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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1章 墙头马上一望知君2


    梦谒十方阁的结界必然是天下一流, 迟镜不打算在这上面下功夫。


    与其斗法,倒不如用点凡人的土方子,或许能出其不意。


    段移以他数百年来视正道仙门防范如无物、入百家重地如入无人之境的丰富经验起誓, 别家结界可以钻地道突破,唯有梦谒十方阁的不行。


    因为他早就用这招骚扰过各位亭主了,所以放眼修真界,独独梦谒十方阁用的结界囊括地下。


    迟镜问:“真的不行,还是假的不行?”


    “真的。哥哥,这次是真不行。”


    “我看是你不行。”


    “……”触须们变回糯米团一样的男孩, 趴在浴盆边缘可怜兮兮地仰望他。


    迟镜不为所动, 用两个指头捏着他的衣领轻轻一丢, 将人丢出两个跟头,再把屏风隔空引了过来,起身跨出浴盆, 盘发更衣。


    段移坐在地上, 看着投在屏风上的人影, 无可奈何地说:“好的哥哥, 我行。”


    迟镜就知道这家伙有办法。


    段移跟梦谒十方阁斗智斗勇了那么多年, 定有他的独门绝技。当初他变成季逍的样子混上临仙一念宗、进而混进续缘峰,一切都还历历在目。


    迟镜洗干净了身子, 却仍觉得全身松软无力。


    他忍不住怀疑, 在长眠的三十年里, 段移对他动了什么手脚——或者是动手动脚。不然体质怎么不太一样了?还是说他禁欲太久一朝越界,有点失控?


    迟镜心乱如麻,可惜没有证据。而且他现在跟段移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不好翻旧账,只得是疑罪从无。


    天将入暮, 离他们预计动身的时辰尚有一段时间。


    迟镜坐在书房,默写《燕云剑谱》。


    他以前的东西都七零八落,不剩什么了。迟镜只能循着记忆,将剑谱一字不落地写出来。


    街上倒是有得卖,但他记忆里的抄本,有很多心得体会,那些是比剑谱本身更珍贵的。


    段移之前总是凑在旁边看,迟镜以为他有向善之心,不吝让其偷师。结果段移偷师是偷师了,但学的是迟镜那手火柴棍似的字。


    迟镜想起这事就来气,新仇旧恨两相叠,忍不住眯起眼睛转头,想找段移的茬儿。


    厅堂里,穿着绾色衣裳的男孩儿忙里忙外,正在筹备晚膳。不是他俩要吃,而是店家发现迟镜留下的宝石和丢失的上房钥匙后,主动送了一桌席面来。


    小地方的席面自然谈不上什么珍馐玉馔,不过是几例家常菜而已,但店家的心意加上久违的烟火气,香气飘进书房,让迟镜的心情有所缓和。


    算了。


    大人不记小人过——何况段移现在是货真价实的“小人”。迟镜搁笔起身,收好默了一半的剑谱,走出书房。


    “一起吃吧。”他板着脸坐下,拿起了碗筷。


    段移识相地没有犯贱,乖乖爬上迟镜对面的椅子。两个人在一盏昏黄的烛灯下共进晚餐,迟镜心事重重,吃得并不专注,等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筷子,抬头才发现段移一直笑眯眯地望着自己。


    “?”迟镜作了个疑惑的表情。


    段移摇摇头跳下地,说:“我把碗碟送回去吧哥哥。”


    “你吃了吗?”迟镜这会儿才想起来问他,刚才居然没注意。


    段移说:“吃了呀,吃得很饱,因为……”


    话到嘴边,他忽然意识到了祸要从口出,及时勒马,假装什么都没说。


    可是迟镜已经对他的各式甜言蜜语了然于胸了,哼道:“因为秀色可餐?段移,你……”


    男孩端着三四个碟子,对他眨巴眨巴眼睛。迟镜本来的那些匪夷所思忽然淡了,变成一点憋在心口的郁闷。


    段移的手变成窸窸窣窣的触须,跟八爪鱼似的,一下子收拾好了桌面,将碗碟放进食盒里,原样送下楼去了。


    留下迟镜一个人待在屋里,明知道那家伙是以退为进、示弱博取同情,还是无力地双手撑头,苦恼地捋起了头发。


    为什么呢?


    迟镜到现在还是想不明白,段移怎么就缠上他了。即便把过往的轮回尽数搜刮一遍,他俩的接触也少得可怜。


    当然,还有更少的——迟镜和闻玦才是面都没见过几次。因为直到了此次轮回,谢陵才终于放下执念,决定放手。所以在以前的无数个百年里,迟镜一直以剑灵的身份待在他身边,并没有现在这样深刻地感受并融入外界。


    男孩儿很快回来了,先探个脑袋进屋里,才蹑手蹑脚地迈过门槛、关好门。


    迟镜幽幽地盯着他发呆,骤然得出了结论:段移这种“缠”,其实并非喜欢。他根本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怎样的,他就是图新鲜、图好玩儿,图对“命定之人”的幻想实现。


    这样一想,堵在胸口的郁气总算散开了,迟镜的压力大大减轻。“被段移当作玩具戏弄”也比“被段移情真意切地喜欢”好——他坚定地这样认为。


    段移并不知道,他亲爱的哥哥已经在心里自说自话地给他定性了。


    只见迟镜乌黑的眼珠子亮起两点微光,好像想开了什么一样。段移还以为是自己千辛万苦把人哄好了,得意地说:“我们出发吧哥哥!”


    “准备好了?”


    “嗯哼。”


    “胜算几成啊。”


    “与哥哥同行,当然得是十成啦。”


    “哦。”


    迟镜居然没有对他不着调的话发表抨击,段移意外地瞄了身旁人一眼。迟镜则目不斜视,抓起他便往袖子里塞,男孩连忙变回一团触手,藏进年轻人怀里。


    迟镜换了一身夜行衣,姣好的面容衬着凛冽的黑色,倒是更显得面如傅粉,唇似桃花。他出发前顺带看了一眼镜子,察觉不妥,立即倒退回来加上了斗篷。


    兜帽遮住大半张脸,总算不那么引人注目了。


    几根触须尖尖不甘寂寞地冒出头来,在迟镜的领口呼吸新鲜空气。他们悄无声息地跃出窗户,潜入夜色,在落花街的屋顶上闪身而过。


    若是化成遁光,人们肯定会惊呼“有流星”。所以迟镜和故事里的江洋大盗一样飞檐走壁,还掐了一个隐身诀。


    乡亲们毫无察觉,继续着上巳节的晚间活动,放灯的放灯、奏乐的奏乐,还有隔着老远对歌儿的。迟镜一路看在眼里,听在耳中,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远在天山的无端坐忘台。


    他扶了一把挂在衣领子上的触须们,免得谁被风吹掉了。


    很快,国师行宫在前方展露。白墙黛瓦,桐木大门,是典型的水乡馆阁。隐隐的灯光透出墙头,本来是一副小青山上画栋梁的美景,却因为一眼望去、连半截人影都不见,显得寂静到有些诡异了。


    落花街的热闹距此已十分遥远,那些欢声笑语都变得朦胧。两相对比,更呈现行宫的凄清。


    周围安静得落针可闻,与寻常的梦谒十方阁驻地截然不同。迟镜记得,他家最爱时不时地奏乐,如今细细地聆听片刻,硬是没听见一丝一毫的动静。


    一人一须藏在山脚的疏林里,窥伺山顶。


    迟镜起了疑心,喃喃道:“太安静了,一点也不像梦谒十方阁。”


    段移“哧溜”一声下了地,问:“去看看?”


    “不怕去了回不来吗?”


    “反正死不了。”


    “……”想想是这个理,迟镜倚树道,“死不了,但可能生不如死。”


    “放心,顶多是我生不如死双人份儿而已。难道闻玦舍得对哥哥你动刑?你不是他最最亲近的朋友、从小到大唯一的玩伴、此生难觅的知音小一吗?”


    迟镜:“…………”


    迟镜尝试习惯他贱嗖嗖的发言,道:“闻玦说了不算。三十年前不算,现在,可能还是不算。一路过来,也没打听到什么……啧,段移,我睡着的时候,你就没搜罗出一点关于他的消息吗?”


    “这个嘛——”触须们搔首弄姿,摆弄出摸着下巴思考的模样,道,“听是听说了一点。就一点点。他好像通过了阁老的试炼,哥哥知道是什么东西么?”


    “阁老我知道,传闻中梦谒十方阁真正的倚仗,让他们能和临仙一念宗分庭抗礼的顶梁柱。是不是他家最初的那批大能,以门中妙法,脱离肉身形役,凭神魂之态,庇佑着后人长青?”


    “对,说白了就是一群老不死的。明明都是鬼啦,还腆着个老脸不走,在梦谒十方阁的宗祠里装神仙——啊。”


    触须们又是摊手又是耸肩,说的话主观色彩过于浓烈,被迟镜面不改色地踩了一脚。


    段移吃痛,这才老老实实道:“总之,他们保留了一部分相当强的法力,算是梦谒十方阁的底牌。亭主们说到底,就是给阁老们做事的,连阁主也受制于那群老妖精。”


    “那,通过了阁老的试炼是什么意思?”


    “就是被他们认可了,获得了阁老遗存的法力。”段移说,“梦谒十方阁的手段哥哥清楚,他们阴得很,最能看穿人心。所以能通过试炼的,必然被阁老们验证过,确实全心全意为梦谒十方阁奉献的家伙。”


    迟镜颇感不妙,道:“你怎么现在才说?”


    “啊,哥哥不是要靠他救你的两个相好么。”


    “这和什么时候说有什么关系!”


    “难道你听了这些,就不去找他帮忙啦??”段移作无力状。


    迟镜没话讲,隔空指了他一下,触须们佯装害怕,抱成一团。


    迟镜深吸一口气道:“对,我除了找闻玦没有别的选择。可是你早点说的话,我至少有个准备!”


    “准备什么,准备面对一个已经被阁老们异化了的闻玦吗?”


    “是啊!”迟镜气得又要踩他。


    触须们原地乱窜,大叫道:“现在准备也不晚嘛!再说了,我以为你们那么熟,你早就知道他这些破事了——每一任阁主都要经历试炼,试炼到通过为止!试炼是从小开始的,他完全没和你说吗???”


    “……”


    迟镜骤然失语,半晌才挤出一句,“完全没有啊!”


    “哇哦。”段移用触须摆成烟杆,作了个悠悠吐烟的动作,道,“看来你们的关系也没有很好嘛。”


    “才不是!”


    迟镜一脚踩下去,这次踩到了。因为段移在认真地摆姿势,没来得及躲。


    触须们“啪叽”瘪出了一个脚印的形状,其他完好的部位努力了好半天,才让扁掉的部分重新鼓鼓囊囊。


    段移控诉道:“过分啦哥哥!他连这种事都瞒着你,你却为了他伤害我?其心可诛啊闻玦!由此可见,他从一开始就对哥哥不真诚!一定是他知道自己逃不过阁老的磋磨,迟早变成六亲不认的傀儡,所以故意对哥哥闭口不提!”


    “你——”迟镜看着远处的国师行宫,听着段移的话,心尖儿拔凉。阁老试炼那么可怕的话,恐怕闻玦真的变成了……


    六亲不认的傀儡!


    不可能。


    迟镜使劲摇摇头,心里坚定地喊道:不可能!闻玦的白玉辇今天还在客栈楼下停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离开。他一定记得什么吧?那样光风霁月的人,怎么就通过试炼了?!


    触手们观察着他的神色,见兜帽的阴影也藏不住迟镜变了又变的脸,一条条在地上打滚,哈哈大笑。


    迟镜忍不住质问:“段移,你到底有没有心,闻玦是你的亲兄弟!当初要不是你娘把你带走了,现在这么惨的就是你,你至少该对他有一点同情吧?为什么你这么幸灾乐祸??”


    “啊。可能,大概,是因为——我几次在梦谒十方阁生不如死?最初的几次,我就是想去救他来着。”


    触须们不再乱动,安静了一会儿。


    少顷,段移似是不理解迟镜干嘛不说话了,补充道:“我还想过跟他一起杀到万华群玉殿,去救娘亲。兄弟同心其利断金——是吧?”


    迟镜微露愕然,突然掉头就走。


    他在林子里转来转去,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说:“从这里挖。”


    “哥哥决定了?还是要去找他呀。”触须们探出几个尖尖儿窥视迟镜的表情,见他紧抿着唇,一脸执拗,段移笑嘻嘻地说,“好好好,我们走。要是东窗事发跑不掉,哥哥可别忘了捞我哦。”


    话音落下,触手们变成了一缕流动的黑烟,像是墨汁在水中弥漫的痕迹,顷刻渗入了地下。


    迟镜被裹挟其中,气息一轻,只觉得身旁窸窣而过,泥土沙石形同无物。他们在地下穿梭,很快来到了国师行宫地下。果不其然,这里也有结界阻拦,不可硬闯。


    迟镜提前跟段移说过了闻玦住处的位置,他们很快找准了地方。


    此时是人定时分,依照闻玦固定的作息,他快就寝了。段移最后跟迟镜确认了一遍,见他点头,黑烟便轻柔地附在了结界表面,形成一道符箓。只消片刻,黑烟全部渗进了另一侧,迟镜也跟了过来。


    下一刻,眼前依稀有光,迟镜稍一恍神,就置身于了房间一角。


    他检查身上,一粒泥沙也没沾。不得不说,段移在这种方面,算得上术业有专攻。


    触须们躲回了他的袖子里,估计是耗费精力略多,要休养一会儿了。


    迟镜捏了捏它们,感觉不到回应,心微微悬了起来。不过,既然已经来到这儿,断没有打退堂鼓的道理。比起自身安危,他此刻更被闻玦的处境牵动。迟镜不肯相信,曾经无瑕的浊世佳公子,如今已判若两人。


    白玉辇停留的那片刻,一定是对方留给他的暗号!


    迟镜定了定神,走出藏身的屏风。想到闻玦可能正是需要他的时候,他仿佛恢复了几分少年意气,简直想立刻见到对方。


    屏风外面,是一间书房。


    重重书柜上陈列的却不是书,而是厚重的卷宗。


    屋里仅点了两盏壁灯,十分昏暗。迟镜怀疑此地是一间密室,瞧着毫无人气。


    没有任何侍从驻守,也没有陶冶情操的摆设,更没有活人的生活痕迹。迟镜越看越胆战心惊,当发现四周没有可供进出的门时,这种不安达到了顶峰。


    他背后忽有人说:“你来了。”


    此人停顿须臾,待身着夜行衣的年轻人瞬间回身、剑气凝就的剑架在他颈侧,他才动也不动,轻轻唤出了下半句:


    “小一。”


    第162章 墙头马上一望知君3


    屋中昏暗, 一堆堆卷轴仿若前人遗物。


    壁灯的光是冷的,并非烛火,而是水属性灵石, 在墙面流下波纹似的暗影。


    迟镜因为受惊,心脏猛地收缩,气息断了那么一瞬。剑气之剑自他掌中而生,如出无形之鞘,吹动青丝。


    来人被挟住命门,却分毫未动。


    一袭冷白的华服长可及地, 浑然似玉砌冰雕, 雪堆霜刻。迟镜冒出的第一个念头便是:他长高了。


    迟镜记忆中的闻玦, 翩然君子,高洁公子。两人在一处时,就和寻常的少年玩伴一样, 并肩而行, 时时笑语。而今再见, 双方的面貌却都和过去大相径庭了。


    迟镜看着身前比自己高出近一个头的男子, 有刹那恍然。明明对方的衣饰未变, 依旧雪衣银纹清光盈盈,乌黑的长发由玉簪绾起, 连滚雪细纱遮面都与过去毫无二致……可是, 可是!


    身量变了, 压迫之意更甚。


    少年变成了青年,曾经在林中抚琴的他恍如出尘谪仙,现在却是冰冷清贵的神像。


    最重要的是,那双眼睛变了——咫尺之距四目相对,迟镜无端端升起了一股寒意。他惦记的好友, 双眸若初秋江水,湛明宁静。此时与他对视的,则是一双古井无波的眼瞳,深处似藏有漩涡,要将他魂灵吸去。


    两人谁也没说话,直到闻玦侧目,瞥向颈侧的“剑”。


    剑气无形,仅一段隐约的形状微微战栗着,在修道者眼中,四周的灵气都被这凝聚的剑气搅动,正在往中汇集。


    迟镜本该收剑,不知为何,并没有这样做。


    危险的预感在心头盘旋,面前的闻玦令他感到陌生。联想到对方通过了阁老的试炼,迟镜心肠一硬,依然以剑架着他。


    闻玦终于开口,又唤了一声:“小一。”


    千幸万幸,声音倒是没变,还是很好听。迟镜刚松了一口气,想要应答,又觉得奇怪:为何他听闻玦说话不晕了?


    是自己修为进展神速,不再会被闻玦动摇,还是……


    迟镜的目光移动,流露出一点他本人并未意识到的好奇。闻玦的境界如何了?以前他就是和季逍齐名的后起之秀,现在肯定是修真界一流的强者了吧?


    强到能把因天赋而失控外溢的法力收束自制——迟镜不清楚这算强到了什么水平,只知道自己没收剑是正确的。


    他像没把凶器架在别人脖子上一样,微微笑道:“好久没见了。不好意思,我是不是来得有些突然?”


    闻玦摇了摇头。


    他也像没看见脖子上的剑一样,语气宁和地说:“我在等你。”


    白玉辇在楼下停留,果然是闻玦的暗示。


    迟镜稍稍放松,终是把剑气散了,不过退后半步,保持了一点距离。刚往后退,他就觉得自己这举动生疏得明显,又不尴不尬地顿住,最后摸了摸鼻尖,不知该说什么而低下头。


    两人都不说话,迟镜盯着闻玦的玉佩。宽云白细纱叠了几叠,细丝银绸缎穿过珮环,行走时极易和风铃一样玎珰瑽瑢,但以闻玦的仪态,想必是安静无声的。就和大户人家的闺秀一样,发髻上簪着步摇,走起路却以步摇轻晃而不响为雅。


    压抑了许久的思绪骤然飘飞,好久没这样东想西想了。


    迟镜想着有趣,面上的笑意渗入双眼,眸中闪动着碎光。


    他一时入神,没注意闻玦的面纱上方,那双深井似的眼瞳也慢慢亮了。似经历了这么久的相对,总算确认他是真的、现实存在的、就站在眼前可以说话动作的。


    只是闻玦眼底的微光,飘忽不定,令人无法确认,那究竟是种怎样的情绪。


    “小一找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闻玦稍稍侧头凝视着他,意有所指道,“你不在的这些年里,发生了很多。”


    “确实有事情想托你帮忙啦……不过,你还好吗?”迟镜有数不清的问题想问,只能从最简单的问起。


    闻玦安静良久,道:“现在好多了。”


    他抬手送出灵力,注入四角的壁灯。灵石放出的光芒更盛,总算照亮了室内。迟镜环顾四周,闻玦布施法印,一排排高大的书架沉入地下。本来幽静的密室变得宽敞舒适,一套茶案浮起来,沏好的两盏茶袅袅余香。


    “坐吧,小一。”


    闻玦请他落座,迟镜捧起茶水,融融的暖意让双手都软和了。斗篷的兜帽早已捋到颈后,虽然他通身黑衣,但露出纤细的手指,雪白的面颊,有那么一瞬间,和闻玦初见他时一模一样。


    迟镜悄悄瞄那些书架消失的位置,瞧着像是机关。


    他忍不住问:“闻玦,你这儿是什么地方?”


    “书房。”


    “哦……”


    “像密室,对么?”


    “哈哈,”迟镜被看穿了,无奈抿唇一笑,道,“对呀,吓了我一跳。”


    “因为外面过于嘈杂。”闻玦平静地说,“惹我心烦。”


    “诶?”


    迟镜茫然,记得自己一路靠近国师行宫,当在疏林里准备钻地的时候,四周便十分安静了。此间的夜,连晚风也不胜温柔,吹拂林梢之际,如轻轻摩挲着枝叶。


    很吵吗?


    迟镜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不够好使。闻玦精通音律,或许对声音格外敏感?


    他又歪起脑袋,仔细聆听,仍没听见任何声音。屋里落针可闻,只要迟镜不动,便一丝一毫的杂音也不会出现。


    几乎静得有些怪异了。


    迟镜定了定神,道:“你有什么要我做的事吗?既然来请你帮忙,当然要先帮你做点什么。”


    “我?”


    闻玦倚坐在他对面,双手交叠,置于身前。比起一贯的端雅肃穆,似乎多了一分习惯性的高高在上。


    不过他也和之前退半步的迟镜一样,转瞬意识到了什么,而后将手松开,无处安放,最终还是交叠在一起。


    迟镜倒是没放在心上,以为他要想想,便低头饮茶。


    他心头顿时响起段移的声音:“哥哥!”


    迟镜一惊,喝茶的动作顿住,同样在心里道:“你不是休息去了吗?”


    “你这样子,怎让人放心得下。一见到他,你是心也宽了,魂儿也散了,什么都不管啦!茶水里有毒怎么办?”


    迟镜:“……”


    迟镜懒得搭理他,“咕嘟嘟”喝了一大口,然后才在心中哼道:“你的毒都对我没效果,我还怕别的毒吗?”


    段移:“…………”


    这句话虽然在反驳,但无意间夸到了段移的麻筋上。他想来想去,冒出一句颇为得意的“好吧”,不讲话了。


    闻玦则见迟镜偶有停顿,温声道:“怎么?”


    “啊,没事。刚才说什么来着……哦,你有没有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提。”迟镜生怕被他发现异样,连忙端正了坐姿。


    闻玦道:“还是请小一先说吧。你的来意,应当是为了两位前缘?”


    “……”


    又被看穿了。迟镜眨眨眼,感觉自己好像低估了此次前来的风险。


    不过,他没什么不能被看穿的——闻玦早就知道谢陵和季逍都对他意义非凡,就算料到了他是为那两人而来,又如何呢?


    段移冷不丁幽幽地说:“哥哥,不是每个人都像我一样,能对你这剪不断理还乱的红线欣然笑纳的。”


    迟镜:“………………”


    迟镜噎了一下,闻玦稍一偏头,表达疑惑。


    迟镜道:“我想请教你……假如一个人走火入魔了,还有办法恢复吗?”


    闻玦神情不变,说:“小一想恢复到何种境地?”


    “自然是和入魔前一样。”迟镜双手攥着衣角,不自觉地紧盯着他,“可以吗?”


    “不可。”闻玦淡淡道,“水往低处流,成魔亦如是。魔欲成仙,除非江河逆转,天海倒流。即便是我,也没有解决之道。”


    迟镜一怔,慢慢收回了期待的目光。


    闻玦道:“抱歉。”


    “不,我……我就问问。”迟镜勉强笑了笑,道,“那可能恢复神智吗?走火入魔者终日煎熬,哪怕只是让他好受一点——也可以啊!”


    闻玦无声地换了口气,说:“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迟镜站了起来。


    闻玦说:“让他彻底成为魔修。”


    “……什么?”


    “走火入魔者为何被仙门得而诛之?盖因其越界沦为魔修之后,便是仙门的心腹大患。魔修虽有神智,但受邪念侵蚀,一旦无法满足,即刻失控。偏偏堕魔之后,法力境界皆胜以往,更难抹除,多半要等待其自毁而亡。”


    闻玦浅笑了一下,道:“小一,如果让那位季仙长变为魔修……修真界有很多人要头疼了。你想好了吗?”


    迟镜双目圆睁,居然做不到矢口拒绝。


    从无端坐忘台的处境就能得知,修真界对魔修是何等痛恨。无端坐忘台现在难以为继,也是因魔修们极易毁伤、动辄自爆,所以只剩些老弱病残了。


    要是让季逍成为魔修……


    迟镜迎着闻玦幽淡而晦暗的眸光,无言良久,终是难以取舍地问道:“你说魔修不满足邪念就会失控,那万一……可以满足呢?假如我为他织一场梦,可以满足他所有心愿的极乐美梦,是不是就能——”


    闻玦忽然闪身,出现在迟镜面前。


    迟镜的反应极快,迅速后仰,却还是被雪白的锦缎拂过面颊,微冷的掌心盖住了他的唇。


    相隔不到咫尺,闻玦附身止住了他的话语,道:“失礼了。”


    他顿了顿,又轻声说:“小一,别让他们听到。”


    第163章 墙头马上一望知君4


    他们?


    迟镜顺从地没有说话, 只是眨眨眼表示疑惑。


    闻玦若有所感,阖上双眸。他额心亮起了一道菱形的印记,银白色如他衣上的花纹。


    从菱印出发, 延展出一条条纹路,向他的额角扩散,每一条纹线都均匀如工笔画就,流畅地并行而出,深入他的发间。


    不知闻玦多久没见光了,玉白的肤色居然和具备异域血统的段移相差无几——迟镜下一刻才想到, 对哦, 他们是一母同胞的兄弟, 本该如此。


    不过幽静的密室里,穿着繁复白衣如祭司的青年,前额被异样的银白纹线覆盖——此情此景好生诡异, 连闻玦俊美温文的眉眼都显得有几分可怖了。


    幸好因两人距离拉近, 迟镜嗅到了淡淡的芬芳, 是白梅香。香气唤起了熟悉的记忆, 让他勉强定下心来, 静观其变。


    银白的纹线布满了闻玦的前额,若是离远了看, 仿佛一条精致的护额锦带。但迟镜细看之下, 愈发觉得触目惊心。


    这些纹线像是一张蛛网, 牢牢印刻在闻玦额上,掌控着他的头脑。更可怕的是,纹线的边缘隐隐泛红,竟在渗血——猎物挣扎了,想脱离死亡的丝网, 纹路便和精钢铸成的一般,勒进了他的血肉!


    迟镜下意识将手放了上去,盖住当中的菱印。


    他感到了一股阴寒,直刺骨髓。他双目微眯,并未退缩,尝试着调动剑气,把剑气分散成一丝一缕,去和那些银线较劲。


    闻玦依然紧闭双眼,看不出有无改善。他察觉了迟镜的举动,却无法控制自己的头颈,只能用另一只手摸索到了迟镜的手腕,用力攥住。


    “小一……”


    他像是从齿缝里磨出了一声呼唤。


    一股大力骤然扩散,击中了迟镜!他连同身下的乌木座椅一起飞出去,狠狠地砸在墙上。


    沉重的古制座椅“哗啦”散架,迟镜一骨碌爬了起来。正当他惊讶自己怎么一点也不痛的时候,心里想起段移声嘶力竭的呻_吟:“哥哥……你想疼死我么?”


    迟镜:“……”


    原来母蛊的宿主可以选择承受所有伤害,怪不得有几次打段移的时候,他都没什么感觉,还纳闷自己是不是不吃饭没力气了。


    思及此,他脸上有点挂不住,尴尬地心里说道:“那邪印好生厉害。”


    心里话还没说完,异常的一幕上演了。被撞裂的座椅居然变成了一团模糊不清的颜色,流淌回了原处,不消顷刻,变回了原来好端端的样子。


    迟镜下意识回头看墙,墙面平整干净,也没有留下一丝划痕和凹陷。


    怎么回事?


    是密室有什么特殊的法宝结界护佑,还是说……


    只见闻玦端立原处,一滴滴鲜红的血珠渗出额前银线的边缘,乍一看去,仿佛满面血泪。


    琴声又响起来了,在死寂的密室里极其突兀,迟镜环顾四周,居然无从分辨琴声的来处,好像从上下左右四面八方、无孔不入无处不来。


    闻玦忽然睁眼,眸子深处那点意味不明的光亮灭去了。


    与此同时,银线收归菱印,菱印黯淡消失,琴声也戛然而止。


    闻玦以袖掩面,遮住被鲜血染红的白纱。他一言不发,转身便不见了。


    迟镜讶然道:“闻玦?”


    没有回音,他被抛在了这里。室内只剩清淡的白梅香气,壁灯的光芒重归幽暗。


    水波纹在墙上流淌,一丝缝隙都看不见。迟镜扶着墙仔细观察了一圈,终于确认自己不仅被抛下,还被关起来了。


    迟镜:“……”


    段移:“……”


    两个人用沉默对话,直到触须尖尖从迟镜的领口冒出来,弹了迟镜一个脑瓜崩。


    迟镜自知做了不大聪明的事,好像闻玦一请他就入瓮了,只好板着脸说:“你不是能遁地吗?”


    “哟,不管闻玦啦?”


    “当然要管。”迟镜毫不犹豫地说,“看看这屋子到底什么路数罢了。能进得来,就出得去,能出得去,就可以到处转转。”


    触须们耸动着爬到地上,再度化成黑烟,不料这次,那些烟气像是碰到了无形的屏障,半天也渗不下去。


    绾色衣裳的男孩现回原形叫道:“完啦,走不掉啦!”


    “嘘——”迟镜连忙捂住他的嘴,说,“外面这么安静,大喊大叫的招来东西怎么办?你听见闻玦说什么没,‘别让他们听到’……”


    一大一小对视一眼,同时在心里说:“难道是那群阁老?”


    “就是那些老不死的!”


    如此看来,所谓的“国师行宫”,更像一座牢狱,或是“病榻”。迟镜不信闻玦心甘情愿做傀儡,从小遭受心神禁制,真的能像看起来那样正常吗?在阁老和亭主的眼里,闻玦是不是错了,病了?


    什么都看不出来。


    迟镜一点点垂下眼睫,盯着房间的角落出神。突然,一袭白影再度出现,冷不丁站在他面前。


    迟镜呼吸一滞,直接一剑捅了过去,堪堪停在对方心口。


    是闻玦——闻玦回来了!


    迟镜刚缓过一口气,下一刻,心脏倏地吊到了嗓子眼儿,因为三岁幼童模样的段移正站在他身边,贴着他的衣袍下摆。


    闻玦:“……”


    迟镜:“…………”


    迟镜真是没料到,他会有朝一日在同一天沉默这么多次,而且一次沉默得比一次长。闻玦恢复了纤尘不染的模样,面上瞧不出一丝沾过血的痕迹,显然是刚冷静下来,立刻折返。


    然后他就撞见了段移。


    好死不死,并非段移本尊,而是段移的“一部分”。偏偏是个人都能看出来,男孩儿和段移的关系匪浅。段移虽然极少以真容示人,要么化形,要么戴着面具,但他特殊的头发和惯穿的衣裳,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男孩儿仰着脑袋,一头棕色泛点红的微卷蓬发,羊乳般雪白的皮肤,绾色的衣裳。他还牵着迟镜的衣角,仿佛习惯了如此,与迟镜百般亲昵。


    迟镜浑身僵硬,半天才运动了好像不是自己的舌头:“闻玦……你听我解释。”


    雪白面纱上方的黑眼睛微微一颤,略显艰难地将目光从段移脸上移到迟镜脸上,又移回段移脸上。片刻后,他才定神望向迟镜,道:“小一,你……”


    “不是你想的那样!!!”


    迟镜从未如此洞察人心,一眼看穿了闻玦在思考何等惊世骇俗的可能性。他一把抓住闻玦的手腕,语无伦次道,“我、我和他,不是,他和段移——”


    迟镜呆住了。


    这能怎么解释?!


    紧贴着他的男孩儿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甜丝丝地喊道:“娘亲,你想起爹爹了吗?”


    迟镜:“………………”


    迟镜恨不能飞起一脚把这孽障镶墙上。


    他也和刚才的闻玦一样视线游移,目光在闻玦和段移之间不断来回,最后脑子里的某根弦“啪”地断了,艰难地挤出一句:“他是我和段移收养的孩子!”


    闻玦双瞳一颤。


    段移:“哈哈哈哈哈!”


    迟镜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做什么了,一巴掌拍上哈哈大笑的家伙的后脑勺,按着人低头道:“段须须,跟你叔叔问好!”


    闻玦听闻此言,微不可见地摇晃了一下。仿佛对他来说,完全不觉得“收养”比“亲生”好多少。


    男子与男子本就不可能生育,他在短暂的惊愕后迅速牢记起了这一点,但听迟镜亲口承认和段移共同收养了这个孩子,孩子也自然而然地称他们为父母——


    刚克制住心绪的闻玦抬手挡住前额,不待段移喊出“叔叔”二字,便缓缓退后。


    他喃喃道:“抱歉,小一……我晚些再来看你。请一定不要乱走,如果你想救季仙长和谢道君。”


    白衣身影再度消失,迟镜伸出去的手顿在半空。还没来得及挽留,那人就又没影儿了。


    眼看天大的误会就这么酿下,刚好起来的闻玦又要遭殃,迟镜实在是忍无可忍,一把薅住段移尖叫道:“你个混蛋——你说现在怎么办!!!”


    男孩儿的脑花险些被他摇散黄,只有扑腾的份儿。迟镜犹不解气,撒开他往地上一躺,一边打滚一边大力捶打地面,发出不知所云的“呃啊啊啊”声。


    地板和墙壁一样,每每被他捶出裂痕,须臾便恢复了原状。


    段移好悬才捡回小命,捂住喉咙直吸气:“哥哥!我都自降辈分啦,你究竟有什么不满?”


    迟镜一跃而起,要将他就地正法。


    然而,当他还在半空时,就见男孩儿手脚拉长、摇身一变,居然成了真正的段移。


    四目相对,段移含笑的眼睛依旧如春夜晚星。


    迟镜双目圆睁,忘了要殴打他的初衷。他精准地掉进了段移怀里,段移稳稳地搂住他,亲密地蹭着迟镜的面颊说:“好啦哥哥,我带你出去。”


    迟镜七手八脚地挣开他站起来,狐疑道:“你现在是本体?”


    “是啊哥哥,谁让你跑到了这么危险的地方。小东西靠不住,他只有我三成功力,还是让我来吧!不然,你马上要见到很可怕的东西了。”


    第164章 墙头马上一望知君5


    迟镜没好气地嘟囔:“世上不会有比你更可怕的东西了!”


    话虽如此, 他还是瞪着段移问:“什么意思?”


    “暂且无法确定。不过,出去看看就知道啦。”


    段移将手放上墙面,细细地摸索着什么。少顷, 他招呼迟镜过去,照着他做。迟镜将信将疑,也把掌心贴住了墙,正当他什么都没感到、以为被段移耍了而踩他的时候,段移用手盖住他的手背,说:“不要感觉。哥哥, 潜心神去感受。”


    这话说得像魔教招人时的惑众妖言似的。


    不过, 骤然跟人手心手背相触, 迟镜气息一顿。他刚才的崩溃也被中断了一下,借此契机,感受到了段移要他感受的。


    墙体之内,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迟镜心下一惊, 立即沉定思绪, 凝眉体会起了这种奇异的触觉。他明明碰到了一堵墙, 实实在在的墙, 可是静下心后,掌下的墙面……


    好像活着!


    迟镜倏地蜷起手, 后颈一层薄薄的绒毛竖了起来。他心脏狂跳, 明明跟各式各样的狰狞魔物交过手, 还是被这瞬间的悸动惹得心寒。


    他转向段移,小声道:“里面是什么啊?”


    “哥哥还记得刚才随意复原的椅子吗。世上可没有这么玄之又玄的妙法,能转眼将某物变回原状。只有一种可能,那椅子不是真的,这地方也不是真的。”


    段移自然而然地松开他, 往墙面一敲。看似轻轻一叩,直接震碎了墙体。不过如他所言,土崩瓦解的碎块还未落下,就和之前裂开的座椅一样,迅速恢复了。


    在墙破之际,迟镜抓住机会,看清了墙外的东西——黑漆漆混沌一片,仿若深夜的迷雾。


    迟镜迷惑道:“外面是灵谧域吗?不对啊……如果是灵谧域,我们进来的时候肯定会发现的。”


    “哥哥,梦谒十方阁可是三宝属性修士的老巢,他们整出来的花活,必然也是在这方面下功夫。唉,这种鬼地方,来过一次就一辈子不想再来。”


    段移懒洋洋地一摊手,终于揭晓:“此间名为‘三尸城’。”


    迟镜睫羽轻颤:“三尸?”


    段移道:“不错,正是哥哥想的那样。道法常说‘斩三尸’,便是要修道之人戒除贪嗔痴,破除恶欲。梦谒十方阁的鳖孙们外化三尸,使之成囚笼,受困其中者,无时无刻不受万千杂念之扰。相当于你怕什么,什么就会出现,不断地折磨你、吸食你的苦痛忧怖,直到你习以为常,置若罔闻。”


    “听起来像是熬鹰……”迟镜张了张口,“我们现在,在闻玦的三尸城里?!”


    “对。这东西是一种‘咒’,看不见摸不着,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简直是全天下最阴险邪门之物!你看闻玦他出门出得好好的,行动并没有受到阻拦,但不论他走到哪儿,身边都会变成这阴森森、鬼戚戚的样子。一旦他心绪起了波澜,整个地方都会乱套。”


    段移大概是深受“三尸城”之害,不惮以最恶毒的话语形容它。无端坐忘台少主都这样介绍了,可见其的确不容小觑。


    迟镜越听越心惊,短暂的错愕过后,迅速抓住了关键:“他们也拿这东西对付你了,那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段移道:“我找到了下咒的位置啊。先自断双手,没用;再砍了双腿,也没用;于是挖空心肝脾肺肾,还是没用;最后砍头,终于舒服了。”


    迟镜:“……”


    这种办法当然是没法给闻玦用的。迟镜深吸一口气,准备再寻出路,面无表情地拍了拍段移的肩,说:“下次试试自宫。”


    段移:“…………”


    迟镜沿着墙根,慢慢地一路走一路摸。根据段移所说,“三尸城”是下在闻玦身上的咒,时刻影响着他和他身边的一切。


    而在刚才,闻玦几度心绪失衡,引发了一阵怪异的琴声。那是咒力发作的前兆吗?闻玦一定是察觉了危险临近,才短暂地离开了。


    那他去而复返、再度离开,一定会走得比上次更远吧?


    会不会随着他的远去,密室里渐有一角,脱离了咒力的法场?


    迟镜闭上眼,仅凭感受,一点点摩挲。终于,他找到了一个地方,不论怎么摸都是一块普通寻常至极的墙壁,他二话不说给了一拳。


    墙面立刻“哗啦”塌了一个大洞,洞口的边缘往内修复,直至缩小到半人高时,停止了复原。


    “从这儿出去!”


    迟镜高兴地转身,段移十分捧场地鼓掌,而后化为薄烟。两人钻出洞口,穿过砂壤,总算来到了一条僻静的长廊。


    迟镜没感应到任何人的气息,仍不敢大意。他蹑手蹑脚地探头往外看,只见素净的宫室悄无声息,在黯淡的月光下,像是一张张宣纸糊成的房子,精美而虚幻。


    他们正在国师行宫的深处,白日里那些随侍在闻玦身侧、为他抬轿的梦谒十方阁弟子全不见了。这实在是诡异得很——大晚上的能去哪儿?就算境界高了不用睡觉,也得有个容身之处吧。


    突然,一滴东西落在了迟镜脸上。


    他下意识将其拭去,望着指尖的一抹红愣住了。腥气飘入鼻端,越来越浓,绝非来自一滴血而已,他缓缓抬头,看向高深的穹顶。


    在长廊的顶端,挂着数不清的肢体。


    乍一眼看去,无数双手足正在飘荡。红糊糊的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头、哪里是脸。梦谒十方阁的红衣分三六九等,随侍弟子大多是水红浅红,现却被污血染得猩红。


    就在迟镜头顶上,血顺着剖开的胸腹往下淌,流经弯折的手臂、凝在残缺的手指尖。


    他们好像死了很久,血流满身,基本已经干涸。


    走廊的地面则一尘不染,没有一丝血痕。两相对照,强烈的怪异直冲心魂,迟镜的吐息凝滞了好半天。


    “这是……”他扶着长廊的栏杆,往后退了一步,可是整条长廊顶上全是残尸,藏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


    段移拍手道:“哇哦。对闻玦下的‘三尸城’,果然厉害。咒力这么强,连弟子的小命都被影响了——好惨好惨,在梦谒十方阁当差,还不如在无端坐忘台当狗啊!”


    “少说两句行不行。”迟镜忍不住轻斥,眉头却放松了几分,“他们还能活?”


    “这只是闻玦的痛苦或者恐惧而已啦。真看不出来,他对天天监视他的下人们还挺在乎的?”


    段移耸了耸肩,大喇喇往院里走去。他语气轻快,好像忘了自己给无端坐忘台的孩子们发糖时是什么德性。


    迟镜懒得揭穿,跟到了院子里。他想起闻玦,神情又变得凝重。


    看来只要闻玦的心境震荡,他不想发生之事就会发生,比如弟子们全部惨死。而他为了让一切恢复原状,不得不克制心绪,直到变成一个波澜不兴的……合格的傀儡。


    他刚踏出长廊,有什么东西忽然在不远处一闪而过,消失在长廊尽头。


    迟镜若有所觉,回头观察片刻,道:“闻玦?”


    仿佛是一抹白影,但身量不对。闻玦本就身姿修颀,长身玉立,加上那套繁复的衣袍,其实挺占地方的。刚才晃过去的白影十分轻灵,似月下的精怪。迟镜觉得有点眼熟,但对方已经消失了。


    他闪身去到长廊深处,更意识到不对。从他之前的视角看,白影往里走了,此处定有一个拐角。当他来到这里,却见两面皆是墙壁,居然是个死胡同。


    白影穿墙进屋了?


    正当迟镜困惑之际,段移好像也发现了什么,轻“咦”一声。迟镜俶尔回首,就见又一道白影掠过院中的假山,也消失了。


    两道白影一模一样,都来无影去无踪。


    段移顷刻移行至假山后方,和迟镜一样环顾四周。


    他也没找到白影的痕迹,饶有兴味地抱起胳膊。两人聚到一处,段移笑道:“闻玦会怕这个?”


    迟镜的掌心剑气延伸,缓缓形成了一柄仙剑。


    他道:“闻玦怕……鬼?”


    第165章 墙头马上一望知君6


    闻玦怕鬼, 实在是很荒谬的一件事。


    虽然不是完全不可能,但迟镜觉得自己怕鬼都比他怕鬼通顺些。不论闻玦性情如何,他身为梦谒十方阁之主, 还当了这么多年,除过的邪祟大概和弹过的曲一样多,其中指不定有多么惊悚骇人的厉鬼呢。


    显然,段移也是这样想的,遂露出点不以为然的表情。


    两人屏息潜行,试图追随古怪的白影, 倒是有种莫名其妙的默契。在同时敛气运用身法的时候, 迟镜瞄了他一眼。这厮好像真是来帮忙的——算他识相。


    他们很快又见到了那道影子, 极不真切,来去如烟。


    在三尸城里,所有的恐惧都会被实现。如果闻玦怕鬼, 白影应该会散发鬼气, 却不知为何, 迟镜完全没感觉到。


    自己的感知不灵了?谁不灵, 都不该轮到他这个剑灵不灵啊。


    迟镜揪起眉毛, 闷不吭声地追踪。白影邪乎得很,每当他们靠近, 都在相差仅毫厘之距的时候消散不见。


    迟镜和段移潜行的速度已是极快, 竟然屡屡失手。他们将整座国师行宫转了个遍, 发现的白影不计其数,可是一个也没逮住。


    终于,两个人都停住了。


    又是一言难尽的不如没有的默契。迟镜绷着脸,沉默地停下,段移则根本不装, 直接往廊柱上一靠,唉声叹气地叫苦:“哥哥——根本追不上嘛!我们一定是搞错了。”


    “不行就多修炼。”


    迟镜无声地缓了口气,面上丝毫不显。不过,他也觉得疏漏了什么,环顾四周,又瞧见一缕白影轻飘飘地走过花窗,这次没再盲目去追。


    段移笑道:“你陪我练吗?”


    迟镜哼道:“现在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吗?”


    迟镜面对变回原形的段移,和面对三岁样子的他截然不同。虽然知道三岁那个壳子也装着段移的芯子,但对幼童的时候总会心软些,话也软些。


    现在看着笑眯眯的成年段移,那种时隐时现、相伴相生的亲昵与危险又回来了,如同被更多、更晶莹剔透的触须缠绕。


    不等段移回答,迟镜移开视线,说:“闻玦被实现的恐惧似乎不是鬼,倒像是……”


    “抓不到鬼。”段移摸着下巴,歪起脑袋看他,忽而轻哂,“哥哥,你穿的也是白衣哦?”


    迟镜一愣,下意识否认:“我现在穿的是白衣,但以前见闻玦的时候,什么颜色都穿过啊,还经常换。”


    “像我这样一个颜色的衣服有百八十件的专一之人确实比较稀少。但是,哥哥,三尸城又不是以现实为依照的,并非将真实的忧怖之物带来。它是将人心里的念想外化,你再好好想想?”


    段移耐心地停顿片刻,见迟镜的嘴唇轻颤了一下,欲言又止,知道他想明白了。


    段移说:“他心目中的你是一袭白衣,也不奇怪嘛。”


    饶是已有所预感,当被人点破时,迟镜的心还是像被攥紧了。气息短暂地不顺,他胸膛起伏片刻,忍不住追问:“我死的时候,闻玦在做什么?他是不是那时候出的事?”


    “不知道啊哥哥,我那会儿都快被季仙长嵌进地里了。”


    “你真不知道??后来呢,后来也没打听到吗!”


    “不是,我打听他作何啊——我是能管他还是能管梦谒十方阁?哥哥你半死不活的被我捡回去,救你已经够费心啦!”


    段移被问得抓头,见迟镜仍不愿信,双手合十地求爷爷告奶奶:“哥哥饶了我吧。你睡着的三十年里,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已经是修真界头号良民了。大家都当我是被道君顺手收拾了呢,我哪有功夫关心外面?闻玦他好歹是阁主,谁能料到那群老不死的对他下三尸城?这玩意儿居然不是我独享吗。”


    此番话情真意切,讽刺起梦谒十方阁妙语连珠,的确是肺腑之言。


    迟镜有些失落,但也只能是道:“……先找到他吧。”


    白影不断地出现又消失,偶有轻灵的欢笑响起,仿佛幻觉。不过迟镜发现,白影们大多向着同一个方向行动,好像追随着什么。如果“他们”都是因闻玦而生的幻象,那追随的必然是闻玦。


    忽然有“噗通”落地的声音响起,伴随着轻微的呼痛声。


    迟镜回头望去,只见倒挂在长廊顶端的“残尸”们一个个掉下来,纷纷活了。他们恢复了好胳膊好腿,身上的血迹消失不见,除了落地时砸出了一点动静外,瞧着和寻常无异。


    梦谒十方阁的弟子们似对“夜半醒来,发现自己和同门东倒西歪地摔在走廊地上”司空见惯,一言不发地整理好仪容,便列队进了偏殿静修。


    “闻玦果然是越来越远了。往那边!”


    迟镜收回视线,直接化为遁光,坚定地掠往前方。时近黎明,天地仿若陷进了最深沉的梦,四面八方一片黑暗。两团微光划破夜幕,一枚如流星曳尾,另一枚蹁跹相逐。他们朝着白影隐现的方向追去,离开国师行宫,翻越芳草覆盖的青丘,来到了一条河边。


    月亮出来了,离大地极近。


    此夜将要过去,汹涌的河水潮起潮落,此起彼伏。


    迟镜凌空立在河上,风吹得白袍飞动,像是绽开的昙花。他借月光举目,只见滔滔江河婉转东去,入目的唯有水色,入耳的唯有水声。


    “闻玦!”


    他放声呼喊:“闻玦——”


    水面忽然躁动,本就奔流不止的长河骤然涌浪,仿佛整个世界都摇晃了起来。而迟镜正在装满水的玉瓶中,不顾打湿衣角的浪花,继续用手拢在面前,放声喊着那人的名字。


    “哥哥,悠着点儿啊。”


    段移还记得之前三岁的他造成了怎样的误会,那误会又对闻玦造成了怎样的冲击,于是很自觉地变回一团触须,盘在迟镜背上。


    触须继续提醒迟镜:“那小子把自己藏在这儿,三尸城肯定把附近都异化了。万一出点差池,我可不会游水,你要救我。”


    “长得跟乌贼一样,你说你不会游水?”


    迟镜抽空怼了他一句,不仅没小声,还喊得更用力了。蕴含灵力的声音重重扩散,响彻了方圆十里的河面。水浪也急速高涨,直至形成了漩涡!


    就在迟镜下方,水流围绕着中央一点下陷,飞快地旋转。底下有光,越来越亮,迟镜停止了呼喊,紧紧地凝视着下方的一幕。


    只见在河深处的涡流中心,无数只飞鸟环绕着一人飞动。


    那人在水底漫步,似以此宣泄激荡的心潮。他紧闭双眼,任群鸟遨游,群鸟恍然似群鱼,成千上万地围着他盘旋。


    而从不知何处的虚空中,伸出了银白丝线——之前还只是覆盖前额,此刻竟然密密麻麻,将他整个人缚于当中。


    闻玦一边漫无目的地行走在水下,好像在追寻某个呼唤他的幻音,一边因银线的束缚而举步维艰,白衣被鲜血渗透。从高空往下看去,迷失之人被千鸟环绕,磅礴的漩涡搅碎了月光,呈现着一种如梦似幻的骇丽与痴狂。


    “闻玦……”


    迟镜怔了一瞬,倏地回神。他双目变得清明,眸光定如磐石,凝聚在下方那人身上。


    湿润的夜风席卷白袍,而他岿然不动,只将双手垂于身侧,往上一托、再往下一按!


    他要斩断那些银线,击碎那三尸城!——


    作者有话说:领导抽风了让我们集中办公搞冲刺,进行到下个月。


    左右前后都是同事,白日の摸鱼大业中道崩殂,以致于近期更新略显短小……咸鱼燃尽了Q_Q


    第166章 墙头马上一望知君7 Come on


    强悍的剑气从天坠地, 若星垂平野。


    漩涡深处的人影若有所觉,仰起了头。裹挟着水流的飞鸟发出尖啸,那声音不似啼鸣, 倒像是琴弦将断的凄音。剑气直直下坠,竟然于半空化形,分散作千丝万缕,撞在了禁锢闻玦的银线上!


    铮然一声,响彻十方河面。


    浪花盈夜,潮涌弥天, 水底的寒光大盛。那阵怪异的琴曲又凭空奏响了, 在闻玦初次失控的时候, 迟镜便听到过!


    “三尸城的咒言。”段移说,“哥哥,你的时间不多了。一刻钟内, 梦谒十方阁的人就会赶到!”


    迟镜问:“什么人?”


    “守城人!”


    听不懂, 但一听就不是什么好消息。


    迟镜咬紧牙关, 继续催动剑气, 段移在他肩头叽嘹个不停:“哥哥加把劲儿啊, 怎么感觉比起打我的时候温柔多了?力微饭否!”


    “闭嘴吧你,没看到那些线都连着闻玦吗!万一伤到他怎么办?”


    “这样的担心你从未对我有过!”


    “你不搭把手就算了, 还在这叽叽喳喳——”


    迟镜恨不能抽空把肩头的触须们打成麻花。自从在无端坐忘台复苏见到段移, 他的涵养是越发低下了, 完全是被这家伙惹得。


    气不出不顺,以前的迟镜和季逍斗嘴还会因吵不过他躲在被子里哭,现在若是再战……


    思绪轻飘飘地断灭,只剩朦胧的发问:现在若是再见,他们还会和过去一样争吵吗?


    不论如何, 要先再见!迟镜全神贯注,紧盯着下方的雪衣人影。


    随着他刚才几击,银线绷断了几根,但闻玦也受到了波及。漩涡中心被染得猩红,逐渐往四周扩散,像一朵妖异的红花,张开了血盆大口。


    迟镜稍稍降下,几乎踏入了漩涡。他将剑气分得极细,把每一根和闻玦相连的银线缠住,以此承接流溢的劲力。


    如此细致入微,如有寻常人在场,早就大呼小叫着跑走了。修真界众所周知,剑气是最难操控的,除了剑修能伺机借力,其他修士顶多在挥剑时带动罡风。而像迟镜这样,能够把剑气使得千变万化之辈,足令诸多以剑入道者汗颜。


    无怪乎剑灵千百年难遇,这让人上哪儿说理去?不需要多么高深的秘笈,不需要多么精妙的道法,迟镜只需将蕴藏在体内的力量尽情释放,月下的长河便因他起舞!


    琴曲愈发高亢和急促,本来还勉强算是曲子,现在已变得和指甲刮过盖满灰尘的石板一般,嘶哑刺耳。


    冷汗从迟镜鬓边沁出,像一片薄薄的银霜。他持续施力,将银线一根又一根地切断。饶是如此,他仍不免惶然,低声道:“还有多久?”


    “半刻钟。”段移的每一根触须都有自己思想似的,前后左右张望,“哥哥,他要来了。每对一人设下‘三尸城’,都要确立一名‘守城人’,但凡被下咒的家伙有逃逸之兆,守城人即刻有所感应,千里来袭。不知能为梦谒十方阁之主守城的,是我们哪位老相识?”


    迟镜咬牙道:“半刻钟不够——”


    银线千丝万缕,竟然还会再生!它们蠕动着重新联结,迫使闻玦睁开了双眼。他似了无牵挂地飘荡在空,任群鸟与浪潮托举着他,血要流干了,颜色越来越浅。


    “好吧,哥哥还要多久?”段移问。


    迟镜分不出心来思索,因太过紧绷,将嘴唇咬破了一个口子,鲜艳的血珠像珊瑚一样涌现。


    段移轻叹道:“明白了。”


    时间点点滴滴地流逝,他们都不再说话。剑气轰击银线的声音一刻不停,漩涡则趋于坍缩,飞旋的鸟儿越来越少,融入了水中。


    迟镜忍不住问:“那些鸟是什么?”


    “听说闻玦的元神属相是白凤凰。古有闻凤凰鸣声以调律吕的神话,倒是挺适合他这种乐修的。不过,我也不知道那些鸟是什么。百鸟朝凤?也没见闻玦把元神属相放出来啊。”


    段移说到最后一个字,忽然离开迟镜肩头,恢复了原形。


    他背对迟镜,悬在空中,取出方相氏面具扣在脸上。而在迟镜背后,一紫一蓝两道遁光划破天际,直冲他们而来!


    几乎是顷刻之间,沸腾的灵力铺天盖地,已到近前。迟镜无法移动,与他背靠背的段移抬起了手。


    下一刻巨力相撞的嗡鸣如同虎啸,跃升十丈的惊涛似有山崩。水潮掀动了漫天暴雨,哗啦啦胡乱拍打的水帘之中,几片雪白的残花婉转飘零。


    万钧河水沉沉砸下,漩涡更加收紧。


    迟镜不得不分出部分剑气,阻挡漩涡进一步合拢、以致把闻玦淹没。他抽空回头瞄了一眼,只见水雾散去,更浓郁的迷雾吞噬了天地。他不禁愣了一下,因为与这无边无际的灰雾相比,他简直像一滴雨珠般渺小。而这可怖的雾汽他是见过的,正是段移的元神属相——混沌。


    “最多再一刻钟哦,哥哥。”古拙扭曲的白桦木面具之下,传出段移漫不经心的声音,“一下子来两个,要是你不在,我早就跑了。谁那么闲喜欢一打二?哎呀——该说不愧是阁主吗?连守城人都要多一个啊!”


    一紫一蓝两团灵光,在混沌的彼方亮起。


    那光芒竟然没被混沌噬灭,可见来者不善。雾汽所到之处,水断流,石崩裂,万物的色泽皆黯淡了。雾深处蛇蝎作祟,种种毒物伺机而动,倒是拖延的妙招。


    迟镜认出了那两缕灵息,果然是他的旧识——梦谒十方阁的天工亭、枯墨亭两位亭主。


    这二位尊长一男一女,元神属性一雷一水,曾在洛阳与迟镜有一面之缘。


    灵光煌煌,若两座神尊像从天而降,俯视下方。他们直接以灵力护体,在体表形成了一层宝罡,规避混沌的摧折。蕴含灵力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直达水底:


    “阁主,您若神智失衡,则梦谒十方阁将倾。”


    “如此自弃自伤,是要置全宗上下于不顾吗?敢问一句,您是否还担得起诸天阁老之期望?”


    在他们话音出口的瞬间,迟镜感到银线的力道加强了。


    诡异的琴曲也死灰复燃,又在浪涛间奏响,细细地钻入他双耳。


    “段移——”


    “唔?哥哥有什么心愿吗。”


    “让他们闭嘴!!!”


    比之前狂暴百倍的剑气奔袭四方,迟镜完全深入了浩瀚的涡流。


    他凌空漫步,降临到闻玦身前,伸手扣住了数不清的银线。咫尺之距,松烟般幽黑的双瞳仿若亮了,刹那的微光闪动,令迟镜心中一喜:“快,我带你离开这里!闻玦,你是最厉害的三宝属性修士,你一定能跟我走!”


    第167章 墙头马上一望知君8


    沿着小溪河顺流而下数十里, 是一片一望无际的瓜田。


    南方种瓜种得早,在明亮的月光下,鲜黄的喇叭花密密匝匝。一个戴着项圈、穿着肚兜的总角男孩儿手持钢叉, 聚精会神地蹲在田边,专门等着来偷瓜的“不速之客”——比如田鼠,比如野兔,比如猹。


    远处突然一阵躁动,栖息在田间的麻雀“呼啦啦”全飞起来了。青蛙也齐声地怪叫,好像察觉到了不对。


    男孩圆溜溜的脑壳从花叶后面冒出来, 立即睁大眼睛。只见远方的天边黑得可怕, 潮水般的乌云吃掉了半边天空, 无垠的田野上方,一半黑一半白,诡异得像噩梦一样。


    下一刻, 乌云里闪出了一线寒光。


    男孩惊喜地站起来喊:“流星!”


    很快, 他就意识到了那“星星”的可怕——因为它太闪亮了, 太耀眼了, 似乎在熊熊燃烧!


    不仅如此, “星星”还直奔瓜田而来,男孩转身就跑, 冲着自家的土房子大叫:“不好了阿爹阿娘——”


    他尚未跑进院子里, 一股强劲的气浪便铺天盖地袭来, 把他掀了个跟头。一对朴实的农人夫妇听声到外面一看,双双惊得目瞪口呆。


    半空之中,一年轻人背着什么东西,停在他们家门口。对方会飞,农夫结结巴巴地说:“神、神仙?”


    年轻人的长相太过精美, 把这一家三口看愣了,凭直觉认为,长成这样肯定不是坏人。


    神仙落了地,他们茫然地迎上前,这才发现年轻人身上沾了不少血,吓得农妇直哆嗦。再看神仙背上,原来也是个人,血就是这人流的。此时他一动不动地伏着,瞧着大事不妙。


    救命要紧,夫妻俩扯着儿子,将陌生的神仙请进了家门。当他把背上的人翻到榻上,农夫也吓得“哎哟”直叫。


    煞白的一张面容,这不是死人是啥?


    死人还怪好看的,五官清俊,同样是村里从未见过的容色。夫妇两个忍不住咋舌,感叹上天好狠的心,怎么把这么好端端的公子哥儿收去了。


    年轻的神仙轻轻摇晃“死人”,焦急地念叨着什么,大概是他的名字。


    不消片刻,“嘭”的一声,虚掩的房门被踢开。又一个风格不同、外表惊艳的少年郎出现在门口,浑身是血,拿着被砍断的胳膊往肩膀接。


    他衣摆下触须窸窣,笑吟吟地说:“哥哥!甩掉咯。”


    这下长得再好看也没用了。


    农人夫妇紧紧抱着孩子,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


    —


    “三尸城”被强行解离,闻玦心境受创,昏迷了十余日还没醒。


    梦谒十方阁暂且没发现迟镜等人的行踪,仿佛是偃旗息鼓了。但迟镜心里清楚,他们肯定在进行追查。


    他带着闻玦和段移,藏在不知名的乡野里,过着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隐居生活。这样平静的日子,注定不会太久,好在闻玦的状况趋于稳定,不日便将醒来。


    “老爷子,确定采这块石头吗?”


    寻常的午后,迟镜戴着一顶草编的斗笠,跟着村里老人上了山。南方的山大部分比较矮,起起伏伏,日光晴好。


    耳畔是啁啾不已的鸟鸣,前面不远是潺潺的溪水,年轻人身形清隽,用手背抬了抬笠沿。


    编织斗笠的茅草有些粗糙,是他那位不着调的同行者跟寸头嬢嬢们学着编的。


    笠沿散布着细小的孔隙,阳光钻进去,映在年轻人的面颊上,像给他眼下贴了一粒粒清透的晶石。


    年轻人的眼珠却比之更亮。


    乌黑柔润的眼睛,专注于面前的山岩。带路的老头不善言辞,笑容和蔼,满怀期待地搓着手等在一旁。


    迟镜轻轻抬手,三人多高、突出地表的岩块便凌空而起,留下光可鉴人的斜面。


    “这样是不是好了?接着修路方便。”他一面说,一面使巨石飘在半空,跟在他身边。老人欣慰地连连点头,与他原路返回。


    山下是大片大片的瓜田,明黄色的花开得更盛,不少花团里已经结成了小巧玲珑的瓜仔。迟镜并没有赶路,而是和寡言的老人一前一后,像村里常见的老少祖孙一样,慢悠悠回村。


    没走多远,他就碰到了给他编斗笠的家伙。


    邻近村子的小路旁,有一口井。前些年山里的妖物相争,地动山摇,不知怎的将井水断了。村民们不得不隔三差五跑老远,去村子另一头打水吃;或者每日爬上山去,挑几桶山泉水下来。


    眼下在枯井边上,围着一圈人。男女老少都来看热闹了,七嘴八舌,讲述着过去打水的不易。


    段移站在中间,笑吟吟点头说“好”。不论村民们讲什么,他都说“好”。一边说“好”,一边暗中伸出了触须,疏通地下的水源。这可把村民们迷坏了,老头子觉得后生可畏,老太太觉得后生凌厉,小伙子们心服口服,姑娘们捂着嘴偷笑。


    迟镜装没看见,目不斜视地路过。


    段移却不会放过他,隔老远已经发现了迟镜,专等他经过的时候将井水打通,然后顺理成章地招呼:“哥哥!你看我做了什么?”


    “哗哗”的清水涌流上涨,把枯井填满。


    村民们鼓掌叫好,转头见迟镜来了,争相跟他说话:“小仙长,段郎真厉害嘞!一下子把井打通了。”


    “你去采石啦?了不得哦,要不要去俺家吃口茶!”


    迟镜面对热情的村民停下脚步,逐个回应。


    “他天天招猫逗狗,是该干点正事了。”


    “今天不去啦,我还要切石板,可以铺路。”


    “嗯,好,会小心的。谢谢嬢嬢。”


    村民们双手捧心,满怀慈爱地歪起脑袋望着他。这种喜欢和对段移的喜欢不太一样,好像更把迟镜当小孩,即使他刚切了一块十个人都抬不动的石头下山。


    隔着人群,段移听见迟镜不肯夸他,佯装心碎地“啊”了一声,很是浮夸。


    迟镜还是一派正气地站着,面不改色地瞟了他一眼。突然,一个扎着总角小辫儿的男孩冲过来喊:“他醒啦——仙长哥哥,你那个人醒了!”


    迟镜一愣,直接把石头搁在路旁,抛下一句“等会儿回来”,闪身去了田边的土房子。


    段移顷刻跟在他身后,却在即将进院子时,被迟镜抬手拦住:“等等!”


    “怎么了哥哥?在这种感化人心的温情时刻,不容有他人在侧吗。”段移语气轻快地问。


    “不是。你……你要不变回小孩样子吧。”迟镜咬一咬唇,很是纠结,“闻玦心境受创,受不得刺激。你这样子跟我进去,他看见你一口气上不来怎么办?”


    “上不来就下去咯。”段移一摊手,他所说的“下去”,显然是下到九幽黄泉去。


    迟镜不出意外地给了他一胳膊肘,道:“快点变!”


    段移哼哼唧唧地缩小身形,转眼化成了粉雕玉琢的雪团子。他没好气地问:“看见我这样就很上得来气吗。我可是哥哥你和无端坐忘台少主的爱之宝珠,等下喊他一声叔叔,不仅乱了辈分,还可能把他一口气顶到脑门直接气死。”


    “你说得对。”迟镜深吸一口气,直接用剑气化钟扣住他,“老实待着吧!”


    段移:“哥哥???喂!”


    迟镜抬脚进了院子,一把推开房门。


    农人夫妇两个都在田里干活,只有男孩儿留在家里喂鸡鸭,顺带关照病患。此时靠墙的竹榻上,有一人临轩而坐,长发披散,单手掩面。


    “……啊,对不起。”


    迟镜才想起来没叩门,对方闻声微惊,指缝中露出的眼睛倏地一转,目光定在他身上。


    迟镜解下斗笠,有些不自在地将其抱在胸前,踌躇道:“闻玦,你的面纱染了血……我洗不干净,就收起来了。”


    他顿了顿,忍不住眉开眼笑:“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好一点吗。”——


    作者有话说:好吧下一章才能见到小季了-v-


    第168章 神行千里梦谒十方


    乡下的房子布局都很随意, 敞亮的窗户,下边摆着床。


    本来是给孩子睡的屋,竹榻便不太大, 窄窄的一长条,恰好够客人容身。


    “客人”却是活了几百年没见过如此陋室的,思索许久,才判断出自己大致的处境。他身上很干净,没有外伤,想来是每日被施术保持了清洁。


    床头点着安神香, 香气倒是熟悉, 含有几味凡人无从接触的灵药。他撑床坐起来, 竹榻发出“吱吱嘎嘎”的细响,窗沿挂的风铃也随之欢笑,细看则不算风铃, 只是些五彩斑斓的瓷片。


    白衣的年轻人推门而入, 好像很激动, 步伐凌乱。


    他在院外的时候, 闻玦便听到动静了, 也察觉了那缕无法忘怀的灵息。时至今日,他依然不敢确认, 那人真的回来了。不论如何, 要先整理好仪表, 现在决不是见人的好风貌——


    面纱呢?


    面纱……不见了。


    就在他掩面无措之际,房门被人推开。


    一道纤细的人影披着天光,从外面探头进来,停顿片刻,才整个人钻进屋里。闻玦的目光凝注在他身上, 忽然安静,所有的动作都停止了。他看见那个人,那张脸,和以前一模一样,又有哪里不太一样。


    曾经出尘不染的璞玉,如今留下了世间风物的刻痕。


    玉不琢不成器,是他自小被教训的至理名言。可是当真正见到那块心心念念的玉时,看见对方经历雕琢的痕迹,他只感到心脏被攥紧了,尖锐的疼痛直刺胸襟,令他眼眶发热,更为难堪地垂下头去。


    迟镜却笑着问他:“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那笑容依旧似枝头初绽的桃花,声音也清亮如昔:“有好一点吗?”


    闻玦怔怔地望着他,一动不动。


    迟镜压抑不住心底的喜悦,往前跳了两步,跳到闻玦面前。


    年少好友,再见时似重回年少,迟镜两手提起白袍的下摆,原地转了两圈,满怀期许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锵锵锵!怎样?我现在还不错吧?比以前厉害了很多喔!”


    他灿烂的笑容忽然一愣,半晌才小心翼翼地问:“闻玦,你……你怎么哭啦?”


    倚坐窗下、双手遮掩面容的青年并未发出声音,只是有晶亮的水痕溢出眼眶,静静地落入了长发间。


    迟镜忽然涌起一阵难过,过去坐在床沿。


    竹榻太窄了,他侧过身子,犹豫着伸出手,片刻后还是将手落在闻玦袖上,握住他双腕,把挡住脸的双手移开。


    闻玦神情恍然,好似没什么情绪。


    他昏睡多日,肤色仍显得苍白,像一卷褪色的画,未施丹青,仅着淡墨,慢慢地被眼泪洇开。


    迟镜没怎么安慰过人,手忙脚乱地替他擦,擦不完只能接,双手捧在闻玦的脸下,紧张地望着他。


    这幅样子把闻玦逗笑了。


    男子清俊的眉眼因苦笑而稍显涟漪,明明在笑,却仿佛悲伤更加浓郁。


    他的神色波动很小,并没有常人恸哭时那样扭曲,然而堪称宁静的表情配上不息的泪水,让迟镜亦感到气息不畅。


    “闻玦……”


    他掌心凉凉的一片,湿意渗透指缝,像在接一场无休的秋雨。迟镜刚深吸一口气,准备编一点好话鼓舞对方,就见闻玦轻轻握住了他的指节,摩挲他的剑茧。


    “小一受苦了。”喑哑得不似他发出的嗓音说,“你呢?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好一点吗?”


    迟镜认真地说:“我很好呀。能活着就很好啦!你说对不对?”


    闻玦胸膛起伏,极长地平复了一次吐息,终于也凝视着他点点头,道:“嗯。再好不过了。”


    迟镜笑眼微弯,双目似月牙。他固然不会和三十年前一样无忧无虑了,但偶尔的放松与愉悦之时,仍会泄露过去的影子。


    他跳下竹榻,去给闻玦倒水喝。


    乡村里没有名贵的茶叶,人们拿来泡水的是一种不知名的细草杆。闻玦单手支颐,静静地思量,目光始终笼罩在忙前忙后的迟镜身上。


    迟镜现在干什么都是一把好手,烧水沏茶不在话下,用完茶壶物归原处,还会顺便抹一把残留的水渍。


    他没有发现闻玦近乎凝滞的视线,如果发现,大概能察觉出来:那是一种放空的注视,既在辨认眼前的一幕是真是幻,又在任自己沉溺其中。


    直到迟镜端着水杯回身,冲榻上笑道:“口干吧,喝喝看喜不喜欢?”


    闻玦听话地垂下眼帘,就着他的手饮茶。迟镜总算有机会细细地瞧他,确认闻玦确实是无恙了。


    当他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心不免微沉。


    原因无他,仅仅是闻玦面纱之下的样貌,与段移具有相同的异域色彩,差别不过是一多一少。


    常人若见段移的真容,一眼就能看出来他是个俊俏的杂种——村里最小的孩子都发现了。若见闻玦,则会陷入疑惑,待与之相熟、确保不会冒犯,才敢以言语试探一二。


    梦谒十方阁要求闻玦自小佩戴面纱,是否正是这个缘故?


    怕有人瞧出他血统的端倪,怕旁人揭露前代阁主的大逆之罪,怕闻玦自己照镜久了,也问起素未谋面的父母。


    茶水见底,闻玦重新抬眸。


    刚才的泪流满面不复存在,一盏茶的时间内,他恢复了风清气朗的姿态,温声道谢:“小一,谢谢你救了我。”


    “真的吗?”迟镜往他身边坐下,抱膝追问,“你是怎么了,他们为什么给你下‘三尸城’?好毒的咒,差点解不掉!我用蛮力破的,唉,要是换个人经这么一遭,八成扛不住。可是不把你带走,我又不放心……你家里人怎么,怎么会那样对你???”


    闻玦沉默良久,轻叹了一声。


    他道:“我犯了错。”


    迟镜:“诶?”


    对方却没有往下说的意思。


    闻玦侧目望着他,又缓慢而珍重地道了一声:“谢谢你。”


    迟镜:“哦……”


    看来是揭人伤疤了。


    迟镜因为不能再和闻玦无话不谈而感到失落,努力在心里开解自己: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为什么非要听呢?闻玦又不是爱诉苦的性子,自然不会事事与他讲了。关于闻玦的身世,他不也有所隐瞒吗?


    思及此,迟镜收拾好思绪,亦对闻玦笑了笑。


    他们不必说太多,只要待在一起,听着外面风吹叶浪的声音,便感到舒畅安宁。


    “要不要出去走走?”迟镜提议。


    “小一邀请,自然是恭敬不如从命。”


    闻玦说是这样说,下榻的动作却停顿了。


    迟镜呆了一下,旋即会意,飞快地跑出门外关上门,扬声道:“我在外面等你!”


    闻玦要梳理仪容,迟镜趁机跑到院门口,把段移挪个窝儿。


    那厮已经跟这户人家的男孩玩起来了,逗得孩子咯咯笑。家里养的鸡也探头探脑地走过来,围观剑气罩子里扭成各种姿势的触须。


    “先别玩啦!他一会儿出来。”


    迟镜叩了叩钟罩,却有人在背后叩他的脑瓜。迟镜倏地回身,就见成人样子的段移负手而立,笑眯眯地望着他。与此同时,剑气罩着的触须们缩成一团,飞快地没影了。


    迟镜深吸一口气,自知没法完全掌控这家伙。他只好跟段移打商量:“你先去别的地方待着行不行?”


    “为什么啊哥哥,这不公平。我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么?”段移两手一摊。


    “你……”迟镜扶额道,“你没有见不得人,但是他……你们……”


    “我和哥哥可是正儿八经过明路的道侣,难道他没收到我发给全修真界的喜帖吗?”


    “你、你还好意思提!”迟镜刚萌生的一点内疚顿时稀碎,挥舞着拳头要打他,“赶紧去找个地方躲起来——要是让闻玦见着你又心绪不宁了,我,我跟你没完!”


    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这尊大佛请走,顺便让他抱男孩儿一起去玩了。


    迟镜慌乱之中,随口答应了段移好几个要求,甚至没听清楚就满口应承下来。幸好赶在闻玦出来前,只剩他独自站在院里,脚边围着一群啄虫子的肥鸡。


    房门轻启,闻玦缓步而出,整个人焕然一新。阶上公子如玉,衬得寒舍亦同雅居。


    他重新戴上了面纱,对迟镜道:“久等了,小一。”


    迟镜白袍飘荡,笑着问:“你想去山上,还是去田里?”


    两人最后去了湖边。


    江南是鱼米之乡,河湖纷繁。他们并未速遁,而是和寻常人一样,沿着广阔的乡野漫步。不知不觉已经到了黄昏,微风和煦,吹皱了一整块儿的湖面。


    两个人就站在湖边,望着远处湖心的残阳。


    谁也没说话,迟镜内心平静,很珍惜这来之不易的闲暇韶光。


    倒是闻玦淡淡开口,说:“小一,你是不是想让我救季仙长?”


    “哎?”迟镜一愣,蓦地转向他道,“可、可以吗!你刚醒没多久,我——”


    “无妨。有些事情,可以先告诉你一二。”


    闻玦见他如此反应,并不意外地一低头,问:“你可知梦谒十方阁之名的由来?”


    “‘谒’是拜访的意思……听说你们可以用秘法在梦间穿梭,是真的吗?”


    “若只有缩地移行之能,尚不足以为宗门冠名。”闻玦浅浅笑道,“我派三宝属性修士真正的妙用,是借梦境之便,挪移现实。你若一定要救季仙长……”


    他说到此处顿住了。


    迟镜毫不犹豫地说:“我一定要救他!”


    “好。”


    闻玦沉默片刻,继续道,“那便先以梦境,引他前来。小一,我沉睡的这段日子里,梦谒十方阁必然在暗中搜查你我。我们已经逃不出去了,正需要一位足够强悍的助力来此破局。放眼此世,大概没有比‘炎魔’更合适的人选了。”


    夕阳彻底沉入了大地,天幕在这一刻暗了下来。


    远方却有火光燃烧,不知是哪一户人家点起了灯笼,高高挂在大路上。


    那点火星清楚地映在迟镜眼底,他双眸闪烁,兴奋地说:“好!”


    梦貘精魂从他周身逸出,虚虚地缠上了他的指尖。


    第169章 神行千里梦谒十方2 Long


    闻玦须借梦而动, 迟镜恰好能编造梦境,实在是天公作美,助他们而行。


    在确认了闻玦已无不妥之后, 迟镜立即着手,发散灵识入梦貘的精魂当中。


    当初巫女走得干脆,他什么也没学。对于织梦之术,只能靠自己慢慢参悟。


    幸好梦貘对他留有残念,自发地作出了引导——时至今日,迟镜终于明白了为何梦貘对自己另眼相看, 主动来依附于他。


    因为在过去的轮回里, 梦貘曾经被众多仙门视为妖邪, 横加征讨。彼时的修真界太平已久,即便梦貘不曾伤人、顶多给孩子们送几个好梦,让进山祈祷的小夫妻们得一宿安眠, 仍被划归了所谓的“人世隐患”当中。


    谢陵和迟镜作为临仙一念宗的主力, 前去视察。


    谢陵对仙友们屠戮妖物的行为不置可否, 不参与也不阻拦。而迟镜身为剑灵, 突然现身为梦貘挡下了致命的一击, 助其逃走。


    那件事之后,他俩一同受罚, 好在梦貘确实没造成过什么危害, 迟镜的“临阵倒戈”便被老宗主一力保了下来, 轻轻掲过。


    于迟镜而言,此事仅仅是他经历的漫长岁月里,一次偶然的奇遇。他早就不记得自己那时是怎么想的了,但不论第几次轮回,他都选择了挺身而出, 救下那个无辜的生灵。


    现如今,梦貘的精魂如白狐尾,柔柔地依恋着他。


    迟镜感受着凭意念织梦的奇妙心绪,不禁怅惘:自己保护了那么多次的家伙,最后还是死了。而他死了那么多次,现在总算活了。算不算某种阴差阳错呢?


    一阵微弱的安慰之意传递进他的心境,仿佛是梦貘舔了舔他。并非人言,却可与之共情。


    迟镜聚精会神,按照和闻玦的约定,编造了一个前往西北冰原、找到季逍的梦。闻玦可令梦境影响现实,只要迟镜造的梦足够详实,就可以真的把季逍带回来!


    因为织梦尚不熟练,迟镜耗费了足足三个时辰,终于在掌心凝聚出一团朦胧的光晕。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这一团,展示给对面的闻玦。两人在屋内掌灯而坐,迟镜织梦,闻玦则静修养神。


    时至深夜,万籁俱寂。


    村里的家家户户都已歇下,唯有清凉的月光普照乡野,青涩的瓜香弥漫在空中,偶有细弱的虫鸣因微风而惊动。


    迟镜气息稍促,却难掩笑意。他成功了,头回织梦便有如此成果,虽然过程艰辛了些,但成功的喜悦足以抵消一切煎熬。


    闻玦诚恳地说:“小一,你很有天赋。”


    “那我们可以出发了吗?”迟镜双眼亮晶晶地望着他。


    “好。”闻玦静默片刻,问,“有无人可为你我护法?”


    迟镜一愣,不知他是不是在问段移。


    闻玦看出来了?


    莫非他早已经猜到,跟在迟镜身边的小家伙就是段移本尊……迟镜张了张口,匆忙起身:“我去外面看看,你、你等我一会儿。”


    他来到厅堂,看见农人夫妇和他们的小儿子抱在靠墙的木板床上,一家三口睡得香甜。


    男孩回来了,那段移呢?迟镜感应不到段移的灵息,他不在附近。


    突然,小臂刺痛了一下,好像被利器划开。


    迟镜轻“嘶”一声,下意识撩起衣袖查看,身上却并没有伤痕。


    他明白,一定是段移那边出事了。下一刻痛楚消失,段移作为母蛊的宿主,切断了和子蛊宿主的联系。


    共感中止,迟镜试图在心里呼喊段移,但没有得到任何回音。


    强烈的不安侵占了心头,他知道闻玦的提醒成为了现实:梦谒十方阁来了,恰好在他们即将找到季逍的时候!


    来不及犹豫,迟镜闪身回到屋内,问:“我们要多久?”


    “梦里的一切由你执掌。若你对梦境的操纵足够强,一瞬足矣。”闻玦凝眉道,“他们来了?”


    “恐怕是的。”迟镜尽量保持着镇定,又道,“必须有人护法么?”


    闻玦说:“嗯。梦谒十方术若被中断,后患无穷。最不幸的状况,是永世迷失在梦中。小一,若无旁人护法,此行便只能靠你自己了。我必须在外维持术阵运转,保证你与季仙长可凭梦归来。”


    他停顿片刻,道:“此去孤注一掷。”


    迟镜:“……”


    迟镜望着空中某处定了一会儿,回眸看向他道:“我明白。开始吧,速战速决!”


    他拉住闻玦的衣袖,念动口诀,两人转眼移动到了原野上空。此地远离村落,是方圆十里内最广阔的空地,放眼望去,下方的草场随风起涌,如一片浓郁的碧海;高悬的明月似挂银盘,将迟镜的白袍、闻玦的雪衣融成一片。


    可惜不能以此逃出梦谒十方阁的围猎——大仙门搜人,往往会提前布置“灵哨”,把目标范围尽数圈揽,随着弟子的细致搜查逐步缩小。


    “灵哨”专用于防范缩地移行的法门,一旦其中的修士向外飞遁、或是使了什么口诀术法越界,便会示警。因此迟镜没敢移行太远,只是离开了那座桃花源般的小乡村。


    闻玦横手一拂,五指划过空中,灵力凝成琴弦。


    他奏响古乐,对迟镜道:“小一,你只消去找到他,带他回来。其余一切交给我——请记住,那是你亲手织造的梦,你一定不会忘了回来!”


    面纱后吐出的话语难得加重了语气,逐字敲在迟镜心头,令他一震。闻玦似在话中注入了什么,回音萦绕在迟镜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好!”


    迟镜闭眼平复吐息,再睁眼时,目光坚定如磐石。他刚耗费了诸多心力织梦,本该懈怠,却因心心念念的人即将再见,浑身像一根绷紧的弦,不住地微颤着。


    闻玦抬手弹指,一霎定音。


    重重声浪向外扩散,以他二人为中心,转眼形成了偌大的术阵。灵力游走,划分符文,明月竟为之失色。


    迟镜手捧的梦境冉冉升起,被琴弦拨出的灵光交缠其中。月下的白衣公子抚琴不止,流水乐声幻化出无数双柔荑,把白袍的年轻人捧在当空。


    那些手若即若离地触碰他,从他眉心引出了一簇跳跃的火苗,送入梦乡。


    刹那间,迟镜的灵识也随之抽离,坠入了彼方境界。


    呼啸的朔风在耳畔怒号,灌进他的脑子里,立时将他惊“醒”了。迟镜打了个寒战,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荒原上,头顶是黑漆漆的天。


    冷意刺骨,他知道自己到了梦里的西北冰原。


    无数次从无端坐忘台的顶点眺望远方,他已对这副场景万分熟悉。西北的天空离月亮很远,远得几乎从未看见,只有散漫的星子遍布天宇,洒落怜悯意味的微光。


    脚边杂草丛生,迟镜忽然意识到不妙:他没法辨认方位。四面八方全部长得一个样子,正是冰原迷阵的效果。他误入其间,岂不成了无头苍蝇?


    细密的“喀拉”声响起,迟镜一惊。


    他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站得稍久了一点,袜履便开始凝霜。


    迟镜运转灵力,逼退严寒,迈步向前方走。不论如何,他要前进!不管走向哪里,都比停在原地要好。


    纤细的白影像一片雪,孤零零落入冰原。


    他牢记着闻玦的话——“梦里的一切由你执掌”。什么意思,他现在还能随意地改造梦境吗?


    迟镜尝试召唤梦貘精魂,对方却好像消失了。他一时情急,在心里多试了几次,抱头念了好一阵子“梦貘梦貘梦貘”过后,年轻人忽然一怔,抬头顿在原地。


    他在干什么?


    迟镜定定地望着前方某处,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极缓慢地眨了一下。


    忽然之间,思绪像柳絮般飘走,比指缝流下的水更无处可循。好比醒来便不记得刚做过的梦一样,入梦之后,也倏地忘记置身何处了。


    “嘶……”


    迟镜迷惑地抱紧胳膊,再度停步。他不记得自己怎么到这儿来的,也不记得自己要到哪儿去,只冥冥中察觉了危机,好像心底的自己在使劲呐喊、提醒他快点想起来,他却与之隔着高墙,听不懂也听不清。


    突然,远方的光与热吸引了他。


    在古老而辽阔的荒漠上,竟有那样一片明艳的色彩。流动的金红浸染严冰,为剔透的冰雪抹上粼粼金粉。


    迟镜被吸引了,他情不自禁地往那边去。他呆呆地凝望着,凝望着那片如梦似幻的温暖。


    终于,他看清了前方是何等景象——千古冰层之上,流火不息。无形无状的烈焰奔腾流窜,漫无目的地来去。


    那焰火实在漂亮,金灿灿、红彤彤,在暴风雪中,仿若沙漠的绿洲。


    迟镜明知危险,仍一步不停地靠近,伸手试探着前行。他不知怎的,就是想捉住那团火,空气都变得滚烫而扭曲了,他依旧执着地向前。


    “呲”的一声,过高的热浪扑面而来,与他相撞。


    迟镜的灵力自然蓬发,覆盖了他的体表。这热浪却并不寻常,乃是极其精纯的火属性魔气,二者相触,便似干柴烈火汇合,不断散发出细碎的火星。


    魔焰的源头若有所感,迅速凝聚在迟镜前方。


    他抬起头,看见漫天火光飞舞至一处,当中显出了一道人影。


    那人的散发不断飘动,末端已融入烈焰;五官依然俊美深邃,但双眼猩红,眉心与目下皆有魔纹;最可怕的是,他一眼不错地俯视着迟镜,居高临下,神智尽失。


    融融的火光中,一滴泪无声地溢出了迟镜眼角,瞬间化作热汽。


    他怔怔地道:“季逍?”


    对方没有回答。


    迟镜心中一空,好似心底的他猛然击破了壁垒,让他想起了此行所为的一切。


    他一边流泪一边笑,向面目全非的故人伸手道:“该回家啦。”


    第170章 神行千里梦谒十方3


    火焰像冰一样凝固了。


    迟镜的指尖被灼伤, 强烈的刺痛沿着指骨,向手臂和心脏侵袭。他的目光落在前方,努力透过耀眼到刺目的光焰, 看清那道身影。


    可周围太烫了,熊熊热意和砂纸一样摩擦着他的眼睛。迟镜两眼酸得睁不开,泪水变成了朦胧的云。


    “星游……”


    喉咙变得嘶哑。


    “你变了好多啊。”


    视野也难以控制地模糊了。


    又盲又哑的感觉实在难受,他仍试图向前。周身的灵力发出细密的“哧哧”声,是被过浓的火属性魔气烧散的声音。


    前方熟悉的青年依旧穿着临仙一念宗的冠服,但衣上的纹路全部因魔气浸染而焕然一新。天青色变成了暗红, 映着蓬勃的魔焰, 仿佛明晃晃的岩浆在雪地上流淌。


    迟镜使劲揉眼睛, 想把对方的每一丝变化都看清楚。季逍眉心的束状魔纹像是一簇邪火,又像一只竖着的眼睛,而他眼下各有两道横着的魔纹, 如寒风刮出的血痕。


    魔焰忽然躁动, 暴烈的火苗险些舔舐到迟镜的掌心。


    霎那间, 火中人消失不见, 魔焰奔流四散, 迸发的火星像雨点一样漫天飘零。迟镜大喊了一声“星游”,群火却逃逸得更快, 好像对他避之不及。


    “你不是在找我吗?你跑什么!季逍, 你出来, 季逍——”


    迟镜双手拢在面前,放声大喊。血腥味立即涌上喉头,他尝到了腥甜,捂住嘴剧烈咳嗽。


    热源远去,周围的热意迅速消退。没过多久, 寒风便收复了这片失地。唯有遍野的焦土蕴含火种,明明灭灭,昭示着此间有谁来过。


    “小一。”


    一道清和的嗓音忽然在迟镜心头响起,说出的话却不那么安宁,“他们来了。”


    “什么?你、你家里人吗!”迟镜大惊。


    闻玦的声音说:“是的。不过,无端坐忘台少主尚能阻拦他们片刻。你须加紧了。”


    “我弄丢了星游……”


    此时无暇他顾,迟镜忍着喉间的焦灼,急切地问,“你说梦境由我执掌,是什么意思?我刚才差点忘了在做梦,现在想起来了——这算掌握了梦境吗?”


    “不止如此。小一,你做过梦么?用你心底的念头引领它,扭转梦里发生的一切。但我不可教你太多,若你想得太过深入,梦便醒了。”


    闻玦语焉不详,正是梦谒十方阁所谓的“梦言”。一入梦中,仅能以“梦言”交流,维持着一种似是而非、语意不清的对话,才能使人始终沉浸在朦朦胧胧的梦里。


    可是时机太过紧张,迟镜并没有机会接受此等教学。


    他情不自禁地顺着闻玦的话语细想,突然听见天崩地裂之声。他扭头一看,世界尽头变成了一片虚空,逐渐向内崩解。他立即猜到,是自己太钻牛角尖,做梦的时候使劲思索就会醒!


    迟镜连忙抽离思绪,克制着激荡的情绪。


    修道者修心为上,他默念着诸多定神的法诀,记不清的就囫囵略过,以此把心境恢复到亦真亦幻的状态。


    果不其然,如此缓解了梦境坍塌的趋势。


    但他依然找不到季逍的身影,天空呈旷古的漆黑,大地一片昏暗。光和热都不复存焉,流火不知奔往了何方。


    “星游……”


    迟镜不敢往深了想,只能一遍遍念那个名字。忽然脑海中灵光一闪,他好像悟到了掌控梦境的奥义——


    为什么季逍一触即离?是因为迟镜内心深处坚信他不会伤害自己。所以当自己感受到焚身的痛楚,即便是入魔的季逍,也一定会离开!


    迟镜吸了吸鼻子,冻得打了个寒噤。


    他想通了,原来这就是控梦的办法!从某种意义上说,确实是他在摆布梦境的走向,要如何利用这点呢?


    白袍的身影在狂风中飘摇片刻,竟然转身往来时路去。他一直坚定地向前,而现在踏上了归程。


    风声愈发凄切,仿佛无数个心底的杂念在问:不是要救季逍吗?不是要带他回家吗?怎么还没拉住他的手,就开始往回走?


    迟镜却越走越快。


    不,还不够快!他要那道流火一息飞越千山万水,以此投映到梦之外的现实。于是迟镜化成遁光,压下内心的眷恋,径直飞上高空。


    他穿过云层,赶在因自我的清醒而导致梦境彻底破碎前,一刻不停地朝江南飞去。在那里,成百上千名红衣弟子手持灵哨、在夜色中无声逼近,已然是天罗地网!


    迟镜睁开了双眼。


    他分不清自己是惊醒的,还是被锵然的琴声震醒的。甫一睁目,就见漫天灵光你来我往,杀得正难解难分。


    细看之下,灵光都是乐器奏出的声浪,于空中此消彼长,看似温柔实则有排山倒海之威。而闻玦以一重茧状的结界,把迟镜和他护在当中。


    察觉到身后人脱离了沉眠,闻玦于百忙之中回眸,向迟镜投下安抚的一瞥。


    迟镜立即起身,见天上地下,四面八方,十余名红衣人各持笙箫,吹着同一首古曲。曲调低沉急迫,若棺中亡魂窃窃私语,迟镜一听便不舒服,捂住耳朵也没用。


    要是面对其他不认识的宗门,他直接化剑闯出去了。


    面对梦谒十方阁,却不好如此莽撞。


    迟镜偷瞄远处一眼,看见了熟悉的浓雾,掩映半边天宇。雾中有一蓝一紫两道灵光穿梭,大概是两位“守城人”亭主在和段移交手。


    那家伙到了关键时刻,还是挺靠谱的——不过他断了玲珑骰子的共感,让迟镜有些不知说什么好,转头对闻玦道:“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走?”


    闻玦全神贯注抚琴,闻言良久才说:“小一……承蒙不弃,请……”


    两段互相侵袭的乐曲同时高涨,激得迟镜眉头紧锁,发出一记轻哼。


    他强忍不适,没听清闻玦最后几个字,道:“什么?”


    却有一抹红色溢出闻玦的唇角,渗透了雪白的面纱。


    “闻玦!”


    迟镜顷刻凝成剑影,挥出数道剑气,每一道都与敌方的琴音相撞,轰得那些梦谒十方阁弟子坠落云头。


    显然,他们并没有料到迟镜一朝复活、实力远胜从前,被他打了个措手不及,立刻发出了求援灵讯。


    闻玦不动声色地拭去血迹,道:“小一,你找到季仙长了吗?”


    “嗯!我想明白控梦的办法了,要利用内心深处笃信的东西!”迟镜说,“我相信只要他见到了我,知道我还活着,他就一定会找到我,回到我身边!”


    清亮的嗓音盖过了漫天喧嚣,然而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掌声自两人身后响起,伴随着一道懒散沙哑的人语:“真是感天动地啊。本尊听着都要为你们叹服了——”


    迟镜与闻玦无声回首,同时望向后方。


    只见阴冷的月光下,一道深红的身影独步凌空,肩头的赤铜甲胄雕刻兽首,栩栩如生。


    闻玦缓缓道:“叔父。”


    闻嵘手持一杆刻着“天工奇宝”錾字的灵石火铳,说:“迟镜,我们毕竟算有过数面之缘。你居然能从道君剑下生还,我本该恭贺你重生之喜才对。可惜了,你干什么不好,为何偏偏想不开,要来拐我侄儿私奔?”


    迟镜:“……”


    迟镜握紧了手中剑影,没有答话。因为他看见,闻嵘背后逐渐有东西显露——是数千名全副武装的红甲武士,每一个都披坚执锐,全身上下仅露出一双眼睛。


    闻嵘叹道:“苏金缕发了好大的脾气。没办法,只能动真格的了。我的好侄子,你已是强弩之末,就别硬撑了吧?难道仗着我们不会杀你,就一个劲胡来吗?到头来,遭罪的还不是你自己。我等都无法违背阁老的意旨,你又何必任性?”


    “他才不是任性!”迟镜忍不住喝道,“你们给他下三尸城那种毒咒,还要他笑脸相迎吗?!闻嵘,我真是看错你了,你就是阁老们养的一条狗,连亲侄子都下得去手折磨!”


    他义愤填膺,只顾着大声驳斥无情无义之辈,没注意到身侧之人怔怔地望着他,眼底又有细微的光芒亮起。


    闻嵘倒是看得清楚,明白靠嘴上说说是没用了。


    三十年过去,如今才知苏金缕当初的忧心并非多虑。闻嵘搓了搓下巴,没想到自家侄儿真对那颇具传奇色彩的年轻人另存心意,于是决定了不再白费口舌。


    他举起左臂,准备下压。


    一旦作出这个手势,他带来的三千精锐便会发动猛攻。梦谒十方阁丢了阁主——传出去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两名亭主同行都没能将阁主带回来,现由闻嵘亲自出马,必然倾举阁上下之力,别说是迟镜了,今晚连段移也插翅难飞!


    就在要下令动手之际,闻嵘突然瞧见了什么。


    他还以为自己眼花,眯起双目,越过迟镜和闻玦二人往远方的天空打量。片刻后,闻嵘的脸色骤然大变,怒吼一声:“散开!!!”


    说时迟那时快,迟镜眸子一亮,冥冥中感应到了什么!他也一把将闻玦推开,自己却留在原地,正对着迫近之物——


    下一刻,狂暴的火海从天而降,奔流在无垠的原野上!长夜刹那如昼,凡流火所过之处无不成灰。唯有身着白袍、手持剑影的年轻人被烈焰缭绕,然而他毫发无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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