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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1章 其生若浮其死若休


    迟镜紧紧地抱住脑袋, 过多的记忆几乎把头颅炸开。


    他咬牙咬得格格作响,不觉已泪流满面。


    太快乐了——无数次放声大笑,形形色色的杯子相碰, 在花前月下,梦一般柔美的尘世之间。


    他时而快步,时而慢行,那道黑衣的身影总在旁边。包括现在熟悉的人们,也有许多次不同的相识相知。怪不得总有些时候,明明与人初见, 他却觉得熟悉。原来在此前数不清的轮回里, 他已经度过了数不清的人生!


    乐即是苦, 苦即是乐。迟镜莫名想起了这句话,时至今日终于能完全共鸣。


    因为在太快乐的同时,他也感到了深入骨髓的痛苦, 不仅是发肤切体之痛——被苍雷轰击至粉身碎骨;还有心如刀割之痛, 一次又一次的生离死别。


    迟镜浑身发颤, 挣扎着脱出这群回忆。不能沉迷, 不能深陷, 他要回到现实中去!


    谢陵——谢陵复活了吗?


    少年猛地一个激灵。


    耀眼的光辉扑面而来,令他头昏目眩。待视线凝聚, 迟镜看见形形色色的灵光往前方汇集, 随着蛊虫的活动, 融入那具黑衣的躯壳。


    他刚才像是飞渡了万千岁月,又好像只是短暂地恍惚了一下。少年大口喘息着,发现形势不太妙!


    重塑谢陵法身需要的灵力太多了,远不是现在这点蛊能完成的。于是乎,那道身影变得和漩涡一般, 开始疯狂地攫取天地灵气,甚至从护法之人的体内掠夺!


    迟镜感到一股无与伦比的吸力,从他的经脉中抽丝剥茧。这感觉钝痛,好像无形中打开了什么。其他人却没这样好受,周送已经闷哼一声,唇角溢出了鲜血,常情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但为了法事圆满,默默支撑着。


    就在这时,当中那黑衣之人缓缓飘起,凌空而立。


    他面对迟镜,睁开了双眼!


    四目相对,迟镜一下子定在原地,好似变成了木雕泥塑。他双眼圆睁,失神地凝视着那人,发不出声音。


    少年嗫嚅着,原本柔嫩的唇瓣因长久的焦虑和奔波有些干裂,此时稍一磨蹭,便发出细密的痒、以致于尖锐的疼。


    “谢……”


    他终于挤出了一个颤音。


    那是谢十七,还是谢陵?


    一种没来由的恐慌突然降下,笼罩了少年。他不敢置信地盯着黑衣人,望着那张熟悉得刻进骨子里的冷寂容颜,心底里有个声音在说:


    那不是谢十七——也不是谢陵!!!


    寒意窜上脊背,一股浩瀚的灵潮骤然迸发,无差别地扫荡四方。常情将袖一挥,及时把迟镜和挽香带离此地,须臾退至百步开外。


    再看他们原先所处的地方,狂风与尘嚣俱散,地面的坑洞更往外塌陷了一圈,滚滚黑砂盘旋着升起,环绕一袭黑衣,在他周围粼粼融化并延展,当空铸成了数十把仙剑!


    “糟了。”


    常情面容微白,沉声道,“师兄的记忆呢?怎么没有恢复。”


    迟镜说:“在王爷手里!他用过并蒂阴阳昙,本该由他助我——”


    少年呼吸一滞,一抹记忆碎片倏地闪过眼前,令他如坠冰窟。是了,他想起来了,在久远的过去、某个长夜,谢陵从王爷手中夺走了并蒂阴阳昙,他们之间绝无恩情,而是血仇!


    “……糟了。”


    迟镜脸色煞白,也吐出了这句话。他紧盯着远方,想明白了自己的悚然从何而来——谢陵看他的眼神,完全像在看一个陌生人,那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和漠然,是他从没在谢陵眼里看见过的。


    谢陵只有看魔物的时候,才会露出这种眼神!


    少年的视线缓缓平移,落在不远处。


    王爷果然早有防备,带着因灵力折损而受伤的周送提前移位,避开了谢陵的冲击。那身着蟒袍的男人踩着一只机关打造的朱雀,稳稳地飞在空中,而他手里,托着的正是谢陵魂灯。


    奇异的是,灯中已没有了谢陵的亡魂,只余一团朦胧的云雾,乃是迟镜用谢陵记忆编织的梦境!


    迟镜想起了代替灯罩的符文,原来它们的作用不仅是禁锢谢陵的魂魄,更是吸纳他的记忆。待其魂魄与新塑的法身融合、也就是道君还阳之后,王爷才将承载着记忆的梦放出符文,锁在灯中。


    少年的心突突直跳,强撑着没有冲向王爷、不顾一切地夺回灯盏。


    完了,所有的所有都完了——原来谢陵在无数次的轮回中从不是去帮助王爷的,而是夺走了那朵早开的并蒂阴阳昙,用于复活迟镜。


    所以一百年前,王妃下葬。什么变成了秋海棠,恐怕都是王爷耗尽其他宝物,使之弥留的残念,甚至根本就是他失魂落魄下的幻想。


    而临仙一念宗多了一个来路不明的痴儿,还被道君带回了续缘峰。也是从那天起,王爷舍弃了一切权势,一心扑进道法机关之中。


    谢陵……谢陵知道吗?


    他肯定知道。


    修真界历来弱肉强食,所谓的登仙之途,是一条尸横遍野的漫漫血路。迟镜的心里不断积累寒意,几乎控制不住地去想,他的命是谢陵怎样换来的?


    少年一面提醒自己,作为最初复活的人,谢陵为他付出了能付出的所有,他是最没有资格、绝没有资格质疑谢陵的;可是强烈的惶惑捆缚着心脏,迟镜简直把自己撕成了两半——他这条命,是不是害死了很多条命?不止是王妃,还有——还有无端坐忘台的初代教主!


    少年趔趄几步,差点从常情凝聚的云头掉下去。


    女修面沉似水,发觉他心境震荡,与挽香交换了一个眼神。她们虽然从未对话,但此刻出奇的默契,常情御风上前,独对王爷和周送,挽香以刺藤留作分身,带着迟镜几度迁越,移形换影至废墟一角,藏在隐蔽之处。


    “公子?”


    挽香掏出一枚定元丹,迫使迟镜吞服。此物能强行稳定暴乱的心神,使修士免于走火入魔的绝境。


    迟镜总算缓过一口气来,又哭又笑地对她说:“姐姐……我,我都想起来了。这一世,谢陵早早去杀了无端坐忘台的教主,是他杀的!世人都说无端坐忘台因为教主夫妻内斗而死伤惨重,其实是谢陵的手笔!他在那时候就抢走了一部分神蛊,用来复活我的肉身——我在上一世灰飞烟灭的肉身。”


    “上一世?”饶是挽香也不免愕然,“什么上一世?”


    “并蒂阴阳昙不是逆转阴阳的,逆转的是时间!你听我说完——这东西唯独不能抗衡天道,所以被天道夺走的东西是回不来的!也就是曾经的我,曾经的、谢陵的剑!”


    少年紧紧地望着她,再不倾诉的话,恐怕要把脑袋撑裂了。


    他语无伦次地说,“我死后和谢陵血祭后一样,留着一缕魂魄,九九八十一天就要消散。怪不得谢陵能这么准确地给我个时间……因为他见过很多次了!他带着我的魂魄,一次又一次回到开始,靠不断地重复,在这几百年里来来回回地找办法复活我。神蛊是他最先拿到的东西,所以他每一世都会去屠无端坐忘台。但我每次复活,总在他渡劫的时候替他而死,现在是最后一次,他选择了替我而死!他重来的每一次,都要从王爷手里抢走并蒂阴阳昙……”


    少年的声音戛然而止,说到这忽然感觉哪里不对。


    他用力地捶打自己的脑袋,发出痛苦又隐忍的、绞尽脑汁的微弱叫声。


    终于他灵光一现,猜到了什么:“这一世,他没有抢走并蒂阴阳昙。对。结束了,他不再需要重来了,所以这一世,他的确对王爷‘有恩’,王爷没有骗我,这辈子他确实在谢陵的帮助下,用了那朵早开的昙花……然后他就看见了,看见了以前发生的……”


    “一切。”


    一道沉敛的男声在迟镜背后响起,他和挽香同时转身,只见不知何时靠近的王爷脚踏朱雀,不动声色地望着他们。


    此时的蟒袍男子身上,剥离了温厚的外壳,徒留阴鸷。他盯着迟镜,慢慢笑道:“我看见了以前的每一世。道君他啊,是在怜悯我吗?恰巧在本王妻子死去的那一夜降临……还为我催开了一朵并蒂阴阳昙。本王那时感激涕零,以为他真的是神仙天降,来拯救我!”


    迟镜:“……”


    迟镜哑然片刻,喃喃道:“他直接把昙花给你,让你自己看么?”


    “不。道君怎会如此愚蠢?哈哈哈哈……”王爷喉咙深处发出含混的怪笑,说,“他操持了一切。我见王妃的魂魄归来,从秋海棠上发出她的声音,欣喜若狂!可是有一滴并蒂阴阳昙的花汁,落在了……一朵海棠花上。”


    王爷的声音放轻了,像是回到那一刻,神情如痴如醉。


    不过他上前一步,又变回了狠厉扭曲的样子,死死地瞪着迟镜说道:“花汁只有一滴,不足以让我看见过去的所有,我只看见一遍又一遍把枯萎的海棠树下葬!为什么,那么多次——每一次都真实得让我肝肠寸断?!那恐怖的一幕还应验了,我的妻子没有无端坐忘台的蛊,她最终还是走了!我去埋她的时候,同样的场景分明有过成百上千遍,王府后面的海棠花海,每一朵都在喊我‘夫君’!”


    王爷彻底失态,几乎是在嘶吼。


    没人能注意到这边,远处的几人早已交手。季逍和段移打得山崩地裂,公主见谢陵复生,借机脱离了战局。她飞身挥出数枚丹药,让周送的伤势即刻痊愈。紧接着,她对全无记忆的谢陵作起了法——和她在血湖前操纵黑色的蛊虫时,手势一模一样。


    常情的“太隐神闲剑”轰然砸落,竟然被周送架住了。


    他们曾在临仙一念宗切磋过,周送根本不是常情的对手。奈何公主赐他的丹药有着恐怖的增益,竟然把周送强行拔擢了一个境界!


    迟镜顾不得许多,抬腿就往谢陵那边去。公主在对他施法,一定是之前喂谢十七的神蛊被动了手脚!现在的谢陵什么都不记得,绝不能落到公主手里,否则今日在场的几人,一个都逃不掉。


    “且慢。迟小公子——你要往哪里去?”


    王爷低沉的嗓音如毒蛇吐信,他洒出一地铁丸。就如传说里的“撒豆成兵”一般,铁丸见风就长,转眼变成了一队只知厮杀的偃偶。它们披坚执锐,完全由精钢打造的躯体泛着冷光,无声地围住了迟镜与挽香。


    “公子。”


    挽香沉静片刻,柔声道,“这里交给我。”


    话音一落,密密麻麻的刺藤破土而出,顷刻吞没了周围的一切。偃偶们被挤压得咯吱作响,可他们不会中毒,手中的兵器砍削藤条更是如砍瓜切菜。


    一根无毒的树藤卷起迟镜,将他送出了重围。少年滚落在地,回头再看,挽香和王爷都已被翻涌的刺藤淹没,其间不断地闪过寒光。


    他咬牙爬了起来,心底高声道:“剑气——出来啊,快点出来啊!!!”


    强烈的念头似泥牛入海,毫无回音。或许在刚才谢陵从众人体内掠取灵力的时候,把曾经留给迟镜的修为也带走了?正是因为那部分灵力和少年尚未融合,所以迟镜不像其他人一样受伤严重??不会这么倒霉吧!


    迟镜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此时此刻,他真后悔没有收下谢十七打造的剑。


    因为他亲眼目睹,公主的指尖伸出一缕缕黑色的丝线,连在了谢陵身上。而谢陵的瞳孔迅速扩散,整个眸子都变得漆黑一片,瞧着便令人胆战心惊。


    “住手!”


    少年大喝一声,赤手空拳地冲了上去。公主甩来一道毒印,他连忙刹住步子,好悬才躲开。可那些修罗面似的印记调转方向,紧追着他飞来,滚滚毒气沿路使地面焦化,一旦碰到不死也残!


    有一抹灰影快速逼近,忽然冒了出来,替迟镜挡下了这击。


    瘦子闷哼一声,胸腹被灼出几个大洞。他本就遍体嶙峋,这下更是致命,“噗通”倒在了地上。


    迟镜连忙接住他,不顾毒气四窜,紧紧按住流血的地方。瘦子眼神迷蒙,身下漫开了血泊,迟镜把身上仅存的几粒丹药都塞给他,然而无济于事。


    “你……你出来干什么?!”少年几乎崩溃地叫道。


    “你是少主的命定之人……”瘦子已经进气多、出气少了。


    “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迟镜把学过的治愈法术全部用了一遍,可是再厉害的医修也救不活一个死人。他感到膝上躺着的人越来越凉,明知道他听不见了,还是强忍着泣音叫道,“我是骗你们的……我根本不是来救段移的啊!我也根本不是他的命定之人,我没中他的毒是因为我本来就有蛊,蛊可以压制毒啊!我——我是来害他的,我是来害你们的!!”


    “咻”的一声锐响,似弓弦绷断。


    一枚弹珠擦着迟镜的面庞飞过,在他身后爆炸。少年住口了,他刚才离死亡仅一步之遥,若不是对方偏了几分。但是,对方本不该偏哪怕一分。


    一个姑娘出现在不远处,手里拿着弹弓。她听见了迟镜的话,脸色苍白得几乎可怖:“你——你说什么?”


    段淡朱跑了过来,一把推开迟镜。她扶起瘦子,嘴里不住地喊着“段影”,可是人已经冷了,僵硬得好像一块木板。


    段淡朱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她倏地回头,饱含泪水的眼睛瞪着迟镜。迟镜没有哭,一双空洞洞的眼睛望着她不语,直到被少女用力拽了起来。


    “走。”


    神仙斗法,凡人遭殃。段淡朱狠狠拖着迟镜,迫使他远离此地。


    十里以外,季逍和段移交手的动静几乎令天地变色。赤红的长龙衔着蜡烛,烛火已蔓延全身,在无尽的迷雾间穿梭。


    凡其所到之处,无不散发出耀眼明光,穿着临仙一念宗道服的青年立在龙首之上,面上浮现了金红的烈焰灵纹。


    他手里那把寻常的弟子铁剑,此时亦脱胎换骨,居然剥去了外层的凡铁,露出内里宝光赫赫的剑胆。剑身上刻着古老的铭文——紫微天裂剑。


    而在翻涌的灰雾里,开满白花的触手神出鬼没,时不时爆发段移的狂笑。不仅有段言化身,还有数不清的虫豸,不断围攻着当中的烛龙与剑修。


    “我不能走……我要救谢陵!”


    迟镜艰难地摇头,祈求段淡朱放手。可对方下了狠劲,冲他吼道:“你去救他,你怎么救?!段心宽和段影都死了,你必须跟我走!”


    “我——我不能丢下谢陵,求求你让我回去!只要谢陵没事,我任你们处置,我跟你们回无端坐忘台,你先让我回去!”


    少年话音未落,被姑娘揪起衣领。


    段淡朱颤声说:“你以为我要杀你吗?你这条命,是他们兄弟俩换来的,你不许死!而且——而且你体内有神蛊,你是不是蠢?留下,留下就走不了了,你会和教主一样,和少主一样,和所有带着神蛊的人一样,被那个女人扔进湖里,给她的老头父皇炼长生不老药!”


    迟镜的脑子里轰然一声,如梦方醒。


    为什么谢陵一死,中原皇家立刻开启了对仙门的追猎?因为苍曜君垂垂老矣,他的时间所剩无几!扩张版图、一统天下都是幌子,他真正要的是仙、是修士,要搜刮天下仙家的宝贝给他续命,要屠尽魔修和魔物提炼仙丹。


    可是魔物都被谢陵和各大仙门除完了,血湖底下只剩骨头。


    段言和她体内的神蛊也被榨干,炼丹的原料从何而来?


    那位万华群玉殿之主,因此向迟镜伸出了援手。


    她才不是任性不肯结侣,她是要谢陵复活,使还阳的道君成为傀儡,彻底覆灭天下仙门。届时管你好坏善恶,凡有仙体,通通投湖炼丹!


    长生不老,人皇的夙愿。


    迟镜忽然发现,段淡朱的脸色不对,好像想说“让开”。


    可惜让不开了,道君的剑是让不开的。雪亮的剑光洞穿万物,像照亮了数百年沿途的白山黑水。少年恍然回头,正对上高空之中,乌云般猎猎飞动的墨衣。


    那双冰冷无情的眼睛,居高临下。


    道君手掐剑诀送出的剑,通体洁白,浑如玉石,正是不久前他亲手锻造的那一把。


    剑尖刺入了迟镜心口,这一瞬间没有疼痛,只有寒凉。


    少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被强悍的剑意击飞出去,重重地摔落在地。他身下擦出了很长一道血痕,体温迅速地流失。


    原来人的死去……是这种感觉。


    和剑折断不一样,好像露水破裂,花瓣离枝,是无法挽回的一段寂静。


    迟镜眼前发黑,又感到了四肢百骸里面,有什么东西被剥离了。谢陵留给他、保护他的毕生修为,正在回到那道君手中,一滴不留。


    被发现了。


    少年的意识飞快消散,最后有些茫然。他已经感觉不到痛苦,只来得及想:


    道君又是道君了,他一定觉得很奇怪吧。


    一个弱小如蝼蚁、满身尘灰的家伙,那样狼狈且不堪一击地死掉了。可为什么,天地间响起了无数把仙剑的悲鸣?——


    作者有话说:第二卷结束。


    第三卷也是最终卷,开始。


    p.s.修整两天,整理一下第三卷大纲。雪花狸终极形态即将奉上,请相信咸鱼会让所有人拥有好结局的~大后天见。


    第152章 不是风动不是幡动


    天山是修真界最高的山, 与占地广阔、连绵无垠的燕山不同,天山并没有大到形成了一个郡、供万千凡人在其间碌碌地生息,却以通天的险峻奇伟屹立在西北大陆尽头, 不论春秋寒暑,永远同流云俯瞰着人世变迁。


    而在天山顶上,朔风吹不散的严寒中,坐落着一片古老的塔楼。


    此地的物候实在酷烈,暴风雪一刻不停地冲击着黑岩打造的围墙。墙体足有三丈余高,外部刻满了猩红的咒文。


    每当狂风夹杂着鹅毛大雪撞上墙壁, 在发出闷鸣的同时, 咒文也会短暂地放光。远望去明明灭灭, 如料峭黑夜里一片绰约的灯火,于此世外之地长明。


    突然,塔楼传来了一声巨响, 沉重的黑岩一块块往内移动, 在浑然一体的墙上开出了一个小口。


    一队年轻人穿着粗布衣裳, 像几只会飞的蚂蚁, 鱼贯而出。


    他们各凭本事, 在寒风里移行。不知飞了多久后,那几个小点儿落在山坳里, 轻车熟路地找到了一处矿藏。


    棕色的石头, 名为“天山煤”, 指甲盖儿大小就能烧七天七夜,取暖照明都是绝佳。在这苦寒的深山里,此物可谓是天道的馈赠。


    年轻人们脸上画了和围墙上一样的咒文,风雪吹面亦不觉冷,几张脸在夜色中不住地亮起红光。


    他们干活儿干得起劲, 各自施术,把天山煤切成整齐的大方块儿,再用灵力兜走。


    每人能挖五六块,太多了可能顶不住风。队长率先完事,回头见同伴挖了十几二十块出来、竟在那儿挑挑拣拣,道:“干啥呢?符文的功力只有半个时辰,别拖了。”


    “挑些好的。”同伴们都是一个意思,“给圣子的不能随便,少主说他怕冷。”


    “快点。”队长嘴上还在催,却看了看自己挖的天山煤,少顷,把其中一块留下,换了一块成色更优的带上。


    终于,一行人及时返回,赶在遮面的符文失效前,回到了塔楼。离得近才能发觉,这座塔楼庞大无比,人站在墙脚下,渺小得仿佛几粒沙子。


    墙体像是有意识的活物,无需他们做什么,黑色的山岩自动平移,打开了入口。几人乘着暴烈的风雪长驱直入,竟然飞了有半刻钟,眼前才豁然开朗。


    他们来到墙内,像是置身于一只倒扣的桶里。围墙顶部有透明的结界,挡住了风雪但没有挡住星空。


    而他们穿过的墙体内侧,是一层层房间,有点像客家的土楼,又有点像高坡的窑洞。一排排回廊点满灯笼,大小不一,花纹各异,将本来简朴的建筑装点得五光十色,有一种别样的美丽和安宁。


    许多人在回廊上走动着。


    也有少部分身怀法力,穿梭在高空。他们看见归来的挖煤队伍,纷纷停下打招呼:“回来啦?”


    “外面风大不!”


    “大,可大了!圣子怎么样,还没醒吧?”挖煤的队长带领小队,每人身旁飘着一摞天山煤。


    半空中的少年头顶一个托盘、两只手还各端一个,盘子里尽是珍贵的新鲜瓜果。他说:“没呢,不过应该快了。三十年啦——终于快了!”


    他赶着把刚摘的果子送去切成果盘,说罢化成流光,钻进了某层楼里。


    挖煤小队听闻喜讯,加快脚步,穿过了一眼难望到头的天井。在这片空地上,建造了许多公众建筑,比如酒楼茶馆、乐坊戏台,画肆书塾、宗庙祠堂,穿着厚实粗布衣裳的人们在其中纷纷攘攘,好一派安居乐业的景象。


    今天与平日里不太一样,大伙儿的面上都一派洋洋喜气,热议的话题也离不开“圣子”二字。好像在这暗无天日、与世隔绝的地方,即将迎来灿烂的春天,全因那人即将苏醒。


    精挑细选的天山煤被送到了塔楼顶端,一座颇具异域情调的殿堂里。看得出来,此地是加建的,装潢风格与其他统一的房间格格不入。


    人们进进出出,送来各种各样的好东西,将本就精美的宫室装点得焕然一新。


    “快快快,把手和脸都擦干净。”


    “阿卡查,你的嘴角怎么还沾着米粒?”


    一个女子把五六个侍童抓成一列,挨个检查仪容仪表。她腰间斜挎着一把弹弓,面颊上留着两条交错的疤痕,语气并不温柔,但孩子们都紧紧地围着她。


    看见煤送来,这女子松了口气。


    运煤的几人都喊她“护法大人”,段淡朱指挥他们把天山煤填入几个隐蔽的洞口,再点起火,不消片刻,连地板都散发着暖意,偌大的宫室里温暖如春。


    “‘暖阁’差不多是这意思吧?少主还不满意的话,我可没招儿了。搞什么不好,非要把地方建得和圣子以前的住处一样,跟我扯什么‘宾至如归’……我看少主是在中原待久了学坏了,听中原人那一套唆摆。”


    段淡朱摸了摸发热的墙,挥手让众人滚蛋。她脾气向来如此,忙活得热火朝天的大家也不生气,纷纷结束了手头的活儿,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只剩几名十一二岁的小侍童,眨着黑黑的眼睛,绷着红红的脸蛋,听她叮嘱:“你们是除了教主和少主以外,头个参拜圣子的。一会儿他醒了,你们好好表现,保证有糖吃。”


    侍童们连连点头,用力地“嗯”了一声。女子回身望向殿内,雪白的廊柱和拱顶一重接一重,当中飘荡着织金的帘旌。


    屋里甚至开辟了几方水池,清澈的水波里盛开着红莲,碧绿的莲叶下锦鲤游来游去。偶有吐气泡的声音响起,安静悠然,将可怖而永无终日的风雪隔离在外。


    她一屁股坐在殿前的台阶上,望着地板发呆。


    恍然间,好像有一胖一瘦两道身影,坐在她身侧。还有一个纤细的少年,被他们围着,坐姿乖巧,双手捧着温热的草药汤,眼睛却粲然生辉,笑容明亮。


    “噼啪。”


    她被篝火的声音一惊,回神才意识到是幻觉。此时此刻,离曾经那场夜谈聚会,已过去了整整三十年。


    —


    绮丽的丝绸堆成一座软山,几盆由灵石作土壤、灵泉每日浇灌才长出来的绿萝垂下茎叶,掩映着大床。


    一片醒目的绾色衣裳铺满枕席,无端坐忘台少主段移躺在上面,手里把玩着一缕墨黑的长发。发丝亮丽,柔顺非常,被他串上了一枚珊瑚珠,红艳艳的煞是漂亮。


    而他脑袋靠着的,是一人肩头;手中的那缕青丝,也来自此人。满床缤纷的色彩中,唯有他挨着的少年一袭白衣,素雅洁净。


    确切地说,此人不算是少年了,而是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年龄,若是凡人,约莫在十九岁上下,刚刚褪去花苞般的稚气,眉眼愈发清晰。本就如画的眉眼更显殊丽,颇有种惊心动魄的味道。饶是他此刻双眼未睁,沉静的睡容也足以引人注目,柔软漆黑的睫羽投下淡淡的阴影,竟然透露出一分圣洁。


    万紫千红之中,深陷着一捧雪。


    忽然,段移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他按着自己的胸口,因为玲珑骰子——让他们同生共死的蛊虫,感到了另一颗心脏的跳动。


    “噗通。”


    “噗通!”


    一粒冰翡翠从段移指间跌落在地,顺着锦缎滚出去。


    他一贯柔情蜜意的眸子少见地冷静了片刻,低声道:“哥哥?”


    “唔……”


    一声轻吟溢出了白衣之人的唇齿,那张笔墨难描的容颜骤然生动起来,露出长眠方醒的迷离。


    “我好像……睡了很久。”


    他喃喃着睁眼,与近在咫尺的段移对视。


    迟镜:“………………”


    下一刻,一声惨叫划破了圣子殿堂的寂静——


    作者有话说:雪花狸:鬼啊——!!!!!


    第153章 不是风动不是幡动2


    迟镜刚睁开眼就看见段移, 还是离他如此之近的段移,不啻于挨了当头一棒。


    段移本来满心欢喜,见状不禁委屈:“哥哥, 你叫唤什么?难道把我的名字忘……好险。”


    他闪身一滚,躲开迎面劈来的一掌,识相道:“看来哥哥要清净一会儿,我先去外面等你咯。”


    话音落下,段移闪身向门外去。


    迟镜连忙要抓住他,没想到自己的手和意念几乎同步, 在他冒出想法的瞬间, 身体也倏地离开软床, 双手薅住了段移。


    “诶?”


    迟镜眨了下眼睛。怎么回事?自己好像——变强了!


    段移无奈回头:“哥哥,你到底想怎样嘛……能不能好好聊聊!”


    他还没说完话,又一拳直冲下巴。段移不得不左躲右闪, 跟迟镜过招, 两个人从屋里打到屋外, 从屋外打到屋里, 终于惊动了守候在前庭的人们。


    几个小豆丁端果子的端果子, 捧茶水的捧茶水,绕过影壁钻过纱帘, 呆呆地望着内室搏斗的二人。


    “圣子阁下……”


    “少主大人……”


    他们挤成一团, 怯生生地举起手中东西:“你们要吗?”


    迟镜立刻停手, 闪到了他们身后,把小家伙全部搂进怀里。


    段移:“哥哥?”


    迟镜如临大敌地喊:“你好不要脸,拐来这么多孩子!”


    段移:“……”


    迟镜本想揣起小孩们就跑,可是被衣服绊了一下。孩子们也一脸懵圈,呆呆地望着他不动。


    迟镜喘气连连, 总算有空观察一番。他因为刚醒就受到惊吓,脑子一直嗡嗡作响,生怕被段移耍了阴招,努力地先发制人。可惜姓段的孽障滑不溜手,花蝴蝶一样不给他挨着,迟镜此时才发现,自己穿的是……是什么玩意儿???


    宽松的白衣显然不是中原制式,也不是仙家的广袖宽袍。他摸到细细的纹路,原来是精织的麻布,由于太过轻薄而显得飘逸,隐约透出身躯的形影。


    在他腰间系着攒金丝编造的花藤,垂下一枚枚花苞,竟然是一个个铃铛。迟镜一动,铃铛就擦出悦耳的叮咛声,原来在花苞里串着白玉珠,每一颗都莹润无暇。


    看似简朴的衣物暗藏玄机,不知是什么人花了多大的精力和耐性、把他慢慢地打扮成这样。迟镜披散着长发,手一摸不太对劲,有些许颗粒散布在发间。


    他将头发拢到身前,见青丝深处闪闪发光,圆的是琥珀玛瑙红宝石,方的是琉璃碧玺羊脂玉。


    迟镜愣了一下,再看围绕着他的几张小脸,无不是精心养护出来的乖孩子,都穿着跟他风格相似的麻布衣服。


    其中一个鼓起勇气,又对他捧起果盘,问:“圣子阁下吃不吃果子——”


    “啊……”


    迟镜脑海里强烈的嗡鸣渐趋平静,四周安静下来。


    一片绾色的衣摆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段移笑眯眯地注视着他,目不转睛地对侍童们说:“好啦,让我和哥哥待一阵子,你们可以去领糖吃了。”


    孩子们高兴地一溜烟跑了,剩下迟镜慢慢地反应过来,双手抱头。


    他的气息依然不稳,因这具身体变化太大,和记忆里的自己太不一样——他突然想起什么,连忙按住心口,待感受到规律的起伏,才松了口气。


    是的,他曾被复活的谢陵一剑穿心。


    足以排山倒海的剑意洞穿心脏,那颗仅拳头大小的脆弱脏器,本该灰飞烟灭了才对。但现在,他居然好端端地活着,心里有一丝死亡带来的寒意挥之不去,不过他确实好端端地活着!


    身陷贼窝也没那么可怕了。


    迟镜松了口气,结果抬眼便对上段移的微笑,霎时又毛骨悚然:“你、你笑干嘛!这里是哪儿?你——你把我带回无端坐忘台老巢啦?!我怎么活过来的,你对我做了什么!谢陵呢?星游呢??挽香常情王爷呢!发生什么事了,你快说!!”


    情急之下,迟镜攥住段移的衣领,连声质问。


    此人却不紧不慢,任他摇晃:“哥哥——怎么能说是‘老巢’?好难听,真教人伤心。明明是我大无端坐忘台的总舵。你能活过来当然是我的功劳啦,还记得我们体内的玲珑骰子吗?”


    “同生共死的蛊……”迟镜喃喃道,“你也挨了那一剑?”


    “嗯哼。”段移叹气道,“唉,正赶在我和季道长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之际,道君一剑好险令本少主痛断肝肠。不过,还是哥哥的死更让我心碎,总之一场大乱之后,我带上哥哥跑路了。怎样,你喜欢我和大家为你搭建的新暖阁吗?与旧的相比如何?”


    迟镜根本没心情关注住处如何,尤其听见“暖阁”二字的时候,心里莫名涌起一股悲伤,眼泪掉出了眼眶。


    段移:“……”


    段移露出无辜的表情:“嗯,不喜欢也没必要哭嘛!塔楼里房间多得是,哥哥随便挑。挑到别人家也没关系,我去帮你轰走。帕子帕子帕子……奇怪了,我帕子呢?”


    “你说大乱一场,是怎么乱的?”


    迟镜拉住转身去拿帕子的他,仰头含着泪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些人——他们都还好吗?你、你要是骗我,我就!”


    他一咬牙关,抬手便捶自己的头。这下使了狠劲,万一得手,两个人都得脑浆迸裂。


    幸好段移早就防着他整这出,眼疾手快地抓住了迟镜的手腕。


    段移不快地眯起眼,半哄诱半威胁地说:“哥哥,怎么能这样利用救你性命的好蛊虫?怎么能这样胁迫替你分担伤害的好恩公?那场大乱一时半会儿根本说不完,你知道你睡了多久吗,三十年!山下都改朝换代了。”


    “三、三十年……”


    迟镜呆住了,不敢置信地僵在原地。虽然很多修士闭关也会花这么久,但是不论如何,这都是真真切切溜过去的无数个昼夜。


    其中能发生的事情,更是不知凡几。段移讲了半天还在兜圈子,想必没一件值得拿出来说的好事。


    他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向迟镜张开双臂,骄傲地说:“哥哥你看,我们都长大了。你的修为长进了不少,好像被道君那一剑打通了任督二脉一样!”


    迟镜明白是为什么。


    一来谢陵的法力在他体内一进一出,将他的经脉梳理了一遍,二来谢陵的劫数彻底度过,已成剑仙。而他斩断了二者的因缘,让青琅息燧剑替迟镜粉身碎骨,于是在经历了不知多少次轮回之后,迟镜的命运终于能再度向前。


    他的眉峰微蹙,神情许久不变,仿佛痴了。


    泪水干涸在眼眶里,令眼眶嫣红一片,却不再有新的泪水溢出。


    迟镜茫然地坐在地上,因漫长的沉睡,面色很是苍白,几乎有些透明。屋里很是温暖,天山煤在他看不见的墙壁后、地板下慢慢灼烧,可他觉得很冷。


    迟镜定定地凝视着空中的某一个点,把自己缩成一团,段移不知又说错了什么话,挠了挠面颊,索性蹲在他身边陪他发呆。


    “你俩在里面待够没?大家听说圣子醒了,都等着庆祝呢。”


    突然一道不客气的女声响起,段淡朱大步流星走进来,“唰唰唰”地掀开一层又一层帘子。


    迟镜如梦方醒,连忙擦了擦眼泪。他认出了眼前女子,起身道:“弹、弹珠?你脸上怎么……”


    “被你的死鬼夫君殃及池鱼了呗。不然怎么把你偷走的?”女子双手叉腰,嘴比脑子快。她说完才发现迟镜脸上未干的水痕,沉默片刻道,“你已经诈尸的夫君。嗯,那个词咋说的来着?还阳?哦,还阳的夫君。”


    再看旁边段移不高兴的表情,她啧声道:“还阳的前夫,行了吧!”


    漫天的哀愁被钻出了一个小孔,迟镜没忍住笑了笑。他的眉依然轻轻拧着,眼里也蕴着水光,紧紧揪着的心却稍微放松,缓过了一口气。


    段淡朱说:“得了。少主不跟你讲,我来讲。那件事被称为‘还阳之变’,因为之后引发了一连串变故,实在太多了。首先当然是伏妄道君活了,直接改写了修真界的走向。公主和王爷用秘术控制了他的心神,现在的伏妄道君,已经是六亲不认的杀人狂了——不,他杀的基本都是修士,所以是屠仙狂。”


    女子抱臂停顿了一下,问:“喂,你还好吧?”


    迟镜深深地吐息,道:“……然后呢?”


    “在万华群玉殿大战的时候,洛阳可没闲着。你猜怎么着?公主不是为了困住梦谒十方阁,让几位亭主留守后方嘛。这可真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苏金缕和闻嵘趁此机会,逼宫挟持了苍曜君!于是梦谒十方阁执掌宫禁,大肆屠杀皇亲国戚……洛水红了十天十夜,皇家除了在外的公主和王爷,几乎只剩下皇帝一个。”


    迟镜道:“没杀了他?”


    话一出口,他立即明白过来,皇帝不能死。他若死了,公主自然继位,也就是皇朝的正统继承人。


    梦谒十方阁将会沦为反贼逆党,入主中原名不正言不顺。他们必须留下皇帝一条命,才能令公主掣肘,让百官忌惮。


    段淡朱道:“是啊。老皇帝活着,公主总不能说‘请父皇为了江山社稷赴死,待儿臣荣登九五必为您报仇’吧?梦谒十方阁把持着中原做大做强,俨然是南方霸主了,闻玦受封国师,垂帘听政。至于公主和王爷嘛,打着‘清君侧’的旗号,靠道君一个人硬是也打下了西南的大片地界,拥兵自重。临仙一念宗收留了很多从西南逃难的仙家,现在已经有‘三山九岭二十六门了。’”


    迟镜聚精会神地听着,越听越觉得三十年里错过了太多。


    谢陵,闻玦,常情,好歹都活着。他的心略略放下,又渐渐上提,问:“星游呢?季逍——你们知道季逍怎么样了吗?还有一个紫裙的姐姐……她去哪里了,你们有看见么?”


    “紫衣女子?这个不晓得。”


    段淡朱和段移对视一眼,都不知道。不过关于迟镜提起的另一个人,他俩缄口不言,谁也不愿意说了。


    迟镜察觉不妙,却只能道:“说啊,我想听!不管……不管是什么状况,我都……”


    他嗓音轻颤,声线渺然。一股莫大的心慌笼罩了他,迟镜向段淡朱走出两步,又转向段移。


    段移迎上他暗含乞求的视线,嘶声道:“好吧哥哥,你随我来。”


    他招了招手,把迟镜带到屏风后面,打开一扇门。一条斜向上的阶梯出现,迟镜推开他冲了上去,却来到一座露台。


    露台位于塔楼的顶点,足以俯瞰整个无端坐忘台总舵。迟镜看见下方张灯结彩、过节似的氛围,愣了一下,又环顾四周,只见黑洞洞的天穹和茫茫然的风雪。


    即便有结界罩顶,他还是冻得一哆嗦,不甚熟练地运起法力,驱散了寒意。


    白衣在风中猎猎飘荡,迟镜怎么也找不到季逍的身影,终是回头,对刚走上来的段移道:“星游在哪里!”


    “哥哥,你往远处看。那最远的地方,是不是有一片火光?”


    段移牵着他的手指向东南方,千里冰原的尽头,仿佛在熊熊燃烧。隔着如此距离,犹见彼方的天幕血光冲天,猩红隐隐,不知那处究竟是何等炽烈火海,人间炼狱。


    迟镜漆黑的双眼中,映出了两簇幽微的火苗。


    他耳畔响起段移低低的声音:“在你死后,那人就入魔了。他欲弑师,与谢陵血战了三月有余。直到我在天山唤醒了你的心脉……那厮大概感应到了你的生机。哥哥,他是不是在你身上放过什么东西啊,居然找过来了。不过走火入魔,神智尽失,天山脚下的冰原是万里迷阵,他永远走不出来的。”


    风声呼啸,那小片血红的天空融化了。


    迟镜眨了下眼,才反应过来不是天空融化,而是他的视野花了。温热的东西汹涌流下,很快被吹得冰凉,在面颊上结成了霜。


    段移微微笑道:“三十年前,冰原上多了一片流火。不能靠近,靠近了就会被烧成飞灰。哥哥,西北大地上近年出生的孩子,都会听这个故事。这个名为……‘炎魔寻侣’的故事。”


    第154章 不是风动不是幡动3


    烟花的声音忽然响起, 无端坐忘台里升起了灿烂的焰火。


    天际那一抹遥远的红色变模糊了,下方的人们走出家门,在长廊上、楼道里、天井中, 任何地方洋溢着欢声笑语。


    他们的衣着朴素,但收拾得很干净;脸庞或许粗糙,但没有谁是面黄肌瘦的。


    老人和孩子尤其多,大点的孩子在走廊飞奔,举着一串串的鱼龙灯,小点的孩子窝在老人膝上, 努力攀着老人的肩爬得更高, 张望最高处的圣子殿堂。


    “啊, 祭典开始了。”


    段移打了个响指,踩在露台边缘,向下方张开双臂, 迎风招展。


    欢呼声立刻高涨, 孩子们兴奋地拍起手来。而他从怀里掏出东西, 大把大把地往下撒。


    那些闪闪发光的颗粒, 迟镜本以为是他身上最不缺的宝石, 待擦擦眼睛再看,竟然都是……


    糖?


    中原盛产的饴糖裹在晶亮的油纸里, 染了各种颜色。在无端坐忘台, 孩子这么多, 糖果比宝石珍贵。


    果不其然,底下的教众们万分雀跃。老人笑得皱纹绽开,鼓励小家伙们跑出去接糖吃。


    有段移的灵力护着,糖果悠悠然从天而降,像一场甜蜜又多彩的雨, 笼罩了空寂的塔楼。


    迟镜见人们如此高兴,眼泪流得更凶。


    他忍不住想,季逍能吃到糖吗?谢陵能吃到糖吗?生死未卜的挽香,无处埋骨的胖子瘦子,他们还能吃到糖吗?


    少年起初是无声地流泪,勉强忍着,后来看见远方的火光,忍不住开始哽咽,现在望着漫天烟火,众人欢笑,终于捶胸顿足地大哭起来。


    他蹲下身去,撑在地上,眼泪一滴滴地结成冰,令面颊生疼。


    可是,刚凝结的冰痕很快会被新的热泪冲刷,融化又冻住,冻住又融化。


    段移撒糖撒得万民欢腾,正兴高采烈之际,回头却见迟镜倒在地上抽抽,几乎哭断气了。


    他容光焕发的脸色凝滞了一下,背着手飘忽过来,犹豫片刻后,小心翼翼地踩了迟镜一脚:“哥哥?”


    一记左勾拳顿时直冲他天灵盖,迟镜浩荡的悲伤被点燃成了奔腾的怒火。


    他满腔痛苦无处发泄,一边嚎啕,一边扑向段移。


    堂堂无端坐忘台少主没想到他疯了,也露出失望和忧伤的神情,不过没来得及失望忧伤太久,就被迟镜逼得节节败退。


    现在的迟镜恢复了一具灵体应有的资质,不论在做什么,始终不间断地吸纳着天地灵气。


    他一呼一吸,一举一动,细弱的微光自然归附而来,渗入他的肌体发肤。在外人看,这白衣翩翩的年轻人体表有碎芒流动,仿若霜华围绕着他飞舞,在冰莹的天色下,当真是月影谪仙。


    然而他心神震荡,实在有些失态——迟镜无暇关心自己的修为长进了多少,只想释放胸中的伤痛。他几乎恨段移救了自己,醒来已天翻地覆,众叛亲离,还不如死了好!


    “哥哥——哥哥!你怎么睡一觉起来,性情大变成这样?”段移还是躲来闪去,嘴里不停地叫道,“当着大家的面,当着这么多孩子的面!怎么能对我动粗呢?”


    “打得就是你,我为民除害!”迟镜的思绪还停留在三十年前,对现在抱有极强的割裂和错位之感。他清楚记得秘境里段移是怎样三番五次坑他的,即便在段移心目中,那都和上辈子的事差不多了。


    雪白的身影出招凌厉,全无章法,仅凭直觉。


    奈何剑灵的直觉无比要命,段移如果不跟他动真格的,还真要招架不住。两人打着打着,便打到了露台边缘,下方的教众们发现不对,都茫然地仰着脑袋,不知圣子和少主为何干起仗了。


    段淡朱急匆匆地冲上露台,大喝道:“搞什么?!”


    迟镜不管不顾地喊:“我要杀了他!!!”


    段移深吸一口气:“不可理喻,比我还不可理喻之人出现了——这无端坐忘台少主之位,拱手让与哥哥来做,我去当圣子吃香的喝辣的好啦!”


    “滚蛋吧你。”段淡朱抄起弹弓朝他打了一发,总算将两人分开。两个不倒翁“咕咚咕咚”地跳了出来,从她脚边蹦向迟镜。


    见到这一胖一瘦、胖的似冬瓜瘦的如丝瓜的不倒翁们,迟镜躁乱的心境像被浇了一盆冷水。他呆呆地看着它俩蹦到自己跟前,一下子泄了所有力气。


    “你们……”迟镜喃喃地说。


    胖的不倒翁开口道:“圣子大人,你认不出我们啦?你刚才差点走火入魔!”


    走火入魔?


    迟镜一愣,原来……原来走火入魔是这种感觉。被哀伤冲垮,被悲愤淹没,有那么一瞬间,只想毁了眼前的一切。


    瘦的不倒翁斜段移一眼,说:“少主真是的。哄人都哄不好。”


    段移摊手道:“他不让我哄,我能怎么办?我已经很努力了诸位。”


    “你努力个屁。”段淡朱把手盖在迟镜头顶,看他浑浑噩噩的样子,确实离入魔只有一步之遥,更加火冒三丈,扭头数落段移,“你能不能有个正形,能不能?!光想着跟他玩儿,他现在能玩儿吗!还讲炎魔的事,就不能先骗他季逍好好的?”


    段移:“你都直接说谢陵被恶贼控制了…………”


    “少主,我们才是恶贼。”胖冬瓜不倒翁说。


    “对啊,人家是西南王。我们是天山流寇。”瘦丝瓜不倒翁说。


    段淡朱气得不行,一脚一个,把两个不倒翁都踹飞了。段移旋身一跃,广袖飞展,好悬把它俩兜住,一左一右地夹在肋下。


    忽然“噗通”一声,段移看向地面。


    段淡朱回头发现迟镜不见了,左右没找到人,也看向地面。


    两个不倒翁看着倒在地上的迟镜,目瞪口呆。


    段移道:“你把他拍死了?你把哥哥拍死了!!!”


    —


    刚从鬼门关出来,又因为差点走火入魔,再去鬼门关走了一遭。


    迟镜梦中听见许多声音,朦朦胧胧,依稀在当年。


    “多谢如师尊大发慈悲,恩准弟子回师门守岁。”


    “大过年的,不友好的废话少说点喔,快过来把剪好的贴上。”


    “您不会要弟子指鼠为狐罢?”


    “你老欺负我——”


    “……星游!”


    身着白衣的年轻人猛地伸手,从床上坐了起来。


    年关的雪声迅速飘散,好像不曾存在过。四周安静得出奇,唯有他急促的气息和心跳,昭示着梦如掠影浮光。


    迟镜环顾四周,看见柔软斑斓的锦缎层层叠叠,知道自己回了哪里。


    烛光灭去了一半,烛台也被拿到远处,以免惊扰他。


    零星的烛火散发着橙红光晕,由垂坠的白纱一层层隔绝。光明发出明艳温暖的色彩,在帘旌上一脉脉荡漾,不知为何,显得有些黯淡,恍如隔世。


    迟镜光脚下地,并不冷。他凭记忆摸索到屏风后,那扇门融入了墙面,怎么也打不开。


    正当他砰砰拍门、力气越来越大、越来越执拗的时候,一道声音冷不丁响起:“哥哥,你把我吵醒了。”


    迟镜蓦地回头,紧紧地背靠墙壁。


    段移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睡眼惺忪,懒洋洋地倚在雕花白石廊柱上。


    那人也换了身睡袍,丝绸质地,颜色依然浮华得像有毒素弥漫一般。睡袍的领口开到腰际,大方袒露的胸膛横贯着几根宝石珠链,在他较中原人更加苍白的肌肤上熠熠生辉。


    迟镜早看出来了,段移的血统不纯。他母亲是异域人士,而他的父亲也就是前任梦谒十方阁之主,是个土生土长的江南人。


    闻玦不知是不是自小养在江南的缘故,眉眼是很纯正的东方君子,段移则不然,是个得天独厚的杂种。他在长相上很有异域的优点,比如清晰深邃的五官,丰润鲜艳的嘴唇。


    可这厮对东方文化十分沉醉,不仅拿各种诗词典故给蛊毒命名,还总是穿着中原流行的长袍广袖。


    以前衣服宽松不明显,现在他只穿着轻便的睡袍,便显出了优越的体格。迟镜的目光先是被宝石吸引,而后自然注意到了宝石后面,精雕细琢一般的胸腹肌理。


    他只扫了一眼,便似燎着了眼睛,抬眸瞪他道:“大半夜的衣衫不整,你丢不丢人?”


    “不丢人啊。”段移捋了捋他棕中泛着一点红的茂密头发,像狮子随意地梳理着鬃毛。他理所当然地说,“面对圣子大人,就该从内而外地坦诚,不加任何矫饰。”


    段移说着说着,竟然把手搭在银编腰带的盘扣上,作势要解。


    迟镜眼皮直跳,连忙又退后几步,正欲开口骂他,却见此人哈哈大笑,松开两手、掌心向上,示意他只是做着玩儿的。


    迟镜气得闭了闭眼,奈何心定下来之后,知道自己不能再闷不吭声可劲儿揍人了。还是得尽量从段移嘴里撬消息,尤其是逃出这个地方的办法。


    他紧绷着脸,沉下嗓音问:“那两个不倒翁,是胖子和瘦子吗?他们……还活着?”


    “对。”段移欣然承认,“无端坐忘台嘛,有得是救活死人的办法。不过救活之后变成什么样,就不好说了。我在哥哥你身上花的心思最多,你就不能和以前一样,对我笑一笑么?”


    “我从没有对你笑过。”迟镜道,“即使最开始笑了,那也是错把你当成了闻玦!那不是对你笑的。”


    “……”段移耸了耸肩,“好遗憾啊。”


    迟镜警惕地缩到与他对角的另一根廊柱旁边,追问道:“圣子又是什么,为什么大家都叫我圣子?”


    “圣子就是……”


    段移的眼神忽然有些奇怪,倏地游移了一下。他道,“圣子就是无端坐忘台最尊贵的人。嗯,没错。”


    “是吗?”迟镜眯起眼睛。


    他眉心拧起浅浅的褶痕,死了一遭像是开化了似的,将对方那点微妙的心虚一眼看穿。


    迟镜说:“你又骗我了,段移。你快实话告诉我吧,我保证不对你生气。”


    他忘了要一直压着嗓子,声音变回了轻且软。远处的烛火忽然扑朔了一下,依靠着廊柱的年轻人浑身涂满金彩,一双黑莹莹的眼睛和三十年前一样,还是那么的干净惹人怜。


    不过现在,温热的烛光照进他眼里,像映在一汪冰潭中。


    段移笑道:“好吧,哥哥。但你一定会生气的。”


    第155章 不是风动不是幡动4


    段淡朱提着食盒走进圣子殿堂的时候, 迎面撞上了怒气冲冲的迟镜。


    白衣身影“唰”地经过她身边,大步流星往外走,不料被结界拦下, 气得使劲蹬了结界一脚。


    结果恰在此时,他的肚子“咕”了一声。迟镜整个人一顿,又猛地转回来,面不改怒色地抱走了段淡朱手里的食盒。


    他因为非常之生气,用力踩着地板,一路走到前殿最偏僻的角落, 蹲下来吃起了独食。


    段淡朱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的背影, 感觉像空旷寂寥的殿宇里长出了一朵蘑菇。


    虽然蘑菇心绪不宁、破坏力强、脾气还大, 但总算让这个地方有点活气了。


    她走进内室,果不其然看见了在地上摊成“大”字的段移。


    一个鲜红的巴掌印盖在段移脸上,他胸口的珠链被扯得七零八落, 手臂上还多了好几道抓痕。看样子是完全没得到怜惜, 素来注重仪容、无时无刻不以光鲜亮丽的风貌示人的无端坐忘台少主, 现在活像一个被河东狮撕咬之后三过家门而不得入, 遂自暴自弃于街头、仰头问苍天欲语泪先流的伤心人。


    段淡朱一看便知是怎么回事, 幸灾乐祸道:“他明白什么是圣子了?”


    段移说:“当我的少主夫人有什么不好……我们可是命定之人!”


    段淡朱说:“那你也不能趁他死了的时候,拿他跟你配阴婚啊。”


    “你都说他那时候死了。”段移坐起来争辩, “我抢到的尸体, 就是我的, 由我处置不是应该的吗?而且阴婚也能牵红线,天道都没有降雷劈我,我和哥哥就是正经八百过明路的道侣!”


    “这么说的话,你俩就该遵守一般结侣的规矩。比如说活人结侣,一方死了则婚姻作废。现在你的好哥哥活了, 你俩的阴婚不也该作废吗?不然你就得承认,谢陵和迟镜一直还是道侣。”


    段淡朱说罢,一道白花花的身影从外面冲进来,一边捂着嘴嚼米糕,一边气势汹汹地冲段移道:“就是!”


    迟镜吃了嘴里有食物的亏,没法跟段移吵吵。


    段移更委屈了,说:“没有这样的道理,天道又没见过结阴婚死而复生的,凭什么让我们作废?我们红线还在,我们的气运还连着呢!”


    迟镜努力把吃的咽下去,叫道:“我不同意,我没同意过!”


    段移:“你那时候可没说不同意——”


    “我那时候死啦!!!”


    迟镜终于切身体会到了,为何修真界的正道修士对魔教徒恨之入骨。能不恨吗?有这样颠倒黑白、不分是非、百无禁忌、口无遮拦的少主带头,底下的能好到哪去?混蛋,完全是一窝混蛋!


    他顾不得许多,把手里还没啃的馒头扔向段移。


    不料一个胖乎乎、圆滚滚的东西跳出来,恰好将其叼入口中。


    胖子不倒翁大喜:“嗯,好吃!难得吃到这种好东西呀,真好吃!”


    瘦子不倒翁一脑门撞上他的肚子,说:“吐出来,我也要吃。分我一半。”


    迟镜看着他俩飞来撞去,深吸一口气,问:“他们……真的还活着?”


    少顷无人答话,只有两个不倒翁斗殴的声音。他们讲话的语气和曾经一致,面上绘制的线条甚至能呈现各种表情,活灵活现。


    可是,胖子和瘦子如果还活着,会为了一个馒头大打出手吗?他们似乎与曾经一样,又不太一样。


    段淡朱说:“如果你相信他们活着,他们就还活着。”


    段移起身伸了个懒腰,面上的掌印飞快淡化,直至消失。他微笑道:“我相信他们活着。哥哥,你相信么?”


    迟镜:“……”


    迟镜鼓胀的心慢慢落回原处,听懂了段淡朱的言下之意。说到底,两个不倒翁不过是段移自欺欺人的手段而已。


    死了就是死了,哪怕留下一缕残魂,保住对方的音容笑貌,也只是镜中故影,水月梦花。


    但看着段移无懈可击的笑容,迟镜无话可说。


    细微的触动还未成型,便已稀碎,他皱眉道:“你们现在,在做什么?段移,你的母亲呢?”


    “她回到天山中了。”段移依然在笑,教人看不出他半点情绪。他说话声轻轻的,停顿了一会儿后,反问迟镜,“哥哥想做什么?我知道你一旦醒来,肯定不会留在这里。去找季逍,还是去救谢陵?”


    迟镜沉默片刻,吐出了一个笃定的字:“都。”


    “好啊,果然是这样。”段移为他鼓掌,“那请问,哥哥有什么计划?即便找到季逍,入魔者也不可能恢复仙体,永生永世,都是魔修。哥哥你已经和我们无端坐忘台联系紧密,还要跟魔修不清不楚吗?谢陵就更有意思了。纵使你救了他,他也不记得你。救他有什么用?救了他,他又一剑杀了你可怎么办。”


    “这些不用你操心,我有我必须要做的事!”迟镜盯着他道,“让我离开这儿。”


    段移说:“不行。你要是离开天山,修真界人人得你而诛之。”


    “为什么??”


    “因为我们结侣的时候,我给全天下发了喜帖。”


    迟镜:“……”


    “我还广而告之,你我体内种下了玲珑骰子,两个人同生共死,性命相关。”


    迟镜:“…………”


    段移好奇道:“怎么不打我了?”


    段淡朱问:“你还被打爽了??”


    迟镜嘴唇轻颤,喃喃道:“打你有用吗???”


    此言一出,两个魔教徒对视一眼,段淡朱脸上似乎写着“看看你干的好事”,段移则眨眨眼,无辜地望向迟镜,仿佛在说“我不是故意的”。


    而迟镜来回踱步,走来走去,转回他们跟前道:“我不管,我必须去,我现在就要去!”


    他一把薅住段移的衣领,说:“你跟我一起走——我要是死了,你也别想活!”


    段移稍显愕然,问:“哥哥,你要让无端坐忘台少主给你当保镖?”


    “你活该,谁让你给我种那破蛊?”


    “怎么能这样说玲珑骰子!那是命定之人才——”


    “我不是你的命定之人!”


    迟镜推开他,本想把原委和盘托出,告诉段移自己不会被他毒倒的真正原因:自己体内本就藏了无端坐忘台神蛊,谢陵用上一世的蛊,为今生的他重塑躯壳,这才是他不会中毒的真相。


    但这样撇清关系,有什么意义?


    不论是找到季逍,还是解救谢陵,都难比登天。他从现在开始,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要过脑子好好想!


    年轻人站在昏暗的烛火间,一时教人看不清他的表情。纱帘幢幢,将一人的身影映成深深浅浅无数道。


    迟镜的样貌依旧,容色如昨,比天山最高处的那捧雪还要皎洁。可是,在遭逢剧变之后,他的眼神不一样了,清浅的池塘变成幽黑的深潭,灵巧的面容不知为何,清艳暗生。


    “如果你真当我是命定之人,就听我的话,按我说的做。”


    迟镜调整心绪,强迫自己冷静。每一丝动摇和狂乱都散入四肢百骸,暂且蛰伏于安宁的表象下。


    他盯着段移,说:“你依然自称少主,看来有不愿接受的现实啊。段移,听说你们无端坐忘台的教主总是被抓去炼丹,我看这大名鼎鼎的魔窟总舵里,也尽是一帮老弱病残。你不想报仇吗?我醒了,我们或许可以成为同伴。你不肯解掉玲珑骰子,那我们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你本就该帮我啊。”


    段移微笑道:“帮我的道侣,救他的前夫还有旧情人?”


    “对。”迟镜坦然承认,“你作为新道侣,连这点心胸都没有么?”


    段移问:“他们有?”


    迟镜沉默了一瞬,道:“……他们还真有。”


    第156章 不是风动不是幡动5


    迟镜说完这句话, 心情变得很微妙。


    又觉得荒诞,又为之悲伤,混合成了不上不下的凄楚, 面上却显出迷惘的笑容来。


    他终于彻底碰到这个世界了。


    这个世界的喜怒悲欢,“人”的喜怒悲欢,他身为剑灵,终于也感受到了。


    用成百上千次轮回击碎了那堵壁障,他陷在万般情意里,不觉间竟有些痴。以前的记忆太过庞杂, 被他深埋在心底, 可是思绪如脱笼之鹄, 一经放飞便牵动了重重涟漪。


    他的目光落在段移身上,想起了很多事。


    无数种人生境况里,两人未必是仇敌。


    为什么初见面时, 此人脱口而出“哥哥”?


    这样亲昵的称呼却这样自然而然, 或许因并非初见——某些记忆轮回也无法抹去, 熟悉到了脱口而出, 如同直觉。


    迟镜微微偏着脑袋, 双眸深沉,教人无从窥探。


    段移若有所觉, 收敛了玩世不恭的神色, 静静看着他, 等他的思绪游行归来。


    良久后,段移似真非真地问:“我听哥哥的话,能得到什么好处吗?”


    “你想要的我给不了。”迟镜直截了当地说,“但我们已经在同一条贼船上,我可以改变无端坐忘台。”


    “哦?请问哥哥, 无端坐忘台有什么不好?老人孩子大多是被中间那一代拖累,一旦离开,随时有仇家上门。天山苦寒,地处高远,不过能保住一条命在。老人在这里安心入土,孩子们顺利长大,最后也安心入土。对魔教来说,岂非一片世外桃源?”


    段移一面说,一面招来了桌椅。


    他袖中伸出黑莹莹的触须,鬼影般游走,缠住桌子椅子的腿,将其无声地摆放在跟前。


    “哥哥,请坐。”段移伸手示意,“谈正事当然要好好聊聊。”


    两人相对,段淡朱也拉开了一张椅子,抱臂坐在稍远的一角。


    段移单手支头,只含笑望着迟镜,并不动作。那些墨玉雕成般的触须则忙前忙后,端茶倒水的间隙里,还开了不少小白花。


    迟镜一怔,意识到这些触须已经没有另一缕神识的存在了。


    当初万华群玉殿之战,恐怕就已如此。那时候的它们,只是凭着一腔残念同段移作战而已。


    他坐在段移对面,道:“我说改变无端坐忘台,只是想让孩子们可以自己去买糖吃,而不是在这个太阳都没有的地方,一个劲等你带糖回来。你仗着有蛊,一点也不惜命,几次三番差点死了。你死了他们怎么办?整个无端坐忘台总舵,现在都靠你们顶上的几个人支撑着吧。随便谁出点意外的话,迷阵隔绝了外界,老人孩子只能饿死。”


    段移笑容不变,不知听进去了没有。


    迟镜的心渐渐往下沉,因为他很清楚,自己并不是真心为了无端坐忘台好。他顾不了那么多,眼下只是尽己所能地和段移摆条件、做生意。


    他观察着段移的神情,试探道:“其实你很在意他们吧?他们送你的宝石,你宁可往头上开个洞也要藏起来,还有胖子和瘦子……你也舍不得。段移,无端坐忘台的分舵都沦陷了,你只剩这些老人孩子。你护得住他们吗?”


    段移说:“那么诚如哥哥所言,我不能再冒险了。很遗憾,我既没有你的前道侣和旧情人那般雅量,也没有他们自在。我只是看似逍遥无忌,哥哥会觉得失望吗?”


    “我没有失望。”迟镜紧盯着他,笃定地加强了语气,“我只是给你两种选择——要么解蛊放我走,否则我千方百计死也要离开!要么你和我一起走,我想做的事,就必须做到!”


    少年霍然起立,双手撑在桌上,情不自禁地倾身。


    他继续用段移最在意的东西诱惑他:“我们同行,去争一个解脱无端坐忘台的机会。你不想吗?除非这世界翻天覆地,不然你们永无宁日,永无翻身和出头之日!”


    漫长的寂静笼罩了室内,唯有烛火,时不时地跳动。


    由于物候严寒,结界的效力也有限,偌大的殿堂几乎没有窗户,仅从几个透光的小孔传进声音,是修真界最高寒处,片刻不停的风雪呼啸之声。


    迟镜心里没底,不知自己义正词严的表演能否打动段移。


    眼前人太精了,看起来乖戾而具备孩子气,其实内心深处隐藏的黑暗,远非外人可比。


    在过往的轮回里,两人有那么几次宝贵的机缘巧合,袒露心扉。但即便在最情深意重的时候,段移都不曾彻底剖白心声。他总是巧言令色,嘴甜如蜜,到了真正的互诉衷肠之际,却是沉默。


    迟镜努力搜寻记忆,想探寻他更多的秘密作为底牌。


    然而他想起的,是一阵又一阵沉默。两个人距离最近时,中间都好似隔着万仞千山。


    “段移,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迟镜忽然意识到,眼前人又沉默了。段淡朱也不曾见过段移这般安静,冷眼旁观的脸上浮现一丝诧异,又有点饶有兴味。


    “哥哥,我实在不知道说什么。不如给你讲个故事吧。”


    段移总算开口,唇畔笑意淡了。


    他悠悠地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活泼爱笑的姑娘。她有金色的、朝阳一样的头发,蓝色的、宝石一样的眼睛。她身上如此多彩,忍不住问她的家人:世界上还有别的颜色吗?除了我的颜色,还有别的颜色吗?


    “家人们说,外面有的,外面有一万种紫色、一千种红色,比这多得多得多。姑娘很高兴,非要去‘外面’看看不可。可是家人们拦住了她,说外面不仅有颜色,还有死亡。死亡就没有颜色了。要么变成黑,要么变成白,世界变成黑,人变成白。


    “她忍耐了数百年,终于还是离开了高山。


    “原来山下的世界这么漂亮!‘外面’,真是一个神奇的地方。许多人想跟她交朋友,也有人是喜欢她头发上闪闪发光的宝石。她太喜欢交朋友了,宝石送得一颗不剩,几乎忘记了山上的家。直到有一天,有人才见她第一面,就一剑刺进了她的胸膛。


    “这是你爷爷欠我们的。我家人死在你爷爷手里,你就不该活着,你就不配出生!


    “姑娘很痛,但还是忍不住问——是哪个‘爷爷’?在山上她有好多个爷爷,她好痛,她忽然想回家了。


    “她最好的朋友,一群雪白的小虫子救了她。其他人却吓坏了,尤其是报仇的人,喊着‘果然是无端坐忘台妖女’!然后招呼了更多人来,齐心协力把她捆在树上。‘一剑不够,再来一剑!’他们说,‘几百剑、几千剑,总能杀死她!剑杀不死,刀砍不死,还能火烧,还能水淹——’


    “她最后还是没死。奄奄一息,不过杀了所有人,其中有对她笑过的、收到她宝石的人。


    “一道白色的身影走到她身边。她躺在地上,想起家人们说,人死了就是白色的。‘看来阴差要接她走啦。’姑娘这样想着,却听这人说,‘你还能听见声音吗?只要能听见,我就能救你。’


    “来的人是当地大仙门的公子,一个乐医兼修的人。姑娘其实不用他救,小虫子们自然会治好她,公子也发现了,于是把她带回去,只帮她洗干净了头发。后面的事情,好像很顺理成章。他们相爱了,不过是偷偷相爱的。


    “公子名门正道出身,把姑娘藏在皇都的僻静角落,或许是‘大隐隐于市’吧。姑娘有了身孕,却在生孩子的那天夜里,被仇家找上门了——确切地说,不是仇家,而是夫家。他们早就发现了两个人的行踪,一直在等最佳的机会。


    “公子死在了那天夜里。


    “姑娘只来得及带走一个孩子,她生下了一对双生子——可惜还是留下了一个。而公子的死讯和这桩‘丑闻’一齐被掩盖,他的仙门对外宣称,他只是隐居养病。直到多年后,他那个留在仙门的孩子发现了父母故居,找到了父亲研究的医方。当初的公子知道姑娘家里的蛊毒代代相传,是庇护也是诅咒,所以想出了分离蛊毒的办法。办法落到仙门手里,这就是他们能克制无端坐忘台的原因。”


    烛火快烧尽了,烛绳变成了一截焦黑的枯枝,在烛油里扭曲。


    细细的青烟往空中弥散,像在帘旌后升起了薄雾。


    迟镜安静良久,问:“姑娘呢?她和带走的那个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段移微微笑道:“她回家了。‘外面’的故事,她没有讲给任何人听。孩子一天天长大,和她很像,也是活泼爱笑的性子。终于有一天,他也拉着姑娘的袖子问:‘妈妈妈妈,外面是什么样子的?我可以去外面吗?’


    “姑娘说外面是黑色的,只有一点点白色。可是白色已经不见了,现在只剩下黑色。


    “孩子没听话。


    “他十二岁那年,一个人溜下了山。世道变了,他远不如自己的母亲,根本没走到诗书里美丽的江南。还在中原的边境,他就落到了皇家手里,要被炼成给皇帝吃的长生不老仙丹。


    “可是人们只是吓唬他罢了。一个毛头小儿,能炼多少?塞牙缝都不够吧。他们要的是山顶上那位,而且孩子在手上,母亲一定会来的。


    “他还记得三百七十二年前,姑娘说的最后几句话。‘回去吧,无端坐忘台以后就交给你了。’他问娘亲,‘我们不能一起走吗?你明明把他们都杀了。’姑娘却没有和他回去,因为她跟皇家做了交易。以她身躯入血池,换三百年恩怨两讫,天山太平。


    “最后的最后,她和我说。‘不要难过啊多多,我去见我的命定之人了。你要相信,你也会遇见属于你的那个人的。’”——


    作者有话说:有没有觉得小迟的性格有点不一样了~


    会恢复的,不过需要时间。


    第157章 不是风动不是幡动6


    迟镜没有再提一起下山的事, 段移也没有再说不许他下山。


    那天过后,两人达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段移告诉他现在是深冬,暴雪封山妖魔横行, 等三个月后春天到了,那时融冰。


    迟镜便定下心来,待三个月时光过去。他已经睡了三十年,三个月想必是弹指一挥。


    可是每当登上露台,眺望天尽头那一抹金红色,他总是忍不住思量:过去几天了?……好像才几个时辰。


    他不得不减少自己登台的次数, 像闭关一样长时间地静修。在这片离苍天最近的地方, 感应着古老而丰沛的灵气。


    当神识散入天地, 游走向四面八方,他便感到一阵阵有规律的、微渺的震动。


    段淡朱说,那是南方——也就是公主与王爷的诸灵归元宫中, 道君正在锻剑。他每平定一个地方, 皆会将修士们的兵刃收在一起, 投入熔炉, 再以熔成的金水, 浇铸成一柄巨剑,高悬于当地上空。


    剑刃赫赫, 锋芒煌煌, 不分昼夜, 迫于头顶。


    诸灵归元宫仰仗着剑仙,已经铸成了三十余把临天之剑,版图不断地扩张。


    迟镜忍不住试着外出。


    天山的夜极长,尤其在寒冬腊月,动辄数十天不见天日。他趁无端坐忘台的教徒们去挖天山煤, 悄然溜出了塔楼。


    迟镜很小心,没有一下子走太远。然而出乎他的意料,几乎是才出高墙不久,他便遭遇了魔物的侵袭。


    那些形似野兽但格外头角狰狞、浑身遍布裂口和毒液的东西,在阴影中悄然浮现。


    迟镜头回与它们交手,脑海里第一个念头是“怪不得无端坐忘台要修这么高的墙”,旋即想道:“原来谢陵曾经以一己之力抵御的洪潮,竟然是这些怪物组成的吗?”


    谢陵可以,他必须也可以!


    雪白的衣袍在寒风中翻卷,先频频闪避,适应魔物的行踪。不消几个回合,他就掌握了对方常用的攻击方式,并好似天生知晓该怎么做一般,迅速构思了取其性命之道。


    或许是身为凶器的本能,也可能是不知多久以前,他在和谢陵的一次次并肩作战中,早已对除魔之事得心应手,烂熟于胸。


    迟镜没有大意,全神贯注地操纵着剑气。无形之物从他掌心迸发,切开魔物的躯体,和砍瓜切菜一样。


    柔软的皮毛自不必提,强悍的肌肉和筋脉也在被剑气触及的霎那分崩离析,直至坚硬且发黑的魔骨,同样被一分为二,留下平滑如镜面的断口。


    魔血是紫色的。


    听说还有蓝色、绿色等,不过都是凉的。


    迟镜及时抽身,恰到好处地避开了血雨。因为风雪太大,模糊了血腥的场面,飘蓬的血滴也似一簇簇烟花,被卷着飞扬几番才败落。


    魔物的残尸接连倒地,血液流经的地面滋滋作响,冒出黑雾。迟镜愣愣地看了它们一会儿,再看向自己的手。


    别人看不见、他却能看见,丝丝缕缕的烟云一般,剑气尚在飘动,随着他的意念发生形变,时而是薄薄的一片如剑锋,时而是长长的一条如鞭子。


    还不够稳定。


    还不够凝实。


    比之前强上许多,却还不够!


    迟镜复生以来这么久,头回发自内心地笑了。


    不自觉的笑意呈在面上,双眼怔怔的不知在想什么。有一个念头万分清晰,是常情多年前提点他的几句话,如今想来,当真是至理名言:


    不论何时何地,变强是最重要的!


    他现在和话本子里,坠崖发现绝世秘法的主角一样,来到了一个神奇的地方。不仅因人迹罕至而灵气充裕,还到处都是魔物。无端坐忘台里的人或许觉得魔物杀不完、灭不净,所以任由它们在外肆虐,只凭高墙抵御。


    但对迟镜而言,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满山妖魔,皆是他的磨剑石!


    从那天起,迟镜每天以静修冥想代替睡眠,睁眼就去墙外找魔物练手。


    无端坐忘台没什么好吃的,而他的口腹之欲被更沉重的东西压着,倒是不觉得难捱。有时一连数日粒米未进,也无饥饿之感。


    以他的境界,的确到了辟谷之际。但迟镜的实力无法用寻常境界衡量,与其说是法力猛涨,不如说是他失去的力量在一刻不停地复原。


    按理说要突破金丹、甚至元婴了,可在他的丹田里,无瑕的灵根竟然没有结果,而是育出了一柄通体晶莹的小剑。剑柄朝地坤,剑尖指天乾,磅礴的灵气围绕着它飞动,促使那把小剑缓慢而坚定不移地旋转。


    从迟镜第一次溜出塔楼的时候起,段移便察觉了他的动向。


    一袭绾色立墙头,俯视着下方的白衣人影和邪魔作战。他做好准备,随时下去搭把手,不料从迟镜出去站到了迟镜回来,段移都没等到一个从天而降的展示机会。


    即便在之前迟镜追着他殴打的时候,段移便感到了哥哥身上的奇异之处;甚至在此前天天摆弄他的时候,他曾无聊去探了探迟镜的内府,段移也没想到,迟镜初次和魔物厮杀,便能完成得这样出色。


    对方的秘密数不胜数,可惜和三十年前不同,迟镜已不再是一览无余的白纸。


    他在当天晚上,沐浴后面对笑容可掬的段移,直言道:“白天看了那么久,还没看够吗?”


    段移假装听不懂,捧着一本精心挑选的诗集,清了清嗓子,准备声情并茂地念给迟镜听。


    可是迟镜和之前的每天夜里一样,把他带的好东西——书或者零食留下,然后把坏东西——段移这个人给拎了出去,毫不留情地关在门外。


    迟镜在桌上摆了九十颗宝石,绚烂的光芒将穹顶和地板照得如有虹彩。


    每过一天,他就收起一颗。


    当宝石还剩六十颗时,他挥出的剑气席卷了一条山谷。当宝石到了四十颗,他在伏魔时劈开了一座小峰。


    等宝石剩下二十颗的时候,以塔楼为中心向下,一直到半山腰的魔物都不见了。那些只知撕咬、虐杀、互相搏斗的妖魔,居然隐隐形成了一个意识——


    不可向上,不可登高,当跨过了绿树和霜林的界限,随漫天雪花袭来的,还有剑光!


    终于,当迟镜习惯性地走到桌边,看见上面只剩一枚宝石了。


    他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后收回身侧。


    他定定地站了许久,感应到熟悉的气息,折返回门口。白石雕刻的大门推开,段移今天什么也没带,倚在长廊的栏杆上,眺望下方一层层似无底洞的塔楼。


    迟镜也走到栏杆边,和段移隔着快十步的距离。


    不算远,可以在眼角的余光里看见对方,说话声随着风声传到;也不算近,外人若看见高处两截身影相距如此,定觉得他们是偶然相遇的过客罢了。


    夜深人静,无端坐忘台里悄无声息。


    唯有塔楼天井中央,一株百年的老树寂寂生长,树冠上缀满细碎的白花。风吹过,树叶像一片绿色的海波动,落花一片片飞落。有些盘旋而上,送入百户千家。


    迟镜居高临下地看着。


    头顶的结界散发幽光,恰如月色,为他涂上一层凄迷的釉。


    他的神情很宁静,一点也不像即将踏上一条有去无回的血路的样子。前方是刀山火海,而他眼眸微亮,漆黑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迟镜看着前方说:“我要走了。”


    “预祝哥哥此去,顺风顺水,心想事成。”段移接话倒是没什么停顿,嗓音含笑,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


    迟镜问:“不拦我?”


    “如果要以毁掉大半个无端坐忘台作为代价来留下哥哥,那还是算了。”段移一耸肩道,“不过现在的你要离开,我已经能放心了。普天之下,除非碰到那几个怪物——还多是和你有前缘的怪物,其他人已经很难取你性命了吧?打不过可以跑,跑不掉有我替你担着,总不至于死了。”


    迟镜默默听着,没有说话。不过,也没像以前那样,听两句就奓起毛来反驳。


    许久后,他说:“我们打的话可以出去打。我不会碰无端坐忘台。”


    段移一怔,转过脸来看他。


    迟镜的目光仍流连在塔楼里,这三个月,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教众们本就对“圣子大人”十分崇敬,那种喜爱仿佛是无缘由的。


    每个人见到他都万般欣喜,又不会过分打扰。只有孩子们偶尔冒到跟前,塞给他一块糖便飞快地跑开。


    他们知道迟镜在外头干什么。


    挖天山煤的青壮年目睹过迟镜屠魔,不过只远远地瞧着。等迟镜结束,擦拭着手腕上不小心沾到的魔血,他们才过来表示刚才不小心看到了,不是有意窥视的。


    迟镜以为塔楼里会传起圣子看似好人、实则凶残的流言。


    不料人们说是这样说,却不是完全这样说:他们为迟镜的进步欢欣雀跃,传扬他既纯善又强大,看似稚弱实则有翻山倒海之能。


    但还是要离开了。


    年轻人穿着醒来时那身白衣,金玉制成的腰带垂着朵朵铃兰。柔顺靓丽的黑发如同瀑布,倾泻在后背,腰际陷进去了一段弧度,更显挺拔。


    “不过了今夜吗?”


    “桌上已没有宝石了。”


    “需不需要去无端坐忘台的兵器库里,挑一把做践行的礼物?”


    迟镜一笑,手伸向前。


    一片薄如蝉翼的白花瓣恰好飞至他指尖,下一刻凭空一浮,像是被惊起的游鱼。而在他的掌心,浮现了一把剑,居然是一把全由剑气凝成、影影绰绰又暗含开山之力的剑。剑如影,剑亦有影,亦真亦幻,驱散了漫天落花。


    “好。”段移长叹一声,毫不掩饰惆怅。


    他也抬手,长廊的尽头忽然亮光,旋即有银河涌入,繁星奔流,由远及近到迟镜面前。


    居然是成千上万颗宝石,在夜幕下熠熠生辉。


    段移说:“大家好像看出来了。哥哥心不在此,迟早会离开。无端坐忘台的规矩,谁走便送那人一颗石头,这是大家送你的,我也藏了一颗在里面哦。”


    他语气轻佻,迟镜却注意到,他唯一挂在身前的那枚红玛瑙不见了。


    星河般密密麻麻的宝石里,哪找得到?少了那点血滴似的颜色点缀,段移整个人都褪去了一抹神采。于他而言,倒像是返璞归真,卸下了层层假面。


    段移问:“可不可以稍微透露一下——哥哥是打算先找情人,还是先救前夫?”


    迟镜伫立在万千光彩当中,弯眸笑道:“都不是。我要先下江南,去见闻玦。”


    第158章 三十年生死两茫茫


    入春的江南草长莺飞, 无边杨柳送行人。


    今个儿是上巳节,踏青祈福、歌舞祝祷的好日子。男女老少都走出家门,三五成群地去河边。


    这条河叫“小溪河”, 细究有点说不通。不过潺潺的春水滑如油,粼粼的河面细如绸,叫什么便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一大家子在晴朗的春日聚在一起,踩在及膝深的浅滩上,把新鲜瓜果摆在篾盘里随波飘荡,互相分享美味和欢笑。


    不远处搭了一座戏台——是一块石板, 藏在水下, 四周装点着鲜花。姑娘们踩在石板上翩翩起舞, 遥望去好像凌波而动。


    围绕着戏台则有一叶叶小舟,最多载一人,钓鱼都费劲。年轻后生们赤着上半身坐里边, 脑袋上缠一块巾子, 准备听号角一响, 就逆流而上抢头彩去。


    就连河岸上也没闲着, 小摊摆了一里地长。个别年轻人趁此机会, 不去跳舞或赛船,两两结伴地躲来逛摊, 趁机手拉手、肩并肩地走一段。


    便有几家蔫儿坏的小子和丫头, 专门敲锣打鼓地抓人。逮住谁私会, 就把人搡到河里去泼水玩儿。


    没过多久,他们便放声咋呼起来,原来是逮到了。那对偷偷见面的年轻人被推下水,同伴们兴高采烈,也纷纷扎进了河里。


    这块水域深一些, 人们下去踩不着底。但在东江边上长大的人们,无不是水性好的,即便不是上巳节,他们也常常游水玩乐,故没有引起父母乡亲们的注意。


    一片出奇巨大的暗影经过河底,没被任何人发觉。


    那影子被嬉戏打闹的年轻人吸引而来,远远围着他们游过。可是哄笑声、锣鼓声、舞乐声、号角声,五花八门的声音杂糅在一起,水花像雨点一样飞溅,这帮仗着水性好就离岸越来越远的青少年们,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和同伴都已被盯上了。


    光天化日之下,朗朗乾坤之中,能有什么事儿?


    恰在此时,另一道身影也循着热闹而来。


    他沿着岸堤,走到一处货摊前。


    炸果铺子的老板本来在忙活果酱,并未注意来客人了。可是一抹极亮眼的白色闯入视野,他一抬头,冷不防“嚯”了一声。


    一道纤细的身影立在摊前,微微歪着脑袋,一眼不错地望着悬挂的木板。木板上用炭条画着炸果子,各种口味不同价格,风吹过便前后摇晃。


    客人戴着幕篱,教人看不清他面容。但老板年过半百,见过的人和吃过的米差不多,一眼就瞧出他的来路不一般,忙擦擦手说:“对弗住啊客官,刚刚朆看见倷。倷欢喜啥个果果?我马上做。”


    吴侬软语,哪怕是中年男人讲出来,也怪有意思的。


    客人像是笑了笑,道:“椴树蜜吧。”


    “好嘞!”老板把果酱放到一边,边做边说,“大客人转来哉,伲侪欢喜煞哉,今年格末闹猛,唔倷一定要好好叫白相相!”


    这句话就有些听不懂了。


    但年轻人一路而来,多少学了些方言词汇,猜出是有大人物回乡、大伙儿都很开心,招呼他好好玩的意思。


    老板见他沉思,连忙换了官话,配合着手势道:“倷晓得国师不?国师!哎哟,倷是西北人吧?”


    幕篱的垂纱落到腰际,露出下半身的细白麻袍。年轻人的腰带金丝攒玉,看得老板直咋舌。


    如此贵气,恐怕是西域来的大少爷,但他怎么没带个随从,不怕被匪徒盯上吗?


    老板忍不住瞄了一眼客人袖口的手。乍一看,差点没看见——对方的肤色和雪白的衣裳相差无几,仅指节泛着薄薄的粉。


    这样细皮嫩肉的,到底啥来头?


    老板更摸不着头脑了,再看对方清瘦的身板,忽然不确定这位到底是大少爷还是大小姐了。不管怎样,可不能让人家远道来了江南却遭贼,老板说:“客人啊,倷倘忙碰着啥个事体,就到城里向个落花街去,嗳面有人帮倷。喏!”


    说罢,鲜甜的椴树蜜炸果子做好了,用油纸抱着递给客人。看对方衣衫干净得像仙子,老板特意多包了一层。


    落花街,正是新建的国师府所在。


    年轻的客人温声说:“好啊,我正要到那里去。是两个铜板么?”


    “勿要铜钿哉,今朝过节呀!”


    老板满面笑容,得意地整了整包头巾,见客人在幕篱下小口小口地吃东西,一时半会儿不会走,于是接着跟他闲聊起来。当地民风淳朴,老板忍不住打听客人的来处,客人也不摆架子,随口说了自己的名字、从遥远的天山来。


    老板对官话也是一知半解,更不晓得天山是什么地方,天山上有什么教派。他双手叉腰,回头看着一片欢腾的小溪河,在玩闹的孩子堆里寻找自家孙女:“囡囡……嘢?囡囡哪去了。”


    他一时没找到,也没当回事。孩子们玩的地方,夹在青壮年和中老年中间,要是有溺水扑腾的,一下就会被捞上来。


    河里没有,那就是溜上岸找吃的了,各家摊主都是乡邻,孩子丢不了。


    客人却在他背后问:“那块包头巾,是谁的?”


    不论男女老少,都用一块巾子把头发裹起来顶在头上。为了避免弄混,还会用不同花色和形状的。老板一愣,这才发现一块桃红的小方巾随波逐流,越漂越远,几乎要看不见了。


    “囡囡……囡囡!”


    老板呆愣片刻,骤然向河里冲去。然而就在这时,一条庞然大物跃出了河面!


    哗啦巨响,一个怪物顶翻了十来号人,又重重地砸进水中。欢笑变成了尖声惊叫,乡民们四散奔逃。孩子的哭声此起彼伏,那些只能载一人的小船东倒西歪,不知谁受了伤,河面上冒出一团团血花。


    所有人都往岸上挤,原本平静的河水像是沸腾了,谁也看不清谁。而在岸边,白衣的年轻人透过幕篱垂纱,凭刚才怪物出水的瞬间,瞧见了那是何物——


    怪物没有头,确切地说,它的头是一个巨大的河蚌。蚌壳不断地翕张着,发出“嗒嗒嗒”的啸叫,像是开合着血盆大口,内侧长满了密密麻麻的倒齿。


    而在蚌壳后边,居然长出了一截似鱼非鱼、似蛇非蛇的身子。水中之物无不求化龙,这蚌妖也修成了长条肉身,期待着跃龙门的那刻。


    而妖类修炼,吃人是进补最快的办法。人们一个劲儿上岸,只有炸果子摊的老板逆着人潮,拼命向河里去。


    天色变了,妖风挂起一阵阵浪。那块桃红色的小方巾早已不知漂到了哪儿去,一片慌乱过后,只有老板还在河中央大喊:“囡囡——”


    大半人们上了岸,惊魂未定地回望水中。他们这下看见了在河底时隐时现的暗影,几个后生拔腿就跑,赶去落花街的国师府报信。


    “老陈,老陈啊——你!”


    一妇人满面惊惧,突然指着河心的炸果子老板叫道。其余人也倒抽一口冷气,个个悚然。只见那中年男人快力竭了,身子渐渐下沉,只剩脸还勉强仰在水上。而他周围,一圈暗影飞快地旋转着,显然是蚌妖盯上了他。


    又一阵冲天的水花,蚌妖跃出水面,张开了猩红的大嘴!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清鸣在众人上方响起。这声音好像吹哨,并不刺耳,伴随着什么东西“咻”地掠过上空。


    人们看不见那东西,只觉得像一阵风,回头一瞧,竟有一袭白衣立在炸果子摊的蓬顶上,轻如一片落叶,微微地上下晃荡着。


    “箇个是啥人呀?”


    “朆看见过俚……”


    窃窃私语蔓延开来,大伙儿识相地安静了。待碎嘴了几句,他们才反应过来:不好,妖怪吃人了!


    人们齐刷刷转头,再看河中央,只见刚才那阵看不见的“风”隐隐形成了绳子,把蚌妖五花大绑。


    蚌是没有眼睛的,更不晓得什么鬼东西缠住了自己,于是拼命地扭动、上下蚌壳“啪啪”直拍,可惜毫无反击之力,就这样被捆在了空中。


    人们呆滞地望了片刻,鼓掌叫好。


    只有炸果子的老板老泪纵横,抱住妖怪的尾巴,试图爬到它身上去,扒开蚌壳找自己的孙女。


    白衣年轻人凭空而动,飘到河心,一动不动。人们隔着幕篱,以为神仙在准备施展妙法,其实是他一时半会儿不知该从何下手,不得不原地琢磨了片刻,忽然灵光一闪,打出两道剑气。


    蚌妖吃痛嚎叫,蚌壳大大张开,这下便露出了蚌肉——甚至里边孕育珠玑的珠床。


    而在那层半透明、不断蠕动的肉膜里,隐约有一个小女孩的身形。


    蚌妖的修炼法门,自然是育珠,丹元凝练得越浑圆,法力越高强。人是它们育珠的最佳耗材,小女孩被囫囵个儿地吞进去,直接进了珠床。


    炸果子老板见白衣人望着妖怪的内里不动,以为孩子不好了,顿时哭得说不出话来。


    乡亲们望着这一幕,不禁心有余悸地搂紧自家孩儿,眼中也流下泪。


    白衣人却沉吟片刻,左手控制剑气与蚌妖较劲、迫使它一直大张着嘴,右手向前,从袖口里伸出了黑色的触须。


    那些触须瞧着莹润如玉,煞是可爱。但当它们飞快地钻进蚌妖口中,甫一碰到,顿时燎得蚌肉滋滋融化、溃烂冒烟。


    幕篱的垂纱下传出一声轻斥:“别胡闹。”


    触须好像能和他对话似的,故意又扭了扭,疼得蚌妖猛一阵哆嗦,然后才转头划开了蚌妖的珠床。


    一个小女孩蜷缩在里面,因为呼吸不畅,脸已经青了。幸好她没有受什么伤,咳出两口水后,迷茫地睁开了眼睛。


    触须控制着毒素,七手八脚地抬她出来,连同转悲为喜的老板,一齐送上了岸。


    至于伤人的妖物,断不能留,白衣人负手飘在半空,稍一用力,剑气如钢绳绞紧,直接把蚌妖切成了几截。


    沉重的肉块坠入水里,漫开大片的血红色。


    很遗憾,今年的上巳节被妖怪一搅和,人们肯定没心情再来河里洗澡了。不过,小溪河的河水始终在流淌,待到来年春天,今个儿的可怕事故就会变成老人们告诫大人看好孩子、大人们告诫孩子盯紧玩伴的故事。


    炸果子老板抱着孙女上了岸,小丫头喘了好久的气,冰凉的手总算回暖了。老板放声痛哭,这才想起来救他们祖孙性命的“客人”——


    可是小溪河上流水潺湲,血花都渐渐淡去,哪还有刚才胜雪白袍的影子?


    老板忙站了起来,问谁看见仙人没。


    几个孩子说,仙人变成一团光,“咻”地飞走啦!


    忽然一阵缥缈的乐音由远及近,上一刻犹在天边,下一刻便降临在了众人不远处。


    乡亲们听见声音就知道来的是何方神圣,齐齐跪伏在地,河岸上再无一人言。包括刚才急切寻找仙人踪迹的炸果子老板,也抱着孙女毕恭毕敬、心悦诚服地向来人叩拜。


    一驾白玉辇凌空三尺,由六名身怀修为的红衣弟子抬着。辇轿宽敞,四面垂纱,掩映着当中人影。


    说来也巧,刚才行侠仗义的仙人一袭白衣,此时降临的贵人也一袭白衣;不过在众人眼里,仙人的衣裳白而亮堂,像是初冬的第一场雪,年年相见分外亲切,贵人的衣裳白而肃穆,像是端坐在白玉辇里的银像,教人看一眼便低下头去。


    乐声是从白玉辇顶上传出的,那里凿开一个井口大小的圆洞,当中拉了七条弦,无人抚而自弹唱。


    两名随行的红衣弟子走向河边,人们让开通路,供他俩查看情况。少顷,确认妖物已死,这两个梦谒十方阁弟子又找到人群里最不寻常的炸果子老板,细细盘问了刚才发生之事。


    他们回到白玉辇旁,低声禀报:“公子,据说一位白衣仙人经过此地,路见不平便出手,救下了乡亲们。”


    “白衣仙人?”


    隔着摇曳的银纱,辇中所坐之人朦胧不清。不过依稀可辨,是一名身姿端雅的男子,玉簪束发,面纱上一双静若秋水的眉眼,半晌不动也不语。


    良久后,他道:“何方义士途径小溪河,可惜,没让本尊尽一尽地主之谊。”


    男子嗓音清缓,无甚情绪,不过是随口一句。那声音却像蕴含着奇异的波动,即便是旁边听惯了他说话的弟子们,在听见时也要全力定神,才能抵御。


    他说:“好了,回去吧。”


    刚才复命的弟子却没动,待脑海里那阵晕眩散了,道:“公子,白衣仙人和那落水老者闲谈时,自报了家门。他说他叫……”


    辇中人并未在意,甚至目光也没有停留。


    弟子说:“他叫小一。”


    “……”


    一阵沉默忽然止住了白玉辇的移动。


    —


    落花街历史悠久,是一条专门卖琴的街市。河叫小溪河,镇子也叫小溪镇,以制琴闻名。


    当地生长的树木用来削琴身格外合适,手感和色泽绝佳,当地人搓琴弦的手艺同样出彩,弹拨的琴音无比悠扬。


    当朝国师选在落花街尽头的小山上、而非离此仅十里地远的梦谒十方阁建造行宫,大概是为了小溪镇的“琴乡”之名。


    落花街不仅出售形形色色的琴,还卖琴谱、琴架、琴凳等物,要不是今日上巳节,人们都拖家带口去游水了,不必走入长街,便能听到家家户户的琴声。有时我方唱罢你登场,还有不同风格曲目的较量。


    一团遁光掠到街头,化作一袭翩翩雪色,如白蝶飞至。


    年轻人落地先稳了稳幕篱,然后环顾四周,见街上一个人影儿也没有。塑形到一半的木头斜放在门口,连拴老黄狗的木桩子都空了,留下个装狗食的铁盆。


    每户都是店在前、家在后,他很快找到了最起眼的房子——却不是炸果子老板说的国师府,而是镇上唯一的客栈。


    应当是唯一的,至少是最大的。


    因为客栈叫“小溪客栈”,里面依旧空无一人。


    年轻人想了想还是钻进去,在柜台放下一锭银子,取走了上房的钥匙。登上二楼,上房在走廊尽头,不大但很干净。房号仍是“小溪房”——没走错,这儿就是最好的房间。


    一进门,迟镜立即解下了幕篱,长出一口气。


    他甚至忘了先关房门,好在袖子里的触须窸窸窣窣,游走到了门前,而后抱成一团、融在一起、逐渐长高,变成了一个绾色衣裳的小男孩儿。


    男孩一头鬈曲蓬松的棕红色头发,皮肤和羊奶一样白。他的眼珠子也是棕色的,和圆润剔透的琥珀一样,正是多年前迟镜在段移梦里,见到过的儿时段移。


    不过现在的“小男孩儿”,其实是段移本尊——迟镜下山之际,这厮居然砍下了一条手臂,依靠神蛊分裂成了一大一小两具身躯。


    大的是原先的他,留守无端坐忘台,小的则是一路跟着迟镜的这个。段移的意识同样被一分为二,同时操控着两边的身体。


    当然,一心二用不能太久,所以他大部分时间变成黑漆漆的触手,藏在迟镜的袖子里睡觉。


    段移把房门关好,回身嬉笑:“哥哥怎么这样紧张?路上惩恶扬善不少了吧,紧张是因为谁呢。”


    “……太久没见,他突然过来,我还没想好该怎么说罢了。”


    迟镜瞥了男孩儿一眼,将几缕散乱的碎发别到耳后,喃喃道:“我和老板报了‘小一’的名号,他肯定知道我来了。”


    “那不是正好?旧情人相见,分外眼红呀!”段移两手一摊,顶着三岁小儿的模样,说话更没有禁忌了。


    迟镜“啧”声道:“别以为你变成这样,我就不忍心揍你。去,把水烧上,然后擦一遍椅子凳子。”


    “哦——”


    段移反抗过好些次,一直反抗无效,不得不老实了。迟镜每在一个地方住下,都要把房子里里外外地清扫一遍,哪怕屋子本身就很干净。


    段移难免意外,没想到迟镜居然有这么细致的习惯。


    迟镜也不跟他解释,其实不是自己的习惯,是季逍的习惯。


    以前迟镜偶尔在山下留宿,季逍一定要先把下榻的厢房内外清理一番。现在想来,他不知此举有什么必要,却忍不住照着做了。


    男孩儿忙里忙外,迟镜也没闲着。


    他洒扫地面,拍松了被褥。


    屋里只有一张床,两人少不得夜里要挤在一起。旅途刚开始的时候,迟镜只让段移打地铺,可是不论晚上入睡前段移躺在哪儿,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一定挂在迟镜身上。即使迟镜夜里以静修代替睡眠,段移也照挂不误。


    “哥哥,我干完活啦!”


    男孩儿把安排下来的任务做完,得意地坐在桌边晃荡腿,忍不住又试探迟镜的心意:“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先来找闻玦呢。谢道君和季仙友当中,居然是闻阁主最重要吗?好难相……”


    “信”字没说出口,迟镜塞了一个糕饼到他嘴里,免得这家伙又吐出什么大逆不道之辞。


    他一手拄着笤帚杆儿,一手拿过刚沏好的茶,吹了口气仍觉烫,便道:“如果我找到了季逍,能把他从走火入魔的状态救回来吗?”


    段移含混道:“不能。”


    “那如果我救回了谢陵,能解开公主和王爷对他的控制吗?”


    “唔……也不能。”


    “这不就是了。”迟镜理所当然地说,“我最先找的,是能真正解决问题的人。以上两点,闻玦都可以办到。他是当今修真界最厉害的三宝属性修士,没错吧?”


    “原来如此,哥哥好聪慧呀。”


    段移笑眯眯地鼓起掌来,很是捧场。见他毫不意外,迟镜不禁怀疑这厮其实早就猜到了,只是故意给他展示才智的机会、然后夸一番甜言蜜语而已。


    迟镜板着脸轻“哼”一声,并不搭理。他把笤帚放回墙角,走到窗边。


    窗户开口的方向,正好朝着落花街尽头的小山坡。远望去翠色如洗,碧草如茵,隐约一座古色古香的行宫,坐落在山坡顶上。


    “虽然不在梦谒十方阁,但跟着闻玦的全都是梦谒十方阁弟子……被发现的话肯定很麻烦。”


    迟镜凝眉望着那处,清丽的眉眼不自觉笼上了一层阴翳。


    在他身后,段移跳下地,短暂地化成了一滩触须,迅速游到迟镜脚下。


    他又变回了男孩儿样子,蹦了两下可惜什么都看不到。段移抱起胳膊,说:“哥哥,你不会要夜里去找人家幽会吧。这方面我是一把好手,怎样,要不要我教你啊?”


    第159章 三十年生死两茫茫2


    迟镜斜眼看他, 说:“一把好手?”


    “对啊。”


    迟镜蓦然想起了一桩陈年旧事,依稀是谁讲故事一样讲给他听的,便循着记忆念道:“横行花船千夜, 赢得薄幸名声?”


    这算是段移给他的第一印象。


    “……”


    男孩噎了一下,旋即委屈地大叫起来:“这种编排我的话哥哥也信?我才不是那样的人!”


    “那你是怎样的人,我可不知道。”


    迟镜语气轻忽,显然没有真的在意,但神色淡淡,瞧着还怪能唬人的。


    他回身喝茶, 却怎么泡都味道不对, 最后只是抿了一口, 便放下茶杯。


    段移追过来趴在他膝上装哭:“我陪了哥哥三十年,我们是上天见证的道侣!你怎能如此狠心?那种话都信,我不要活了——我全身都是毒, 怎么碰得了别人, 我是清白的!!!”


    “再哪壶不开提哪壶我就抽你。”


    迟镜提着他后衣领拎起来, 本想板着脸, 但眼前的糯米团子实在可爱。辟谷将近半年, 他盯着段移粉雕玉琢的脸蛋,一脸高深莫测。


    段移满怀希冀地问:“哥哥相信我了?”


    “……”只是饿了。


    迟镜松开手, 段移“啪叽”拍在地上。迟镜转头撑着脑袋, 继续望着国师行宫的方向沉思, 将那点死灰复燃的食欲狠狠按下。


    为了修炼变强,舍弃一些东西是应该的。他不管脚边打滚控诉他不爱自己了的男孩,指尖虚摇两下,以剑气化成一只飞鸟。


    此物双目蕴含灵光,可以寄托他的神识, 代他去远方一探究竟。


    段移变成一滩触手,挤到迟镜怀里,从他领口冒出几个尖儿。


    当不分泌毒素的时候,触须是没有粘液的,摸着软韧清凉。当然,要是段移敢带着黏糊糊的液体蹭到迟镜身上,会被一巴掌呼出老远,变得和菜市场里蔫嗒嗒的章鱼一样。


    “哥哥在做什么?好可爱的蝴蝶。”


    迟镜哼道:“这是鸟。”


    “好吧。真是一只孔武有力的苍鹰,一定能威慑敌方。”


    “哪里像苍鹰了?明明是麻雀。”


    迟镜没好气地掏触须,这些滑不溜手的东西却散进了他的衣袖。一条条略有力道的东西缠在他手臂上和腰间,白袍里面是雪色的中衣。


    几根触须在逃窜过程中,试探性地钻开中衣领口,瞬间被迟镜捏住了。


    “我是不是说过——哪些地方能去,哪些地方不能去?”


    迟镜两眼微眯,沉下脸。一会儿要放出灵识,类似于神魂出窍,本体失守。他本来想让段移护法,现在却觉得这厮才是最危险且心怀不轨的。


    触须在他掌心扭来扭去,膨胀幻化成男孩儿模样。段移眨巴眨巴大眼睛,满面无辜:“我只是迷路了。哥哥的衣服里三层外三层,实在找不到地方嘛。”


    他自然而然地坐在迟镜膝上,迟镜垂眸,盯了他片刻。


    终于,因为实在没别的办法,迟镜说:“我一会儿要静修,你待在屋子里,哪也不许去。”


    “不是每天有半个时辰的放风时间嘛?我刚好出去转转。”


    “闻玦知道我来了,一定会遣人搜查。我顶多去……静修一刻钟,然后我们就换个地方。”


    段移眼珠一转,笑眯眯问:“哥哥为什么非现在静修不可?”


    “我说要就要,你老老实实待着,听见没有?”迟镜掐了他的脸一下,把这泼猴耳提面命了一番,数落得他服服帖帖,然后还不放心,以剑气形成了一座大钟,罩在自己身上。


    段移被关在外面,又要叽歪:“哥哥,你……”


    “安静,我们没多少时间。”


    迟镜绷着脸,明明自己也就十多二十岁的样貌,毫无为人父的气质,却因为一路带着个蹦跶不停的小不点,硬是磋磨出了一丝隐忍的不耐。


    他摸了摸剑气钟罩,确认牢固之后,元神出窍。


    迟镜的意识驱动了飞鸟,钻出窗户,迅速地划过天空。落花街依然寂静,人们还未归来,他畅通无阻地飞向山丘。


    小溪镇地势平坦,不过在小溪河的上游略有起伏。低矮的丘陵覆满芳草,一片典丽的建筑坐落其上。


    迟镜靠近之后,悬停在空,观察下方的群落。显然,国师行宫的外侧布置结界,若有贼人闯入,结界会立即示警。


    虽然现在的迟镜已经不是多年前那个在秘境对结界束手无策的三脚猫了,但能不惹的麻烦,还是不惹为妙。


    麻雀的双瞳灵光闪动,藏身在云层里,先记住了行宫的布局。幸好,内里没什么错综复杂的曲径,几乎是一条长廊穿南北,被几座屋宇拱卫中央的大殿,应该就是闻玦的住处。


    迟镜默默背诵看到的一切,不仅记物,还要记人。梦谒十方阁的弟子进进出出,井然有序,看不出是闻玦的亲信,还是亭主们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


    不知为何,迟镜总是走神。


    他时不时受到干扰,剑气凝成的麻雀几度摇摆,好悬才稳住。或许是因为梦谒十方阁做了什么布置——以三宝属性修士闻名的仙宗,自然有些动摇心神的宝物。


    迟镜摇了摇小鸟脑袋,专心致志地继续视察。


    —


    在小溪客栈的上房里,发出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像是什么东西在钻木板,却没有锐器削木头的“嚓嚓”声,而是一道漫长得令人牙酸的“吱吱扭扭”。


    如果让老木匠来听,恐怕也听不出个所以然,只能猜测是什么光滑却有力的东西,在缓缓地摩挲地板,直到将其捅出了一个窟窿。


    此时的剑气钟罩里,正在上演着这样一幕:黑荧荧的触须爬出窗户,像一滩蠕动的墨汁,溜到了下一层楼的天花板上。


    然后它东嗅嗅西嗅嗅,找准了某个地方,立刻释放出微量的毒液,摩擦得木地板滋滋作响,钻出了一个洞。霎时间,触须们争先恐后地挤了进去,使劲抖擞起来。


    毒液一滴不剩地收回体内,即便知道对方不会被自己的毒液所伤,也不愿留下湿漉漉的痕迹——要是做得太明显,以后可就没机会了。


    而端坐钟罩内的年轻人,丝毫没有发觉。


    他微微垂首,柔顺的黑发搭在颊边,像枝蔓掩着一株白玉兰。褪去稚气之后,精巧的眉眼无端含着一段柔情。清艳的容色总是被忧思搅扰,如今沉静下来,方显出貌若花月的意味。纤秀微蹙的眉,偶尔轻颤的睫羽,在渐暮的微光里恍如玉石的肌肤,皆被淡朱色的软唇点亮。


    触须们挺在空中,窸窣不已。


    它们没长眼睛,但煞有介事地立了好一会儿,好像在欣赏意中人如画的容颜。


    看了三十年还没看够,段移也不知为什么。仿佛两人错过了数不清的岁月,每次都积累下一抹惆怅,终于在此世盈满,让他铁了心将人缠住。


    触须们看了又看,满意得不得了,分头行动,飞快地钻进了迟镜的衣服。


    白袍是从无端坐忘台穿出来的,段移再了解不过。此前说在衣服里迷路,完全是诓迟镜。


    偏偏迟镜没心思钻研他,当时未察觉破绽。眼下触须在衣领、袖口、前襟、下摆穿梭快活,简直像回了老家。


    静坐的迟镜觉得痒,忽一皱眉。


    段移立即察觉了,放缓了速度。触手表面光滑,吸盘都缩了起来,冰冰凉凉的,沁着一丝水意。


    起初,它们还隔了一层里衣,环绕着迟镜的四肢。就如同隔靴搔痒,蹭得这具身躯微颤,迟镜也发出了无意识的轻哼。


    他虽然苦修了近半年,哪怕长途跋涉的时候也要每日抽空修炼,但躯体不仅没锻炼得更加强健,还愈发柔韧了。


    眼下被触须一勒,宽松的衣袍之下,无数地方泛起了粉。迟镜的筋骨得到了锤炼,皮肉却不知怎的,和以前同样娇气,稍微触碰便留痕。


    触须们在他全身上下游走了一遍,不再满足于隔着中衣。一根胆子比较大的触手从领口探出尖儿,贴着迟镜面颊厮磨片刻,见他眉心颦蹙却未曾醒,立即抓住机会,转头钻进到了最里层。


    年轻人漂亮的面容顿时不对劲了。


    他双眼仍紧闭着,正在观察国师行宫的关键时刻。不料,意识在那云天之上,竭尽全力地专注,身体却在这幽闭的房间内,如陷泥淖。


    迟镜暗自咬牙,齿间泄出了一丝低吟。


    触须们开始了狂欢,无孔不入。不知它们溜到了哪儿,刺得少年一激灵,情不自禁地张开嘴唇,无声且短促地换气。


    迟镜摇摇欲坠,几乎坐不住了,硬是被触须们缠着保持了原状。白袍的质地轻薄,被他几番不知不觉的动作变得贴在了身上。


    霎时间,触手们行动的轨迹清晰可见,已经去到了无法言说的部位。迟镜狼狈地以手撑地,鬓边沁出了薄汗。


    他眼尾晕红,铺染至面颊。不久后,耳廓也和沾了胭脂似的,瞧着熟透了。


    偏偏意识还没回笼,迟镜的脸呈现出一种错乱的茫然。他的躯壳没了主意,被翻来覆去地作弄,触手不知散发了什么东西渗进他的皮肤,所过之处绯色一片,不住地战栗。


    终于,湿润的眼睫抖落一滴眼泪。


    白袍的年轻人难耐地张着口,发出溺水般的喘息。


    他倒伏在地,蜷成了一团,努力地夹起双腿、逃避那不知从何而来的浪潮。偏偏作乱的根源就在他身上,怎么躲也躲不掉。


    触手们即将把他送上潮头,突然察觉了什么。


    霎时间,满身触须退得干干净净,迟镜的神识也在这瞬间回到了体内!


    眼前闪过铺天盖地的白光,险令他昏了过去。待头晕目眩的感觉淡褪少许,迟镜又惊又怒,强撑着起身。他正欲对猫在床架后面的罪魁祸首大发雷霆,就听见了一阵熟悉的乐声。


    迟镜面色一变,踉跄着赶到门旁,把房门打开了一条缝。


    落花街的乡亲们依旧没回来,但有一驾白玉辇,在众多红衣弟子的簇拥中,停在了楼下。


    第160章 墙头马上一望知君


    白玉辇顶部的七弦凭风奏乐, 清婉的曲调在街头巷尾流淌。


    迟镜几乎凝固,一动不动地贴在门上,将气息收敛到了最微弱的状态。


    他身上现在一团糟, 哪能见人?不论是单独会见闻玦,还是被梦谒十方阁弟子们当做魔教妖孽不由分说地围剿,好歹让他先洗个澡!


    修道之人辟谷后,五体洁净,本不需要沐浴。


    即便沾染脏污,也可以用“祛尘诀”轻易扫除。但此术法有一弊端:它只能除外物, 不能除源自施术者本体的东西。毕竟在最初创立此术的大能心目中, 修道之人是不会生出污秽的。


    迟镜全身黏糊糊, 尤其是腿间,流动的感觉极其明显。


    他羞恼至极,忍不住扭头, 用眼神剐床边缩着的那团。可是, 因为刚才骤然冲击脑海的快意, 他不受控制地涌出眼泪。此时泪光未退, 蕴在眼里将落未落, 他瞪人也没了力气。


    段移本来变回了男孩,怕被抽屁股, 又变成了窸窸窣窣滑溜溜的触须。


    他忽然发现, 吸盘上沾着一根迟镜的头发, 立刻把它宝贝地藏了起来。


    迟镜不得已忍着不适,准备跳窗遁走。现在的他,是举世皆知的无端坐忘台世子,没法赌闻玦是敌是友。


    白玉辇迟迟不走,屋中的气氛也趋于煎熬, 就在迟镜微微移动、准备撤离的时候,下方的梦谒十方阁弟子们重新抬起轿辇,一切如常地前往了长街尽处。


    迟镜:“……”


    千钧一发,虚惊一场。


    他屏息凝神,直到彻底看不见那片万红丛中一抹白了,才身子下滑,坐在地上。迟镜的额角仍蒙着一层薄汗,起初是被情热逼得,现在却凉飕飕一片。


    “哐啷”一声,某团鬼鬼祟祟想开溜的触手碰倒了墙角的扫帚。靠门而坐的白袍年轻人缓缓抬眸,冲它眯起了眼睛。


    “段、移——”


    说时迟那时快,迟镜闪身而起,向墙角袭去!他动作极快,简直如一缕流云,知道大事不妙的触须们吓得被雷劈了一般、齐刷刷乱舞一阵,然后“哧溜”滑进了床底。


    迟镜岂肯就此放过他,脸气得绯红一片,紧咬牙关,恨不能破口大骂段移的所作所为,又怕被别人听到。河边出了那样的事,群众们就算脚程慢,过会儿也该回来了。


    一人一须展开了殊死搏斗,迟镜勉强维持着理智,没有双手一抬把床铺掀了。但他顾不得形象和是否有用,往地上一趴,恶狠狠地伸手到床下面,胡抓乱掏。


    段移自知理亏,嘴上却不认。触手们一边左躲右闪,一边叽嘹个不停:“哥哥,哥哥!饶我一命吧!你先去沐浴如何,我帮你打水?”


    “废话少说!我今天不把你剁成一串串烤了吃,我就不姓迟!”


    “真的吗,可以改姓段吗?”


    触须刚探出头,就被迎面而来的剑气打得“哎哟”一声。眼看迟镜扑到这头来,触须们急忙转移阵地,飞快地蛄蛹到了置物柜上。


    迟镜惦记着不能给店家搞破坏,倒是束缚了手脚,只能不断搓出泥丸大的剑气团子,朝触手猛扔一气。


    “这准头,跟弹珠学的吧?名师出高徒啊哥哥!我顶不住了,我错了,我真的错啦!”


    段移掐着嗓子尖声逃窜,毫无淫行败露、被迟镜逮个正着的愧悔。恰恰相反,他话里话外,全部是把握住了良机的洋洋得意。


    迟镜气得倒仰,正想爬起来继续追杀那孽障,忽然两腿一软。


    残存在体内的余韵时不时冒出来,像有一只手,趁他不备便挠他痒。段移见状,马不停蹄地溜达出去,很快将洗浴的用具一件件顶回来。


    “哥哥,时不我待呀!人们马上回来了,发现柜台上的漂亮石头,一定会找到我们的。闻玦也发现咱们了,不想大动干戈才没上来。他停那一会儿是跟你对暗号呢,人家邀请你今天晚上夜半三更,去闺中小坐!是不是该梳洗一番以待良辰?”


    三根触须提着水桶,一根触须推来了浴盆。


    还有几根触须取毛巾的取毛巾、拉窗帘的拉窗帘,甚至结了个“三昧真火印”伸进水里,很快把水烧得热气氤氲。


    “请吧哥哥,不重要的事情就别放在心上啦!”段移大言不惭地来戳迟镜。


    迟镜“啪”一巴掌把他掀了几个跟斗,黑着脸钻进了浴盆。


    入水一看,身上的痕迹真是没法见人。像是被皮绳勒过——估计是触须缠紧时留下的,又像被谁的手掌大力摩挲了一遍,印着大片大片的桃色。


    迟镜好一顿搓,强忍着未散的感觉,洗得恼火,忍不住又朝墙角的触手们横了一眼。


    段移忍不住嘀咕:“又不是头回干这种事,干嘛这样生气嘛。哥哥好歹在我身边躺了三十年……”


    “你说什么???”


    “没什么!什么都没有。”


    触手顿时变得万分无辜,游移过来,给迟镜捏肩捶背梳头发。一路上,他已经将这些细碎杂活做得无比娴熟。没办法,手比较多,闲着也是闲着。


    迟镜被十几根触须同时伺候,总算面色稍霁。不过仍斜抿着嘴,不悦地鼓着一侧腮帮子。


    以前他生气的时候,两边脸颊都会和被惹毛的河豚一样鼓起来,现在成长了,成熟了,勉强能控制住一边,另一边还是故态复萌。


    段移看他这幅样子便觉得好玩儿,笑嘻嘻地问:“放眼修真界,谁最会打理哥哥的头发?”


    迟镜不理他。


    “谁最会帮哥哥整理衣服呀?”


    迟镜冷冰冰地说:“季逍。”


    “好吧!”段移居然以触手的形态作出了耸肩的动作,道,“那谁最清楚哥哥什么地方最舒服呢?”


    他一边说,触须们一边加倍卖力,专门往迟镜喜欢按摩的地方使劲儿,念及对方刚受累了,还特意多揉了他的腰。


    迟镜却回头道:“当然是谢陵。”


    他顿了顿,满怀不解地问:“你在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不是的哥哥,你听我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在问你很纯真的问题!”


    段移头回在这种方面落后于人,颇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之感。以前都是他从各种离奇的角度口花花,待迟镜反应过来,就是一顿鸡飞狗跳的追打,现在居然是迟镜想岔了,段移还无从辩驳。


    最令他无言的是,迟镜对他这方面丝毫没有信任,气恼地“哼”了一声,剜他一眼,便把头扭回去了。


    触须们大部分时候受段移控制,但当他走神,便开始各自为政,不那么听话了。看段移碰壁吃瘪,好几个尖尖儿立起来,一抖一抖地仿佛在嘲笑他。


    好在它们按摩的手艺无与伦比,将水中人的火气按消了几分。


    而且迟镜有要事在身,无法在此时跟段移分道扬镳——今夜若要去见闻玦,还得靠段移帮忙。说来正是他突破剑气钟罩给了迟镜启发,让他想出了突破行宫结界的办法。


    “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热水熏蒸的唇瓣分外嫣红,吐出冷淡的话。迟镜仍板着脸,将一条趁乱往他身下探的触手拎起来,屈指一弹。


    他说:“挖一条地道,通到闻玦的房间里去。”——


    作者有话说:其实有遁地的法术,但段移不用白不用。


    而且在修真界吧,物理手段指不定更出其不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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