做,难免令父皇起疑。既然你已经当了牵线搭桥的中间人,何不好人做到底?”


    在中斡旋的居然是王爷?


    迟镜暗暗听着,没把惊讶显出来。这也是他琢磨的办法,一味演戏伪饰自我,定瞒不过这些人精,唯有真假掺半,才能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王爷低头一笑,说:“好罢。谁让我这么多年两耳不听窗外事,由我来自是最好。”


    他对迟镜温声道:“阁下还有什么疑虑?不妨一并道来。血誓若成,一切皆无退路可言。”


    迟镜问:“我会不会……害了闻玦?”


    话才出口,少年便苦笑了一下。


    因为他明白,他还是会作出和刚才一样的抉择。


    不过,他并非为了谢陵、毫不犹豫地弃闻玦于不顾,恰恰相反,迟镜是两害相权取其轻,深思熟虑后才这样决定的——闻玦联姻,是因为梦谒十方阁面临皇权倾轧;而谢陵还阳之后呢?


    皇帝等到道君陨落才对仙家出手,若道君回来,他还能这样横行霸道吗。


    少年在最开始的紧张过后,已变得出奇冷静。连问的两个问题,也是他使的障眼法。


    看似他惶惑而举棋不定,实则假装身处弱势,扮作迫不得已才接受交易的样子。要是明显表露“谢陵活过来我就天不怕地不怕”,万一眼前的三人重新衡量利弊,又要阻碍谢陵复苏了怎么办?


    终于,迟镜在三个中原皇朝举足轻重的人注视之下,刺破了指腹。


    一粒石榴般鲜红的血珠滚落下来,滴在白枝碗里。


    少年捏诀取了心头血,心尖传来细微的刺痛。比这更锐利的,是脑海深处响起的声音,他自己的声音。


    明明只是思绪,却清晰地回响在周围。他说:“若我得到并蒂阴阳昙,来日待公主与闻玦大婚,我必前往,带闻玦离开。如有违背,天道不容!”


    晴夜响起一抹电光,旋即是轰隆的雷声。


    仿佛在九天之上,确有一至高存在,听见了少年的誓言。


    树枝化成的碗向里收紧,变成了一枚莹润无瑕的圆球,隐约可见其中心一点红,作为血誓的凭证——血信。


    若是毁去血信,食言亦不会受罚。因此,这东西往往留在立誓对象的手里。


    公主绣满金丝碎花的广袖在月下飘动,迟镜的血信飞入其中。他抬眼望去,发现在公主的袖子深处,另有乾坤。


    奇异的是,那里还有一枚血信,如有灵性一般,与迟镜的血信碰在一起。公主对两枚圆球投下一瞥,唇角微扬,垂下了袖摆。


    她把取并蒂阴阳昙的钥匙抛给迟镜,说:“送客。”


    少年稳稳接住,短暂地愣神。他得到了——本以为要竭尽全力在春闱厮杀、才能夺得的东西,却因形势的剧烈变化,以出乎意料的方式来到他面前。


    迟镜点头行礼,转身走向林外。


    走出几步后,他终究忍不住回来,颇为冒昧地问:“殿下,你能再回答我一个问题吗?最后一个。”


    公主托腮道:“你说?”


    迟镜道:“用并蒂阴阳昙,确实可以胁迫我做许多事。你布局谋划我,并不奇怪。但你是大苍的公主,不像只为自己考虑的人,就算你不想联姻、所以找人破坏婚典,也不该放任谢陵还阳吧?难道你不清楚,他活过来意味着什么?”


    少年的心底隐隐不安,点明了某种隐患。


    他直视着一桌之隔的显贵,问:“殿下,并蒂阴阳昙——真的有那么神奇吗?”


    他不信仅仅毁掉一场不合公主心意的婚事,便能让这个芙蓉面、九曲心的女子置皇权于不顾,助他使压制大苍的存在重临人世。


    棋盘之上,他们在做交易,棋盘之下、他看不见的地方,又发生过什么?


    毫无征兆的,公主爆发出一阵大笑。


    她笑得快活极了,似发现对面的少年不像情报中浅薄,带来了许多惊喜。莳花之人,平生憾事莫过于海棠无香,玉兰无色。若是既有异彩、又具奇香,岂不快哉?


    待清亮洒脱的笑声散去,女子起身,双手撑在桌上。


    她微微前倾,道:“被你看出来了。没错,你与本宫之所以能有今日交易,是因为有人为你预付了代价。迟镜——很好听的名字,很有意思的人。有个傻子愿意放弃争夺皇位,而他唯一的要求是,让你所愿皆成。”


    第144章 心有千结身有千劫3


    迟镜拿到了并蒂阴阳昙。


    他走在清冷无人的宫道上, 经过黑影斜照的宫墙,一直有种茫茫然不知所以然的感觉。


    或许是以前遥不可及的目标突然完成,曾以为要大干一场才能取得的东西突然到手, 也可能因为,预想了无数次的某天,突然间近在眼前。


    复活谢陵,只差无端坐忘台神蛊。


    迟镜从万华群玉殿出来后,季逍、挽香、谢十七都已经离开了客栈,直接在宫门外等他。


    因为一个在迟镜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人驾临了皇城, 正是许久不见的临仙一念宗宗主, 常情。


    距她上一次现身中原, 过去了将近五百年。


    凡人的一生仿佛薤上露,何其易晞,乍闻仙人现世, 满城举目。不过常情此次前来, 并没有大动干戈, 她几乎算是孤身造访的, 一人一剑, 一道遁光,如流星划破洛阳的夜空。


    迟镜这才知道, 临仙一念宗在皇都也是有地皮的。不多, 也不起眼, 古老的宅院建造在城郊的丘陵上,俯视着大片灯火。


    少年紧紧握着特殊工艺打造的盒子,与季逍等人一同前往那处老宅。


    盒子很小,他一只手便能握住,可是盒中另有乾坤。透过晶莹的灵石外壳, 可以窥见其中天地:碧海声波,月下瑶台,生长着一株白昙。不过一抹模糊的雪色,便似散发着无尽的寒香。


    并蒂阴阳昙,顾名思义,本该是一根花枝,两簇花朵。


    盒中却只剩一朵,因为另一朵在百年前被王爷提前唤醒,拿去复活了王妃。此花千年开一度,最后这朵也是最后的希望,被迟镜攥在掌心。


    车轮辘辘,让他想起了临出宫前,王爷与他同行时说的几句话。


    那人坦白了为何给迟镜泄题,以及在他和公主之间牵线搭桥的原因。


    说来简单,因为谢陵曾对王爷有恩。


    迟镜终于知道了“点石散人”超凡脱俗的契机——王爷为了使并蒂阴阳昙早开,曾经一路北上,寻求仙法。彼时给予了他一次重大帮助的,正是谢陵。


    王爷为了取得一味莳花的灵药,深入魔窟,恰好被屠魔的谢陵救下。虽然回京的王爷最终没能留住妻子,王府只余一片无言的秋海棠,但他记住了道君救命的恩情,时至今日,成了助迟镜的一臂之力。


    马车驶入城郊,行驶在初春的原野上。


    车窗外的天空月明星稀,车厢里的人沉默不语。


    主要是迟镜心不在焉,另外三人也都维持着安静。打理临仙一念宗宅院的管事在前面驾车,挽香曾想开口,终究没选在此时发问。


    他们已经知道迟镜立下的血誓了,反应不一。挽香表现得十分凝重,或许认为抢亲于迟镜而言困难重重。


    季逍与她相比,倒是没有太意外。估计他和公主先一步达成交易时,就猜到了公主的动机。而且有他的血誓在前,保证了迟镜不会因此受到伤害,于是听迟镜简述了今夜发生之事后,季逍只点了点头。


    迟镜本想问他,为什么骗自己,说放弃的是对皇帝复仇。此事本就如临深渊,迟镜还因为他的放弃而松过一口气。


    可季逍真正放弃的,实为皇位——纵使他自幼离京,也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放弃这个,可谓是真的放弃了千般富贵、万般权柄。


    话到嘴边,没能说出来。


    季逍不总是这样吗?做的比说的多。


    就算揭穿他,质问他,他也绝不会表示半点脆弱,只会面无表情地来一句:“那又如何?很重要吗。”


    迟镜现在太累了。


    应付了一晚上达官贵人,紧绷的心弦不剩一点力气。他把自己蜷起来,缩在车厢角落,脑袋搁在膝盖上,侧着脸朝向季逍。


    青年大概正拿不准他有没有从公主口中得知前因后果,避开了他的视线,一反常态。


    迟镜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心照不宣,倒是比以前的针锋相对好多了。至少在此时此地,非常好。


    似偷来一般短暂的安宁,持续了几刻钟。


    迟镜不知何时睡着了,等重新睁眼,仍在凌晨。他们来到了一座散发着古时气息的大宅,围墙和大门都用符箓定格了最初的形貌,无一处受到岁月的冲击。


    迟镜看向来路,发现这里几乎能把整座洛阳尽收眼底,洛水如一条玉带,在月光下蜿蜒。


    常情的声音突然响在他耳畔:“在外面站着做什么?听说小镜公子有好消息带给我,何不进来谈。”


    都是位高权重的大人物,但这个是自己家的,比刚才那堆别人家的好多了。


    迟镜深吸一口气,快步进门,果然在堂上看见了熟悉的背影。


    女修依然手无寸铁,与众多临仙一念宗弟子穿着相同制式的道服。不过今日的迟镜才看出来,她的前襟后背绣满了燕山云水,此等规格,确实是一宗之主的风范。


    常情负手立在堂前,面对着墙上的神龛。里面供奉了临仙一念宗最古老的三名宗主——在宗门成立之初,乃是三山之主携手共治,这座年代久远的宅邸也是彼时建造的。


    那时候众多仙门齐聚一堂,在中原谈玄论道。可惜今时不同往日,修真界已经变了天。


    若是坐以待毙,恐怕十年、百年之后,将不再有“修真界”这一名头,取而代之的,只是“人世间”。


    “宗主!”迟镜深吸一口气,抿出一点疲倦的笑,把并蒂阴阳昙展示给她看,“我们拿到了。”


    “很好。”常情回过身,淡色的眼瞳依然如阳光下的海面。她也向迟镜递出一物,道,“你看这是什么?”


    “是……”


    少年双目圆睁,竟然接过了一团火焰——像是夏暮林间的鬼火,呈幽微的青紫色,在落入他手心的瞬间,轻轻地跳动了一下。


    另外三人先后进屋,注视着这一幕。


    堂上点的灯不多,十分昏暗。而在浓郁的暗影中,少年一手仍握着小巧的灵石盒子,另一只手则小心翼翼地向前,指尖悬着一簇冥焰。


    众人都意识到了那是什么,良久的安静过后,迟镜声线轻颤,道:“谢陵?”


    火焰又短暂地一跳,似在回答。


    那个人对他,总是有求必应。


    迟镜转向常情,哀切地问:“他怎么不说话?”


    “现在的他十分虚弱。据我所知,亡魂遗世本逗留不了多久,短则几息,长则数日。他能留下数月,完全是靠续缘峰与世隔绝,强撑而已。”常情叹道,“季仙友传信,此间事毕,定有一场恶战。因为你们最后要拿的东西,在魔教手里。所以,我来了。”


    女修并指画符,加诸鬼火之上,将其收回掌心。


    虽然知道她不会害谢陵,但迟镜的心还是一缩,下意识伸手,落了个空。


    常情道:“若不如此,他维系不了多久。小镜,我们须抓紧了。你对无端坐忘台,可有什么想法?”


    “我……”


    迟镜心思疾转,刚想试着吐露实情,便听季逍开口道:“季瑶答应等段移被献给朝廷后,立即取蛊。她身为丹毒属性修士,有六成把握完整地剥离蛊虫。”


    迟镜道:“六成太低了!”


    挽香轻声道:“对无端坐忘台的蛊而言,超过三成都算妙手神医。”


    常情则说:“来不及。段移在梦谒十方阁手上,不到联姻板上钉钉,他们不会把无端坐忘台最后一撮能复燃的死灰交出去的。小镜公子还刚和闻家郎君传了风流事,苏金缕要是较了真,等到婚典落幕再交段移都有可能。”


    “不、不行啊,我答应公主去抢亲!他俩婚典不会成的!”迟镜急得咬唇,“段移还在他家待下去的话,神蛊都保不住他……他会死的!”


    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少年连忙找补:“我跟他绑了玲珑骰子,万一他死掉,我也没活路啦。”


    “弟子之前也是考虑到这一节,才请季瑶出手。”季逍顿了顿,说,“不过道君的魂魄眼下如此,的确需要换种思路……看来,我们只剩下劫走段移一个办法了?”


    迟镜不语,心下十分紧张。


    他之前答应段移替他复活母亲,还被段移放了一只“南国红豆”在身上,但在与梦谒十方阁的关系濒临破溃之后,他已经没法通过闻玦接近段移了。若是季逍能想出更好的办法,他当然赞成,不过可能会苦了段移。


    想是“可能”,实则“必然”。


    公主取蛊,定不会让段移好过。那人没了蛊压制体内的毒,怕是顷刻间就要灰飞烟灭了。


    思及此,少年的心尖突然被扯了一下,好像有什么细微至极的东西,以此表达不满。


    迟镜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不舒服地皱了皱眉。


    常情缓缓道:“我不出手,你们难以成事。我若出手,便是置临仙一念宗、乃至所有的北地仙门于万劫不复。勾连魔教,救其少主,皇帝等的就是这样一个师出之名。”


    堂上一时安静,两个在临仙一念宗地位超然的人一言不发。


    迟镜颤巍巍地举手道:“那个……应该不止我们要救段移吧?无端坐忘台的人不要他了吗?段移半死不活,他的家人、呃不是,他的教众们肯定也着急。我们能不能帮他的教众一把,再当螳螂后面的黄雀,把段移抢过来?”


    第145章 心有千结身有千劫4


    临仙一念宗之主来了洛阳城, 还说要恭贺公主与梦谒十方阁之主永结同好,虽令各方势力忌惮,但面子上总要过得去。


    比如在常情拜访梦谒十方阁, 希望能一睹无端坐忘台少主落网的风姿时,苏金缕明明猜到她不怀好意,还是捏着鼻子将人迎了进去。


    而常情见到段移的惨状后,拍手称快,希望梦谒十方阁可以当众将其制裁,使天下同乐。不仅让其他门派见证梦谒十方阁的壮举, 还可借此告慰多年来痛恨无端坐忘台、却无力报仇的广大仙友们。


    苏金缕本欲拒绝, 不料裁影门的头目周送也去拜访, 转达了公主的意思。


    公主殿下表示不擅长处理段移这等邪魔外道,也不想让他涉足万华群玉殿。待到宣布联姻时,将此邪祟斩首祭天, 可示梦谒十方阁诚心。


    殿下发话, 不可不从。


    苏金缕一直艰难推进着双方婚约, 奈何两边的年轻人是这个无情那个也无意。眼下公主头回传话来, 自然要全力配合。


    而迟镜跟着常情一起, 又见到了段移。


    那家伙比上次见面的时候还凄凉,一动不动, 几乎让迟镜担心他是死了。好在有闻嵘解释, 不过是为免他惊吓贵客, 额外加重了刑罚而已。


    说白了,梦谒十方阁对他们严防死守,不给任何和段移交流的机会。


    不过,饶是苏金缕长一百个心眼儿,也猜不到临仙一念宗会帮段移。而且他们不知道, 迟镜不需要开口,只要进入了关押段移的灵谧域,与他同处一片空间内,就能和段移对话。


    以前热情洋溢、透着诡异亲昵的声音,彻底变得沙哑。不过,当感应到迟镜的霎那,他依然率先打了招呼,轻轻地说:“哥哥?”


    迟镜一激灵,极力维持着表面平静。


    他也在心里道:“段移?”


    “你是来接我的吗?”段移依然在笑,此情此景,分外令人毛骨悚然。稍后他话锋一转,问,“还是来杀我的?”


    迟镜无心与他鬼扯,迅速说明了之后的计划,提醒段移好好休养,不要等他的好朋友们来救他的时候掉链子。


    不料段移听见事关教徒,陷入了沉默。迟镜在心里“喂”了好几声都没得到回音,正当七上八下的时候,听见他忽然说:“算了。哥哥,我还以为是你舍不得我呢,原来是他们。他们找到你了么?”


    迟镜说:“当然没有!我要是能联系上他们,还来找你干嘛?”


    “不,他们肯定找到你了。你有我的玲珑骰子,很容易被他们找到的。哥哥,你仔细想想,真的没认识什么奇怪又有趣的人吗?”


    “哪里会——”


    迟镜的思绪戛然而止,脑海里忽然闪过一胖一瘦一姑娘。


    “迟公子。迟公子?”


    有人在喊他,迟镜如梦方醒,正对上闻嵘审视的目光。男子眉峰紧锁,迟镜不由得心里一紧,赶在对方质疑前问:“亭主有见到闻玦吗?他……他现在怎么样?”


    “劳你挂怀。”闻嵘听他这罪魁祸首哪壶不开提哪壶,当即哼了一声,说,“托你的福,他被阁老们禁足,不到尘埃落定是出不来了。”


    尘埃落定,也就是门院之争的终选。迟镜一怔,却见闻嵘面色不善地一让,示意他看够了没有、够了就走。


    常情注意到了闻嵘的态度,走到他和迟镜中间,挡住了闻嵘的视线。


    众人都在离开此地,迟镜悄然回头,最后看了段移一眼。


    那人也只来得及再说一句:“哥哥——别害怕他们,别伤害他们。”


    害怕?当然不会害怕。


    灵谧域的入口彻底关闭,迟镜紧接着想到了下一句。伤不伤害,却不是他能控制的。


    那三人,原来是无端坐忘台的教徒?


    少年抿了抿唇,一时失神。


    他记得明亮的篝火,记得热乎乎的草药汤,记得几个人的葫芦壳儿碰在一起,晃荡的汤水映出大家哈哈大笑的脸。


    一时间,他冒出了很危险的想法,一个会令他动摇的想法。迟镜内心一凛,连忙甩甩头快步跟上。这瞬间的惊悸,甚至超过了刚才瞧见段移、以为他死了的时候。


    魔教就是魔教。


    何况那些人都隐瞒身份骗了他,他怎么能想七想八?


    时间很快来到了武试终选这天。


    门院之争的最后一场,自然是万人瞩目。留到现在的考生个个是人中龙凤,即将在皇帝座下切磋决胜负。


    考场设在京郊,提前数日便张灯结彩,树立了连绵旗帜。天公作美,不教细雨惹人烦,每一面旗子都崭新光洁,猎猎蔽空。


    因为并蒂阴阳昙已经到手,迟镜和季逍都没有继续参加考试。他俩就算赢了,也不可能真的留在中原当官,所以及时退出,准备好了劫法场后的撤退计划。


    迟镜乘坐马车,前去旁观门院之争的终局。


    今日是真正的万人空巷,全洛阳的人民都往京郊汇聚,隔老远便看见人头攒动。青青的草皮硬是露不出半点儿,完全被人群挡住了。


    少年失去了看窗外的兴致,放下车帘。


    此时的车厢里只有他和谢十七,挽香要观察四周状况,乔装改扮成了男子,在外驾车。


    季逍则与常情一道,作为临仙一念宗的来宾出席,没跟他们同行。无端坐忘台的人从始至终,并未出现,一直潜藏在洛阳的滚滚红尘里。


    但迟镜明白,他们要救的人深陷于天罗地网。只要为他们开了一个似是而非的小口,他们便会义无反顾地钻进来,哪怕知道有诈,也一定会前来赴约。


    难言的压抑笼罩了车厢内,今日之后,谁都不知会何去何从。


    迟镜本来心不在焉地盯着前方一小块车厢壁,忽然注意到眼角的余光里,谢十七怀里搁着一把剑。


    是他通宵给迟镜打造的那把。


    少年没有收,将其留在桌上。谢十七没有问,自己默默地带着,再未离身。


    “十七。”


    迟镜深吸一口气,侧头问,“你为什么不跑呢?”


    黑衣青年宁静地望着他,好像刚从八百年前的深山道观里出来。


    他反问道:“我为什么要跑?”


    “你会变成另一个人的。恢复了记忆,就是另外一个人。”少年鼓起勇气说,“你们在我眼里,完全不一样,我一直努力不去想这件事,骗自己你们就是一样的,不过是你忘记了一些事而已。可是……”


    他张了张口,哑然失笑:“我现在再说这些,有什么意思?”


    “我没有地方可去。”谢十七沉默了一会儿,说,“想起来也没什么不好,我不怕变成另一个人,我更怕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发生了什么。你说你也忘了很多东西,那假如你和我一样,其实也是另一个人,你会拒绝想起来吗?”


    “我……”


    迟镜一愣,答不上来。


    假如有人告诉他,你可以想起一百年前的事了!其实你还有另一重天下无敌的身份,你要变回去吗?


    恐怕他也会欣然前往。


    所以舍不得“谢十七”的,说到底并不是谢十七啊。


    少年想通了这一节,心里有些空荡荡,又因谢十七并非复活谢陵的牺牲品而高兴。苦乐交织,微微地泛酸,身边人一直无声地注视着他,问:“你真的,不是我的剑灵吗?”


    迟镜睁大双眼,依然作不出回答。


    以前的他十分笃定,自己怎会跟百年难遇的剑灵扯上关系?可是冷静下来想想,若谢十七为数不多的记忆正是谢陵的过去,那此时和八百年前的“迟镜”,就是同一个人——或者说同一个剑灵。


    少年的十指稍一蜷缩,蛰伏许久的剑气像受到了冥冥中的感召,在他的四肢百骸中奔流。


    现在这股力量已经不会伤到他了,只是他们彼此间尚未熟悉,迟镜还没找到一根合适的缰绳。如果找到,他的实力绝对能连上几个台阶——到那时,他还会信誓旦旦地否定自己是剑灵的可能吗?


    不。到那时——谢十七早已不再是谢十七了。


    问题的答案,永远无法传递给提问的人。


    马车忽然沉了一下。


    很细小的变化,却令少年秀眉一蹙,低喝道:“谁?”


    一抹灰影从车厢顶上渗透进来,如陈年的霉斑,慢慢地爬过车厢壁,又似一片淡墨在宣纸上洇开,流淌到迟镜对面。


    转眼间,灰影落到实处,是一个寡言少语、身形精瘦的男人。满洛阳有成千上万个这样的男人,而他大概是最不起眼的那个。


    迟镜小声道:“瘦子?你来了!”


    瘦子——无端坐忘台的右护法段影,发出砂纸磨过似的声音:“你怎么来了?次选没看见你,弹珠还松了口气。你又来终选干什么?”


    “我……我要去救段移!”迟镜心一横,努力回想段移在秘境的时候是怎样骗自己的,昧着良心睁眼说瞎话,“你们是不是靠玲珑骰子追踪我?那、那你们已经知道我是谁了吧!”


    “……少主夫人。”


    瘦子说罢,见少年的眉梢跳了跳,改口道,“以后的少主夫人?”


    “以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我现在要去救他,你们是不是一起的?你来得刚好,等下段移被押出来,咱们就冲上去抢,有人会帮我们遮掩,趁乱跑便是!记得向西边跑,那边打好了招呼!”


    瘦子的眼神有片刻迷茫。


    他说:“这事很危险。少主不会想让你去的。”


    迟镜一怔,想起了离开关押段移的灵谧域时,那人最后说的话。


    “……他也不想让你们去。”少年艰难地牵动嘴角,试图显得自然,“但我们都会去的。对不对?”


    瘦子笑了。


    他再普通不过的脸上,露出了孩子一样的笑容。迟镜浑身紧绷地坐着,生怕被看出破绽,可瘦子竟没起一点疑心,高兴地说:“多谢。”


    他又化成灰影,和来时一样,倏地消失在车厢里。


    马车于此时停下,迟镜刚松了一口气,便因为到达目的地,又把心提了起来。在车帘拉开的瞬间,欢呼声排山倒海,原来是中原皇帝的仪仗乘云踏雾,驾临在考场另一边的高台上。


    第146章 心有千结身有千劫5


    迟镜只在看戏的时候, 瞻仰过天家风采。


    在他的印象里,中原的第一人可比仙门宗主们可怕多了。


    不是因为皇帝超然的权势和地位,而是因为万众一心的归附。临仙一念宗屹立了数千年, 三山七岭十八门依然泾渭分明,各自为政。大家必要时会一致对外,但常情绝不会、也不太能插手各家的门中事务。


    中原却不一样。


    上到生杀大事,下到婚丧嫁娶,只要皇帝想管,那就是说一不二。


    眼下震耳欲聋的欢呼印证了迟镜的想法。到场的中原子民无不因“面圣”而欣喜若狂, 即使他们和皇帝所处的高台近乎于天上地下, 只能看见明黄的华盖与飘飞的长旌。


    高台上有裁影门精锐拱卫陛下自不必提, 高台下亦是重重军士、层层将领。远望去仿佛由铠甲和刀枪组成了一座铁山,皇帝就在那铁山顶上。


    谢十七在前方开路,挽香殿后, 把迟镜夹在中间。幸好有裁影门的人维持秩序, 才没有让人群变成汹涌失控的人潮。


    他们仨极其缓慢地向场地中心移动, 近两刻钟后, 总算进入了离校场最近的看台。周送安排的属下前来接头, 把三人请到了第一排坐席。


    迟镜舒了一口气,极力仰望高台。


    他看见了常情和季逍, 那两人被安排的座次离皇帝很近, 仅处于皇帝、王爷、公主之下, 和梦谒十方阁平起平坐。


    梦谒十方阁的五位亭主都到齐了,虽然没见到传闻中的十二阁老,但也足够隆重。闻玦的位置较亭主们高出一截,与公主相邻,迟镜的双眼被阳光刺出了泪花, 看不清他们的表情。


    此时此刻,少年更担心的是那位魔教少主。虽然跟他的教徒们通过气了,但是在诸多高手见证下,他们真的能瞒天过海、劫走重犯吗?


    如果段移处于全盛时期,或许有一战之力。偏偏他被梦谒十方阁镇压多日,万一被苏金缕或者闻嵘抓住机会,把他彻底诛杀怎么办?


    迟镜揉了揉眼睛,心脏突突直跳,无法平复。


    事到如今,只能希望段移的“南国红豆”够强,可以迅速恢复他的实力;且要台上的常情季逍公主等多人协作,制造混乱;还得周送在明,王爷在暗,掩护段移的逃亡之路畅通无阻。


    环环相扣,缺了任何一环都不行。而迟镜手握梦貘精魂与并蒂阴阳昙,本该带着谢十七,去事先定好的还阳之地,等待接应段移。


    问题就出在迟镜这些天来名声远播,无人不知他跟弟子季逍同行,还中途退出了门院之争。若以后追查起来,他在这期间行踪不明,一定会被发觉端倪。


    所以,少年必须到场。


    等段移跑了,他才能装模作样地追出去。


    铙钹喧天,鼙鼓动地。这场千万人翘首以盼的盛会,终于开幕了——公主向皇帝请示之后,穿着一袭明艳如火的烈红宫装,起立致辞。而她清越的嗓音回响场内,传达的正是要将段移处以极刑、天下同乐之意。


    大苍民风彪悍,历来有阵前祭天的传统。今日虽无战事,可是有考生比武,刀光剑影若有鲜血点缀,更能振奋人心。


    民众们举臂高呼,连尚在父母怀抱的孩子都拍手叫好。


    迟镜被裹挟在民意的浪潮里,错愕地回头,又因不敢显得异常,连忙转回身来,胡乱地鼓了两下掌。


    挽香低声道:“公子,须准备了。”


    迟镜心里一紧,正襟危坐。只见裁影门的人骑着五匹高头大马,鱼贯入场。


    每匹马的身后,都拖着一条长长的铁链,马蹄踏地的“哒哒”声和链条滑动的“哗啦”声一同作响,盖过了鼎沸的欢呼。


    而当他们稍稍散开,露出一驾精钢囚车。囚笼的每一根铁杆上,都缠满了鲜血写就的符箓,远望去触目惊心。符文密密,咒令麻麻,笼中人如负万钧之重,正是段移。


    他的颈部和四肢,全都捆着铁链。


    像是担心滑脱似的,铁链甚至从他的手腕捆到了手肘、从脚踝捆到了膝盖。


    “他们要……五马分尸!”


    迟镜喃喃自语,才明白公主口中的“极刑”,究竟是何等残酷。那五匹马很快朝五个方向分开,囚车被拖到了校场中央,静候发落。


    人们见到这般酷刑,亦比之前冷静了少许。铺天盖地的呼声变成了窃窃私语,嗡鸣在迟镜耳边。


    “那是魔教头子吧?”


    “未来的魔教头子!”


    “少主段移,他娘是著名妖女,你们没听说过吗?”


    “无端坐忘台谁不晓得!他犯了啥事啊?”


    “你管他犯了啥事,魔教的死有余辜!”


    不消片刻,人们的声音重新壮大,比刚才更多了几声呐喊,无外乎“魔头受死”、“贼首拿命来”。


    一些带着孩子的爹娘担心场面太过血腥,把孩子的脸按进怀里,自己却隐含兴奋地盯着场上,想看看老一辈口耳相传的刑罚到底是什么场面。


    迟镜喃喃道:“我们……我们要等行刑吗?”


    挽香说:“等他的同伴动手。”


    迟镜明白挽香是对的,他定的计划也确实如此。可当酷烈的刑罚即将在眼前上演,那些马匹每尥一下蹄子、每喷一口粗气,都令他心弦一颤。


    一名军士站在台前,高高举起手中的令旗。


    当旗帜挥下,驾着五匹骏马的人就会扬鞭!


    迟镜攥紧了袖口。


    突然一声细响,在千钧一发的时候传来。这丝细微的响动极不和谐,瞬间牵动了少年的注意。


    下一刻,一条灰色的“长绳”如一笔直线,倏地掠过他视野。细看之下才能发现,那不是长绳也不是笔划,而是一枚弹珠飞过的残影!


    轰隆巨响,皇帝所处的高台发生了爆炸!


    火光冲天,十几名军士被炸飞出去,乌黑的云烟滚滚腾起。所有人都被这可怕的变故惊呆了,台上的周送率先反应过来,怒吼一声:“护驾!!”


    不怪他话中带怒,因为无端坐忘台就是一群疯子——给他们机会劫法场,他们居然选择了刺杀苍曜君。


    该说不说,这确实是制造混乱的绝佳妙计,不论是台上台下的护卫,还是围观校场的民众,全部失去了镇定。


    好在裁影门训练有素,在最初的惊吓过后,立即护送皇帝离开了高台。那些绣着龙纹的华盖其实是随行结界,刚才的爆炸看似恐怖,却不可能伤到龙体分毫。


    公主站出来主持大局,一面请父皇安心回宫,一面发号施令,迅速调度起了在场的禁军。当然,她是配合迟镜计划的人,只是在做样子。可众目睽睽之下,她绝不会表现得一反常态,暴露破绽。


    转眼间,裁影门的人和皇宫禁军兵分两路,倾泻而出。


    一部分人借助法器,如飞扑向了弹珠的来源。迟镜忍不住转身,朝那方向看去,好在手持弹弓的姑娘不知远在多少里外,还在不断地移动着。


    谢十七道:“我们是不是可以走了?”


    “快跑!”


    迟镜话音刚落,就听见了更剧烈的爆破声。这次不仅有火,还有呼啸的风,原来是广场中央的囚车被一团阴影覆盖,引起了季逍和常情的警觉。


    灰影像是会流动,所过之处都发生了短暂的扭曲,囚车上密布的符箓竟被其悄然突破了。从始至终无人出现,仅凭影子便完成了偷梁换柱。


    段移不见了,只剩一个假人留在囚车里!


    季逍二话不说,蓬勃的灵焰覆盖全场,如降天火。还在逗留的凡人作鸟兽散,广阔的草坪变成了火海。


    此举看似在捉拿魔教妖人,实则蒙蔽了众人视线,加上四处冒起的黑烟,那带走段移的影子简直如泥牛入海,一去无踪。


    高台上,苏金缕怒极反笑,看出了异常。


    她走到台边,双目深处飞起了红蝶。这群红蝶化作实体,从她身后涌出,哗啦啦飞往各处,将她的视野范围扩张了百倍千倍。


    女子几乎是瞬间指出:“在那儿!”


    闻嵘应声而动,一跃而下,倏地逼近了目标。随着苏金缕的指向,台上人们无不发现了快速潜行的影子,由于拖着段移,不论是隐蔽能力还是移动的速度都有所下降。


    常情微微笑道:“好,让本尊助闻亭主一臂之力!”


    苏金缕:“住……”


    “手”字尚未出口,一道晴天霹雳落在场中。雷声如铜钟在所有人耳畔敲响,苏金缕面色一白,喉间涌上了一股腥甜。


    不止是她,凡是在场的人无不被常情这一突发的举动震住,连季逍都略一皱眉,而后才道:“不劳宗主动手,弟子先行。”


    青年凌空数步,化成遁光。


    他们这一拖延,灰影已经消失在了向西的山丘间。


    而在隔着整整一个校场的看台边上,假意奔逃、实则早就往西方靠拢的少年见状催促:“好好好,真的要走了!快,十七,你抓住我!”


    挽香不必他操心,迟镜只消握住黑衣青年的手臂,口中念念有词。他使的是“云驱咒”,话音一落,原地只剩残影。


    高台上,苏金缕冲周送喝问:“他们都跑了!周大人,你还在这作甚?!难不成要公主殿下亲自去擒贼!”


    周送一甩锦袍,总算向公主请示:“殿下,臣即刻率裁影门上下出发,必将逃犯段移捉拿归案。”


    “本王与你同去。”王爷亦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刚才兵荒马乱,他倒是一直坐着。


    苏金缕强忍内伤,转向公主。然而不等她请缨,公主直接将令旗抛到了她手中,说:“本宫亲征,必将贼首碎尸万段!”


    话音落下,这几人化成红蓝灰三色遁光,“咻”地飞去。苏金缕没料到公主一句话把她定在了这,心知有异,还欲把令旗假手于闻玦,却听一道洪亮的声音响彻四方,好像把他们团团围住了似的。


    “千眼观音娘娘,可观千相,在下人称百晓生,可闻八方。今日一会,不知能否分个高下啊?哈哈哈哈!”


    雄浑的人声直冲云霄,传了很远。


    远到那凭“云驱咒”飞身移行的少年闻之一愣,忽然停下,回望了天际一眼。


    挽香问:“公子?”


    迟镜说:“胖子留在那了。”


    挽香柔声道:“有人断后是必然的,我们离约定的地方还有十里地,要再快一些。”


    “不,我的意思是……”少年张了张口,最终还是转回身,轻轻地说,“他留在那里,回不来了。”


    第147章 心有千结身有千劫6


    洛阳的西面乃是公主封地, 一路上各级岗哨形同虚设,将来客们不分敌我、一概请入瓮中。


    迟镜虽然对胖子有些挂怀,但想到等下连段移都无路可逃, 今日就是要将无端坐忘台的余孽一网打尽的,他不得不撇去杂思,加快了进程。


    无边无际的青山中,隐匿着一座阵法。


    此阵提前布好,以奇门遁甲之术囊括了方圆十里。但凡有人从西面入阵,山水变化, 形同迷宫, 地势即刻入幻。迟镜听从事先得到的指令, 埋头西行,就见一座雪白的殿宇屹立在路尽头,正是他有过一面之缘的万华群玉殿。


    如此浩大的楼阁, 怎会出现在京城外的山野之间?


    少年一愣, 闻到熟悉的奇花异草之香, 确认前方的宫殿绝非赝品。定是公主使了什么手段, 连接异地, 挪移乾坤,让他们汇聚到了自己的地盘。


    或许在万华群玉殿里, 更能保证剥离神蛊成功。只是这样一来, 尤其当迟镜飞身快步踏入殿门的时候, 他仰望着上方汉白玉雕刻的垂花门楣,不禁生出了此去落入别人手掌、再难有回头之路的悸动。


    少年咬牙闯了进去,沿途并未受阻。


    不仅没人阻止,偌大的宫室里甚至没有人。公主的莳花女官都不见了,只有空中的幽香引人前进。


    雪白的殿宇在正午骄阳的照耀下, 明亮璀璨。迟镜入了殿内,却觉凉意扑面,阳光不复存焉。


    他走过透明晶石打造的地板,下方竟有一片花圃,他仿佛从花圃的上方凌空而行,那些细碎的兰花散发荧光,照亮了门径。


    “哎!”


    忽然从一处转角传来低哑的呼唤,迟镜忙奔过去,发现是筋疲力尽的瘦子。他的衣服被燎得破破烂烂,浑身是血,却不是自己身上流的,而是从他藏在身侧的“人”身上流的。


    迟镜第一眼看去,根本没发现那是个人——段移只剩脑袋和一副皮囊,躯干和四肢都像衣服似的盖在地上,昔日俊美的脸一片灰白,毫无血色。


    要不是细碎如露珠的蛊虫在他的血肉间辛勤劳作,迟镜绝对无法相信此人还活着。


    “怎么……这么少?”


    少年的神情远不似寻常轻巧,充斥着一股强行自制的空洞。他直直地看着眼前血腥的一幕,紧盯着那一粒粒晶莹,喃喃自语。


    瘦子已然力竭,前言不搭后语地说:“虫子就是这么少的,您怎么不知道呢……好古怪的地方。不论往哪走,都是这白花花的房子。我、我本想在外边藏着,花香闻得头晕……我哥呢?我哥他……”


    话未说完,瘦子脑袋一歪,昏死在地。许是因见到了迟镜,精神难以为继,骤然松懈了。


    迟镜下意识伸手,想扶住瘦子,却听身后响起一道阴冷的嗓音:


    “续缘峰之主,您把魔教妖孽弄到这儿来作甚?公主马上到,还不去做好准备移蛊吗。苏金缕已经起疑了,我们可没有多少时间!”


    迟镜连忙回身,看见周送孤身一人,疾步入内。


    迟镜道:“只、只有我们?”


    “这样破天荒的事情,莫非您想昭告天下?”周送抬手挥出数道水流,把段移和瘦子捆到空中,还欲对迟镜冷嘲热讽,却在看见他后方来人的时候眯了眯眼,闭上了嘴巴。


    迟镜若有所觉,恰好有人从他身侧擦肩而过。


    少年松了口气:“星游!”


    季逍暗中握了一下他的手,让少年安心。他站在几人当中,面对周送,周送不得不点了个头当做见礼,打开了通往地下的密道。


    机关运转,枢纽发动。地板下方的花圃依次升降,形成了一列向下的阶梯。


    与此同时,看似毫无缝隙的地板移开一块,显露入口,周送带着两名魔教人,率先走进了黑暗中。


    寒风从密道里吹出来,迟镜怔怔望着,问:“星游,他们真的会把神蛊给我们吗?”


    “除非他们想在这里大战一场,否则没有食言的理由。”季逍扫视周围,说,“此地是万华群玉殿不假,宗主稍后便到。”


    “可是……”迟镜难以表述心中的隐忧,差点说漏嘴,“我们必须靠公主帮忙吗?如果……我是说如果,段移愿意跟我们做交易,他分一半神蛊给我们、我们也帮他一个忙,会不会更……”


    “师尊。”季逍定定地看着他,道,“你若是帮了魔教一个忙,从今往后,你也是魔教。”


    迟镜无言以对,短促地换了口气。


    季逍见他表现有异,问:“段移对您说了什么?他一贯善于妖言惑众,师尊,你须考虑清楚。”


    “没,他没说什么。只是他以前透露过,他一路跟着我是为了他娘。他也想复活他娘。”迟镜强笑了一下,“你就当我没说吧!我们走。”


    季逍凝视着他,看出少年的神智已经紧绷到了撑不住的边缘。于是再多疑虑都咽回喉咙,青年走下台阶,向迟镜伸手。


    少年把手放在他掌心,小心翼翼地向下走去。


    挽香留了一根刺藤在外,以备不时需。谢十七留在最后,不知想了什么,最终还是与他们一同踏入幽暗。


    “嗤”的一声,季逍的指尖燃起一簇灵焰。


    火光照亮了四周,迟镜本来一只手让他牵着、另一只手试探着扶墙,此时看清两侧的墙壁,顿时把手缩了回来。


    古老的石壁被染得红红紫紫,瞧着像什么粘稠且有意识爬行的液体干涸之后,留下的残痕。空中弥漫的香气也变了,变得更加馥郁隆重,一阵阵侵袭着来人的脑海,令人目眩神驰。


    而在密道尽头,亮着冷冷的幽光。越往下走,寒气越重,墙角凝着一层薄霜,流动着灵焰的金红色彩,与不知何物的青紫光晕。


    终于,迟镜看见了一片红。


    在洁白的万华群玉殿之下,竟然藏着一片血池肉林!比地面宫殿宽阔数倍的猩红水面,平静得近乎诡异,仅有细小的气泡偶尔浮现,在极端的死寂中发出清脆的破裂声,漾开一圈圈涟漪。


    少年也找到了青紫光晕的源头,原来是一尊尊漂浮在血湖上空的烛台。书中所述,若以鲛人活体炼油,可熬鲛脂。鲛脂一燃,经年不灭,最适合作蜡烛不过。


    此外鲛烛有种奇异的特性,只烧己身,不焚外物,也就是说那些烛台即便碰到了别的东西,也不会将它们点燃。


    而“别的东西”,是成百上千的根系,从穹顶破土而出,深入血湖之下。


    迟镜明白那些是什么东西的根——正是万华群玉殿里,数不尽的奇花异草、灵株仙葩!


    少年莫名作呕,紧紧地捂住嘴。


    数不清的根茎粗细不一,千姿百态,无不吸饱了血液,从内二外地泛着红。一层肉泥状的活物裹在上面,不住地翕动。


    香气浓得发臭,终于暴露了深藏其里的血腥味。


    迟镜感觉脑袋里有一根筋被撕开了,不停地刺痛着他。可他已经决定,不论今天发现什么、遇见什么,都绝不会后退!


    他没有退路了。


    连段移带神蛊,都被他送上门来,无法再带走。连他自己也深陷局内,谢陵的魂魄去日无多。


    少年勉力稳固心神,走出密道。


    有一条白骨砌成的砖路,通往湖边。


    季逍的神色亦显严峻,显然,他和迟镜一样,并不知道自己那同母异父的妹妹在石榴裙下,掩盖着这样一片滔天血海。


    他还站在原地,迟镜已松开他的手,坚决地走向前方。


    周送掐诀驭水,把段移的残躯投入湖里。


    迟镜一惊,快步赶去,只见段移下沉得极快。他的躯体明明被掏空了,却如此迅速地下陷,好像湖里有什么东西在扯他下去似的,迫不及待地拉他相见。


    湖面上只剩段移的脸,和他散开的长发。


    略带弧度的发丝和密密麻麻的根茎融为一体,段移毫无生气的面容仿佛一具偃偶,令人忧怖。才一会儿功夫,他整个人沉入血水,一点都看不见了。


    周送顺手把昏死过去的瘦子提起来,也往湖里扔。


    迟镜连忙拦他:“等等!取段移的蛊就行了,扔他做什么?”


    周送:“杀一个魔教的孽障,还须为什么吗?”


    迟镜急中生智,道:“万一等下出什么差错,留着这个人还能胁迫段移。把他杀了的话,段移岂不是毫无顾忌了?”


    “哦?是吗。续缘峰之主,你很了解无端坐忘台的人关系如何啊?”


    周送冷笑着审视少年,放下手臂。


    他还欲再说,却见三道人影走出密道。


    公主一袭大红宫装,闲庭信步而入。王爷与常情一左一右,走在她身后。


    常情与迟镜目光相对,稍微点头,但当扫视地下的血湖后,亦略微意外地挑了下眉。


    “让诸位久等了。光阴逝水,时节不居,本宫这便着手,迎道君还阳。”


    公主走向迟镜,问,“东西都备齐了吗?”


    “……是的。”迟镜捧着并蒂阴阳昙,向在场众人里,唯一一个用过此物的人说,“王爷,书里说的是对的么?只要摘下这朵花,它的香气就能接通阴阳,让死者复生?”


    蟒袍男子郑重颔首,取出一物。那是一个形似灯盏的机巧,内里空着,并未放东西进去。


    他道:“蛊虫无法完全离开宿主,若被强行剥离,必须即刻送进新的宿主体内。道君的魂灵是否还在?还剩多少?”


    常情摊开左手,掌心的刺青绚烂,依稀是另一重天地。一团鬼火冒出来,扑朔迷离,已经十分之微弱了。


    王爷示意常情将鬼火放进他预备的灯盏,以此使谢陵的亡魂多滞留片刻。与此同时,迟镜须抓紧机会,用他所得的那一缕梦貘精魂,贮存谢陵的记忆。


    少年的额角沁出薄汗,全神贯注。


    鬼火离开常情的手,被灯盏吸了进去。此灯并无灯罩,但在鬼火入腹的一瞬间,灯外亮起了数枚符文,把鬼火稳住。


    迟镜深吸一口气,闭上了双眼。


    黑暗之中,有一缕绰约的烟气浮现。那团云絮般的东西像一条尾巴,忽远忽近,若即若离,最后缠住了他。


    迟镜再度睁眼时,双目变成了狭长的银色兽瞳。这双眼睛飞快地转动了一下,定在前方那盏奇异的魂灯上。他好像中了邪,缓缓朝魂灯走去,伸出双手,轻轻地抱住灯盏。


    烟云浮现,把持灯的少年笼罩其间。


    他用面颊贴着灯笼,里面的鬼火簌簌不已,而他眼神迷蒙,一动不动。


    千丝万缕的银线从鬼火飞出,在迟镜释放的云雾中遨游。这些线便是道君的记忆,迟镜无暇去看。


    他竭力让每一根线都络在一起,织成一团全新的梦,梦里有谢陵的一辈子,有续缘峰的无数个朝暮日夜。


    此世不堪剪,如露亦如电。


    来生化蝶归,光离星未灭。


    所有人都注视着少年,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见证修真界的又一次震荡与剧变。唯有公主估摸着时间,转向她哺育花园的血湖。


    “咦。”


    她看向湖中央,忽然皱了下眉。


    第148章 心有千结身有千劫7


    猩红的湖水仿佛凝固了。


    但在遥远的湖心, 突然冒出了一个气泡。


    那气泡很小,甫一出现,便无声地破裂。湖畔时不时有气泡冒出来, 本没什么稀奇的,但湖心……


    公主的神情蒙上了一层阴翳。


    众人看不见的是,若从穹顶俯瞰,血湖的颜色其实并不均衡。水下藏匿着大片的暗影,起初一动不动,却在段移沉下去后, 悄然地发生了变化。


    作为血湖的主人, 公主无故不寒而栗。


    她立即着手, 结印于身前。霎时间,空中浮现了诸般灵力纹路,如一座庞大的阵法。而她素手来回, 若蛱蝶穿花, 在其间调度。


    迟镜正全身心地编织记忆梦境, 于是由季逍盯着她的举动。随着公主施术, 湖面上泛起一圈圈涟漪, 仿佛湖下深藏的东西被唤醒,全部响应了她的呼召。


    “那下面是什么?”常情传音问季逍。


    季逍道:“不知。”


    血浪滔天, 逆流而上, 疯狂地哺育根系。经过新血的沐浴, 那些扒在根茎上蠕动的肉泥愈发鼓噪,膨起了密密麻麻的卵——


    卵皮被从内部撕裂,探出黑色的肢足。无数蛊虫爬了出来,前赴后继地跳进湖中。这一幕飞快地重复,血水浇灌肉泥、肉泥生出蛊虫, 蛊虫又跳回血水祭炼,几乎形成了一场黑与红的风暴!


    岸上的几人岿然不动,沉默地伫立着。


    季逍眉峰紧锁,看向迟镜,少年仍沉浸在织梦当中,对外界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而湖面渐渐降低,露出了湖底的尸骸。


    那些东西,季逍和常情一眼便认了出来,竟然是数不清的魔物和魔修!


    在湖中央躺着的,正是段移。


    若不是细小的白虫围绕着他,几乎不可能认出那人的身份。漫天的黑虫扑向他,要么叼走白虫、要么撕咬他的皮肉。白虫一边勉力对敌,一边修补段移的躯体,数目锐减。


    在公主的手心里,一枚雪白的丹元逐渐成型。


    迟镜忽然脱力,脚下趔趄。


    下一刻,他靠在了季逍怀中,并未跌倒。


    少年眼神迷蒙,好在眸子已经恢复了正常。烟云凝成的大尾巴愈来愈短,被他消耗得近乎透明,无声消散了。


    “我……完成了!”他喃喃地说。


    一团幽微的光晕冉冉升起,跟随在少年身边。他虚弱的面庞被照亮,眸底流露出几分神采。


    王爷温声道:“速速将二者融合吧。殿下那边,亦万事俱备。”


    迟镜点点头,竭力站直身子。他根据王爷的指引,把承载着记忆的梦境推向魂灯。幸好鬼火并没有排斥,只是在迟镜接近他时,又轻飘飘地一颤。


    二者融合了,飘散的记忆回到谢陵的亡魂中。不知为何,那鬼火忽的扑朔了一下,像是随着记忆复苏,想起了什么。


    可是每当鬼火震颤,都会碰到灯上的符文。那些符咒稳定他也拘束着他,令鬼火挣扎得越发激烈。


    迟镜道:“王爷?这、这是怎么了。”


    “法器撑不了多久,道君再待下去,即刻便会散尽。”王爷面不改色,快步走向湖畔的公主。


    公主的神情却不大好看,道:“为何就这么些?”


    她看着手里凝成的丹元——正是剥离出来的“南国红豆”,无端坐忘台祖传神蛊。


    迟镜听见她话里有异,连忙跟过去道:“殿下,有什么不对吗?”


    “蛊虫不该如此之少……啧。”公主面若冰霜,“难道是梦谒十方阁把人折磨得太狠了?道君的躯壳可不是随随便便能重塑的。就这点虫子,若是不够怎么办?”


    “道君躯壳,不是有现成的吗。”


    一道淡然的嗓音响起,众人循声回头,看见了独自站在不远处的黑衣青年。谢十七沿途以来,见到了不少匪夷所思的景象,却没有任何退避的念头。


    他一直静静地旁观一切,直到此时,缓步走向迟镜。


    少年眼睫一颤,脑海中忽然闪过破碎的画面。


    入暮的青山,山间的道观,相依为命的两个人。是他做过的梦吗?在他被梦貘的精魂附身后,才想起些零碎的片段。


    少年使劲一咬唇,逼自己停止回想。但他即便不想,眼圈也红了。


    谢十七一身空空,只拿着为他铸的那把剑。黑衣霜剑,终于在这一刻,有了几分凌然剑修的影子。


    “师尊。”谢十七对他笑了笑,平静地说,“我们之后见。”


    少年胡乱地摇摇头又点点头,说不出话。泪水还是涌出了眼眶,在脸上流下闪亮的痕迹。


    公主以灵力托着丹元,送到谢十七面前。


    她说:“吃下去,醒来你就是道君了。”


    小小一粒丸子,雪白得不掺任何杂质。细看之下,才能看见密密的波纹,如月夜潮汐。


    在场诸人心领神会,纷纷持诀护法,把谢十七围在中间。形形色色的灵流汇聚在一起,形成了道场。


    灵光飞动,似漫天流萤。


    神蛊凝就的丹元被公主催动,自然散发,渗入谢十七的五窍。青年的眉头细微抽搐,似感不适,而他艰难地转头,最后望了迟镜一眼。


    少年今日,穿着红衣。


    他和在续缘峰时一样,内里是雪白的圆领轻衫,外披着晚棠红的锦袍。明艳的袍袖烈烈翻飞,因灵力波动,像花一样盛开。


    魂灯被他抱在怀里,并蒂阴阳昙也捏在手心。迟镜举起手,一点点用力,只要把装着并蒂阴阳昙的盒子捏碎,就能让逝者的魂灵重返阳间,元神归位!


    一阵阴风刮过,差点把鬼火吹熄。


    迟镜的背后突然窜起了一股寒意,他愕然回首,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只见干涸的血湖里遍地尸体,不仅有魔物和魔修,还有成千上万只黑色的蛊虫。


    不过是一转眼的功夫,它们竟全部暴毙,开始化成浓稠的血水。而在千尸百骸的中央,早该被分食殆尽的段移居然又出现了,正朝着迟镜微笑!


    并蒂阴阳昙险些脱手,少年毛骨悚然。


    他张口却发不出声音,仓皇后退。眼下是重塑道君法体的关键时刻,没人能想到段移先一步复活了!


    他怎么会复活?!


    季逍率先退出护法,闪现在迟镜身前。其余人的担子随之加重,公主的额角凸起青筋,转头一看,亦对血湖中心的人影不敢置信。


    “哥哥,我们又见面啦。你在那儿做什么?何不过来我身边。”


    低沉甜蜜的嗓音比蛇蝎还可怕,激得迟镜一阵战栗。他颤声道:“你是什么东西!你、你是段移吗?!”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我知道了,哥哥嫌我不好看,要我好好地梳洗一番。”


    湖心的少年郎随手施术,恢复了衣装。血污消退,不染纤尘,他的容貌甚至在获得鲜血的供养后,更有种惊心动魄的妖异和俊美。


    段移把手指点在眉心,往里面按,随着血液汩汩涌出,他居然在自己头上开了个洞,从中抠出一枚枚闪亮的宝石。


    迟镜在极度的惊恐之下,已经体会不到反胃和恶心了。他直愣愣地望着段移,灵光乍现,诡异地明白了他在干什么——


    无端坐忘台的人临行前,教众会献出珍宝,为其践行。段移提前把宝石嵌进了头颅,以免丢失教众的心意!


    难道他一早料到了会落进梦谒十方阁手里?


    迟镜心尖发寒,迫使自己开口:“你……你是故意被抓的。”


    “哈哈哈——哥哥好懂我!你猜到了吗?”段移又一挥袖,满面的鲜血不见,仅剩眉心一点红。


    他对迟镜笑道,“哥哥来和我做交易,漏了一个大问题啊。我答应把蛊分你一半,条件是你替我复活母亲。那么——我的母亲在哪儿?哥哥想过吗?你是不是根本没想,因为——因为你是去骗我的!”


    话音落下,无数黝黑的触须从他脚下生长,转眼膨胀到了穹顶。那些腕足像是远古的海怪,又像抽条的藤蔓,顶端绽开硕大的白花。花蕊从花瓣深处伸出来,似嘶嘶作响的蛇信!


    穹顶被撑开了裂隙,砂石哗哗坠落。


    段移张开双臂,放声大笑,仰头对着开花的怪物唤道:“母亲!”


    触须轰然砸落,直冲湖畔的几人。


    谢十七完全吸收了神蛊,飘在半空,正是关键时刻。季逍召剑出鞘,瞬间爆发出无穷尽的火光,双方毫不避让地撞在一起,穹顶粉碎!


    烟尘滚滚,这片被法印隐匿的山野间,大地塌陷。万华群玉殿向下倾斜,随后被更强大的力量冲击,炸成了碎片!


    漫天磷光与细粉,像一场百年难遇的暴雪。公主暴怒,弃护法于不顾,飞身掠上天宇,俯瞰自己的宫殿灰飞烟灭。


    幸好常情顶住了压力,继续催动谢陵的躯壳修复。她是风雷属性的修士,当即掐诀召风,把法场裹在风暴的中心,战场留给另外几人。


    此时的空中,三人并立。


    公主怒火高炽,顷刻升起元神属相:宫装女子由灵力幻化,瞬息间顶天立地,面目笼罩在浓云间。


    迟镜认了出来,那是书中记载的洛阳千古地灵——洛神,又称牡丹花王。


    季逍见状亦并拢二指,竖在灵台前。天空骤然黑了一半,一尾红龙口衔烛火,在地平线上飞动蜿蜒,迅速逼近。


    他们一左一右,把迟镜夹在中间。洛神降临,烛阴待命,少年却愈发觉得可怖。


    为何他毫无必胜的信心?


    下方的尘嚣散去,更磅礴的混沌涌出来。似太古迷雾升出地表,灰黑一片笼罩四方。那是传说中的凶兽“混沌”,恰如起名,是一片吞噬万物的虚空。


    死意游走,触及的东西一概褪色,从中钻出开满白花的触须。段移立在上面,被他已无人形的母亲——无端坐忘台之主主段言托在“手”中。


    “你到底给段言喂了什么?”季逍寒声道。


    公主咬牙冷笑着说:“你应该问,我拿她炼了什么!废话无益,凭我们最多撑过一刻钟!”


    迟镜闻言,转身跃入了风暴中心的法场。


    此时此刻,能确保战局逆转的唯有一人——谢陵,伏妄道君!


    第149章 心有千结身有千劫8


    蓬勃的灵力卷动着狂风, 常情注意到迟镜,放他进来。


    耳边短暂爆发了呼啸的风暴声,随后是寂静, 刻骨的寂静。声音不知是被隔离了还是吞噬了,迟镜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常情和挽香在一边,周送和王爷在另一边。他们都没有说话,显然因护法的难度无暇分心。


    而谢十七——或者说谢陵漂浮在半空中,露水般的蛊虫在他体表时隐时现,不止是复原躯壳, 更重要的是复原他这副躯壳应具备的修为。


    迟镜终于想明白了, 为什么公主说蛊虫太少, 而段移在听说手下要劫法场救他时,曾经托迟镜阻止他们。


    因为段移知道,教主段言就在公主的血湖中。段移落网是以身做饵, 料定梦谒十方阁会把他献给皇家, 而他只要能扛过酷刑, 必然能步母亲的后尘, 被投入血湖沦为万华群玉殿的养料。


    到那时, 母子相见。段移定是和藏宝石一样,事先藏起了大部分蛊虫, 直到沉入血湖, 才用那部分神蛊复原了母亲。


    所以他不让手下来救, 因为他就是要深入敌营的。所以瘦子说“蛊虫就是这么少”,因为段移早就在谋划这一切,一直以某种方法分出了大部分蛊虫。现在展现在众人面前的,才是无端坐忘台神蛊真正的威力!


    段言还活着吗?


    迟镜不确定。变成了怪物,但还能和孩子沟通, 或许算活着吧?可是……


    少年捧着并蒂阴阳昙,一步步走近谢陵。那是他无比熟悉的人,虽然是一张睡颜而已,但逐渐褪去谢十七的出尘淡然,取而代之的,是谢陵高山寒冰一般的静寂。


    王爷对他点了点头。


    时候到了。他做口型说,还对迟镜露出了鼓励般的微笑。


    少年一狠心握碎了晶石盒子。


    刹那间,一股幽邃的奇香侵入肺腑,与他此前闻过的任何香气都不同。接通阴阳是真的吗?时至今日,迟镜的心仍惴惴不安。


    随着花香弥散,起初没发生任何变化。他看向手掌,发现花汁是银色的,没有一滴落下,全部逆流而上,飞快地渗入了他的掌纹。


    银丝不断地蔓延、生长,如同和岁月并行的千万个人生。少年看着看着,不觉间入了迷,他好像跌进自己的手里,一头栽进了过往的洪流!


    天旋地转,眼前一片空白。


    强光使迟镜头痛欲裂,不知过了多久才悠悠醒转。


    他趴在一人背上。


    黑色的衣服,是谢陵吗?


    迟镜一激灵,立刻要支棱起来,却被什么东西困住了,只能小幅度地晃动。


    黑衣人反手摸了摸他的头,却不说话。


    迟镜有些茫然:“为什么不说话?”


    下一刻他才看见,自己的“身子”——居然是一把剑。


    少年脑子一呆,讷讷地想:原来,自己曾经真的是一把剑。或许,可能,大概,他确实是一个剑灵。


    可他怎么会变回剑呢???这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仙剑在鞘内蹦跶,急切地想要挣脱。


    黑衣人总算把他从背后解下来,面对面问:“你怎么了?”


    迟镜看见了谢十七。


    他一眼认了出来,这副神态和语气,绝对是八百年前的谢十七。此时的青年眉目清俊,像离开深山不久,依然带着超然世外的特殊气质。他和周围人格格不入,周围人也都打量着这个和佩剑说话的奇怪家伙,窃窃私语。


    “是剑修吗?是吧。”


    “只有剑修会这样对剑发癫。”


    “几百年讨不到老婆,这样很正常。”


    “大白天发病也正常吗?他身上怎么没一点剑气。”


    “好像是个符修……哎,同行!”


    另一个符修走过来,冲一人一剑套近乎:“来参加大选啊?”


    什么大选?迟镜努力地环顾四周,十分眼熟。


    如果忽略不知换了多少茬儿的树木、为空荡荡的地面加上砖石、把远方的城镇扩大个十倍百倍……这不是临仙一念宗嘛!


    谢十七说:“嗯。”


    符修问:“你是修符的吧?听说黄钦道爷收徒,他的符大名鼎鼎!你拜他不?”


    谢十七说:“不。”


    “啊?你、你不拜他拜谁,有更厉害的符修师爷吗?”


    谢十七终于多说了几个字:“我要学剑。”


    此言一出,围观的人们哄堂大笑。虽然不是恶意的,但着实有点取乐意味,尤其几个衣着鲜亮的修士,看谢十七的眼神像在看哪个山旮旯里冒出来的精怪。


    他们说:“仙友,你这个年纪还半路出家啊!”


    “修剑讲究童子功,你是童子吗?”


    “噗他还真的可能是童子,不过是那种童子哈哈哈——”


    “仙友,你体格倒是不错,可是没点基础的话,只能拜个小山头了。今年宗主大人收徒,你错过了着实可惜。下一次不知道要几十几百年后了!”


    谢十七平静地说:“随便拜谁,让我当剑修就可以。”


    符修纳闷儿道:“为啥,修符有什么不好!非吃那练剑的苦作甚?”


    谢十七说:“因为我有剑了。”


    “哦?什么剑这么厉害,给你下降头了不成?”


    黑衣青年不多言,拔出了手中剑。


    迟镜顿时感到,无数视线汇聚在他身上。与此同时,他发出的宝光也闪瞎了众多人眼。大伙儿饶是一群初登仙道的雏儿,亦能一眼看出这把剑绝非凡品!


    “仙友卖剑吗?”


    “我出一千两!”


    “起开起开,老子有钱,老子出一万两!!!”


    临仙一念宗的大选广场上卧虎藏龙,几个财大气粗的剑修挤开人群,对谢十七的剑垂涎欲滴。


    迟镜很不高兴被这样盯着,八百年前的他似乎同样作想。不等谢十七表示,仙剑自发出鞘,凌空划了一圈。霎时间剑气爆发,把冲上来的人们尽数掀翻。尤其那几个阔少,被打得鬼哭狼嚎。


    仙剑飞回谢十七跟前,明明只是一把剑,却好像写满了“烦人的凡人”几个大字。


    谢十七说:“我不会卖你的。”


    仙剑将身一扭,换了一面儿对他。这要是在人身上,就是还没被哄好的意思。


    一个长髯飘飘、穿着临仙一念宗青白道服的老道快步过来,问:“干什么干什么?大选还没开始,就在这吵吵嚷嚷推推搡搡,像什么样子!”


    “道、道爷,他打人!”倒地的家伙们恶人先告状,指着谢十七和迟镜说,“我们想问个价而已,被打得好惨——”


    谢十七有些无言:“我管不了他。”


    “胡说,你的剑不归你管归谁管?看不出来啊小子,你还有点本事!意念御剑,那不是元婴期才能做到的吗?!”


    谢十七道:“都说了不是我干的,是他自己。”


    老道狐疑地问:“什么他自己?莫非你这仙剑,已经育成了灵性?”


    这下连老道都生出兴趣,捋着胡须,端详起了迟镜。


    “道爷,他们强买强卖,活该被打。”


    一声清亮飞扬的嗓音响起,听着是个姑娘。人群回头,见一名嘴里叼着草叶、头上戴着斗笠的少女闲闲站着,一双眼睛颜色偏浅,蕴含着不怀好意的笑:“剑是好剑,不如卖给我吧?”


    迟镜眼睛一亮——如果他现在长了眼睛的话,应该是闪闪发光的。因为那少女不是别人,正是年少的常情。


    泼皮们一听来了气,爬起来怒道:“哪来的丫头片子,你你你红口白牙的污蔑谁呢?我们要是买不到,你也休想!”


    常情问:“哦?请问阁下凭什么让我‘休想’呢?”


    “哈哈哈,凭老子的拳头!”


    此人一声大喝,身上的肌肉一块块鼓了起来。他转眼长到一丈高,竟然是个金丹期力士,直接把一棵小树连根拔起,吼道:“来啊!”


    常情转向谢十七,面不改色地作了个“请”的手势:“仙友,可以请你的剑出马了。”


    谢十七:“……”


    黑衣青年根本没有捅娄子的意思,偏偏对方替他惹祸上门,还毫不掩饰饶有兴趣的眼神,盯着飘在空中的仙剑。


    迟镜在心里挠了挠头:这就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吗?


    谢十七依旧毫无波澜一张脸,对临仙一念宗的老道说:“道爷,麻烦您制止他们吧。我并不想……”


    “咻”的一声,仙剑窜出去了。


    谢十七:“……大动干戈。”


    “轰”的一声,力士和他拔的树都飞出去了。


    谢十七轻叹,道:“怎么这么不听话呢?”


    “叮”的一声,飞出去的力士好像变成了流星,在天际闪亮了一下。


    道爷气得隔空指了指谢十七,飞身而出,去捞那个倒霉蛋了。而围观人群看够了热闹,尤其是常情,哈哈大笑着拍手:“精彩,好精彩!仙友,你这把剑有名字吗?”


    仙剑太过迅猛,旁人歇了收服的心思。


    迟镜完全没想到,八百年前的自己野性难驯,竟是个看谁不爽、飞出去就干的主儿。


    他落回谢十七手里,感受到了青年的体温。


    谢十七说:“还没有取名。”


    话音落下,钟声飞越云头,临仙一念宗的大选开始了。


    迟镜不免生出担忧:难道自己和谢十七一样穿过光阴,去到了八百年前?并蒂阴阳昙不是说接通阴阳吗,怎么倒转了岁月?


    虽然他很想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谢陵是如何当上道君、又是如何把失忆的他带回续缘峰的,但——


    他不会要把八百年重新过一遍吧?!


    就在少年生出“快点”的念头时,眼前的场景飞速变化,如一幅幅画卷“哗啦啦”翻动,倏地跳到了大选结束。


    “今日本尊收你二人为徒,望尔等潜心修炼,一心向道,往后为宗门效力。”


    威严的嗓音如雷霆贯耳,传遍云海。上千名修士仙气飘飘,分成数十个方阵,正是曾经的三山七岭十八门。


    而谢十七和常情半跪阶前,被临仙一念宗之主收入膝下。


    谢十七依然背着自己的剑,是他从千里之外、跋山涉水,背到这里的剑。


    宗主说:“谢十七,你既入仙门,理应斩断尘缘凡锁。本尊赐你一名,你可愿领受?”


    原来是这时候改名的。迟镜在心里叉腰嘟囔,坏老头看不起“十七”吗?明明很可爱。


    黑衣青年俯首,无可无不可。


    宗主便道:“从今往后,你名为‘陵’。燕山诸多高峰,迟早有你一座。你那把剑,也没有名字么?”


    “我在为他想名字。”青年——也就是谢陵,终于开口,“还没有想好。”


    意思是剑的名字他要自己取。


    宗主笑了笑,道:“好,都起来吧!”


    临仙一念宗之主头回收徒,便收到了两个顶好的苗子,全宗上下与之同喜。


    尤其是被赐名“谢陵”的青年,先天剑骨,梦里都能练剑。而他从不离身的那把剑,居然有灵——不是他说的,是众人看出来的,数百年难得一遇的剑灵,竟然在他手上!


    常情欲横刀夺爱,多次提出以剑为赌注,向师兄约战。但谢陵要么不同意赌剑,要么同意了,就不会输。


    他身为符修,本没有任何基础,奈何先天剑骨如出老千,常情亦是得天独厚的怪杰,却与之互有胜负。


    终于在某天午后,常情突破了金丹期,又动了抢剑的念头。


    她看谢陵的院子掩着门,随手用剑柄叩了两下,进去道:“我——”


    才发出一个字,一张“可否把嘴闭上符”凌空飞来,精准地盖住了她的脸。


    少女把符纸揭开,看见院里的藤椅轻轻摇晃着,她那性情孤僻的师兄端坐旁边,聚精会神地望着椅上之人。


    谢陵回眸一瞥,示意噤声。


    常情缓步过去,见到了一个陌生少年。藤椅本就是大号的秋千,里面躺着个人,便似放大的摇篮。而在一堆轻柔凌乱的衣料里,露出一张熟睡的面容。


    十六七岁的少年如一块璞玉,五官乃是天工雕成,细细琢饰。秀美的眉睫,精巧的鼻梁,嘴唇嫣红似初春枝头最舒展的桃花瓣。


    他睡得很安静,雪白的皮肤好像融化在光影里。藤椅挂在高大的桐树上,桐叶片片飘零,却不曾将他惊扰。


    树根处种了大片红花,圆圆的花朵,古艳而散发着芬芳。风吹过,倒是有几片落花飞起,恰好点缀在少年颊上,如同他酣眠的红晕。


    谢陵一眼不错地凝视着少年,轻声说:“终于回来了。”


    剑灵与剑一体,剑须剑修在握。


    符修因此成了剑修,剑修因此成了一代道君。殊不知以剑入道,独步飞升,终将渡劫。


    而剑修的劫,就是在手中灵剑和天下苍生之间,二者择一。


    第150章 心有千结身有千劫9


    灵堂中, 纸钱纷纷扬扬。


    殿内不闻哭声,仅一片死水般的肃穆。牌位上刻着临仙一念宗之主的道号与姓名,香灰如细雨, 亦如燕山的薄雾。


    这位坐镇了临仙一念宗数百年的大能陨落了,死于渡劫。仙道漫漫,一山更比一山高,而想不断地攀越高峰,就须不断地经历天劫。


    所行的道不同,所历的劫不同。剑修须凭手中剑抵御天雷, 稍一不慎, 灭顶的雷霆和磅礴的剑气波及四方, 方圆百里尽数崩坏。


    然而,没有任何一个修士能精准地预知,天劫何时来、何地来。


    临仙一念宗之主历劫的时候, 正在谈笑宫里, 跟两个弟子、还有其中一个弟子的剑下棋。天下太平已久, 燕山和乐无忧。


    四方对弈, 执棋的是老叟和少年。


    宗主年事已高, 白日打盹儿的时辰越来越长。今日他难得清醒,刚好弟子们都来看望, 晨光充盈的宫室里笑语欢声。


    “我说师尊, 您老人家是不是太逍遥了?事情全丢给我, 你倒好,成天在这儿晒太阳。”


    女修刚去外面摘了一枚李子,边走回棋桌旁,边啃下一口。可惜仙山的桃李未必如农家种的甜,常情嚼了两下, 毫不犹豫地“呸”掉了果肉,李子也扔出去化作春泥更护花了。


    棋枰一侧,老头神情凝重地盯着对手落子儿,头也不回地冲她摇手:“照月你是未来宗主,自然要担待得多些。老夫操劳大半辈子,是时候寿终正寝了。”


    “又说丧气话,不怕一道雷下来劈死你?”常情不以为然,在他旁边坐下,问,“局面怎样了啊,老头你行不行?”


    “宗主已经很努力了哦。”


    一道清亮的嗓音响起,在这师徒二人对面,坐着一名少年。他穿着雪白的圆领薄衫,外罩一件晚棠红的袍子,衬得面如秋夜之月,色如春晓之花。


    分明是乖巧漂亮的一张脸,偏偏乌黑的眼珠蕴含着两簇笑意,多出十分的灵动。而他双手搭在一起,掩饰着微弯的唇角,那灵动便成了狡黠。刚才看似体贴的话语也透出坏水,让人好气又好笑,拿他无可奈何。


    宗主不忿地说:“去去去,老夫还没入穷巷,你就嘲讽上了?不就是连吃了几个子嘛,你小子,也不知道让着点前辈!折山,喂,折山?能不能管管他!”


    随着老头叩桌,伏在少年肩头的人稍微一动。


    那是一名青年,一袭夜幕般的黑衣,头戴暗银发冠。他像是疲倦至极,靠在少年身后,头埋在他的颈项边。从外人角度,只能看见他高挺似雪峰的鼻梁。


    两人的体格差异略大,少年完全被抱在怀里。不过他法力不俗,依旧坐得挺拔,轻松含笑:“宗主莫不是敌不过我,就想喊谢陵当外援吧?他刚除魔回来,好不容易清净,你们师徒三个加起来都赢不了这局,算啦算啦!”


    少年佯装大度地一摆手,顺便摸了摸挨着自己的脑袋,安抚青年继续休息。


    宗主大呼不公:“老夫喊他当外援?笑话!折山除了帮你,还帮过谁?照月你评评理,是不是这么回事!”


    老头吹胡子瞪眼,提着袍子起身,趁机对常情使眼色,让她接手烂摊子。常情早就习惯了师尊这臭棋篓子的德性,白他一眼,挪了过去。


    “唉。把临仙一念宗丢给我,下到一半的烂棋也丢给我。小镜啊小镜,你说合适吗?让我一步棋吧。”


    女修看似生无可恋,实则捻子一落,顿时挽大厦于将倾。


    少年道:“好呀。”


    他仍笑眼弯弯,对棋盘上的胜负胸有成竹。


    于是两个人你来我往,见招拆招。棋瓮慢慢见底,棋局的战意扩散到了周围的一草一木,今日的风格外大。


    风声渐紧,专注于对弈的几人皆未留心。


    落叶被刮动,往中心的棋桌旋转聚集,就在少年露出必胜的浅笑、执棋轻触棋盘的刹那,天边响起了一道雷声。


    他若有所感地仰头,第一个察觉到了不对。


    伏在他颈侧的谢陵也稍抬起脸,眉峰微蹙。


    常情的笑意凝了,她从眉心沾下一粒水珠。细细的雨滴自九天飘散,远方仍日光晴好,唯有这座山峰被笼罩在阴云之下。


    他们骤然意识到了什么,同时起身,看向一旁的宗主。


    老人亦有片刻惊愕,旋即露出了终至今日的泰然。他朗声大笑,密密的嗡鸣从屋内响起,一道闪电般的寒光疾射而出,恰好挡下了第一道天雷!


    “铮”的巨响,几人都被弹开。唯有中央的宗主将寒光握在手中,直视天穹。


    这把“聚峦吞涛剑”,是陪伴他一生的本命剑,如今人老矣,剑亦老矣。一股无法抗拒的伟力自苍天而来,如有无形巨手,把老人和剑一同抓向了高空。


    “师尊!!!”


    常情顷刻召动“太隐神闲”,凌空而起。谢陵亦手掐剑诀,数道剑气紧随其后。可是,他们不论是人还是剑,都被一层屏障隔离在外。


    苍天有眼,劫不容情,当一名修士的境界到达了某个高度,便似站在一座大山前。这山翻也得翻、不翻也得翻,若是不翻,山便奔你而来!


    风雨交加,电闪雷鸣。


    红衣少年站在棋桌旁,黑白两色的棋子滚落满地。他双目圆睁,一眼不错地望着天空,望着那承受雷亟洗礼的一人一剑。


    尤其是那把剑,剑吟似山崩海啸,不断地发出怒吼,击退一道又一道雷霆。


    但,宗主老了,力已不从心。与其说是一代魁首执剑共抗天劫,不如说是走向迟暮的英雄,来时别无他物,去时仅剩寸铁。


    奈何那寸铁也将被强行剥离,天要他去时亦两手空空。纵使修仙亦有死,天劫就是修士的末路——此时此刻,饶是有满身修为又如何?还不是被九幽压顶,黄泉缠身,此生辛苦积攒的一切都将付之东流,被那煌煌雷电一笔一笔地抹消,最终尘归尘,土归土!


    少年的眸子像一面镜子,能映出这世间万物。


    随着上空的闪烁,他的眼底也明明灭灭。除他以外,还有无数人屏息注视着这一幕。


    不论是离宗主最近的他们,还是临仙一念宗的数千名弟子,静坐的睁开眼,练剑的放下剑,燕山郡的人们一个个走出家门,仰望着又一名青史留名的强者,归元于修真界的岁月长河。


    唯有少年的心境,与所有人不同。


    因为他是剑灵,他是一柄剑。当所有人为宗主悬心,希望他踏过天堑、更进一步的时候,只有少年的目光凝聚在他的剑上。


    那把征战数百年的老剑,虽然不成剑灵,但已育出了灵性。天地之间,万刃震颤,尚在淬炼的刀胚,常年沉沙的折戟,世家显贵供奉在庙堂之高的宝剑,行路之人背负在江湖之远的寒铁,全都与它产生了共鸣。


    一滴泪从少年的眼眶滑落,在这一刻,他和成千上万把兵器一起,听见了折刃的悲鸣。


    修真界某个与往常无异的秋天,临仙一念宗之主渡劫失败,剑断人亡。


    三百年后,伏妄道君谢陵渡劫成功。但在那一天,他失去了一生相伴的仙剑。


    —


    迟镜发现了不对。


    庞杂的记忆涌入脑海,他确定这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点点滴滴鲜明如昨,他想起来了,全想起来了。可是,为何有那么多讲不通的地方?


    百年前他与谢陵大婚,老宗主还是主婚的司仪。正因老人的震怒,才有了“道君借剑”的浪漫传说。数十年前,老宗主潜心闭关,至今未出,哪里曾应劫殡天?


    谢陵渡劫成仙,更是从没有过的事。那人为临仙一念宗血祭,“青琅息燧剑”才是他从不离身的兵刃!


    少年头痛欲裂,周围的场景像暴雪一样纷飞。


    他一下想起了太多事,冰封心底的记忆同时复苏,仿佛要生出枝杈,撑破他的皮肉长满天地。


    而在他前方,两道影影绰绰的身形面朝牌位而立。牌位上刻着的,正是“迟镜”!


    “你既决定,我不阻拦。”


    女修负手而立,再无年少时的言笑神飞。


    另一道背影黑袍曳地,比魔域的夜更浓郁。他一动不动,静静地凝视着牌位不语,明明没发出半点声音,却似被彻骨的悲伤吞没。


    常情问:“你想怎么做?纵览上下五千年,从没有谁把逝者带回阳间。即便有,也无不以惨案收场。”


    “……他因我而死。”


    青年轻轻地说,“他死无葬身之地,全因为是我的剑。”


    无人发话,牌位前的烛火幽幽颤动,扑朔不休。


    谢陵道:“若重来一世……”


    飘然五个字,彻底使记忆溃堤。


    迟镜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了——这五个字不断重复,伴随着破碎的画面。


    有剑仙孤身入无端坐忘台,杀得尸横遍野,直到剖出神蛊。也有剑仙在月夜下驻守,从王侯手中夺去了昙花。还有剑仙一遍遍手捧断剑,从最初的悲郁,到后来的疯狂,再到麻木的漠然。


    那些场景貌似重叠,貌似一致,又有诸多不同。


    迟镜到此刻如醍醐灌顶,原来并蒂阴阳昙的作用不是逆转阴阳,而是逆转时间!


    谢陵说到做到,身为当世唯一仙,选择了“重来一世”。


    一世不成,再来一世,生生世世!


    而在从头来过的日子里,他走了无数条路:试过放弃修炼,可剑灵也会消散;试过为剑灵赴死,可他们已命数相连。


    他终于明白,只要他们在一起,就走不出这既定的天命,剑灵注定为剑修而死!


    又是飘摇的烛火。


    又是刻着“迟镜”的牌位。


    常情听谢陵讲述了一切,尘封的记忆慢慢回笼。她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接受真相,不禁轻按额角,问:“你的意思是,你带回来非要结侣不可的那个痴儿——是你轮转无数世定要救回来的剑灵?”


    “是的。这是最后一次,这一次,我需要你的帮助。”


    “哦?”


    “没有其他路可走,我注定与他相诀。若再轮回下去,迟早有人挣出桎梏,他的神智亦在轮回中渐渐迷失。只剩一种方法,可破此局。”


    常情若有所悟,警告他道:“师兄,你是道君,是未来的剑仙。你若死,修真界即刻大乱。”


    回答她的只有沉默。


    良久后,被无尽岁月冲刷得苍白之人,轻声笑了。


    他说:“我的毕生修为,会藏在阿迟体内。以后每当他挥剑,风就是我握住他的手。只要他还会挥剑——他一定会的。我便永远在他身边。”


    刻意保持距离的一百年,续缘峰上安静的日日夜夜。


    故意将道侣推向旁人,以此背叛结侣的血誓,引来天劫。


    终于,伏妄道君血祭。


    而为了彻底斩断与剑灵的因缘,他另铸“青琅息燧剑”,当电光熄灭,雷声归宁,不论人也好剑也罢,一切天命都随着断剑的千万枚碎片,埋葬在了燕山的潺潺长河、萋萋草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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