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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1章 神行千里梦谒十方4


    耀眼的金红火光铺天盖地, 其中似有游龙漫卷,发出悠长的龙吟。狂暴的魔气令在场的道修全部气息微滞,除了迟镜。


    闻嵘一贯散漫, 即便见到自家阁主跟死而复生的魔教少主道侣混迹在一处,面上也没起多大波澜。


    但当意识到降临的火海是什么时,他亦露出了震惊与凝重混合的复杂神情。


    与段移缠斗的两名亭主见势不妙,立即脱战,聚集到闻嵘身侧。三人齐齐望着前方的高空中,被魔焰环身的白袍之人。


    众目睽睽之下, 那道纤细的身影飘浮在空, 修长的剑影斜贯于身前。


    他亦受到了魔气冲击, 不过与他人不同,魔气竟对他呈环护之状,欲近而未近。因有热气翻腾, 年轻人不自觉地仰起面孔, 黑发在空中散开。


    他眼帘微阖, 本以为会和梦里预想的一样、受到烈火灼身之苦, 没想到只有无尽的暖意将他包裹, 灿烂光焰衬得他像刚出窑的名贵瓷器,容色焕然。


    “果然是魔教妖孽……”


    一名亭主皱眉向闻嵘道, “以我等之力应敌, 恐怕会损伤惨重。应当立即发出‘云集令’, 召集方圆百里内的仙门相助。”


    梦谒十方阁在南方一呼百应,尤其在其控制了洛阳皇都之后,中原已经是一家独大。


    一旦发出“云集令”,江南乃至岭南的大小仙门无敢不从。半个时辰内,百家修士尽会到此, 驱逐三十年前曾让他们恐惧的梦魇——炎魔季逍。


    只能说“驱逐”,不敢说“诛杀”。


    洛阳城外的荒野至今仍是赤地,没长出一株草来。若是炎魔和三十年前一样发疯,没人能承担烛阴的怒火。


    闻嵘咬牙说:“你是不是想让全天下都知道,我们阁主跟一个有夫之夫跑了?啊?!今夜发生的事情,务必捂死在这片地上,不能让任何人知晓!”


    另一名亭主说:“那去请苏亭主。”


    “她要坐镇皇宫。”闻嵘深吸一口气,以灵力覆上手中火铳,道,“没有其他路可走了。动手!”


    一声令下,全体红衣武士结阵。两名亭主对视一眼,亦知无路可退,不得不重整旗鼓。


    而在他们对面,那被魔焰缭绕的年轻人缓缓端正了身形。迟镜微眯着眼,感受着熟悉的气息,一时间百感交集。他重新握紧剑柄,金红色的火光沿锋而上,为他加持,迟镜左右顾盼,并未见到那张面容,但像是一直在那人怀中。


    他双手挥剑,斩出遮天的火浪!


    梦谒十方阁此番投入了重大人力,五名亭主来了三名,足见决心。但当灭顶的魔焰倾泻而下、其间混合着无匹的锋芒,这个南方最强仙门的精锐们难以自抑地萌生了战栗。


    武士们齐声怒喝,凝聚出一道金罡屏障,如高墙自平地拔起。


    两名被段移消耗了太多灵力的亭主暂且躲在墙后,把分散的乐修们收归一处。曲声重奏,这次雄浑高亢,为前方的法障源源不断地注灵。


    闻嵘目不转睛地盯着火浪袭来,也抬手按在金罡屏障之上,为其传入灵力。屏障重重加厚,宝光大盛,他在心底暗想:


    第一剑总能接住吧?


    只是一剑!


    魔焰与剑气轰然击中法障,几名位于边缘的红衣武士不堪重负,当即口喷鲜血,掉下了高空。


    但是更多人被护住了,只是身躯稍微摇晃。闻嵘嘴角咧起,大大松了一口气——季逍成魔之后,其道行难以凭境界估量,而且他在西北冰原上迷失已久,无法判断他长进了多少。


    不止是他,还有迟镜。


    闻嵘从见到迟镜第一眼起便心下生疑,因为看不出迟镜的法力深浅,仅凭多年杀伐的直觉意识到不可小觑。


    如此一来更让他觉得匪夷所思:明明上回见面的时候,那少年还在金丹期上下,怎么死了一遭回来,突然变得深不可测了?难道在无端坐忘台碰到了什么奇遇不成?还是说传闻是真的,那家伙并非俗人,而是千百年一遇的剑灵……


    闻嵘的心头一直有巨石挤压,就等着接迟镜季逍一剑,试探对方实力。


    眼下受了迟镜双手挥出的全力一剑,虽然险胜,但让闻嵘背负的重压减轻不少,认为有一战之力了。


    他举起火铳,抬臂扣动机栝:“变阵,冲杀!”


    红衣武士们同声响应,转眼换了结印手势,金罡屏障冉冉消退,一具六臂天王的法身拔地而起,足有上百个迟镜大小。乐修们吹奏的曲子也音调疾转,嘈嘈切切似要追魂索命,两名亭主一抱琵琶一拨阮,接连弹出了上百记音杀。


    闻嵘射出的灵石暗藏玄机,甫一飞出,瞬间爆裂成密密麻麻的碎块。碎块之间连接着符箓强化过的妖蛛丝,若是近身,砍人切肉如同砍瓜切菜。


    不料磅礴的灰雾悄然起涌,像是什么无形的怪物,一口把灵石蛛网全吞了。下一刻耀目的火光冲天而起,四方原野大亮!


    一轮太阳从迟镜背后升起了——不,并非红日,而是一具魔焰聚成的人身,顷刻增长到顶天立地之高,双手合握一柄燃烧的长剑。剑身上以异色烈火书写着“紫微天裂”四个大字,剑尖已对准了梦谒十方阁合力召出的六臂天王。


    相形之下,刚才还威风凛凛的天王此刻竟仿若萤火,而萤火岂可与明日争辉?


    一名亭主惊愕地叫道:“紫微天裂剑?怎、怎么可能!那把剑……那把剑不是在炎魔弑师的时候被道君折断了吗?!”


    另一名亭主说:“不是真正的紫微天裂剑……是有人给他重铸出来的!迟镜,迟镜为他重铸了本命剑!”


    在翻腾不休的魔焰当中,的确藏着横流的剑气。迟镜头回将剑气凝聚成这般庞大的形影,全神贯注于剑身。


    巨剑仿佛倾斜的高塔,眼看要砸中梦谒十方阁的方阵,闻嵘突然一声大喝:


    “诸位阁老在上!难道要眼看我等殒命于此吗?!”


    迟镜心底一寒。


    不祥的预感窜上脊背,他扭头看向被他推到一旁的闻玦。相隔数丈,那道身影苍白依旧,恍如隔世。


    闻玦立在空中,周身似流动着无法磨灭的阴影。他像是阴阳两界的界限,不会被此世的任何光明照亮。


    忽然,一只青紫色的手从他背后伸出来,狠狠扣在他肩上!旋即有更多形形色色的手出现,紧紧抓住闻玦的双臂。那些手枯骨嶙峋,干瘦得和树枝一般,不知是在阳间弥留了多少年的幽灵,一经面世,便令在场之人无不胆寒。


    迟镜喃喃道:“……闻玦?”


    垂首不语的白衣公子被掐着脖颈抬起头,双瞳变成了两团鬼火!


    他开口说话了。


    面纱下吐出的字句渺渺似太古遗音,迟镜才听见第一段,还不懂是什么意思,就猛地失去了意识。


    漫天魔焰飘散,当中显出一道人影。


    面带魔纹的青年毫不犹豫地与那袭白袍下坠,向他伸手。


    伺机而动的灰雾再度起涌,把两人一口吞进了腹中。


    第172章 神行千里梦谒十方5


    闻嵘见阁老出手, 当机立断,高声请求将邪魔外道就地正法。


    不料北方的天空中有寒芒闪动,不消片刻, 几缕流星“咻咻咻”地闪至近前,直击闻玦。


    无数的枯手像是死去的蜘蛛足,死抓着闻玦不放。见突袭者来势汹汹,其中一只手屈指一弹,空中有符箓刹那隐现,将飞光击落。


    饶是如此, 仍为段移捞人跑路争得了时机。


    就这一眨眼的功夫, 灰雾便裹挟着一灵一魔消失无踪了。


    枯手们暂无用武之地, 窸窸窣窣地缩回了闻玦背后。他双眸中的鬼火熄灭,整个人往下坠去,被一名亭主悬丝收归身侧。


    闻嵘腾跃至云海之上的高空, 捏诀北望, 只见数千里之外夜色茫茫, 有一袭身影隐约立在风雷攒聚之处。双方对视, 互有所觉, 那道身影不疾不徐地转身数步,湮没在电光当中。


    闻嵘眉头紧锁, 另一名亭主飘至他身侧, 掌心浮动着数柄小剑。虽然剑尖已被阁老的符箓磨平, 但剑身仍环绕着滋滋作响的雷霆,威力不容小觑。


    亭主说:“这就是刚才从千里之外来刺杀阁主的东西。”


    闻嵘道:“……是常情。”


    亭主道:“燕云剑仙?她怎知此地发生之事。”


    “当年入主洛阳的时候你受伤闭关了,有些琐事大概不晓得。季……炎魔叛出临仙一念宗,众仙门首座赴会议论此事,争执不下。有人要不计代价地除魔卫道, 有人觉得炎魔出不了冰原迷阵,不如放任他自生自灭,要是能找到无端坐忘台去大打一场,也算是鹬蚌相争,正道得利。”


    闻嵘冷冷地说,“常情支持后者。”


    亭主疑惑道:“这不是明摆着包庇魔修吗,诸位仙友能同意?”


    “她放出了数万枚灵哨,遍布在西北边缘。若有修士离开冰原,不论道修还是魔修,临仙一念宗皆会第一时间闻讯。”


    亭主略一思索,说:“到底是防着炎魔出来,还是防着猎魔的仙友进去啊……西北还有无端坐忘台的老巢,巢边藏着那位传言中的剑灵……”


    “谁知道呢?反正姓迟的小儿都来我们窝里掏鸟蛋了,常情一个字没说;看阁老要对他们动手,她倒是飞剑千里来碍事。”闻嵘脸色难看,回头见带来的乐修和武士们形容狼狈、损伤颇重,更是烦躁。


    不幸中的万幸,他们恢复了对闻玦的控制。


    白衣公子静静地飘在半空,像睡着了。他周身的灵气愈发阴暗,瞧着森然。


    闻嵘冷笑道:“罢了,如此甚好!眼下可以发出‘云集令’,名正言顺地追袭邪魔了。刚好有几家逆心重的仙门,就让他们去打头阵。我把阁主送回洛阳,还是让苏金缕看着他比较让人放心。你们统领各家围剿,告诉他们:梦谒十方阁挟制皇家多年,是时候请诸位仙友报恩了!”


    —


    诡异的雾气无孔不入,像是钻进了脑海里。


    迟镜昏昏沉沉,忽然听见一个孩子大哭:“哥哥不要我了——他来了,哥哥就不要我啦!”


    迟镜头疼得厉害,仍听出来是段移在闹。


    他没力气现在干仗,只好糊弄道:“怎么会呢?他没来的时候,我也不要你啊。别哭了……听话。”


    两句哄人的话中间夹着一句诛心的,果然让段移一哽。


    迟镜说完想起了什么,努力转动痛得要裂开的脑子,喃喃道:“他来了?星游……是星游吗?”


    一只小手默默攥紧了他的衣袖。


    迟镜恍惚间低头,看见另一个孩子站在自己身边,正是年少的季逍。迟镜曾在灵台中见过季逍儿时的模样,面如冠玉、目似沉星的少年郎,才到他的腰际高。


    季逍仍穿着皇子时期的衣饰,但华服上满是燎过的痕迹,散发着淡淡的青烟。


    他的面颊也沾了灰,看起来像刚从烟囱里爬出来,又好笑又可怜。


    迟镜看见了季逍面上纵横的魔纹,意识到眼前并非往昔的幻觉。咫尺之距,猩红的双瞳一眨不眨,执拗而冰冷地盯着他。


    而三岁样子的段移在另一边打滚,扑腾来扑腾去,又哭又叫地争抢注意。


    迟镜的脑袋不堪重负,本想拜托他消停一会儿,扭头却发现更远一些的地方,一袭白衣、和初见时一般样貌的闻玦静静伫立在那边。


    “闻玦?你怎么不过来……”


    迟镜话音未落,就见雪白的鸟儿从闻玦周身飞出,飘落的羽毛像一场大雪。闻玦遥望他片刻,对他浅笑着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飞旋的群鸟中。


    迟镜下意识往那边去,恰在此时,眼前掠过了一片红花。


    墨色广袖垂落,如夜幕遮住了他的视野。


    有人从背后抱住他,熟悉的清冷气息弥漫而来,刹那将迟镜淹没。


    “阿迟。”


    微哑的嗓音轻叩心扉,好久、好久没听见这个人这样唤他了。


    迟镜骤然惊醒。


    眼前忽然放亮,他被刺得一阵眩晕。


    脑海里的弦依然绷得很紧,没得到片刻放松。


    迟镜阖着眼帘,暂且摸索身旁的东西。入手是松软的织物,身下则硬邦邦的。他等耳内的嗡鸣平息,终于睁眼,竟然看见了烂漫的春色。


    无边无际的血莲正值花期,在浓碧的莲叶间怒放。江流平缓,水天相接处沉着一轮残阳,铺就半壁天幕霞光。


    而他置身于一座水榭亭台,躺在撒了红莲花瓣的绸缎上。有人给他盖了薄毯,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四周静悄悄的,唯有轻风吹过时,满江的莲花簌簌轻摇,如千姿百态的绰约美人。


    要不是迟镜一眼瞥见了莲叶下的白骨,他真要以为自己到仙境了。


    此情此景,多年前季逍向他说过:真正的无端坐忘台,血色红莲开遍。


    看来是段移捎上他们逃跑而无处可去,于是回了早就被皇家和梦谒十方阁联手肃清、现在是无人之地的金陵分舵。旧日的征歌逐笑温柔乡,偎红倚翠名利场,现在人面不知何处去,化作春泥更护花。


    又一片莲花瓣掉下来,不偏不倚,落在迟镜面前。


    他不禁奇怪:头顶上也有花开吗?


    迟镜迷茫地仰起脸,就见一只修长的手搭在水榭的亭檐边,尚未收回。片刻后,那只手不见了,少顷抓了一把新的莲花瓣,继续慢慢地撒进亭中。


    迟镜的喉咙忽然哽咽,发不出声音。


    他几度张口,最后还是没说出话,只有泪水涌出眼眶,无声地流过面颊。


    莲花瓣撒完了。


    那只手空空如也,仅剩天地间萦绕的莲花香。


    亭子顶上的青年不发一言,听着下方细微的动静。


    他背靠亭角,阖目自制了许久,终究翻身落入亭中,出现在默默垂泪的年轻人面前。


    残余着花香的手轻轻托起迟镜的脸,泪水洗过的容颜更胜清玉。睫毛濡湿成了一缕缕,嫣红的唇瓣紧咬着不愿发出泣音。


    青年定定地凝视他片刻,问:“不想我吗?”


    迟镜说:“……没有很想。”


    季逍面上的魔纹明明灭灭,昭示着他心绪的起伏。


    若在从前,他大概会说“巧了,弟子亦是”,或者更戏谑些,道一声“英雄所见略同”。


    可迟镜听见他说:“不巧。我很想你。”


    第173章 鸳鸯帐暖烛影摇红


    迟镜本来以为, 再见季逍的时候一定会大哭一场。


    没想到真的面对面时,相顾无言,他只是潸然落泪。面上的水痕一次次变凉, 眼眶又一次次变热,他们仅说了短短的几句话,视野便一直模糊着。


    “这里安全吗?”


    终于,迟镜擦着眼睛说。他没想到,自己说的第一句竟然是这个。


    “十天内是安全的。”季逍的目光在他面上身上流连,片刻才道, “段移重启了荒废的分舵迷阵, 至少能与世隔绝十日夜。若是迷阵被破, 证明他死了。”


    迟镜:“……啊?”


    “他自己说的。背靠迷阵,就算道君来了他也能顶十天。”


    迟镜感觉这里面藏了很多细节,讷讷道:“他是在跟你炫耀吧……?”


    “对。所以我把他关外面了。既然他这么厉害, 便请无端坐忘台少主为道侣尽孝吧。”


    季逍语气淡淡, 说到末尾一挑眉, 曾经伪装出来的温文尔雅悉数褪去, 深藏的锐意与锋芒一览无余。


    迟镜更是尴尬:“你、你知道啦?”


    不是说季逍入魔之后深陷欲念的折磨, 以致于心智尽失吗?为何他现在看起来不仅脑子好使得很,还对前三十年发生的事了如指掌?


    当然, 对迟镜而言, 好端端的季逍和痛苦的季逍比起来, 他肯定要季逍好端端的。


    季逍看出了他的迷茫,道:“也是段移说的。”


    “哦……”


    迟镜挠了挠面颊,低下头。


    他刚才还对段移有些担心,怕他在外面被整出个好歹,现在听来, 却是那家伙自讨苦吃——谁让他见谁都要提一嘴婚事?跟别人提就算了,偏偏找季逍,活腻了也不能这样寻死吧。


    迟镜悄悄地瞄了青年一眼,却见对方一眼不错地盯着他,像要把他刻进眼里。这眼神实在炽热,令迟镜有些无措,忍不住问:“你呢?星游,你,你身上痛不痛?”


    季逍沉默片刻,道:“没有你痛。”


    “我?我早就不痛了。”迟镜说是这样说,却在听见他的回答时,下意识按住心口——曾经被谢陵一剑刺穿的地方。


    季逍依然望着他。


    迟镜鼓起勇气试探道:“我听说入魔之后,总有各种念想,如果无法实现,就会发狂……”


    季逍不语,迟镜亦想到了某些不可言说的方面,蓦地脸红。他不用猜也知道季逍的念想是什么,毕竟早在心境中见识过了。


    而现在主动问起,就好像是他惦记着那些事一样,迟镜实在说不下去,别开了头。


    不料他一把脑袋转开,季逍便扶着他的脸转了回来,继续目光沉沉地看他。


    这般注视并非与他四目相对、要看穿迟镜的所思所想,而是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须臾也不松开。


    “星游?”


    迟镜忽然心里一动,猜到了什么,“你的念想……是……”


    季逍没有说话,伸手将他拥入了怀中。


    迟镜微微睁眼,仿佛在对方靠近的同时,被一片悲伤的汪洋淹没。季逍埋头在他颈侧,深陷在他披散的发丝里。季逍没有颤抖,不过将他的肩背扣得极紧,怀抱似磐石一般。


    “你还在就好。”


    青年的嗓音有些沙,良久才长而缓地吐息一次,道,“最初还想着别的……想再听见你的声音,想看见你的眼睛,想给你梳头发……后来什么都不想了。”


    只想要你活着。


    其他的,都不想了。


    迟镜仰头垫在他肩上,回抱住了青年。


    他犹豫片刻,轻轻拍打起了季逍的背,本来想像小乡村里哄小孩儿睡觉一样,边拍背心边哼歌,但因为两人的体格差距大了点,他上臂还被紧紧箍着,所以只能碰到季逍的肩胛。


    迟镜下定决心,转头往季逍的颊边亲了一口。


    在唇瓣贴上去的一瞬间,青年的臂弯就松了。与其说是放松,不如说是僵硬,导致整个人陷入了木雕泥塑般的境地。


    可是,在季逍情不自禁转过来的脸上,层层情绪像是丹青在纸上洇开。本来毫无生机的、寡淡的旧画卷,仅以淡墨白描了人物轮廓,却在点染色彩的霎那活过来,仿佛一个吻为龙点睛,把紧锁的眉眼舒展了,把悒郁的神情驱散了。


    相隔不过毫厘,气息交错。


    迟镜被季逍的神态变化惊到,旋即想起这都因自己鬼使神差的举动,顿时感到一阵后知后觉的羞耻。


    太久没见了!本来两个人都在全身心地难过,他怎么就……


    思绪倏地烟灭,面前的青年稍一侧头,便与他严丝合缝地吻在了一处。


    风声与红莲花叶摇摆的窸窣声,都蓦地收住了。


    迟镜一愣,瓷白的面颊泛起更深的红晕,眸光也涣散了几分。他很清楚地知道,还有许多人生大事刻不容缓,但在此时此刻,就这个瞬间,他觉得回应亲吻比那些都重要。


    白袍勾勒着纤细的人影,后腰被与之几乎等宽的手掌扣住,勒出柔韧的弧度。


    迟镜一只手勾住季逍的肩颈,另一只手搭在他胸前,因挤压的怀抱才没有脱力滑落。


    而季逍面上、衣上的魔纹都因他起涌的心潮苏醒,金光流动,若熔岩流淌,克制地明灭着。


    两人在方圆十里内唯一幸存的水榭内拥吻,远处是断壁残垣,是繁华皆被雨打风吹去的遗迹,他们身边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红莲碧叶,是铺满夕光的水下密匝匝的白骨。


    他们额心相抵,刹那间天地倒转。


    迟镜进入了季逍的灵台。四周景物轮换,飞快地变迭,他们时而在燕山郡戏台的幕后耳鬓厮磨、时而在独石酒楼的贵宾雅座里难舍难分。


    戏台上张灯结彩,戏子咿咿呀呀的腔调正唱至“早悟兰因,休恋逝水”,厢房外觥筹交错,大堂里的客人无不酒酣耳热,正值夜半朦胧。


    迟镜听见熟悉的惊堂木响,就在耳畔。


    他忙要推开季逍,看是哪位说书先生发现他们了。


    青年却摁住他的后颈,不许他有丝毫分心。嘈杂的人声俶尔远去,迟镜挣扎着磕到了头,背抵在墙上生疼。


    他伸手摸索,原来在回临仙一念宗的路上,他和季逍同行过成百上千次的路。山道崎岖,马车颠簸,他们从来都隔着一块桌板相敬如宾,迟镜简直看见了曾经。现在他却被季逍按在车厢壁上,两个人滚在一角。亲吻的力道骤然加重了,侵入的唇舌碾得他快融化。


    对比过于强烈,迟镜不禁发出闷哼。


    他喘不上气了,艰难地攥住季逍衣领,不小心拉开,碰到对方滚烫的身躯。火光隐现,原来季逍的胸膛也有魔纹,穿过锁骨,在锁骨窝里汇聚,好像在那处凹陷嵌入了一枚猩红的宝石。


    或是嫌车轮声嘈杂,也可能察觉了迟镜被硌到。两人转眼置身于谈笑宫的西侧殿,鲜有人至的清幽之地。


    殿内昏暗,一排排古老的木架摆满卷宗。


    天光胜水朦明,穿过高而窄的窗户,斜照着静静起舞的飞尘。窗外树影婆娑,葱茏的碧色染透了室内,映在墙角的矮榻上。


    白袍的年轻人软倒在那里,胸口急促地起伏着,他的手刚从青年的领口松脱,沿着胸膛落到腰腹,再往下碰到什么,蓦地一缩。


    迟镜面色绯红,唇角破了一点。


    他的嘴有点肿了,灵体在这种方面与凡人并无不同,甚至更娇嫩些。


    他知道自己碰到的是什么东西,咬住唇不说话。季逍则看向自己袒露的胸腹,结实的肌理半隐半现,不仅没因清寂的光影而冷却,还更显得蓄势待发。


    朝思暮想的人就躺在他身前,褪去了年少时的青涩,展露出花初开时的香艳来。迟镜抬手掩面,腕骨泛着一层薄薄的粉,一直染到指节。


    “可以吗?”


    青年的嗓音哑得厉害。


    迟镜在听见问题的瞬间颤了一下。


    他诡异地沉默须臾,忽然岔开指缝,觑着季逍问:“你现在跟我说实话——星游,你到底有没有做过这种事?”


    “……做没做过重要吗?”


    “当然!”迟镜毫不迟疑地说,“没做过的话,有些东西我要教你啊!”


    “………………”


    季逍比他沉默得更久,仿佛在做什么内心斗争。最后是自尊心占据了上风,青年微微一笑,道:“不必了,弟子并非才疏学浅之辈,请您安享即可。”


    迟镜:“真、真的吗?”


    ……


    在灵台里足足待了三天三夜后,迟镜确信自己被骗了。


    第174章 鸳鸯帐暖烛影摇红2


    一滴清凉的雨珠落在年轻人鼻尖, 像是过夜的露水,细细一粒。


    他丝毫没有醒转的迹象,依然在呼呼大睡。


    窗外的竹影一杆杆色泽新绿, 恰到好处地遮挡了阳光。天色晴好,空中飘着雾一样的小雨,窗下的床铺松软芬芳,未着寸缕的人裹在被褥里,浑身上下只露出半个脑袋。


    虽然只露出了半个脑袋,但有些痕迹无法掩饰。


    年轻人鸦羽一样的睫毛不知为何湿透了, 软软地贴着眼尾。眼尾则晕开了大片绯红, 好像哭过, 却没什么残留的悲伤,只有莫名的旖旎,让人看一眼便似烫到了目光。


    他缩在被窝里, 睡得万分安稳。


    或许是周围的环境无比令他安心, 或许是累极了。


    细小的“咕嘟”声持续传来, 在与卧厢隔着一间茶厅的厨房里, 有人在灶台前忙碌。


    青年将两袖挽至肘部, 微亮的魔纹盘旋在小臂上,汇于手背。少许纹路蔓延到了指节, 像是古怪又妖异的指环。“咕嘟”声是从煲汤的瓦罐里传出的, 而他在专心操刀, 将晶莹剔透的鱼肉切成厚薄适中的鱼脍。


    菜刀接触砧板,发出“笃笃笃”的动静。利落严密,显然是个中熟手——很难想象,青年这张俊美得富有攻击性的面容,会和庖厨之事联系在一起。偏偏他神态平静, 好像重拾了旧日的习惯,以此陶冶了情操,颐养了心境。


    不多时,鱼脍入锅,鲜香扑鼻。


    青年直接以指尖搭在锅侧,试了试火温,似觉不足,仅心意微动,灶台里的火苗便往上一窜,听话地更卖力了。


    他再一抬手,已用至炉火纯青的“滚水诀”化出涓涓细流,将一应瓢盆清理干净、各归各位。


    厨房保持着整洁,在灶台另一侧的托盘上摆着三碟精致的小菜,还有一碗粳米。米粒莹白,小菜红是红绿是绿,瞧着很让人有食欲。


    青年默数着时刻,舀出嫩得刚刚好的鱼脍,陈列在米饭一侧。再浇上一点燕山郡特产的香油,鱼肉的香气愈被激发出来,丝丝缕缕地往外飘。


    一切准备妥当,青年却没有去喊人起床。


    他只是把托盘端到了茶厅里,静静地坐在圆桌旁。午后的光影温润,被风吹得游离作响,薄薄的窗纱、轻晃的帘栊,可谓嘈杂,亦可谓静谧。


    青年忽然一垂眸,面上现出淡而宁和的笑意。


    脚步声响起,不知为何有点黏糊。紫檀木屐不太干脆地磕过地面,年轻人披着一件过分宽大的罩袍走出来。


    他没完全睡醒,一只手拉着衣领免得滑脱,另一只手还在揉眼睛。但袍子实在不合身,领口难以避免地挂到了肩下。


    露出来的肩头本该光润洁白,却布满了红痕,还有一圈牙印。看得出来,咬他的家伙极尽克制,没有咬出血,可是年轻人的皮肤经不起折腾,稍微一碰,样子便很可怜。


    偏偏他的样貌鲜妍,精巧得仿佛瓷玉。原是亦仙亦灵的小公子,然而在过盛的情欲熏陶下,像是被催熟的桃李,绽开了几分靡丽。


    迟镜是被香味叫醒的。


    他浑身不自在,迷迷糊糊地摸下榻,等看清墙角的更衣镜里、自己身上的艳痕多惊人后,吓得稍微清醒了一点。


    幸好床尾有一件外袍——不是他的,而是季逍的。迟镜被这人见不得光的小心思气得哼哼,但还是把袍子裹在身上,趿着木屐出来找香味的源头了。


    才走几步,就感到某个不可言说的部位传来异样感。


    迟镜倒抽一口冷气,乱七八糟的记忆纷纷浮现于脑海,冲得他面红耳赤,原地僵了好一会儿。残存的感觉过于深刻,饶是睡了大半宿也无法磨灭,他甚至觉得体内还塞着那厮的东西,一时间合不拢腿。


    过分!


    太过分了!


    迟镜手撑门框,缓了好一会儿,面上颈上的红晕仍未散去。但他的馋虫已被勾起,只好一面揉眼睛掩饰奇怪的表现,一面磨磨蹭蹭地出了门。


    果不其然,罪魁祸首正坐在茶厅里等着。


    与迟镜完全相反,季逍一派神清气爽,浑身的魔气都蛰伏了。似是经历了全身心的餍足之后,执念满足,心结纾解,夙愿终了,居然令他恢复到了和身为道修时相差无几的状态。


    看见迟镜出来,季逍的目光像羽毛将其轻轻地从头扫到脚。


    见迟镜全身上下只裹了那件宽大的外袍,青年微微一笑,道:“师尊。”


    这称呼喊得迟镜一激灵,差点踩到衣摆平地摔跤。


    他忙抬手道:“不许喊了!”


    季逍:“哦?为什么。”


    “你、你都……”迟镜实在说不出口,板着脸快步到桌边坐下,结果因为突然加快的步履忽增不适,差点溢出上不得台面的低吟。


    他脸色更是通红,埋着头不看季逍,恼羞成怒道,“反正是不能喊了。什么时候喊不好,非得在那种时候喊……说什么你都不听,你……你喊我师尊就是折腾我用的,根本没有发自内心地尊重我、敬仰我!”


    季逍单手撑头盯着他,空闲的手自然地拈起碗盖,刮去浮油的鸡汤色泽金黄。


    他噙着笑道:“可我就是想要你做师尊啊。年少时便常想,‘如果收我为徒的是你就好了’。之前好不容易有机会这般喊你,你也应了。但那不是没喊够么。如今回来,怎么,不能喊回本吗?”


    迟镜语塞了一下。


    他当然明白,季逍说的“机会”是谢陵之死。


    迟镜默然片刻,小声道:“谢陵已经复生,我……我算不得你名正言顺的师尊了。”


    “死了一遭连道侣都丢了的人,再丢个徒弟不是很正常吗?”


    季逍自己暗贬谢陵无妨,听迟镜提到他,却即刻露出毫不掩饰的不逊。他将筷子对齐长度递给迟镜,幽幽地说:“师尊,我只认你一个。”


    “那、那你还不听话!”迟镜想起这茬儿又火大,接过筷子仍忍不住,使劲拍了拍桌面,“你居然骗我,说什么让我享受——根本就是胡扯!星游你老实交代,以前你趁谢陵不在的时候黑灯瞎火跟我啥啥啥的,全都是吓唬我吧?你,你明明就是——”


    季逍:“……”


    季逍皮笑肉不笑:“就是什么?”


    “你就是——”


    迟镜气得用筷子隔空点他,却因“初哥”两个字烫嘴,半天说不出口。


    季逍被他乌黑发亮的眼睛瞪着,自知理亏,遂轻咳一声,佯装大度道:“好了,往事休要再提。当年是弟子年少轻狂冒犯师尊,现在请师尊享用佳肴,权当赔礼怎样?”


    “吃当然要吃,架也不能不吵!我不会轻易原谅你的。”


    迟镜在桌子下狠狠踩了他一脚,总算觉得出了口气,当即抄起筷子,先夹了最爱吃的鱼脍塞进嘴里。


    美味入口,天大的怒火也被浇熄了。


    迟镜实在是太久没吃到记忆中的味道,顷刻间怒转为悲,好吃得想哭。他曾为了快些变强,刻意地压制七情六欲以平心静气,于是辟谷。可现在一朝解禁,重拾的美味仿佛把那些磨灭的情绪也带了回来。


    年轻人雪白的面颊鼓成两团,眼睛不自觉地眯起。


    一时间,他依旧是不谙世事的少年。


    不过迟镜吃得入迷,就忘了自己纸糊似的衣服。他的衣领彻底松了,雪地红梅映入季逍眼底,令青年的指尖轻叩桌边,又有些心猿意马。


    幸好他念着迟镜的感受,知道再无度索取,必然把人惹毛。半晌后,季逍冷不丁道:“师尊。”


    迟镜:“唔?”


    怎么在他最忙的时候打扰他!


    季逍面色和语声皆微沉,问:“我说请您安享,也不是全然为诈吧?”


    迟镜呆了呆,旋即领会了季逍的意思,顿时羞得张牙舞爪,往他身上乱掐了好多把还不够,干脆端起托盘一溜烟跑到门外去,一个人蹲在阶边边吃了——


    作者有话说:与此同时


    段移在外面挠门


    “哥哥!还回来吃饭吗哥哥!哥哥你一定要幸福啊哥哥!QAQ”


    第175章 鸳鸯帐暖烛影摇红3 happy


    如果忽略逆徒的大不敬之语, 这顿饭当真吃得迟镜是心满意足。


    吃光的碗碟都送回厨房了,季逍要洗,迟镜却自己施术处理妥当, 向他露了一手。季逍不跟他争,见迟镜要捣鼓,便抱臂倚在门上看。


    明明只是捏诀驭水的简单活儿,迟镜完成之后,季逍却煞有介事地拊起掌来。迟镜面上挂不住,轻哼一声, 扭头从他旁边出门去了, 还故意不轻不重地擦了季逍一下。


    季逍被碰得稍稍侧开, 不疾不徐地转个身,跟着迟镜进屋。


    迟镜想换衣服,话未出口, 就见床上放着他的旧衣。圆领雪白衫、晚棠红罩袍, 明艳的颜色如流火, 与记忆里的样子别无二致。


    迟镜一愣, 有点别扭地问:“我之前的衣裳呢?”


    “不知道。”季逍面不改色地扯谎, 似笑非笑道,“无端坐忘台的圣子白袍, 弟子有幸在书里见过, 不曾想竟被师尊穿上身了。那衣料不好, 松松垮垮没正形。师尊被歹人哄骗穿一穿便罢了,以后还是穿回这身如何?”


    “诶……”


    迟镜心虚地闪动目光,瞄他一眼又迅速撇开。圣子就是无端坐忘台之主的道侣,季逍搁这儿点他呢。


    好在两人都经历太多,季逍现在吃醋归吃醋, 但不会把账算在他头上了——估计是把他的账归到了段移头上,加倍清算。


    明明已做了亲密无间之事,要当面更衣还是很羞人。


    何况身上的痕迹没眼看,迟镜瞟到旁边的屏风,立刻把它拉过来,躲在后面换衣裳。天色恰好,两人都能隔着屏风,看见对方模糊的影子。


    季逍闲闲地问:“师尊还有何不适吗?需不需要弟子伺候。”


    “不要。”迟镜立马回答,“我都会洗碗了,当然会自己穿衣服。不对,我早就会自己穿衣服了!”


    他飞快地套上绸衫,系好盘扣,摸着熟悉的料子眼眶一热,努力忍住。


    很快,铜镜里映出一道身影:白衫红袍,眉目如画,怔怔地望着自己。


    然而就在下一刻,镜中人的视线移向旁边,与另一个人对视了!迟镜大叫一声,结结巴巴道:“你、你能从镜子里看看看见?!”


    季逍微笑:“怎么,师尊不是有意请我看的?”


    “我都把屏风挪过来挡住啦!!”迟镜气得跳脚。


    季逍说:“哦,弟子以为是欲拒还迎,特意配合了师尊不曾点破。”


    “你……可恶!!!”


    迟镜又羞又窘,直挺挺地冲过去,一脑门撞在季逍胸口,把人顶出了房间。季逍任他往怀里钻,步步后退,同时双手扶着迟镜的肩,免得他用力过猛栽倒。


    两人硬是从屋里晃到了屋外,直到廊下才罢休。


    迟镜竖起脑袋,本还要使劲捶季逍几下、把这厮敲到认错不可,却被外边的景色吸引了注意。


    他们正在一户寻常人家的宅邸里,前院有小桥流水,假山竹林。目光再放远些,一扇红漆大门半开半闭,是以前在燕山郡随处可见的样式。


    门外的街道干净宽敞,奇怪的是没有行人路过。微晴的蓝天铺着薄薄的云絮,细雨如雾,其间有白鸟穿行。


    “这是……燕山郡?”


    迟镜走出两步,想认却不敢认,终于记起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回头道,“星游,我们在哪儿?不是在你的灵台吗,怎么……”


    周围的一切都真实无比,包括他吃进肚子里的食物。


    迟镜双眼圆睁,悟道:“啊,我们在你的一人境!”


    季逍轻笑道:“师尊总算发现了。可惜布置得有些匆忙,此地尚未达到弟子心中十全十美的风貌。不过,你我能在此共度闲暇,便算它有点用了。”


    迟镜道:“什么叫‘有点用’……你知道多少人想开境开不了嘛?真是的!”


    “别人如何我不关心。”季逍望着他问,“师尊喜欢这里吗?”


    “我——”


    迟镜深吸一口气,诚实地点了点头:“喜欢。”


    对他而言,燕山郡是生活了最久的地方,就是他的故乡。迟镜三步并作两步,蹦到大门外,往街上探头观察。


    遗憾的是,季逍并没有放外人进一人境的打算,所以街市虽在,人烟却无。一切景象都像回忆里的画卷一般,安宁祥和,寂寂地度过着春秋冬夏。


    迟镜看够了转悠回季逍身边,清了清嗓子,说:“星游,你的一人境很好,我在这儿也挺……挺开心的!咳咳,你笑什么?不许笑,我现在要讲很严肃的事情啦!”


    “好,听师尊的。”季逍指节抵着唇,面上笑意尚未散去,道,“您要说什么?”


    迟镜说:“我们该出去了。你说过,段移最多撑十天。不管他能撑几天吧,我们总不能一辈子待在这里。外面的事还要处理,对不对?”


    季逍的神情淡了,眉心的魔纹滑过一抹红光。


    他看似漫不经心地问:“师尊是在担心无端坐忘台少主的性命么?”


    “不是呀,我——”迟镜梗了一下,改口道,“我不完全是。段移好歹救了我一命,虽然他……他有时候是挺烦的,但要我看着他去死也不行。”


    季逍沉默片刻,道:“看在师尊份上,我姑且不会置他于死地。不过,‘外面的事’?除了段移,您还放不下外面什么呢。”


    “你知道的。”迟镜直视着他的双眼,良久后,还是认真地说,“那个人,我要救他回来。”


    此言一出,似乎一切都变了。


    这方天地里,安静变得更安静。


    季逍问:“那个人?哪个人。”


    迟镜说:“谢陵。”


    “……”


    季逍许久没有答话。就在迟镜以为他要拒绝或是出言讽刺的时候,青年低头复又抬头,干脆地说:“好。”


    迟镜:“诶?”


    他都已经做好准备,进行一场艰难的交涉了。


    不料被完全出乎预想的回应弹了个脑瓜崩,迟镜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一股脑地解释起来:“他为我做的太多太重,我不可能放任他困在那种地方,困在那种人手里……公主和王爷的野心从没收敛过,听说有几十家仙门遭殃了。西南一向安稳,不太和外界接触,完全是无妄之灾啊!谢陵从来把天下太平视为己任,那些人抹消他的记忆,控制他去当争权夺势的屠刀,我——”


    “师尊。”季逍无奈地叹息一声,轻轻打断了他的话,重复道,“我说‘好’。”


    “‘好’?……我听见了,但、但是,为什么呢?你为什么说‘好’呢!”


    “因为你先救了我,就这么简单。”季逍微微倾身,望着迟镜一眨不眨的眼睛道,“我终于比过了他一次,压过了他一头。既然在这种大事上,我已经遥遥领先,那在死活那种小事上,让他几分也无妨。师尊,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气息交错,是微微热的。


    季逍的体温比从前高了不少,只要靠近,便会带来一阵暖意。迟镜被热流包围,细雨天的凉气顿时消退。他面上泛起薄薄的绯色,脑袋还没太转过弯来,只能懵懂地应道:“哦……”


    说完这句,才蓦地明白。


    因为他这次先选了季逍,让这个以为自己永远落后谢陵一步的家伙获得了充裕的安全感,所以他在关键时刻大方了一次。


    是啊,就和孩子一样——手里只有一颗糖的话,怎么愿意分享?从小不缺糖吃,才会慷慨地分给同伴。


    迟镜面颊爆红,不知自己有感而发的譬喻对不对。


    然而没等他挤出什么话,季逍忽然蹙眉,道:“不是说十天么?”


    迟镜心头一动,连忙按住胸口。玲珑骰子的子蛊像是受到了极强烈的召唤,在他体内躁动。


    早在被梦谒十方阁围追堵截的时候,段移便切断了母蛊和子蛊之间的共感。这些日子里,迟镜也没觉得他作妖,不知是不是季逍的一人境削弱了蛊主的控制。现在却有一阵妖妖调调的小曲渗入迟镜脑海,仿佛是段移下的最后通牒。


    曲调怪异,音色也凄迷。


    迟镜想起来了,这是段移用生魂法器、那截骨笛吹的曲子,是他召动蛊虫的最强音。


    果不其然,季逍身为一人境之主,亦无法阻挡这首小调。迟镜逐渐感到手臂刺痛,八成是段移在外受伤了。


    “他在用共感威胁你出去?”季逍观察出迟镜的面色略显吃痛,立即寒了脸,捉起迟镜的手腕。


    “等、等等!好像不是寻常的伤。”迟镜摆正手臂,意识到伤处不对劲。比起刀伤剑伤,更像是一个人用指尖划开皮肉,在自己身上刻下了血书。


    段移在用这种方式逼他对话???


    迟镜简直无言。他深吸一口气,定下心细细地品味疼痛,居然真的读出了一句话:


    “哥哥,有惊喜。”


    最后一个字写完,皮开肉绽的痛感仍未结束。段移一边咬着骨笛、呜呜喁喁地吹,一边画符似的,接着往手臂上划,画出来的却不是符,而是一个欠揍的笑脸。


    第176章 新婚燕尔旧事重提


    因红莲静水而显得赏心悦目的废墟当中, 一道绾色身影独自倚在水上折廊之间,有一搭没一搭地打水漂玩儿。


    他的衣裳颜色绚异,像是一株稍淡的血莲花, 不过一边袖子挽着,手臂上留有刻字的划痕。


    露滴似的蛊虫晶莹剔透,从伤口边缘冒出来,蠕动着细小的触须。


    此人却满不在乎,以一种万分欢欣的语气说:“放心放心——不用急着干活儿。再等等啦,好得太快的话, 哥哥没反应过来怎么办?马上就能见到他了哦。”


    段移笑容灿烂, 完全没把鲜血横流的胳膊当回事。在他脚边, 放着一个古老的木盒子,没有盒盖,比起装东西的容器, 更像一个密不透风的木疙瘩。


    木疙瘩外面贴满了符箓, 将它封得死死的。画符的笔迹凌乱又深刻, 仿佛在封印的时候千钧一发, 遭遇了不测。


    有几张符被溅了血迹, 虽然因年代久远,血痕都变黑了, 但仍能佐证不祥的气息。


    段移沉浸在马上能重新见到迟镜的愉快中, 把红绳挂着的骨笛塞回领口。


    蛊虫们与他心意相通, 灵性十足,见状纷纷啃他。段移疼得乱叫,只好让小虫子们动工:“好啦,好啦!你们爱干嘛干嘛吧!咬我干什么?哥哥被野男人勾走了,本座正当可怜——”


    话音戛然而止, 两道身影在空中冉冉浮现,降临在折廊另一边。


    段移放下手臂,血淋淋的伤口几乎在瞬间便复原了。他也恢复了怡然自得的姿态,甚至略欠了欠身,彬彬有礼地唤道:“哥哥。”


    “惊喜呢?”


    迟镜开门见山地问道。因为记挂着梦谒十方阁的追杀,他一面说,一面打量了段移一眼,结果发现这厮全身上下唯一受的伤、就是他胳膊上自个儿划的字,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哼道:“不会是什么惊吓吧?”


    季逍沉默地立在迟镜身后,神色淡淡却自有一番睥睨。


    成魔之后,他往昔内敛的锋芒悉数展露,恐怕只有迟镜一个人没感到那份压迫。段移和季逍两厢照面,则在对视的霎那就受到了强烈的威慑。


    然而,段移也从非善类。


    他故作苦恼地环顾四周:“哎呀……惊喜呢?奇怪,刚才还在的。”


    顺着段移的目光,迟镜发现远处的天空散布着许多黑点儿。


    因为距离太远,初始并未看清,待他凝神,发现黑点儿是数不清的人。那些人穿着各家仙门的冠服,其中大部分是梦谒十方阁弟子。


    他们都和灌了迷魂汤似的,在遥远的天宇上游荡,有时与同伴擦肩而过,也跟没看见一样。


    那就是无端坐忘台的迷阵!


    经过段移重启,迷阵的效力远超以往,比金陵分舵未被攻陷时还要强。不过,此地毕竟没有西北冰原那样得天独厚的环境,远方的修士们逐渐往中包围,恐怕再消数日,就能冲破迷阵了。


    段移一拍脑袋,把角落里晾着的木盒子拾起来,献宝一样捧给迟镜:“原来在这儿!哥哥,你猜里面是什么?”


    “抓我们的人都要到脸上了,就别让我猜了吧!”迟镜皱着眉,但他自己也没发现,他已经习惯了一边埋怨段移、一边耐着性子配合他古怪的言行举止。迟镜问,“里面是什么?”


    “是关于梦谒十方阁那群老不死的终极秘辛——最重要的情报!怎样,确实是惊喜没错吧?”


    段移漂亮的面孔上满是得意,趁迟镜注意于他手里的木盒子,暗中向季逍投去一瞥。季逍面不改色,漠然地盯着他,在迟镜伸出一个手指头戳盒子之前,先一步把盒子拿了起来。


    段移微笑道:“哎呀——”


    木盒子上的符箓刹那延长,像一群毒蛇同时复苏,顺着季逍的手冲向他!


    迟镜反应极快,立即往半空一划。他空着手,却似划出了一道无形的利刃,将符箓拦腰切断而不伤季逍。


    出乎意料的是,这些符断了也未受到阻碍,迅速紧缚住季逍的手臂。迟镜意识到上边的煞气铺天盖地,道:“小心!”


    魔焰爆发,顷刻把符箓吞噬。


    这些符犹自扭动挣扎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化成灰烬。


    段移拍掌道:“太好了!棘手的东西解决了!”


    迟镜气道:“你故意的吧??也不提醒我们一下!”


    “哎呀,季仙长需要提醒吗?不对,已经不能称‘仙长’了。炎魔大人对付魔修的把戏,不是该手拿把掐么,本座何必多此一举?”


    迟镜知道跟这人计较阴招没意义,瞪他道:“魔修的把戏?和阁老们有何干?”


    “我教的得力干将多为魔修,除了死得太快没有什么缺点。所以呢,像‘查明阁老到底藏在哪儿’这种危险的活儿,自然是交给他们那些亡命之徒去干啦。”


    段移笑意盈盈,又话里有话似的踩了季逍一脚。


    迟镜听出来了,本想和他吵架,但话到嘴边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季逍一人境里度过的这几天干了什么,段移肯定一清二楚。


    就算他中断了玲珑骰子的共感,两人也能稍微共情;就算因为一人境的壁障阻碍了共情,段移也能猜出来他的阴婚道侣去跟别人干了什么好事。毕竟无端坐忘台少主不是傻子,恐怕连他的蛊虫们都在嘲笑他头顶发绿。


    迟镜:“……”


    迟镜莫名其妙地闭上了嘴巴,微微抿起。


    明明不是自愿跟这家伙结侣的,却因为这家伙的存在而忽然心虚。饶是如此,他也不能放任段移对季逍横加嘲讽。


    迟镜悄悄地瞄向季逍,结果正好撞上青年的目光。


    季逍垂眸望着他,状似无意地一挑眉,仿佛在向他讨个说法。迟镜忙收回视线,问:“你知道阁老的藏身处了?”


    段移抬手将木盒子召回身前,吐出一串音调曲折的咒言。


    符箓已消,表面没有一丝缝隙、不知该从何处开启的盒子解封了。在其八角的尖端,同时往外扩散出涟漪。


    明明是木头,居然和水一样波动。迟镜屏息凝神,发现那水波蔓延到了空中,随后带动四周的水面和莲花,一齐荡漾起来!


    段移看着木盒变化,道:“哥哥红杏出墙,我只好是另寻他法,看能否夺回薄情人的心了。嗯,不枉我把破烂翻了个底朝天,总算找出这玩意儿。封印会让它感应到道修的灵气就飞速逃窜,以此没被三十年前的皇家和梦谒十方阁拿去。哎,说来又巧——我带哥哥和炎魔大人逃跑的时候,混沌偷吃了一点魔气,恰好把盒子稳住。喏,我也不晓得里面有什么,两位且看吧。”


    迟镜听见“红杏出墙”四个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不过后面说的太重要,他又努力把气按了下去。原来在那么久以前,无端坐忘台就开始研究阁老的藏身地了,想把梦谒十方阁最大的倚仗击碎。可惜情报刚拿到手,整个无端坐忘台分舵便沦陷在冲天的火光中,水面上的红色分不清是莲花瓣还是血。


    如今想来,是巧合吗?


    莫非因为阁老的机密泄露,才导致了梦谒十方阁抢攻?


    迟镜来不及整理思绪,就见盒子飞向水上。三人凌空而起,追索而去,迟镜俯视下方,发现有一片区域的莲花稍显稀疏,似乎在莲叶下藏了什么。


    “哗啦啦”水流倾泻,河面豁开了一个洞口,河水都往里灌去。当中隐约有一条通道,三人先后落入。


    迟镜捏了个诀,以便在黑暗中视物。


    他们飞快地下行,四周都是瀑布。盒子掉到了底,却没有发出声音,而是严丝合缝地嵌进了地面。霎时间幽光亮起,以盒子为阵眼,沿着阵轨游走成型。


    地底被照亮了,三人无声地踩上地面。


    水下藏着一间密室,盒子其实是钥匙。迟镜仰头观察四周,发现顶端的洞口已经缩得很小,显然离他们很远。他们置身于一座水中平台上,脚下是发亮的法阵。台面距水面尚有一尺左右,但飞瀑源源不断地落下来,大概只要一刻钟,就能把平台淹没。


    “啊,‘阅后即焚’。我们要抓紧咯。”


    段移对自家传递情报的手段了如指掌,立即调动起了阵眼,从中引出了一个卷轴。迟镜也看出来了,卷轴是法阵维系的存在,而法阵触水即消。所以,他们仅剩一刻钟查阅三十年前没能送出的情报!


    卷轴拉开,萤火般的字符蜂拥而出,展现在三人眼前。


    迟镜全神贯注地阅读着,越看越心惊。


    所谓阁老,原来是梦谒十方阁的初代阁主与五位亭主!


    迟镜想起了从闻玦背后伸出来的手——枯枝一般干瘦,尸体一般斑驳。青灰的死气浓到发紫,原来真的不是什么在世之物,而是苟延残喘的阴魂。


    修道者所求无非长生,而世上多为碌碌之辈,有几个能叩问那通天之门?最后的下场,绝大多数是穷极一生然似白露日晞。


    于是,他们想到了一个骇人的办法。初代阁主与五位亭主使用禁术,欺瞒自己死亡亦是入梦。


    他们运用借梦扭转现实的秘法,假意“梦到自己久留于世”,以此留下了六人的魂魄。他们的毕生法力也随之保留,扶持着后代壮大。而他们的后代须付出代价——


    代价便是历任阁主。


    梦谒十方阁的阁老数百上千年没被找到,因为他们根本没有藏身地,他们就藏在历任阁主的灵台里,是他们与生俱来的噩梦!


    第177章 将军有剑不斩蝼蚁


    “阁老们一直寄生在闻玦的神魂上……?”


    迟镜喃喃念着, 还想再看,却见卷轴已拉到了末端。四周水声轰隆,水花涌上了平台。几道巨响突然从外传来, 密室随之轻颤,似是不祥的征兆。


    “大事不妙咯哥哥。我们该走了!”


    段移仰头看去,见顶部的洞口摇摇晃晃,受到了不少冲击,不仅法阵将要失效,此地也会崩塌, 他直接一脚踩碎了木盒。


    空中的文字闪烁一下, 旋即熄灭。


    迟镜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了, 与另外两人迅速升空。可是刚才的情报蕴藏着太多疑云,他忍不住抓住段移问:“你说这些消息泄露之后,梦谒十方阁就打过来了?”


    段移:“对啊!”


    “你当时怎么没回来, 这么重要的消息, 就、就在这儿放了三十年?!”


    段移道:“我去你家搬救兵了!问题是你家里人不帮我啊!!哥哥你蛮不讲理的死鬼夫君还把我剁得和饺子馅儿一样涂在谈笑宫的台阶上!!!哥哥你都忘了吗?!”


    迟镜:“……”


    好吧, 想起来了!


    许久之前的事突然和现在发生的事连在了一起。迟镜自知理亏, 立刻把嘴闭上, 段移则振振有词,大声控诉。


    季逍冷笑道:“恶人自有恶人磨, 有什么好叫屈的?”


    “哥哥你听他的话——世上怎有如此狠毒不近人情之发言?太过分了!”


    段移更要撒泼, 直接往迟镜身上一扑, 把他整个人抱在怀里乱喊乱叫。迟镜身法稳当,自不会被他轻而易举地带下去,季逍却双目微眯,直接挥出了数道流火。


    段移及时将身一旋,绾色的广袖甩过, 以混沌雾汽吸纳魔焰的同时,诡异的花香回敬给季逍。


    里面藏着的毒不容小觑,季逍在抬手的瞬间结印,临仙一念宗惯用的“驱邪清罡罩”横推而出,迅速把剧毒化解。


    段移见状,指着他大肆嘲笑:“哥哥你看!炎魔大人还在用道修法门,真是可歌可泣啊!……哎姓季的,玩玩儿得了,怎么还动真格的?莫非你如此小气,因为几句话便想杀了我不成?哥哥会为我悲痛欲绝的呀!别忘了我和哥哥不仅有玲珑骰子相伴相生,还有天道见证的结侣红线……啊!好痛——”


    迟镜反手给了他一胳膊肘,把季逍也拽过来抽了一记掌心,终于停止了这场无聊的争端。


    在冲出水面的瞬间,又一阵地动山摇的巨响。


    洞口塌陷了,湍急的江水迅速吞没了它。迟镜只来得及回头看一眼,便意识到四周不对。


    远处那些梦游似的人影渐渐聚集到一处,同时念咒施加在自己的兵刃上。众人合力,齐齐向下方击打,摇撼着某座看不见、摸不着的结界。


    更有庞然大物在云端现身,竟然是数十架飞宫——与仙门显贵乘坐的“星槎”不同,飞宫声势更大,常在众仙出巡时启用,也有先遣冲锋之效。


    眼下飞宫蔽空,旌旗匿日。


    迟镜三人在红莲江上,各朝一方而立,身侧是不尽的断壁残垣。


    “……没法好好谈了。”迟镜微微咬牙。


    “是啊哥哥,谁让我们拐人家阁主呢?真是十恶不赦呀!”段移哈哈大笑,浑不在意地摊手道,“几十年不来中原,他们还是喜欢用这招吗?赶狗入穷巷,被咬了就全是狗的罪过,哪怕含着舍利子出生的神佛,被这样整一遭也不得不背上一座山高的罪名了。你说是不是啊季仙长?”


    季逍曾经是临仙一念宗道君首徒,自然明白许多大仙门仗势欺人的卑劣手段。他寒声道:“被赶入穷巷的只有段少主,我会带师尊离开。”


    “哦?带他走,然后过一辈子东躲西藏的苦日子吗?还是说窝在一人境里,以后几百年见一次外人?哈哈哈哈!”


    段移笑得捧腹,忽然似燕隼直上,掠往高空。


    他不知使了什么法术,居然在天上打出了一个缺口!


    整片天幕短暂地黯淡了一下,明明是晌午时分,却在某个刹那变成了黑夜。迟镜明白,视野中的天空不是真正的天空,而是迷阵铺设的幻象。


    段移出手太快,也没事先说一声,让双方都有些措手不及。迟镜还在观察对方有无破绽、认真思考着应对之策,就见他飞出去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外界的修士们也发现迷阵的裂隙。


    梦谒十方阁那两名亭主齐声令下:“杀!!!”


    苦迷阵久矣的修士们精神一振,前赴后继地冲向缺口。迟镜的手中剑影成型,他知道,现在唯有殊死搏斗一条路了!


    身为剑灵,嗜血似乎是内心深处的本性。当面临激烈的战斗时,他不仅没有丝毫退避之意,还油然而生一股躁动,像是剑在鞘中的嗡鸣。


    可是,真的要走上那条不归路吗?


    迟镜在出剑的前一刻,目光汇聚在高空的人群身上。


    他微微睁大了眼睛,清澈乌黑的瞳仁里,倒映出漫天色彩。打头阵冲杀的修士境界都不高,服色五花八门,根本没几个穿梦谒十方阁红衣的。


    他们都是寻常仙门的人,发冠不太规整,道袍也新旧不一。那些衣服上绣的门徽,实在是太没有名气了,迟镜都不认识。更有甚者,绣都绣不起,前胸后背空荡荡的,只能从统一的服色猜测,他和旁边的两三号人是同门。


    对这种层级的修士,迟镜只需要挥出一剑。


    一剑,血流成河,千百人殒命。他对付这些叫不出名字的末流之辈,可以像擦去窗棂的灰尘一样轻松。


    但真的要那样做吗?


    段移已经释放了混沌,浓郁的迷雾令苍穹灰暗下来。他即将大开杀戒,不知从何而来的血腥气像是某种宣告。


    迟镜心头骤亮,一把抓住季逍说:“星游!”


    只消喊出名字,季逍就能懂他的意思。青年没有先发制人,仅负手站在他身后。


    像是冥冥中猜到了迟镜的犹豫,也可能习惯了听从他的要求,直到听见他口中呼唤自己,季逍才抬眸瞥来,浅浅一笑:“师尊有何吩咐?”


    “接住他们,把他们装起来!”


    迟镜调整剑尖、直指在飞宫上按兵不动的二位亭主,坚定地说完了剩下的话,“用你的一人境!”


    第178章 将军有剑不斩蝼蚁2


    “师姐……你说咱们打得过吗?那可是魔教头子!还有炎、炎……炎魔啊!!”


    一刻钟前, “云集令”像是密密麻麻的蜂群,一息间飞渡千山万水,广布江南的诸多仙门。


    这东西外表是一张对折的符纸, 一旦落地,便像虫翅般急速扑闪起来,发出嘈嘈切切的琴声。


    繁弦急管夜半作响,震彻仙门上下。直到曾经向梦谒十方阁俯首称臣的仙门之主亲自拾起“云集令”,方才作罢。


    催命的琴音归于宁静,诸多门主的心却更跳得更快了。因为在他们拾起“云集令”的霎那, 符纸合拢在一处, 直直地贴在他们额前。


    诡异的灵光直钻脑海, 将他们变成了唯梦谒十方阁之命是从的傀儡。施放“云集令”的亭主甫一开口,号令声清晰地回荡在各家门主灵台中,不可罔顾, 不可忽视, 不可慢待, 不可违抗。


    在一座荒芜的山头, 一间老旧的道观里, 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对着院中不断发出异响的符纸试着伸出手。


    他身后一道女声厉声说:“阿林,住手!”


    男孩连忙缩起胳膊, 道:“师姐……”


    一道隐秘的银线忽然浮现, 连接在“云集令”和后出来的女修眉间。女修年纪很轻, 也就比他大三四岁,面上却笼着一层与年龄不符的阴郁。往院墙外看才能明白是何缘故——几座新坟堆在难得的平地上,墓碑只是一块木板,刻着歪七扭八的姓名。


    坟前摆放着一碟贡品,是从山里摘的果子。


    女修的衣角沾着泥, 刚扫完墓便被声音惊动,当看清是何物作祟之后,顿时露出了恐惧的神情。


    下一刻,符纸“啪”地拍在了她脸上,少女的双手也短暂地僵直了。


    男孩急急忙忙地拉她衣袖:“师姐,师姐!”


    “梦谒十方阁召集我们……去抓捕无端坐忘台之主与曾经叛出临仙一念宗的炎魔!”


    少女嗓音轻颤,强行维持着镇定。突然,她僵硬的手伸向背后,拔出了傍身的铁剑。这行为根本不受她控制,好像有谁抓着她这样做一般。陌生的咒言也从她口中吐出,竟然御起了毫无灵气的铁剑,她左摇右晃地站上去,把男孩也拽着,一起升上了半空。


    男孩吓得大叫,不知师姐怎么了。御剑飞行是境界高超的仙长们才会的法术,他们世代传承,只有师祖学过,传到他们已经和普通道士差不多,算不上什么修士。师姐怎么突然学会了这么厉害的法门?


    但刚才师姐说的“梦谒十方阁”,他是知道的!


    作为隐居了上百年的小仙门,师尊以前帮山脚下的镇子操持一些红白喜事,从未以仙人自居。


    却在某天突然来了伙儿红衣修士,口口声声说他们拒绝服从梦谒十方阁的统领,是为旁门左道,有害道统。师尊为了保护道观的匾额不被摘走,与那些人起了冲突。其中一个红衣弟子不过是挥了下手,师尊就飞出三丈地去、狠狠地撞在了树上。


    红衣人们仿佛知道自己闯了祸,留下一枚丹药给师尊治病,就和来时一样迅速地消失了。


    偏偏那时候师姐害了疫病,卧床半年不见好,眼看着时日无多。师尊的腰已经被撞断,起都起不来,撑着最后一口气,叫男孩把丹药喂给了师姐。


    师姐的病一夜好转,可是丹药里藏了东西。


    他们起初不知是什么,直到今天,可怕的符纸从天而降,像长了眼睛一样,一下子贴在师姐头上。男孩因为剑飞得太快,说话都不利索,害怕地叫道:“我们要去哪儿啊?师姐,梦、梦谒十方阁就是那群害死师尊的人吗!我们,我们去帮他们抓人?我们?!”


    少女似想开口,符纸又细密地扑扇起来,琴音压过了她的话语。细看之下,一根根银线像蛛丝一样伸出了符纸,融入了她的五官和四肢之中。


    一夕之间,南方大大小小上百个仙门之主,都带着亲信或是骨干,来到了曾经的无端坐忘台分舵。


    金陵城外,本该是良辰好景之地,当年也确实是的。可现在残烟缭绕,雾罩寒水,从空中俯瞰下去,什么都看不清。只有大片大片的红触目惊心,乍一看是血,再一看是花。


    那是一片看得见、摸不着的花。


    师姐弟两个来到这儿的时候,已经有不少老少在天上转悠了。他们身旁明明什么都没有,只有白云飘过,但他们一旦试着向下靠近荒废的水榭亭台,就会鬼打墙一样迷失在空中。


    灵台里的声音一刻不停地发号着施令,每个额头贴了符纸的人都被迫听命。


    男孩听不见这个声音,本想再问问师姐怎么回事,却在回头的瞬间陷入了莫大的恐慌中。


    小山那样大的楼阁无声飞在他们身后,离远了看不到,离近了倏然显形。而比这庞然巨物更可怕的,是站在栏杆旁的仙门弟子。


    他们全部穿着红衣,鲜艳的、要命的、毕生难忘的红衣!


    男孩没出口的话噎在了嗓子眼儿里。


    恐惧吞没了他,让他浑身发抖。与他踩着同一把剑的师姐也在发抖,因为银线控制着她拉上师弟,加入了那群在“无形迷宫”里探路的人。


    突然,前方像镜面一般开裂,出现了一个豁口!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奇景,视野里居然皱了一块儿——那里不是什么都没有吗?!


    很快,他们透过豁口看见了,下方还真有东西。不,不对,下面的是人,总共……


    总共就三个人?


    铺天盖地的修士,浩浩荡荡的飞宫,只为了三个人?


    是了,“云集令”带来的声音说了,让他们助阵捉拿无端坐忘台之主和惊现江南的炎魔。那除了这俩人以外,第三人是谁?


    离他们最近的,是一袭绾色袍袖,带着致命的暗香。此人抬起面容,露出一张丑到骇人的脸——原来是面具,白桦木雕成了方相氏的样子。而在他棕中泛红的长发间闪耀着碎光,竟是一颗颗名贵的宝石。


    他甫一露面,邻近的修士们无不倒仰,好一阵骚乱。


    直到灵台里一声爆喝,迫使他们安静下来。


    男孩抓住师姐的胳膊叫道:“段移!他、他就是段移!!”


    少女止不住地战栗,下意识退后。脑海里的银线顿时绷紧了,突然的刺痛令她低呼出声。


    而在下方的蜿蜒折廊里,还有两人。


    身形修颀的青年神色淡然,容貌俊美得隐含一股威压。他负手而立,好似对十面埋伏、两军对垒漠不关心。


    在他斜前方半步,则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


    他眼神专注,长着一张精美到出人意料的脸。大部分被召来的修士都因他愣住了,因为没有人能想到,和西北炎魔、邪_教头子同行的极危之辈,居然这样年轻,这样漂亮。


    那人微微倾身,手伸向后,掌心凭空冒出一柄影影绰绰的仙剑。


    剑身扑朔迷离,蓄势待发!


    在这一刻,人群中的师姐弟对视了一眼。不知为何,他们同时清楚地意识到,若是正面接那人一剑——


    会死!


    恰在此时,所有人的灵台里响起了战鼓。


    鼓声如同惊雷,猛地推了他们一把。各家门主一窝蜂涌入了高空的豁口,直面段移背后爆发的、狂潮般的黑雾,还有黑雾之下,即将挥出的那一剑。


    就在这瞬间,如坠冰窟的师姐弟被人群裹挟,透过呼啸的雾气看见了什么。


    红袍白衣的年轻人移动剑锋,指向他们背后的飞宫,嘴里吐出坚决的话语。在他身后半步的青年好整以暇地轻笑,道了声“是”。


    人们眼前突变,一头栽进了另一片天地!


    第179章 将军有剑不斩蝼蚁3


    数百个服色不一的修士噼里啪啦摔了满地。


    人们哎呦直叫, 狼狈地爬起来,顿时瞪大了眼睛。刚才的红莲水榭不见了,近在咫尺的面具狂人也不见了, 周围是一望无际的原野。


    春草如茵,在高远的星空下起皱。风呼呼地吹着,吹得所有人衣衫猎猎,忽然,有人额头上的符纸被吹掉了。


    “云集令!云、云集令掉啦?!”人们一叠声惊呼,喃喃地说, “怎么可能……”


    “这什么鬼地方?!”


    “亭主大人呢, 梦谒十方阁呢!我、我听不见亭主大人的声音了——”


    冲锋的修士里面, 也有数十名低阶的梦谒十方阁弟子。他们为了便于听命,主动在额上贴了符纸,当发现符纸失去效力后, 这些弟子大惊失色。


    其他被强行召集来的修士则抓住机会, 把没掉的符纸尽力扯下, 迅速和梦谒十方阁的弟子分成了两拨阵营。


    双方剑拔弩张, 梦谒十方阁弟子叫道:“反了你们了, 别以为误入此地就能摆脱亭主大人的禁制,有种一辈子别出去!”


    一个衣衫褴褛的道长说:“不出去就不出去。出去也是当阵前卒送命, 你爱出去你出去!”


    “你——”梦谒十方阁弟子怒极冷笑, 威胁道, “你若是个孤家寡人,自然可以不出去。但其他仙友呢?总不能把满门上下全捎来了吧?”


    “卑、卑鄙!”


    散修们一阵骚乱,好些人剑拔弩张,差点没忍住对这些穿红衣的刀剑相向。可他们都被拉住了,因为此人说得不错:他们中的大部分人还有亲眷老小在外头, 万一此间事发,被梦谒十方阁的亭主知道了他们叛变,在外的族人们还了得?


    符纸延伸出的银线流转幽光,渐渐绷紧了。


    仿佛是亭主发现不对,在尝试恢复对他们的操控。


    梦谒十方阁弟子见状松了口气,命令所有人严阵以待,等亭主们重新驾驭“云集令”。散修们面色灰败,却只能垂手而立,眼看着刚落地的符纸颤颤巍巍,重新飘了起来。就连几张被他们撕碎的,也诡异地融合复原了。


    就在这时,纤细的流风如烟云缭绕,倏地环绕了所有人。银线被齐齐切断,彻底失去法力,和黯淡的符纸一同落在地上。


    “谁?!”梦谒十方阁弟子大骇,连忙背对背结阵。


    两道人影凭空出现,前面的红袍白衣,快步落地。后面那个虽跟着他,但负手立在半空,俯视着所有人。


    迟镜急匆匆来到众人面前,猛地刹住了步子。


    往左看,是红衣肃穆如临大敌的梦谒十方阁弟子。


    往右看,是瑟瑟发抖男女老少大杂烩的小仙门“精英”们。说是说门中翘楚,实则以他们的道行境界,大部分和散修无异。


    迟镜头回面对这么棘手的场面,不知如何开口。尴尬的安静持续片刻,硬是没一个人说话,他转回脑袋看季逍,季逍在天上煞有介事一伸手,作了个“请”。


    好吧!


    迟镜干脆从自我介绍开始。


    他清了清嗓子,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指着自己问大家:“有人认识我吗?”


    “你谁啊你!”


    一石激起千层浪,散修们七嘴八舌地叫道:“你很厉害吗?速速报上名来!”


    “这什么鸟地方,快、快放我们出去!”


    散修们滋儿哇乱叫,梦谒十方阁的弟子们却脸色铁青,一概不语。


    显然,散修们不认识迟镜这张脸,他们可认得;不仅认得,还把迟镜和闻玦那段不可言说的旧事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季逍闲闲地抱臂而立,欣赏迟镜在下方独当一面的模样。迟镜知道这家伙对自己的长进颇感新奇,没事是不会下来掺和的,于是努力地调停诸人。


    而且,他也有心在季逍面前多露几手,教他瞧瞧自己的厉害,便举起双手作安抚状,对散修们说:“在下迟镜,请各位仙友冷静点,我有话想讲!”


    不料此言一出,散修们冷静是冷静了,就是在短暂的冷静过后,陡然爆发出了比之前嘈杂数番的声音:


    “什么?!这小子是迟镜!”


    “迟镜?哪个迟镜??那个迟镜???”


    “当然是那个迟镜,还能有哪个迟镜!就是和梦谒十方阁之主不清不楚、差点走到谈婚论嫁的地步结果被他徒弟横插一脚吹了,他前道侣还好死不死活过来了的那个——迟、镜、啊!”


    在场的梦谒十方阁弟子们脸都绿了,齐刷刷目露凶光,指着挠头的“罪魁祸首”喝道:“你你你,你竟如此的恬不知耻,还敢来自报家门!”


    迟镜也没想到是这个状况,三十年了,怎么还有人记得当初的陈芝麻烂谷子,而且……而且有越传越玄乎的趋势!


    他尴尬地说:“这个嘛……”


    散修们完全不给他自白的机会,继续交头接耳:“说起来我又想起件事儿。迟镜当年那个‘徒弟’,是不是就是……”


    “就是谁啊?”


    迟镜身后冷不丁响起个声音:“道君血祭之后,一直是我在照顾迟仙长。诸位如此好闲谈八卦,怎么将先来后到都弄错了?”


    迟镜吓了一跳。季逍什么时候下来的!他“唰”地回头,青年亦眼睑下压投来一瞥,估计是被说成“横插一脚的”不乐意了。


    迟镜:“……”


    迟镜咬牙小声道:“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吧!星游!”


    散修们倒是不计较,还抓住机会,扭头对梦谒十方阁弟子们幸灾乐祸:“哎,原来如此啊原来如此!人家迟镜就是‘炎魔寻侣’的‘侣’,你家阁主才是那个当姘头的!哈哈哈哈哈!”


    这下子哄堂大笑,散修们眼泪都飙出来了。


    他们论修为打不过梦谒十方阁弟子,论地位更是被梦谒十方阁踩在脚下,但聊起那点见不得人的事儿,每个散修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


    梦谒十方阁的弟子们受惯了礼法约束,在这种时候秀才遇到兵,八张嘴也说不清。领头的弟子拔剑怒喝:“混账,岂敢污蔑阁主!”


    散修们却发现了迟镜有意罩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污蔑?何来污蔑?当年的事江南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爷爷我亲身经历过的!迟仙长,你说对也不对?”


    “啊?”迟镜突然被点名,一激灵道,“对、对吧……”


    “依我看哪,恐怕是梦谒十方阁怕家丑外扬,赶大伙儿来帮他们灭口。也可能是梦谒十方阁之主求爱不得,要生生拆散迟仙长和他的弟子!炎魔曾经是道君首徒,仙途不可限量,莫非他堕魔一事有梦谒十方阁从中作梗?”


    迟镜摆着手大叫:“不对不对!这个真不对!!”


    然而他的话已经没人听了。


    散修们说得热火朝天:“我要是梦谒十方阁的师长,我也头大。迟仙长都和临仙一念宗的顶梁柱好了一百年喽,后面又跟弟子呃……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阁主喜欢谁不好,偏偏喜欢上迟仙长,过去也只能做小呀!还是续弦!”


    “人迟仙长可没点头哈。续弦啥呀续弦,那叫外室。”


    “外室都算不上好吗?明明是迟仙长的风流韵事!”


    迟镜听不下去了。


    一方面,闻玦是他的至交好友,这说的实在不中听。另一方面,季逍周围的热意越来越重,魔气要把所有人轰上天了!!


    “住口!!!”


    年轻人握拳呐喊,震得大地晃了三晃。人们总算闭了嘴,齐刷刷地望着他。


    梦谒十方阁的弟子们气得呼哧带喘,各持招式,却实在不敢动手——原因无他,炎魔就面无表情地杵在那儿。


    散修们落入季逍的一人境,算是得到了片刻喘息。这群红衣弟子却似坠入阿鼻地狱,不知还能否活着出去。


    领头的弟子道:“你想说什么?迟镜,若要以我等的性命胁迫亭主放尔等离开,那是休想!”


    “当然没有这么笨的想法。”迟镜一本正经地道,“你家亭主要是在乎你们的命,就不会把你们安排来打头阵了。他俩自己上都不一定打得过。”


    “你!”弟子叫道,“你个薄情寡义的负心人,竟如此狂妄!辜负了阁主不够,还回来为非作歹,究竟是何居心?你要想再坑害阁主,就先杀了我等!”


    迟镜:“……”


    迟镜两手戳着太阳穴,无奈道:“谁说我负了闻玦?真正坑他害他的,明明是你家阁老!”


    弟子们勃然色变,再也忍不下去,同时袭向迟镜。季逍眸光顿敛,这群人立即飘在半空,像溺水了一般动弹不得。


    迟镜见这群满腔愚忠的家伙不可理喻,果断放弃了他们,转身对散修们说:“各位!你们都看见了,梦谒十方阁的‘云集令’上边,有蛛丝一样的细线连接你们的灵台,以此操纵大家!我和阁主闻玦年少相识,知音之交,这次大老远来拜访他,却见他身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银线。他也被控制了!阁主是梦谒十方阁的祭品,被用作阁老亡魂的容器!请你们相信我,我绝不会伤害你们,大家不要怕!”


    散修们面露惶惑,半晌没有敢接话的。


    迟镜继续道:“我说这些,不是要你们转过头来帮我,更不是要你们和我一起去对付梦谒十方阁。那是我自己的事!仙友们,我只想拜托你们有多远躲多远——趁这次机会,回家去吧!”


    云集令的银线已经被他斩断,梦谒十方阁短期内确实掏不出第二批符纸了。散修们试探道:“啥意思?你放咱们走?”


    “咱们这次走了……梦谒十方阁抓了你俩后,还不是要清算咱们……”


    “你、你说话算数不!我们当然想走,但我们怕走了又被抓回来呀,那可全宗上下完犊子了!”


    一双双或浑浊或清澈的眼睛,或质疑或期许地看着迟镜。


    而在星空之下,一浪浪的草场上,那白衣红袍的年轻人笑眼微弯,道:“我说话一定算数。”


    在这瞬间,季逍若有所觉。


    他眼底闪过惊愕,感应到了相识的灵息,片刻后明白过来,亦摇头轻笑,目光笼住前方的少年。


    迟镜回眸瞥他,骄傲地一扬眉梢。下一刻在一人境外,晴空中响起了一道惊世的雷声。


    电光隐隐,霹雳阵阵。上千道穿着青白冠服的身影在云端显形,为首的女修俯视下方,蕴含灵力的嗓音在飞宫间回荡:


    “故人传信邀我见,为何来此无故人?”


    第180章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迟镜和季逍同时出现在空中, 那些梦谒十方阁弟子和散修则被关在了一人境里。


    迟镜左看右看,更明白了“一人境”的可怕之处,也懂了这玩意儿为何被奉为修士登峰造极的标志:另开一片独属于自己的天地, 除非本尊生机断灭灵气枯竭,否则就是其间的霸主,尽可以在里边随心所欲,高枕无忧。


    开境之后,同境界的修士都互相无法奈何了。除非有谁更进一步,臻至更高的层面, 才能使这般强者陨落。


    当然, 不论如何还得过天劫那关, 可见此世除了天道,终究没有超脱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无敌之存在。


    眨眼之间,迟镜思绪百转。


    他转头对上季逍的视线, 展颜道:“怎么?星游难道觉得我单枪匹马下江南, 真打算一个人把你和谢陵拯救于水火之中啊?做做梦可以, 真这么干还是太悬啦。我没那么嚣张, 必然是找了帮手的!喏, 这不就来了。”


    他笑意盈盈,双手抱胸, 颇有种“提前布局, 到现在终于发挥成效”的得意感。


    迟镜一扬下巴, 季逍顺着看去,见青白冠服的修士密布天宇,许多张熟悉的面孔正在其中。


    一别经年,同门或是修得了鹤发童颜,仙风道骨, 或是驻红却白,青春常驻。而他已堕入魔身,忽然面对昔日赞美他的长辈、崇拜他的晚辈,陷入了默然。


    迟镜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这点,忙扯扯他的袖子,小声说:“星游?”


    季逍怔住了,难得的垂下目光没回话。


    迟镜顾不得在大庭广众之下,一拍脑袋道:“啊!其实我在离开无端坐忘台之后就马上写信给宗主了。她三思过后和我立下赌约,如果我能让你恢复神智,她便率同门来助我们一鼓作气救谢陵!所以宗主今天会来,我还要多谢你稳住了心境喔,星游!”


    季逍:“………………”


    青年微露愕然,望着他不语。迟镜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话不仅没起到安慰或者转移对方注意的作用,反而更往季逍心窝里捅刀了!


    不幸中的万幸,季逍接连受创之后,竟形成了以毒攻毒的效果。


    他对迟镜露出微笑,苦中作乐似的“哈”了一声。


    迟镜尴尬得满面绯红,内心被铺天盖地的愧疚淹没。然而无暇让他双手合十捣蒜似的道歉,常情缓步向下,凌空走到了两人面前。


    迟镜忙摆正姿态,向她行礼:“见过宗主。”


    常情笑着颔首,转向季逍。漫天的临仙一念宗弟子都紧张地注视着这一幕,终于,季逍亦轻轻点头,道:“宗主。”


    此言一出,临仙一念宗无数人等喜极而泣,在空中难掩激动之色。个别新入门的弟子不懂前辈们为何对一个改嫁邪.教的妖孽和一个堕入魔道的浪子这般追忆,却能看出来深有内情。


    唯有飞宫上的两位梦谒十方阁亭主,见状心寒了个彻底。


    他二人对视一眼,心知是在劫难逃了。


    灰色的迷雾在雷声响起的瞬间便已消散,刚还与他们打得难解难分的段移一见到常情来,顷刻就没了影儿。


    魔教贼人不要脸,他们两个当亭主的还得要。跑不能跑,打又打不过,终是自己把自己送上了绝路。


    云霓浩荡,常情扫视迟镜上下,见他并未受伤,神情宽松了几分。


    不过她这人越有礼貌,越令对手胆战心惊。女修负手回身,向飞宫上的二人款款笑道:“二位,在下携同门远道万里而来,想试试你家飞宫。不知两位亭主意下如何?”


    —


    天将入暮,庞大的宫室楼阁在云上缓行,如入幻海。


    浓墨重彩的晚霞遥遥铺向天边,飞宫变成了航船,在渐深的夜色里扬帆。


    最高的凉亭中,有三人正在一处。常情坐在主位上笑而不语,听迟镜讲着一路以来的见闻。


    迟镜则挨着她声情并茂,手舞足蹈,双眼亮晶晶的,面上重现了曾经的纯挚与满怀期许。


    季逍站在迟镜身后不远,双手凭栏,目光静静地落在天际,定在最后那一星半点的残阳上。当听见迟镜嘟嘟囔囔地抱怨天山太高太冷、住不习惯时,他却唇边泛起一丝笑意,并非没听的样子。


    “小镜若是这样说,那位新晋的无端坐忘台之主可要撒泼了吧?”常情端着酒杯晃了晃,意有所指地揶揄道。


    迟镜忙装出严肃的语气:“不会的宗主,我不管说什么,他都要撒泼的。那人……”他说到一半偷瞄季逍一眼,心虚地挥挥手岔开话题,“好啦我们大喜的日子不要提段移啦!反正他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真是的,躲得倒快!”


    “那位确实是躲起来较好。”常情淡淡地说,“他炸过金乌山。”


    迟镜嗫嚅道:“是的……那宗主,我和星游会不会也……”


    “你们不同。一来,你二人从未损害过宗门,二来,你邀我领诸位同门共襄盛举,是为了迎回道君。临仙一念宗上下无不顺应号召,毋需操心。”


    “嗯!”


    迟镜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大家依然对谢陵真心实意地敬爱,心下感动的同时端正了态度,道:“宗主,我们现在就在这儿等着梦谒十方阁送闻玦上门吗?”


    他已经借刚才把酒言欢的机会,把和段移、季逍探查到的梦谒十方阁老底跟常情抖了个干净。


    女修重展浅笑,道:“是啊。他家罔顾冲锋的弟子已是绝情,若还弃了两名亭主,岂不寡义?那两人要是死了,梦谒十方阁堪称自断一臂。现在与其斗个鱼死网破,不如同我们合力攻破西南,还能赢得个平乱的好名声。你们俩也可以好生休养数日了,怎么,不开心?”


    迟镜:“……”


    季逍:“……”


    两个人同时安静,气氛莫名有些微妙。


    迟镜面上泛红,极力不让常情看出来,他和季逍已经胡天胡地好几天、休养得不能再好了!


    但常情还是看出来了。


    女修哈哈道:“无妨,无妨。小镜啊,你能想好怎样与谢陵交代便是。你,肯定舍不得让他伤心吧?”


    “我——”


    迟镜刚想说话,察觉到斜后方的青年换了个姿势,顿时打直背坐正,后脖子上细细的绒毛都竖起来了。


    他强撑着一口气,半晌后一泻千里,双手掩面小声道:“我尽快开个一人境吧,不然真是……”


    “师尊,真是什么?”


    季逍不疾不徐地来到他旁边坐下,把迟镜大半个人圈在怀里,温声问道,“若是弟子与道君不合,您日后要怎么做?难道用一人境把我二人关在外面么。”


    迟镜被一语道破了内心算盘,将脸捂得更紧,脸红得要滴血,一个字也绷不出来。


    季道道:“哦?莫非还不止我们二人。且容弟子数一数,无端坐忘台一位、梦谒十方阁还有一位,对也不对?”


    迟镜:“…………”


    迟镜忽然一蹦三尺高,尾巴着火了似的窜到常情另一头,牢牢挽住女修的胳膊,目不敢斜视地叫道:“宗主,您再教我几招‘燕云剑法’吧!我现在就想练!!我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变强了,请立即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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