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飞宫缓缓向西南移动, 因有结界隐蔽,哪怕是大白天在高空经过,也不会被任何人发觉。
享受着梦谒十方阁的造物成果, 扣着梦谒十方阁的两位亭主,飞宫上的临仙一念宗弟子们人逢喜事精神爽,静修时都面带着微笑。
一想到此行是去迎道君回宗门的,他们更加愉快,每每在飞宫上来去如烟、碰到其他同门,皆会满怀笑容地互相致意。哪怕给被拘禁的梦谒十方阁弟子放风的时候, 也会保持着这种神情, 不过在笑容深处, 更添一分畅快与舒爽。
在这些天里,迟镜收到了很多慰问,还有各式各样的礼物。
大家对谢陵保持着数十年如一日的景仰和热忱, 已经很令他意外;没想到同门对他也大为关怀, 让迟镜摸不着头脑。
他自认为当初离宗南下, 并没有做什么好事, 最后搞得一团糟。殊不知在临仙一念宗仙友们的眼里, 受道君庇护百年的金丝雀在其血祭之后,毅然担起了续缘峰的大梁, 虽然起初蒙受了不少质疑——这质疑还大部分源于同门;但他一步一个脚印, 矢志不移地复活_道君。
如此情深意重, 早已渐渐打消了同门的偏见,甚至有些弟子生出了恻隐之心。回顾过去的百年,迟镜除了不务正业、不堪大用,从没惹出过什么祸事,更没有害过什么人。
可是谁规定了身为道君的道侣, 就一定要务正业、堪大用呢?
一直到道君过世,人们才慢慢地回过味来,意识到此前被心底的诸多杂念蒙蔽了双眼。
而在那时,迟镜已经默不作声地离开了燕山。再没有小巧的车驾午出晚归,宗门的山道上少了众人习惯的辘辘声响。全宗上下,也再没有一袭晚棠红的身影,连山下的酒楼茶舍都在问:道君的爱侣是不是伤心过度,不会来了?
最后洛阳的消息传到燕山,道君还阳。
临仙一念宗无人不欢呼雀跃,热泪盈眶。却不知为何,人们紧随着想起了那个少年,在大喜过后,纷纷问传信之人,有没有听说一个红衣裳的小公子。
传信人说,只知他被道君一剑穿心,下落不明。
十多年后,西北传出了迟镜和段移结侣的“喜讯”。
临仙一念宗的弟子们又惊又怒,不少山头的老少修士向常情请愿,势必要踏破魔教,铲平天山,从无端坐忘台之主的毒手中夺回迟镜。
好在常情见识过“玲珑骰子”的威力,料到这世间唯有段移能给迟镜续命。她遂按兵不动,静候迟镜彻底复苏。
届时不仅迟镜可以回来,游荡在西北冰原上寻侣的炎魔——也能因迟镜而恢复神智。再之后集结众力,迫使梦谒十方阁协作,终于能剑指西南,终结修真界的乱象。
茶香氤氲,在湛蓝的天穹下飘散。
女修一手持着剑谱,一手端着尚温的茶盏。
她看的并非寻常剑谱,而是一本默写在粗纸上的、时不时冒出涂鸦的札记,不仅记了剑法,还抒发了诸多心得。
看上面对剑法的记载,随心所欲;写的字迹毫无笔锋顿挫可言,是和孩童一样的火柴棍笔画;至于边边角角的涂鸦,有戴着红色小花在睡觉的黑蛇,有板着脸抱剑的守宫,有笑得很贱的花蝴蝶,还有乖乖背着琴的白鼬。
除此以外,还有些偶然出现的身体部位。
一只从黑色袖摆伸出的手,修长清劲,指节处有薄薄的剑茧。几道陈伤只余很淡的痕迹,却被作画之人烂熟于心,一道不少地添上了。掌心向上,好像总是在邀请着谁,等待着谁。
一双栩栩如生的眼睛,仿佛透过纸页,盯着阅读之人。他微蹙的眉峰,高挺的眉骨,浓郁的眼睫,使其目光格外深邃。但在凛冽的神情深处,好似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衷。
还有一张噙着笑意的嘴,露出略带邪气的尖牙。这人的唇较一般男子略显丰润,许是年纪很轻,唇珠饱满。该说不说,一看就含着数不尽的甜言蜜语,只是那唇角的弧度似是而非,不免教人担忧他口蜜腹剑。
以及一缕柔顺的青丝。许是被风吹动,本该一丝不苟的长发搭上了白衣。很寻常的画面,寥寥几笔却勾出了神韵。青丝三千惹人恼,不知凡怨何时消,竟透出了一股惆怅的意味。
常情饶有兴致地看着,无意中翻到末页,发现自己也在。
几个女子挨在一块儿,浅色眼珠的狐狸、紫裙的微笑兔子、舔爪子的老虎公主、抛弹珠的疤脸狼——她能把每种动物对上号。
挽香在之前的大战过后,身负重伤,休养了很久。迟镜惦记着她,问常情能不能和挽香见面,常情却卖了个关子,让他等等。
女修放下茶杯,瞥向旁边。
红袍白衣的少年灰头土脸,正在捣鼓星汉山送他的护体法器,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他最近收的礼物塞满了三个芥子袋,除了临仙一念宗的弟子们以个人名义相赠的衣物、吃食、玩具,还有玉魄山给的灵丹妙药。就连以前跟迟镜不对付的金乌山,亦在山主的默许之下,奉上了万两黄金。
钱这种东西,对修士实乃身外之物。
不过对金乌山而言,算得上他们最大的诚心。
迟镜不挑,感动地照单全收了。他把自己默写并记录了心得体会的《燕云剑谱》交给常情后,便开始研究新得的法宝。
而在他旁边的长案上,赫然堆放着十几摞小山高的卷宗——某位青年眉头紧锁,一本本快速批阅着。
他左手烦躁地撑着头,右手紧扣笔杆,俊美的面容强压煞气,看样子忍耐到了极限,批公务批得魔纹都亮了。
常情此番前来,不仅带了临仙一念宗的精锐弟子,还带来了燕山郡积攒整整三十年的疑难杂案。
以前破解这样的悬案、怪案,正是季逍最为拿手,常情无暇处理,交给别的属下又动辄出错,干脆全留给他了,还美其名曰以此磨炼季逍的神智,看看他是不是真的能控制自我。
迟镜玩了多少天的法宝,季逍就批了多少天的卷宗。
迟镜亲眼目睹季逍从面无表情批到眉梢直跳,从脸色发黑批到双眸冒火,试着帮他分担,结果很快就因为“共情的人太多看谁都很可怜”、“过于陷入案情因惨案泪流不止”、“紧靠着批阅之人致其走神”等乱七八糟的原因,被季逍拒绝了。
幸好,迟镜对法宝的研究获得了重大突破。随着腕上的珠链莹莹生辉,一层无形的结界覆盖在他体表,看似无物,实则坚不可摧。
迟镜双眼发亮,一骨碌爬起来,正想大声报喜,往左看是深受案牍劳形之苦的季逍,往右看是笑容微妙的常情,犹豫了一下,快步向常情跑去。
不料才迈出一步,背后突然伸来一只手,把他拦腰往回一捞。
迟镜跌进了季逍怀里,坐在他腿上。青年埋头在他颈侧,深深地吸一口气,似将近日来的疲倦一扫而空。
迟镜的脸“腾”地红了——私下里这样还好,现在可是在光天化日之下,众目睽睽之下,宗主她老人家眼皮子底下!!!
常情面不改色地鼓掌。
与此同时,远处一些放哨的弟子猛地转身,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迟镜更要冒烟了,颠三倒四地嘟囔着什么,想推开季逍。他眼角的余光却瞥到对方沾了墨痕的手,一时心软,压低声音催道:“好啦,星游——晚上再让你抱啦!这、这会儿天亮着呢!”
可季逍被公文折磨得头痛,根本不配合。
他不仅没松开迟镜,还把怀里软和的家伙锁得更紧了。
常情将迟镜的剑谱放下,示意他们自便。
迟镜双眼溜圆,连忙像调皮孩子把家里弄得一团糟后、极力挽留客人的家长一样,尴尬地摇头摆手,请宗主别走。
常情微笑着比了个口型,道:“无妨,我去接个人。根据弟子传讯,他快到了。”
“诶?接人?谁呀……”迟镜眨眨眼睛。
常情说:“当然是小镜的知音好友,闻玦闻阁主啊。”
迟镜:“……”
迟镜大叫一声,“啪啪”拍打起了季逍的胳膊:“星游!!说了等晚上再这样啦——”
此言一出,放哨的弟子们好像把脸转得更开了——
作者有话说:
准备大决战!
墨镜咸鱼叼雪茄.jpg
第182章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3
迟镜没有想到, 陪同或者说看护闻玦一起前来的不是闻嵘,而是苏金缕。
在梦谒十方阁的几位亭主当中,苏金缕最工于心计和权术, 以搜罗情报见长;闻嵘则是把持精锐弟子,扩张宗门势力的那个。
如今在北地仙门的胁迫下,梦谒十方阁不得不参战,本该由闻嵘率众前来才是。不料这两人调换位置,闻嵘留居洛阳守后方,苏金缕登临飞宫上前线, 出乎迟镜的意料。
不过他转念一想, 也不是不能理解:梦谒十方阁要不是被扣了两个亭主, 哪里会来助阵?苏金缕指不定要给临仙一念宗添堵呢。
至于闻嵘,依那人的性子,八成觉得俩人质落在常情手里狠狠失了他的颜面。他会送上门来供常情取乐才怪, 自然是留在洛阳装死, 眼不见为净了。
不论如何, 闻玦到了就行!
熟悉的乐声由远及近, 迟镜已经看见另一驾飞宫的影子了。季逍仍埋头在他颈侧, 装作听不见他放手的央求,迟镜只好通红着脸、扭头往季逍脸上头上胡乱亲了七八口, 总算让青年大发慈悲, 松开了双臂。
迟镜察觉他服软, 立刻“呲溜”钻出了季逍的臂弯,往迎客的广场跑去——飞宫相当于一座小型城池,四方殿宇环抱着偌大的青砖地,平时用作演练弟子的校场,今日提前清空, 等着闻玦一行人降临。
苍穹万里无云,两艘庞然大物缓缓靠近。
一乘星槎从飘扬着琴音的飞宫上落下,载着满船红衣。离得近了,方见如血的衣冠似花瓣次第绽开,露出一顶白玉辇。银白雪纱在四面垂落,当中一道素净如霜的身影,只一眼迟镜便能确定,那正是闻玦。
白衣公子依旧端坐似玉砌神像,令迟镜看不出他状况如何。临仙一念宗的弟子们严阵以待,苏金缕立于白玉辇前,神情莫测。
迟镜刚露出的欣喜笑意立刻收敛,端出和大家如出一辙的郑重来。
常情上前与苏金缕交涉,几句话间,将苏金缕和闻玦请入室内。不过,苏金缕始终没有让闻玦亲自出面的意思。
即便众人坐下来谈判,闻玦依然由十余名红衣人簇拥着,跪坐在一侧的上宾席畔。白玉辇顶部的华盖脱离轿辇,悬在他上空,垂落的白纱挡住了一切视线。
迟镜跟在常情身后半步,站在诸多临仙一念宗有头有脸的人物之前。
显然,苏金缕牢牢记得他,却没流露出半分反感,倒是客气地点了下头。
迟镜一愣,心说自己猜错了吗?难道梦谒十方阁并不抗拒随行出征,苏金缕并不反对闻玦来帮忙解救谢陵?
……绝对不可能!
他还是看不清闻玦的样子,愈发不安。偏偏在大庭广众之下,他又不能拜托常情替他要求闻玦露面。
没想到,苏金缕与常情寒暄几番过后,竟然将目光投在了他的脸上。
华服女子眼尾的描金飞红皱了起来,粉黛之下,难辨笑意真假:“这位,就是玉郎日夜挂怀的迟公子吧?”
两相会晤的场合,本不该称阁主的小名,也不该喊迟镜“公子”,如此显得太亲切了。更可怕的是,苏金缕居然当着大伙儿的面,说闻玦“日夜挂怀”???
迟镜提起心道:“我之前经历坎坷,闻阁主和我是朋友,难免会在意一些。苏亭主既然知道,能不能让我和他说几句话呢?反正你和宗主在这儿谈正事,看起来也不需要我们。”
他说得直白,语气也诚恳,简直是当面控诉梦谒十方阁架空阁主。
旁人不了解内情,但迟镜深知梦谒十方阁将历代阁主当做阁老祭品之事,此时发话,不禁带了几分诘责和怨气。
苏金缕沉默片刻,说:“理应如此。”
迟镜:“……啊?”
“常宗主,请问邻近是否有空置的厅室,可让玉郎与迟公子小叙?”苏金缕转向常情,道,“乱党的狼子野心难以估量,若放任其横征暴敛,东南的子民迟早亦会受害。实不相瞒,我等早有征西之心,不过是自顾不暇罢了。如今有北地仙门牵头,梦谒十方阁自然会献出诚意,还请诸位笑纳。”
一番话滴水不漏,让临仙一念宗的仙长们面面相觑。
迟镜也找不到地方反驳,只能看向常情。
修道之人虽然久在山间隐居静坐,不问俗世,但南北两派对峙了近千年,多少算知己知彼。
临仙一念宗作为源远流长、自古发迹的大宗,亲眼目睹了梦谒十方阁这一后起之秀在短短百年间崛起、并迅速成长为雄踞南方的怪物,自然不会因一席动听的好话掉以轻心。恰恰相反,大家都开始猜测苏金缕包藏祸心了。
常情却态度闲适,一颔首道:“请。”
一个高大的人影走出人群,冲闻玦瓮声瓮气地说:“闻大阁主,上路吧!”
迟镜立即认了出来——眼前的抱刀武士,正是曾经给谈笑宫看门的张六爻!
因为梦谒十方阁有好几驾飞宫,每一驾都需要可靠的临仙一念宗弟子镇守,所以张六爻只托人送了礼物给迟镜,并没有亲自拜访。
此时照面,这名五大三粗的汉子乜斜着眼睛,回头扫了迟镜一眼,冲双眸亮晶晶的少年低哼一声。
虽不知哪里惹张大哥不爽了,但熟人见面就是高兴!
迟镜的忧虑一扫而空,回以笑颜。众目睽睽之下,那顶雪白的华盖动了,闻玦站起身来,保持着静默。
迟镜深吸一口气,在张六爻的陪同下,带着闻玦和两名梦谒十方阁弟子,匆匆前往偏殿。
终于,远离了令人不快的尔虞我诈之地。
迟镜频频侧目,偷瞄隔着白纱的闻玦。对方不说话,他本惴惴,可是在纱帘的另一端,白衣男子也向他微微致意。
迟镜长出一口气,硬是忍到了不会被“隔墙有耳”的地方。
他先让闻玦进门,然后迅速拦在了两个紧跟着闻玦的红衣人面前。这两人都是女修,必不是闻玦真正的侍从,而是苏金缕养的那群姑娘里,挑出来监视闻玦的耳目。
“两位姐姐,还记得刚才苏亭主说的吗?她让我和你家阁主小叙,就不劳外人打扰了。”迟镜认真说罢,朝张六爻使劲儿地挤眉弄眼。
张六爻又从鼻孔里哼出一声,比上次哼得重些,不过遂了他的意,往门口一杵。
他抱着等人高的巨刃,和一扇门相差无几。
两名红衣女修对视一眼,道:“我等在门外守卫阁主。”
“好。张大哥,你也要在门口保护我哟。”迟镜眉开眼笑,立即关上房门,把张六爻也留在外面。
张六爻脸色更黑,第三次哼道:“劝你别聊太久,不然就等着出来见好儿吧!”
迟镜没懂,也没空想,转身扑到闻玦跟前。
他的动作惊飞了白纱,薄如蝉翼的纱帘向四方飘起,迟镜直接钻到了华盖下,道:“闻玦!”
数日不见,如隔三秋。
白衣公子一直凝视着他,几乎在同一时刻唤道:“小一。”
迟镜着急于闻玦有没有受伤、或是遭到宗门的惩罚,一把抓起他双手,翻来覆去地瞧。
见手上没伤,又去看脸,反正都见过真容了,迟镜直接掀起面纱,左看右看才放心:“太好了……他们没打你吧?阁老呢,阁老有没有说你什么……哎,难道伤在身上!你的手怎么这样凉?脸也没血色……闻玦,闻玦?你说话呀,这几天过得怎么样???”
“小一……”
闻玦神色温柔,近乎哀戚。他望着迟镜淡淡地吸气,又缓缓吐出,终究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反手握住了迟镜的手,把少年两只手拢在一起,包在掌心。却因自己的双手似冰寒冷,闻玦并未用力,仅虚虚地贴着。
迟镜拿这样的他没办法,眉头紧拧,低头抿嘴好一会儿。
闻玦一定是受苦了,不然不会什么都不说的。
半晌后,迟镜才鼓起勇气抬头,道:“你来帮我,阁老们肯定不同意。苏亭主讲的话好奇怪,她为什么……为什么一副全力配合的样子?闻玦,你不会答应了他们什么吧!如果有的话,你一定要告诉我,我不会为了谢陵什么都不管的,大家都要好才行!”
“我明白,小一。”闻玦对他一笑,眼底眸光轻闪,像是秋江粼粼的水面。他停顿良久,总算低低地说,“我明白,你总是在乎所有人。”
“那是当然……”迟镜讷讷道,“要是为了——呃,前道侣?弃朋友于不顾,怎么都说不过去啊。我不会那样干的,谢陵很重要,可是,可是……你一定懂我意思!”
不知为何,闻玦没有接话。
他好像还沉浸在刚才的某个词、某个字中,迟迟没有回神。
“……闻玦?”
迟镜歪起脑袋,小心翼翼地凑到他跟前,仰面看他。这座偏殿鲜有人至,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无声地涂抹在室内。
窗外碧空如洗,万里无云。蜜糖般的晨曦一滴不剩,尽数融入年轻人的眼瞳中。
往日清澈乌黑的眸子,更是同山泉一般,亮得沁人。他白皙的面颊仿若玉质,嫣红的唇一张一合,稍稍翕动间,好似在唤梦中客。
闻玦凝视着眼前的一幕,于即将沉溺之际,嗅到了淡淡龙涎香。
“……”
白衣公子如梦方醒,往后坐正了身躯。
他温声道:“王爷操纵道君的神智,使用的是一种名为‘分神’的禁术。”
第183章 一心人终会两相见
“分神?那是什么。”
迟镜端正了坐姿, 心道不好:又是他听都没听过的歪门邪道。
闻玦说:“众所周知,‘一力破万法’。早年梦谒十方阁初兴之际,因专攻道心, 为仙友所不齿,也确实没什么克敌制胜之技。直到一名亭主,也是现在的阁老之一创制此术,命名‘分神’。”
“好……浅显直白的名字。”迟镜拧起眉头,问,“有什么深意呢?”
“神, 可视作神智。分神, 便是将一人的神智分为数段, 通常有少年、青年、暮年三段,于是便可逐个击破。当然,也可以使他们自相缠斗, 陷于浑噩。”闻玦停顿片刻, 淡淡地说, “被分神者道心受损, 每一段神智都会处于某种持续激荡的心绪中。我想, 这就是道君遭受蒙蔽,在西南大肆征伐的原因。”
“谢陵他被分神了……是、是不是会很痛苦?”迟镜下意识问道, 说完又使劲一晃脑袋, 迫使自己抓重点, “不对,你说分神是阁老传承的禁术!那公主和王爷怎么会用?!”
闻玦说:“早年间,梦谒十方阁和中原皇家互相扶持,许是在那时通了有无。很可惜,我在阁中处处受制, 并未查到究竟是谁泄露了禁术。”
“没事!这个不重要的。”迟镜见闻玦垂下眼帘,连忙摆手,生怕触及了对方的难处。
闻玦无声微笑,复又望向他道:“不过,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小一,阁老的一切传承尽在我身,我知道如何复原道君。”
“真的吗!那太好了——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迟镜双眼放光,差点感动得掉眼泪,一把攥住闻玦的手,上下左右摇晃。
他正想追问更多细节,却听门口响起几声噎嗓子似的咳嗽,一听就是张六爻在递暗号。
迟镜一愣,不明所以地转头看去,只见一道颀长的身姿缓步走过长廊,影子投在一扇扇雕花镂空的花梨木门上,眼看就要到门边了!
那不是季逍又是谁?
迟镜五指一张,倏地放开闻玦。不料白衣公子一反常态,静静地回握住了他的手。
迟镜惊讶道:“诶?”
闻玦:“嗯?”
闻玦神情自然,只是稍稍地一抬眉,仿佛在问为何要突然松手。
迟镜整个人都哆嗦起来,一边试图挣开,一边满怀抱歉地解释:“你知道的,我、我和我弟子是……是那种关系!虽然我还是会交朋友,但他看见了总是不高兴。惹他生气很麻烦的!要哄非——常久,总之先放开我再说啦!!!哎呀!”
千钧一发之际,门开了。
果不其然,身着暗红纹白衣的青年出现在门外,面无表情地看向门里。
此时的宫室之内,两个人正以极其不妥的姿势纠缠在一起。华盖下方,白衣公子身向前倾,双臂撑地,满背乌缎似的长发倾泻下来,如一帘幽梦。
而在他身下,依稀罩着一名少年。那人完全被遮住了,仅露出小半张脸,不知为何满颊绯红,两手还推拒般挡在身前。
他唇瓣直颤,两眼紧紧地闭起来,听见开门声大惊失色,“唰”地转向殿门。
季逍:“………………”
迟镜倒抽一口冷气,好悬没两腿一蹬上西天。
救命啊,为什么偏偏被看到这副情状?!这下是跳进燕山瀑也洗不清了!!!
他该怎样让季逍相信,刚才只是好端端和闻玦聊天,甚至不是聊天——明明在谈至关重要的正事!
闻玦也真是的,居然被他一下子拖倒在地?他有这么大力气吗??明明是快速退后而已,难道他踩着闻玦的衣服了没发现???
不不不不不——说到底还是闻玦奇怪吧!他堂堂梦谒十方阁之主,境界深不可测,怎么说倒就倒了?!
短短的一瞬间,迟镜脑海中有千军万马奔腾而过。
他忙不迭推开闻玦,向门口伸出手去,无力且苍白地辩解道:“星、星游,不是你看到的这样……!”
季逍眉心的魔纹简直在熊熊燃烧,他眼睑下压,目不转睛地盯着二人。
闻玦毫无拉开距离正衣冠的意思,只是被迟镜推开后,稍稍坐起,侧目望了过来。他乌发披散,布满了白衣,清湛湛的双眸全无波澜,一副被捉奸在床仍置身事外、淡然处之的模样。
完全是无言的挑衅!
迟镜根本没看到身后人什么态度,他只觉得季逍要把整座大殿炸成灰了。
这要如何跟常情解释——当宗主大人你和梦谒十方阁的千年狐狸打机锋时,我们这边小叙叙得飞宫冉冉升天了?
四目相对,弟子冲他这个当师尊的稍稍眯眼,终于吐出了一个字:
“哦?”
迟镜处于绝对的混乱中,表现得甚至不如弟子。
季逍好歹挤出了一个字,迟镜是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令人煎熬的寂静持续良久,久到门外缓缓地探过来三个脑袋。张六爻和那两名梦谒十方阁的女修往室内一看,表情皆有一刹那的扭曲,然后二话不说收回了头。
非礼勿视啊非礼勿视!
张六爻鼻孔喷气,惊天地泣鬼神地发出了一记:“哼!!!”
迟镜明白他在哼什么了。
两人上次说话,还是在谈笑宫门口。迟镜赌咒发誓和季逍清清白白,完全不用古道热肠的张大哥操心。结果时来运转,或者说造化弄人,他真的和季逍搞到了一起,“炎魔寻侣”还成为了和“道君借剑”齐名的可歌可泣之传说。
……他有何颜面见张大哥!
不。
现在张大哥事小,季仙长事大,真是唯道侣与弟子难养也!
迟镜自知无力回天,干脆往前扑倒,作雉鸡钻地状等死。每当冬天降临,大雪纷飞,山里的雉鸡就会把头钻进雪堆里,以为这样就能使全身避于风雪。
迟镜恰如一只绝望的野雉,却连雪堆都没有,只能用双手抱着脑袋一动不动,祈祷弟子良心发现,不要让他在好友面前丢净了脸,更不要吃飞醋迁怒到他的好友身上。
闻玦默默起身离去。
他整理好了仪表,华盖的垂纱轻轻拂过迟镜,像是一声喟叹。迟镜发觉他要走,想起谢陵的事还没问完,一骨碌爬起来道:“等等!”
季逍抬眸看他,闻玦亦回过头。
迟镜顶着两重视线,问:“那个……分神该怎样解决?离西南不远了,我们要不要做什么准备?”
“在下此番正是去筹备此事。一个时辰后,依然在此地见面如何?”闻玦面纱下传出平静的声音,说罢扫了季逍一眼,又看向拉着他袖子的迟镜,意有所指道,“一个时辰够么?”
“啊?够的,肯定够!一个时辰后见。”
迟镜心想自己就算和季逍大吵一架,也不至于吵足一个时辰,闻玦真是太善解人意了。
他点头点到一半,却见季逍忽然发笑。青年故作柔情的眼底含着嘲弄,抱臂往旁一靠,让出了路。
白衣公子率领两名红衣的女修,默然远去。
张六爻一副无话可说的样子,大力拍了拍季逍的肩,又冲迟镜一抱拳,也转身走了。
迟镜斜着眼睛瞅季逍,小声道:“你笑什么呀?”
季逍凉凉地说:“我为师尊与故人的情谊有感而发。”
迟镜直觉这说下去要遭,假装没听懂他话里意思,生硬地“哦”了一声,又两手扭着袖口问:“怎么突然来了?”
“听闻师尊要与故人小叙,弟子前来奉茶。”
“……”这说下去更要完。
迟镜尴尬地轻咳一声,说:“我刚才是不小心的……其实一直在和闻玦说谢陵的事。一个时辰后,星游你、你来听吗?”
“当然。”青年好整以暇地靠近他,一只手越过迟镜撑着门框,俯首似要落下一吻,却在少年紧张地攥紧了吐息之际退后半步,虚晃了一枪。
他笑道:“师尊要与故人合力救前夫了,这般好景,弟子岂敢不来?”
迟镜:“………………”
第184章 一心人终会两相见2
飞宫行进到第十天, 终于有了放缓之势。
迟镜也和信得过的几人拟好了策略,准备与谢陵相见。
说是“策略”,其实就是向闻玦学习应对“分神”的办法——办法有“治标”和“治本”两种:
治标是一段口诀, 念完能使被分神者换成另一种神智,但在念的时候必须一动不动、一刻不停地念完。一旦停顿或者被打断,轻则弄巧成拙,让被分神者陷于混乱;重则遭到反噬,念口诀的人短时间内也会出现被分神的症状。
治本的办法则是找到谢陵失落的心魂——当初迟镜受王爷蒙蔽,把谢陵的心魂交给了他, 王爷定是对其施加了分神禁术, 将其一分为三。
而这三瓣心魂不知藏在何处, 要救谢陵,就得把它们找回来融合。融合可以交给闻玦,但寻得心魂绝非易事。
幸好星汉山送了不止一件法宝过来——有一样行军打仗必不可少的法器, 形似晶石, 可以贴在眉心。贴上后, 随时能洞悉方圆十里内灵气和魔气的走向, 用来探查敌情再好不过。
临仙一念宗派出了先遣弟子, 佩戴此法器渗入西南。如今,他们标记出了七十二处灵气或魔气异常浓郁之地, 每一处都有可能藏着谢陵的心魂。
经过挽香上千个刺藤化身的筛查后, 还剩十六处地点, 最为可疑。
讯息传上飞宫,迟镜细细研读。
要查的地方很多,相距还甚远,无不散布于西南的高山深谷之中。常情已经授意,集齐道君的心魂为先。只要能将谢陵复原, 胜负立分。
所以迟镜、季逍、张六爻、以及三山七岭十八门的十几位仙长,会各率一支队伍,前往那十六处地点,逐一勘破。兵贵神速,他们必须同时行动,才不会给敌方反应的机会。
而梦谒十方阁的两位“援手”,被常情安置在飞宫上,她亲自看护。名为看护,实则监视,迟镜虽然对闻玦有些不舍,但有常情在,还是能说服自己放心的。
下界风物变化,不知不觉间,已是西南光景。
不同于燕山的苍茫、江南的清丽,更不似天山寒苦,西南历来是修真界的世外桃源,甚少卷入纷争当中。而今有外来的势力侵入,将这片幽静安宁之地推入了水深火热的境地。
星罗棋布的小仙门毫无应对之力,转眼沦为了新势力的附庸——公主重建了万华群玉殿,王爷则大兴土木,打造了无数祭坛。
有人说他是用祭坛举办典礼,为死去的王妃积阴德,也有人说祭坛建好后一直静悄悄的,根本没有祭祀的风声。
巧的是,道君每攻陷一座仙门,都会在上空留下一柄巨剑,以此镇压不臣之心。而新建的祭坛就在那剑锋所指之处,不知是不是借其锋芒、防止有人图谋不轨。
迟镜带着十个可靠的临仙一念宗弟子乘风而落,降临在一片浓碧的山林中。
幸好西南够大,万华群玉殿还无法将每一棵草木都纳入视野。
他们没有惊动任何人,迅速藏身于深山老林里。迟镜拿着挽香绘制的堪舆图辨识方向,确认没有飞歪——前方一座陡峭的山崖上,隐约可见老旧的道观,院墙里露出一抹漆黑,正是王爷所修祭坛的一角。
再往上看,天空中利刃高悬。
剑尖直指地面,正对着祭坛中心。
迟镜凭直觉认为,王爷的祭坛有古怪。说不定是什么毁天灭地的凶器,一旦他受到威胁,便会操控谢陵降下巨剑,使其发作。
离远了看不清楚,又不好贸然接近。迟镜命大部分弟子原地待命,他先带着两人伪装成过路香客,去探一探敌情。
天将入暮,树林间一片昏暗。
迟镜换了身便装,依然戴着幕篱。他的长相太引人注意,还是不露出来为佳。
左右跟着他的弟子一出自玉魄山、是个医修,一出自金乌山、是个阵修,配合他这个专攻强袭的剑修,恰好攻防兼备,灵活应敌。
三人叩响了道观的门。
天彻底黑了,观门紧闭,院里安静得有些诡异。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久久无人应门。
两个弟子疑惑地看向迟镜,伸手抚摸开裂的门框。
他们以眼神示意:“此地根本没人了吧?”
迟镜却摇了摇头,无声地跺了跺脚。
弟子们低头一瞧,才发现门前的青苔十分厚实,两边颜色深、当中颜色浅,显然是有人进出的。
迟镜耐心地敲了第二次门,扬声道:“劳驾,能买盏茶吗?”
许是他的声音听起来可亲,门里总算有了动静。一个小道童怯怯地回话:“夜深了不便待客,请……请回吧!”
居然是个孩子?
迟镜一愣,没想到这样怎么看怎么机密的所在,竟没有大人看管。他并未卸下防备,更放轻了语气说:“我们只是渴了,没有茶的话,请问有没有井呢?”
同行的玉魄山医修是女子,也开口道:“小道长通融些吧,我家少爷走得脚疼,歇片刻就走。”
“吱呀”一声,年久失修的观门拉开了一条缝。
一只黑漆漆的眼睛夹在缝里,默默地盯了迟镜三人一会儿,道:“……进来吧。不过,你们得小声点。不然……”
不然会怎样,他没有说下去。小道童双手紧紧地攥在一起,转身消失在了阴影中。
饶是迟镜一直关注着他,也没发现他是怎么不见的,三人齐齐一惊,却见小道童转眼出现在了院子另一头,指着井盖说:“饮水的话,自己打。”
话音一落,他又和鬼魅般匿去了。
“是……鬼吗?”
金乌山的阵修心有余悸,好一会儿才敢出声。
迟镜已经来到了井边,准备揭开井盖。然而正当他伸出手时,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带笑嗓音:
“如果我是哥哥的话,就不会去看井里哦。”
迟镜双目微睁,倏地直起身子。
他转头看向道观的屋顶——破破烂烂的瓦片根本没有遮风避雨之效,缝隙里生满杂草,一轮蜡黄的月亮卡在屋檐,有人坐在上边,闲散地撑着手,双腿放下来摇摇晃晃。
绾色的衣裳,白桦木面具。
泛红的微卷长发,垂在衣襟的玛瑙髓。
迟镜暗道不好,可是说什么都晚了——门口的金乌山阵修同样认出了来者何人,短暂的震惊过后,勃然大怒:“魔头!你焉敢来此?!”
段移:“诶呀?”
刹那间,耀眼的法阵映亮了老道观。
金乌山阵修牢记着他家和段移的血海深仇,发动了最强力的攻势。迟镜却在此时看清了屋中供奉的东西,脱口而出:“住手!!”
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咯吱”声响彻庭院,是从厅室里传出来的。几具扭曲的人形原本面朝香案、五体投地,被惊动之后缓缓活动四肢,站了起来。
他们上一刻还背对着迟镜,下一刻就面向了他。
迟镜倒抽一口凉气,对上了几双血红的眼睛。
——他拿到的这处地点,异常强烈的是魔气。
第185章 一心人终会两相见3
细看之下, 那几个魔修穿的竟然是普通道士的衣物。
他们的年龄和体格参差不齐,有干瘦的老叟,也有正当壮年的男子, 不过都双目猩红,神智尽失。
迟镜骤然萌生了一个极可怕的猜想:这些魔修原本是这间道观里的修道人,却被迫使入魔,以此获取了本没有的力量。
初入道门的人道心不稳,若是遭到了严酷的折磨,很可能堕入魔门。要真是如此, 行此事者合该被天诛地灭!
是王爷干的?
还是……
迟镜百忙之中, 向上抬头。他看见了, 那柄高悬在云层上的巨剑。熔炼方圆十里内所有的刀剑而成,万千寒芒汇于一点,在剑尖闪烁。
今夜的浓云遮蔽了月光, 小小的道观里伸手不见五指。唯有金乌山弟子的法阵放亮, 照得所有人面如金印。
迟镜倏地垂首, 心脏飞快地鼓动。是谢陵吗?干出这样惨绝人寰的事……
就算他是被王爷控制的, 也——
迟镜忽然升起无穷的担忧。
谢陵决不是会为自己开脱的人, 哪怕大家都原谅他、深知他受到了幕后黑手的利用,他也万万不会宽恕自己。那等他的心魂合而为一, 记忆恢复……
突然一声嘶吼在耳畔炸响, 魔修的双手利爪如刀, 狠狠地挥了过来。因为他们入魔前境界低微,入魔后并不会什么高深的魔道法门,只知像魔物一样撕咬。
饶是如此,他们身上的魔气源源不绝,不可小觑。迟镜侧身避开, 迅速闪到了屋檐上。
魔气浓得令人窒息,这群道士究竟经受了怎样的摧残?
“哟,哥哥,你来了。是觉得上面观景的位置好,还是想我……”
尾音上飘的“啦”字尚未出口,迟镜便毫不犹豫地膝盖一顶,把段移踢了下去。
眼看他要掉进金乌山弟子的法阵,这厮却在半空中翻转身形,轻飘飘地凌空而立。
金乌山弟子怒道:“可恶,果然是诡计多端的魔头,你等着——”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想起射日台的惨状,他居然连近在咫尺的魔修都不顾了,非要先杀了段移不可。
迟镜把段移踹下去却是另有打算:魔修们闻到活人的气息就会攻击,谁离得近咬谁。
段移刚好落到他们眼前,简直是香喷喷的诱饵。魔修们不知躲避法阵,全部踩了进去,灵光游走成枝条,顷刻把他们捆了个严严实实。
迟镜杀过数不清的魔物,面对下方的几个魔修,却一时下不去手。他们像饿疯了的野兽一般口角流涎,眼眶都瞪裂了。
季逍是入魔前道行深厚,才有余力维持着几分人性,这些道士该怎么办?他们能恢复神智吗?
法阵持续不了太久,金乌山弟子拔剑冲向段移。
段移鬼魅似的闪来闪去,抽空道:“哥哥,想好怎么处理了么?待得久了,就要被发现了喔。”
轻佻欢快的话语里,伴随着金乌山弟子狂怒的叫喊,还有魔修们含混不清的嘶吼。
迟镜忽然想起:那孩子呢?
开门的时候没感到任何魔气,小道童是活生生的人!若说迟镜一行人的到来、还有金乌山弟子贸然发动的阵法惊醒了这群魔修,那小道童怎么没事?
魔修们见人就咬,没道理独独不伤害他。小道童身法奇怪,可能只是借助着黑暗藏匿,毕竟他一个人在深山老林、和变成魔修的旧师长们朝夕相处,很难不生出异状。
趁段移牵制住了金乌山弟子,迟镜飞身潜入道观内部。屋里静悄悄的,魔修们刚才跪的地方是曾经的正殿。
供桌上摆放着三清天尊的泥像,在黑暗中缺胳膊少腿,面貌不清。
迟镜满心奇怪:没有法阵拘着那几个魔修,他们怎会老老实实地跪在这里?难道入了魔却无所事事,还保留着入魔前的习惯,比如白日在此跪成两排、唱诵道卷?
……不对。
待走近些,迟镜闻到了奇怪的味道——是早已干涸的血腥气,渗入四周的每一块砖、每一条缝。
他拈指结印,身侧凭空燃起了一团火光。在视野亮起的霎那,迟镜不由得气息一轻,因为眼前是三张血糊糊的人脸,正是供奉在此的三清天尊。
迟镜两眼一闭,稳住心神。
实话说,一个人深入这种鬼地方查探,他是有些害怕的。何况撞见了这等瘆人的景观,他两手在袖内攥紧,在吓到的瞬间掌心“嗤”地弹出了剑影。
剑影在手,总算提供了一点勇气。外面回荡着段移嘻嘻哈哈的讨打声,在这种时候,倒是起到了几分鼓舞之用。
迟镜继续细细地观察,发现天尊泥像不是在流血,而是被溅满了血迹。或许不能用“溅满”形容——完全是鲜血泼在上面,从头浇到尾。
迟镜越看越心惊。
血迹从供桌上蔓延到地下,如果来自同一个人体内,那人肯定非死即残。迟镜身前的一小块地方颜色稍浅,看样子是流血的中心。
这真是更奇怪了——喷洒出了如此之多的鲜血,没溅到、淌到的地方却这么小?莫非是哪个人在这截肢?不,血迹淡的区域是横着的,不宽不窄,瞧着像……像……
像一个孩子躺在这。
迟镜头皮一炸,感觉天灵盖往上蹦跶了起来。
他知道魔修们跪在供桌前干什么了,他们确实保留着入魔前的“习惯”不假。确切地说,是他们的最后一丝人性定格在了某一刻,最痛苦、最无法忘怀的那一刻!
“仙长!”
玉魄山的医修匆匆忙忙跑进来,手里提着不停挣扎的小道童。她面色苍白,道,“您快来看看——”
小道童狠狠咬着她的手臂,呜哇乱叫个不停。
迟镜安抚无效,小心翼翼地掰开小家伙的牙,问:“你找到他了?在哪里找到的??”
“他躲在王爷的祭坛后面。您看他身上,这些是……”
因为挣扎得太过剧烈,小道童的衣服散乱,露出了胳膊。
迟镜乍一眼没看清,以为孩子身上沾满了泥灰。等结印造就的火焰飘过来,他才看见密密麻麻的伤疤。疤痕嶙峋,纵横交错,好像这孩子在刀尖丛林上滚过几遭似的!
医修道:“谁对这么小的孩子做出了这种事?迟仙长,他不仅臂膊上全是伤,脖子、胸口、背后、腿上,也没一块好皮!偏偏没哪处刀口是致命的,看疤痕的样子,还是刚伤完就喂了上好的丹药,让他马上好转续住命。这、这么小的孩子……被折磨的时候肯定更小,到底是谁这样猪狗不如!!”
医修义愤填膺,百思不得其解。
她面前的白衣年轻人却似愣住了,半晌没有回音。
原来血是这样来的。
泼得满地都是、把三清天尊浇得通红的血,新血盖旧血、新伤叠旧伤。
原来魔修是这样来的。
道观里就这么个孩子,或许是父母早亡、村民把他送上山,或许是爹娘信任道观、送来寄养在天尊座下,却被提上了供桌。
他的师父师兄们跪在供桌前,眼睁睁看着。
那实在太难忘了,太难忘了,直到入魔后算不上人了,他们还会跪在那里,祈求着早已离去的罪魁祸首。
迟镜手一松,被小道童一口啃在指节上。
他身负星汉山的异宝,全身上下罩着无形结界,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小道童硌了牙,使劲推他,终于挨到了地。
他沾地立马跑走,躲到年迈的廊柱后探出头来哭喊:“我好心给你们水喝,你们做什么这样害人?快点放了我师父师兄!”
魔修们本来被捆得脱力,只知摇头晃脑地嘶叫。听见孩子的声音,他们又跟疯了似的,拼命挣动起来。
金乌山阵修死活碰不到段移一片衣角,被他溜得头昏眼花,拄剑道:“迟、迟仙长,不好了,我的法阵……”
话音刚落,魔修们齐齐破阵而出!
他们张牙舞爪,嚎叫着扑向迟镜,迟镜下意识举起剑影对准他们,耳畔传来小道童的惨叫:“不要!!!”
今夜无月,唯一发光的法阵也黯淡了。
灵力形成的枝叶迅速枯萎,灰飞烟灭。
点点灵光在空中飞动,清晰地映入迟镜眼底。这瞬间,年轻人乌黑剔透的眼珠稍稍往旁转动,而后一睁。
他看见小道童从藏身的柱子后奔出来,挥舞着伤痕累累的手。柱子上有很多条划痕,一条条越来越高,记录着一个孩子从刚会站起来,到学会了奔跑。
可是划痕停留在了小道童胸口的位置,他的师父师兄们死去很多年了。迟镜手里的剑影第一次不稳,明明灭灭像是要融化。
“……段移。”
他轻轻唤道。
千钧一发之际,不容多言语。幸好那人和他在天山顶上的圣子殿堂,对招拆招过无数次。
段移再清楚不过,迟镜只会杀招。剑气一出,魔修们尸骨无存,于是在年轻人低落似叹息的呼唤后,绾色的衣裳云霞般拂过他身边。
“我就知道哥哥会心软。”白桦木面具下,有人在笑。段移随意挥出南国的花香,将魔修们悉数药倒,然后无奈地摊手,说,“你对我也是这样。”
第186章 一心人终会两相见4
月亮终于钻破了云层, 像一块老黄铜,陷在蒙了灰的棉堆里。
金乌山阵修也被迷昏了,和魔修们横七竖八地倒在一起。玉魄山医修把小道童抓住, 艰难地按着他把脉。
迟镜坐在廊柱的基座上,双手深深地插进头发里,万分苦恼。
他下不去手,让段移帮忙使了出缓兵之计。但接下来怎么办?总不能教这群魔修永远晕着吧。
段移不知从哪掐了朵花,专心致志地编着花环。
迟镜看着他这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就来气,胡思乱想间灵光一闪, 忽然记起了祭坛。
对, 祭坛!
那才是重中之重。
白衣人手扶帽檐, 霍然起立,快步往后院走去。他面不改色地经过段移身边,突然发难, 飞起一脚狠狠踩他, 然后迅速装作什么都没干似的, 更快速地走掉了。
“你干什么啊哥哥!我编一半呢——”
段移满怀委屈的喊叫响起, 迟镜一半心虚一半解气, 没有作声。他来到后院,终于看见了祭坛的真容。
一座古怪的“堡垒”矗立在光秃秃的地上, 通体黝黑, 仿若墨汁凝结的冰。说是祭坛, 实则形同巨碗,倒扣在地上。
迟镜一眼看了出来,祭坛周围的地上画满符文,但凡有人接近,立刻会示警。他掐了个诀念念有词, 眼一闭一睁,再看时视野泛灰,唯有千丝万缕的灵力路径从那些符文冒出来,当空拧成一股,直直地往上伸去,连接了云端的巨剑。
如果贸然靠近,顷刻便被剑尖锁定,九命亦绝。
浩荡的杀意倾泻而下,迟镜无意识地按住心口,如坠冰窟。
这剑意太熟悉了。
曾经穿过他胸膛,险些终结他灵识的一剑。
正是谢陵。
忽然,地上的符文亮了。迟镜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也保持着适当的距离,那祭坛却像被唤醒了一般,由内而外,冒出一阵阵的幽光。
与此同时,前院里响起玉魄山医修的质问:“你,你做了什么?!”
迟镜立刻转身,穿过黑洞洞的正殿。他踏出门槛,只见小道童捏碎了什么东西,看起来是一纸符箓。
段移鼓掌道:“好好好——有人通风报信啦!”
他说得没错,祭坛持续不断地发光,显然在传递什么讯号。迟镜冲到男孩跟前,气得叫道:“你这东西哪来的?弄它干嘛呀??”
“你们要杀我师父师兄,除非先杀了我!殿下说了,我要守在这里,不许别人靠近。要是有人害师父师兄,就找殿下帮忙!”
小道童挥舞着手里的碎片,还未放弃挣扎。
迟镜道:“哪个殿下,男的女的?”
“他是大苍的王爷!”
“王爷会来帮忙?你知道你身上的伤怎么来的吗——”迟镜话刚说完就泄了气。王爷岂会亲自干脏手的活儿,自然是遣属下当恶人,他再来唱白脸。
说不定小道童被当做砧板上的鱼肉时,他就坐在山腰观景。待将道观上下的成人摧折入魔,王爷才从天而降,救人于苦海。
果不其然,小道童根本不懂迟镜的意思。
他见满门倒地不起,眼里涌出大颗大颗的泪水,渐渐没了力气。
时间紧迫,迟镜却没法就这样离开。据闻玦所言,谢陵的心魂会形成分身,在附近游荡。
周围都是野山,迟镜还没探查清楚,难道要放弃这里了么?他们一走了之容易,可小道童怎么办——要让这孩子一辈子奉灭门仇人为尊、在这里守着再也无法清醒的同门直到死去?
总觉得哪里很奇怪啊!
成群的飞鸟不知被何物惊动,大片大片地飞起来。
它们发出凄厉的怪叫,好像有什么可怖的东西朝着这边来了。
其他临仙一念宗弟子发现异状,悉数赶到观里,进门一看,纷纷半剑出鞘:“好多魔修!”
“他们怎么回事?被制伏了吗?”
“那个人是……段、段……段移!!!”
锵啷声动,铮铮然一连作响。
所有人都拔出了兵刃,齐刷刷指着段移。
扭曲的白桦木面具下响起轻笑,绾色衣裳之人终于编好了花环。
他高举双手示意:“人生何处不相逢啊,各位!”
“安静!!”
两拨人中间,白衣的年轻人忍无可忍,掷地喝道。他将双方镇住,迅速下达指令,“所有人为我护法,给我一刻钟——不,我只要半刻钟。秦姑娘,你能治好这家伙的疤吗?”
“疤?祛疤的丹药有是有,可您为什么……好,我明白了!”
玉魄山医修其实并未明白,只是在紧要关头选择了坚信迟镜。其他人见状不敢耽搁,警惕地避开段移,围坐在迟镜身侧。
段移饶有兴味地问:“哥哥,难道你能治好他们吗?”
“我不知道。但我还没试,先不说不能。”
色泽各异的灵光冉冉升起,护住了迟镜。一袭白衣的年轻人垂手而立,撩起幕篱的垂纱,专注地看向满地魔修。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吐息,然后双手合抱,指尖闪动起了格外奇异的幻彩。那星星点点茫茫,温柔至极也缥缈至极,竟然是一团团的梦,迅速成型。
白桦木面具后的双眼流露赞叹:“原来如此……好聪明啊哥哥!季仙长也是这样恢复神智的吧?”
迟镜听见了他的话,无暇回应。段移以为是量身打造的美梦安抚了季逍才令他苏醒,然而事实是季逍只要迟镜活过来就够了。
正因如此,给了迟镜施治的灵感——满足魔修们最痛苦的残念,至少能短期内夺回他们的意识吧?
虽然他们因入魔前境界太低、心境远不如季逍牢固,但有梦作桥梁,多少能弥补之间的差距。
迟镜织的梦很简单。
他要让魔修们相信,曾经受到的伤害才是梦,一场无与伦比的噩梦!
而现在,该从噩梦中惊醒了。
道观的老观主率先睁开了眼睛,霍然坐起。老人家差点闪了腰,却一个劲地念叨:“果子,果子,果子!”
众人不知他在找什么。果子?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吃的?
却有一道哭声爆发,小道童猛地挣开了玉魄山医修,冲进老观主的怀里:“师父——”
比起之前惊恐导致的哭喊,眼下的哭声歇斯底里,像要把过去几年的悲恸和畏惧都宣泄出来。一老一小抱在一起,旁边的魔修也陆续醒了,每人醒来第一件事,都是抓住小道童看他是不是受了伤。
玉魄山的仙丹祛疤不在话下。
道士们神情恍惚,再三确认小道童没事,仍不敢置信。迟镜缓缓睁眼,微不可见地踉跄了一步。同时编织好几个梦境,要给每人填充这几年的经历、以免因记忆断片儿而穿帮,对他的心力消耗极大。
有人悄然出现在身后,扶住了他。
迟镜知道是段移,定了定神,说:“……要快走了。”
段移道:“哥哥,你看天上是不是少了什么?”
“诶?”
迟镜仰头看去,片刻突然反应过来:“剑呢?!”
云层散去,高悬于天地之间的巨剑无影无踪!
迟镜睁大了双眼,完全不知是何缘故。下一刻,他听见了奇怪的声音:沉闷冷硬的“咔咔”声从外传来,伴随着地面轻微的震颤。这动静一阵一阵的,极富节律,他感到非常熟悉,一定在哪里听过!
想起来了。
在洛阳城外的大战时,王爷曾“撒豆成兵”,召唤了一支铁甲大军!
轰隆巨响,整座道观的围墙分崩离析。烟尘扑面而来,从中跃动冰冷的银光。
无数全副披挂的武士直接以身躯撞碎了墙体,破墙而入,将道观里的诸人团团围住。细看之下,他们根本没有人身,严密的铠甲之下空荡荡的,只是上千副无血无肉的钢盔在此作战!
“师尊,听得见么?”
青年清沉的嗓音忽然响起,就在迟镜耳畔。
迟镜手抚耳背——那里闪烁着一记不起眼的仙印,以此让两人万里传音。
季逍紧接着说:“我这有一片心魂,是毫无过去记忆的后世之道君。我们打了一场,他好像感应到了什么,突然弃战遁走了。我看堪舆图上,他去的是你那处方向。”
“来、来我这儿啦???”
值得震惊的点太多,迟镜已不知先震惊哪一个才好。他一边护着众道士、让弟子把他们围在中间,一边叫道,“我现在被王爷的铁甲队包围了!没有记忆的谢陵……又来给我一剑怎么办?!”
“你放心哥哥,我会保护你的。”段移恰到好处地插嘴,彬彬有礼一欠身,还凑到迟镜耳后说,“季仙长你也放心,我会保护好你师尊的。哦不,我会保护好我道侣的,呵呵呵。”
“你!”迟镜火冒三丈,当即给了他一胳膊肘,将段移怼了出去。
潮水般的铁甲军士涌上来,双方转眼间战在一处。
迟镜按着耳背追问:“星游!谢陵还要多久到?”
“后世之道君有他全盛时期的修为,去你那不出半刻。”季逍的气息稍显急促,似也在全速飞驰。他说,“师尊,我稍后便到。等我。”
“好……”
迟镜的“我等你”三个字尚未出口,另一个温雅的声音响了起来,正是闻玦。
他说:“既如此,在下亦可动身了。”
迟镜忙话锋一转:“现在只有一片心魂,其他的还没找着呢!”
“不不不,找着了迟公子——有一片在老子这儿!”张六爻粗嘎的话横插一脚进来,没好气地问,“没打搅各位吧,啊?我逮到了一个鬼气森森的道君,他就是现世之道君吧?刚刚也莫名其妙地跑了。迟镜,好像也冲着你那儿去了!”
第187章 多情客难免总嗔痴
两个谢陵分身正在靠近?
迟镜的心怦怦直跳, 缭绕的剑气几乎不受控制,顷刻席卷了漫山遍野。
极度强烈的思绪使他脑海里一片空白,仅剩几个最百思不得其解的疑问, 在心头像雪花一样飘落。
为什么王爷让一个孩子为他守祭坛?
那古怪的玩意儿一看就坏得流油,指不定要怎样霍霍修真界。王爷的心眼子比蜂窝还密,心比蜂窝煤还黑,放一个勉强自理的小孩跟一群魔修在这里自生自灭,怎么看都不符合他的作风。
为什么魔修们恢复清明之后,谢陵高悬在天的剑就不见了?
来西南之前, 迟镜一直听说道君被奸人所挟, 大肆征伐, 各地云端的巨剑,就是他所向披靡的证明。那为何开启灵视之后,守护祭坛的符文与高空剑尖相连?巨剑镇守或者说镇压的——真的是各地仙门吗?
还有最难说通的一点。
迟镜想着如果自己是王爷, 绝不会任谢陵的心魂在外游荡。万一让三魂碰面了, 合而为一, 他拿什么抵挡完整的谢陵?
恐怕不是王爷不想管, 而是他管不住——不论是现世之道君, 还是来世之道君,就算因心魂受损而浑噩, 也不是能轻易制约的。
所以, 受苦的只有往世之道君。那个记忆寥寥修为也寥寥, 只知寻找自己的剑灵的黑衣符修,谢十七。
迟镜暗暗咬唇,眼底的清光动摇。
谢十七肯定被关起来了。只要不放他出来面世,谢陵就没有三魂合一的可能。
那他还活着吗?迟镜心头一紧,掌心的剑影极速闪烁了两下。
段移的声音在他心间响起, 道:“哈哈哈,是我的话就把谢十七千刀万剐,细细洒在西南大地的每一个角落。留着他能睡好觉吗?王爷还是不够狠啊!”
“闭嘴!”
迟镜没忍住,直接喊了出来。
幸好他面对的都是蝗虫似的铁甲武士,精钢面罩下空荡荡的,无数张“脸”对着他,上面却没有眼。
段移无奈道:“我明明在安慰哥哥。你忘记王爷是什么样的人了?”
“他——”
迟镜气息稍错,明白了段移的意思。王爷于修道一途天赋不佳,所以他凡事都留退路,绝不敢两手空空。
纵横仙道之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毕生修为不丢,便永远有翻身之日。可王爷不一样,他必须要捏着足够的把柄,才能和诸方天骄平起平坐,执棋博弈。
谢十七还活着……
迟镜眼睫轻颤,不大自然地朝段移投去一瞥。要不是那家伙及时提醒,刚才他差点急火攻心,在战场上失了方寸。
要道歉吗?
“不用哦哥哥,待会儿各方豪杰齐聚,天下英雄汇集,你护着我别被乱刀砍死便谢天谢地了。”
段移愉快的声音响起,迟镜一口气没上来,干巴巴地“哦”了一声。周围的铁甲武士多如过江之鲫,他二人虽能应对,但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必须尽快离开此地!
恰在此时,东西两侧的天空中各有亮光逼近。
无数流光划破夜幕,穿过浩荡的云层。迟镜百忙之中仰头看,一眼认出了其中数人的遁光色彩。
季逍是一缕流火,金红若飞溅的熔浆;闻玦是幽蓝的云影,似他信手而弹的琴音。
除他们以外,还有许多临仙一念宗弟子,而在两拨星雨前方,各有一道银白的寒光。
谢陵!
他真的来了——
刹那的心绪无以言表,只觉五内翻腾。
迟镜短暂失神了,定定地望着漫天光华迫近。
耳边“铛”的一声,段移替他挡下了一记突袭。迟镜犹未回神,动也不动,段移不禁抱怨道:“哥哥!他来了,你连命都不顾了吗?”
下一刻,白衣飘飘的年轻人掌心蕴力、往地面一按。
磅礴的剑气骤然爆发,一层层一浪浪轰向四面八方。凡是被触及的铁甲武士都在瞬间分崩离析,精钢浇铸的铠甲像碎沫一样融化。
山顶安静了,满地只剩白花花、亮闪闪的铁片。迟镜收起手,默默地站起来,继续注视着越来越近的飞光。
终于,他看见了两张熟悉无比、且一模一样的面容。
二者皆是黑衣黑袍,仿若裁下了太古最深的夜色。广袖无风自动,露出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
扣得一丝不苟的立领上方,都是俊美似笔墨描画的脸,无喜无怒的神情宛如昨日,双瞳黑浸浸的,犹似无星无月之天空。
两名青年剑修像是对镜而照,虽然一个是现世、一个是来世,但没有丝毫不同。这就是谢陵,似青山不动,似磐石不移,纵使漫长的年月过去,他变化的唯有境界和修为。
在场的临仙一念宗弟子们喜极而泣,欢呼雀跃。
只有迟镜怔怔地仰着头,一句话也没说。
段移离他不远,默不作声地瞥着他。突然,那白衣年轻人的手中剑影显形!
两个谢陵悍然相击,召出的兵刃毫无保留地撞在一起。可怖的灵潮铺天盖地,满山的草木霎那摧折。
幸好在他们出手的前一刻,迟镜便作出了反应:他的剑气形成屏障,将下方的人们尽数罩住。若非如此,其中的一窝道士恐怕已肺腑震碎、七窍流血而亡。
临仙一念宗的弟子们大惊失色,不知两位道君怎么见面就战在一处。当空的两人却好似习以为常,继续倾泻着山崩似的灵力。
他们各持一柄仙剑,因为毫不留情地施压,剑锋不断地迸发火花,甚至嗞出了细密的裂纹。
一个谢陵漠然道:“你找的这把剑不怎么样。”
另一个谢陵冷冷地说:“彼此彼此!”
话音一落,当空的两人同时以眼角余光扫过下方的迟镜。迟镜手举剑影,正因刚才极速招架的灵潮而微微地喘息。
他的幕篱歪了,斜斜地戴在脑后。
年轻人露出乌黑的发鬓,雪白的面庞,含泪的眼睛。明明打定过主意,不可轻易再哭,在对方到来之前,他也完全没有流泪的冲动。但就在见面的瞬间,又看到那幅共枕百年的眉眼,泪水便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两个谢陵都为之一怔。
迟镜分明看见,其中一个谢陵的眉峰微不可见地皱了起来,像是不忍。
可他们旋即转头,神色顿凛,继续不死不休地对战。两袭黑衣飞快地相撞又弹开,在空中时而是人形、时而化成遁光,直打得漫天剑啸,大地无光。
其余人先后赶到了。
迟镜正欲去天上拦架,就被攥住了手腕。他回头见是季逍,忙问:“你刚才和谢陵打起来啦?没、没受伤吧!”
白衣红纹的青年一语不发,面色略显苍白。
迟镜碰了一下季逍颊上的魔纹,烫得缩手指,立即明白了怎么回事。他的心一沉,喃喃道:“你碰见了全盛的谢陵……他说什么了吗?他俩怎么碰面就,就打成这样!”
“师尊,我以为你知道为什么。”季逍淡淡地说,“不论是现世的道君也好,往世的道君也罢,他们都少了一样重要的东西。”
迟镜:“什么东西???”
“道君的剑。”季逍面无表情道,“他们都没有一柄趁手的仙剑。记忆随着心魂破碎而混乱了,仍记得有一把剑,应在手中。”
段移蹲在一旁,手搭凉棚看热闹。
他作了悟状双手一摊,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哥哥之前靠近祭坛,而那东西跟道君天剑有着千丝万缕之关联。灵息被两位道君同时感应,他们立刻来了——来抢心仪的剑!”
说罢顿了顿,又道,“如此紧急关头,你们在干什么?”
只见季逍抬手,用指节拭去了迟镜的泪痕。
迟镜还在细细思量段移刚才那番话,双目恍惚地望着空中某处,失魂落魄。季逍亦不语,片刻才问:“师尊,你还是会为他流泪吗?”
“我……”
迟镜刚吐出一个模糊的字音,便听身后有人来到。
三人同时回头,看见冰雕霜砌的人影凌空飘落,缓步靠近。他没带任何梦谒十方阁的侍从,独自抱着一把琴。
“在下来得似不是时候。”闻玦的目光落在季逍轻抚迟镜面颊的手上,转瞬移开。隔着面纱,不辨他话中情绪。
段移鼓掌:“不,你来得正是时候!天上两位能快点处理了么?不出一刻钟,王爷和公主必然赶到,那可就有乐子了!”
“放心。在下从飞宫而来,众多仙门义士,都在路上。”
闻玦说着侧目,望向来时的天宇。确实如他所言,万千遁光出现在山川尽头,那片连绵耀眼的光华,仿佛提前带来了白昼。
迟镜使劲揉揉眼睛,握紧了剑影。
他道:“闻玦,你需要我们做什么?我们一定配合你!”
“先将那两位合而为一,迫使王爷现身。他最后的筹码,就是往世之道君,自称‘谢十七’的那位。若无法将心魂凑齐,此举必遭反噬,所以诸位,请务必保住‘谢十七’的性命,否则不仅前功尽弃,后患亦是无穷。”
闻玦目视前方,平静地陈述。
说罢他后退掠至半空,一手捧琴,一手连拨数弦。
琴音飞向激战的两名道君,荡开圈圈涟漪。与此同时,满地的碎铁震动起来!
众目睽睽之下,铁块飞速地席卷重组,形成了新的铁甲大军。诡异的是,这些没有生机的武士列队整齐,毫无进攻的意图。
他们集体肃立,像是在恭候着谁人大驾。
遥远的云端垂落虹彩,两道迟镜难以忘怀的身影由远及近。他们身着华服,气度高昂,率领着浩荡军士——由诸般法器加持的军士,乌泱泱遮天蔽日而来。
同一时刻,数千名修士在空中显形了。其中大部分穿着临仙一念宗冠服,还有很多五湖四海的仙门人士,尽在今日汇聚西南。
迟镜处于战场中心,竭力平缓着气息。
此刻的自己恍若沧海之一粟,无比渺小,然而牵一发则动全身,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
他回望了闻玦一眼,不知为何,心中隐隐不安。因为那白衣公子一反常态,从出现到此刻,一次也没有看向他。
微妙的感觉一瞬即逝,战鼓擂响了!
刹那间,满天人影齐亮剑。迟镜也倏地回头,与身侧二人一起,同时袭向了当空那席黑衣人影。
此时此刻,战局沸腾——白衣的年轻人一力当先,右手执剑影、左手掐剑诀,双眸坚定而明亮。
在他身侧,浑身沐浴灵焰的炎魔将手一抬,流火幻化成十丈高的巨人,轰然出拳。头戴面具的怪杰笑声回荡,出其不意地闪现数次,袖中散出无色剧毒的幽香。
而他们后方,抚琴的公子连弹急律,声浪扩散到整个战场,侵染着所有人的神魂。
他们的目标唯有一个——半空中杀至兴起、化出上千把仙剑的全盛期谢陵,来世之道君!
第188章 多情客难免总嗔痴2
根据事先与闻玦定下的策略, 几人须合力制伏毫无记忆、但法力鼎盛的谢陵,将其送入闻玦的一人境。
唯有在闻玦的一人境内,他才能全神贯注于融魂, 且无需担心受到反抗。在一人境内,境主的霸权无与伦比,足以让他安稳地完成仪式。
不过,来世之道君可不是能轻易攻克的!
迟镜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和谢陵交手。幸好现世的他尚能沟通——即便失去了谢十七那段记忆,也还记得续缘峰上二人共度的百年。
出招接招的间隙, 迟镜忍不住道:“谢陵!”
黑衣青年置若罔闻, 眼睫却轻颤了一下。
“你明明认出我了, 为什么装作不认识?”话一出口,莫名的委屈溢了出来,白衣人凌空立在翻涌、碰撞、灵潮大亮而后熄灭的刀光剑影之中, 向他喊话的语气与旧时毫无二致, “难道你忘了我吗!那个‘你’是不记得了, 谢十七是没记得过, 但你呢?你看着我!”
淡青色的天幕下, 墨袍银冠的身影终于停滞了。
他放下手,弃了那柄伤痕累累的仙剑, 任其从高空坠落。
谢陵缓缓转向迟镜, 哑声问:“阿迟。三十年前那一剑, 今日还疼吗?”
“什么?”迟镜一愣,旋即一挥手道,“不疼,一点都不疼。早就不疼了!”
他心口发酸,想起了王爷的所作所为。那人在谢陵复生之后, 先未还他记忆,等谢陵亲手杀了迟镜,才借分神将记忆送回,以致其承受诛杀道侣的剜心之痛。
迟镜知道谢陵多年来一定深受此事折磨,不禁上前一步,努力证明自己真的不疼。
结果段移冷不丁闪现在他身边,吹耳边风:“哥哥你当然不疼啦。疼得死去活来的是我!”
“……”
迟镜被他噎住,只好改口,“我、我没有不疼……可是早就忘了!”
“阿迟。”谢陵凝望着他半晌,道,“我忘不了。”
迟镜刚想接话,谢陵继续说:“你还活着已是万幸……我却有无从弥补之罪。待今日事毕,此身尽由你来处置。”
“诶?”
迟镜没想到误打误撞,解决了一个大麻烦。他本来还在思考,怎样跟谢陵解释分神融魂——既然谢陵说了全听他的,那是不是不用在战场上抽空讲话了?
白衣的年轻人笃定道:“好!”
他们寥寥数语,胜过万语千言。
那厢的来世之道君却在被季逍、段移、闻玦三人合攻,听见这厢的“自己”仿佛和剑灵有旧可叙,不禁皱眉。
他仿若冰霜雕刻的面上,浮现出一丝隐隐的不快,当即结成一道法印,清喝声:“来!”
仅一字而已,却令天地震荡。
当世唯一真仙,凭剑入道,话音一落,上空云层洞开。密密麻麻的仙剑蜂拥而出,往四面八方奔袭。迟镜见势不妙,连忙全力释放剑气以抵挡。
却还是有一柄仙剑没挡住!
“嘶啦”一声,剑身擦过他的肩颈,断发之余,将幕篱完全掀去。迟镜肩部和领侧的衣料都绽开口子,鲜血瞬间涌出来,染红了白衣。
不是有星汉山专门打造的护体法宝吗?
迟镜因疼痛皱眉,泄出一丝低吟。他下一刻便明白过来,幸好有星汉山的法宝——否则刚才那一剑,定会伤他更重!
仙人之力,果然非同凡响,不可轻敌。季逍面色阴沉,转眼召出原神属相,口衔莲花的红龙当空飞过,将漫天云翳点燃。
另一道形体修长的庞然大物随即现形,竟然是一条白骨森森的黑蛟,骨架上不是血肉,而是密密麻麻的剑戟刀枪!
元神属相与元神属相相斗,修士与修士交战。
琴音泠泠,千万只雪白的飞鸟冲天而起,每一只口中都迸发着奥妙的韵律。广阔的战场上,仿佛下起了一场暴雪,迟镜回头一看,正是闻玦所为。
虽不知他传说中的元神属相白凤凰为何没有现身,但群鸟的唱诵有奇效!
来世之道君因被分神,心境是残缺的,受到闻玦三宝属性功法的冲击,唇边溢出一缕殷红。
段移又在迟镜身侧冒出来,往他受伤的地方一点。
伤口立即愈合了,迟镜疑惑道:“你什么时候修的医术?”
下一刻就见同样的伤出现在了段移身上同样的位置,原来不是治愈,只是转移了。
不过有无端坐忘台神蛊在,段移伤好得极快,他抱臂问:“哥哥,都这种时候了,你能不能多想想自己?”
迟镜:“……”
迟镜无言以对。他本不该受伤的——假如剑气只保护了自己的话。然而在来世之道君结印的一瞬间,迟镜便看透了他的印法,知道接下来会是何等情景:万剑天来,血流遍野,尸骨满地!
于是乎,他的剑气抢在结印完成之前,悄然囊括了上下四方。
道君那击仅由迟镜一己之力挡下,别人都安然无恙,唯独他成了空门。迟镜心虚地干咳一声,转移话题道:“你的雾呢?怎么不放出来和他们比比?”
段移无奈叹口气,抽身离开。
他擅长潜行伏击,自然不会在这等战局中召出元神属相、大大方方地出手。正面战场交给季逍,运筹帷幄交给闻玦,他负责伺机而动,在关键时刻踩一脚足矣。
这片天幕上,又只剩下迟镜和谢陵。
迟镜将剑影握在身前,并未转头,而是紧盯着前方瞬息千变的交锋处,说:“最了解自己弱点的,一定是自己。如果答应了任凭我处置,那该先献上一点诚意吧?”
说罢才转向那人微笑,略带点挑衅地唤他:“夫君。你身为天下剑首,却从没教过我用剑啊。”
黑衣青年神色复杂地看着他,素来淡漠的脸上,竟也现出了虚幻的笑影。
那笑意难以言表,似因迟镜的话语动摇,又似觉得他不在自己身边这些年,有哪里变了。于是感到哀伤,又有种由衷的慰藉。
“剑连手,手连心。心随意动,意引剑形。”
微哑的嗓音缓缓道来,迟镜的手被握住,微凉的触感宛然如昨。谢陵站在他身后,气息吹拂在他耳边。
迟镜定住心神,照着他口述的剑诀在心底默念,同时在谢陵的牵引下,向彼方的来世之道君抬起剑尖。
他们都明白。
鏖战之际,只需一个定胜负的契机!
终于,呼啸的火海制造了这个机会。季逍通体的魔纹焚烧到了极致,双目变成了两团灼灼的焰光。
他狂暴的攻势排山倒海,在如此凶猛的强袭下,饶是剑仙亦感到了棘手,连贯的剑招出现了一霎那的凝滞。
迟镜顿时将蓄势已久的剑招倾力使出,直刺向前!
雪白的身影轻如一片落花,飘摇在血与火之间。短促的剑光划出一笔蜿蜒灵动的曲线,瞬息穿过了高歌的群鸟、沸腾的魔焰。
比一瞬更快的一瞬,他已出现在剑仙身后。两人的衣摆互相摩挲,发丝在空中交缠,梨花点水似的擦肩而过,剑仙愕然回首,对上了一双乌黑透亮的眼眸。
“还你一剑。”
年轻人脆生生地道,“不必再因此自责!”
是在和他说么?为何听不懂……
不,并非完全不懂。更深的意识挣扎着苏醒,叫嚣着追寻缺失的其他。
剑仙的胸前绽开血花,天空下起了纷纷扬扬的羽毛。
天地倒转,日月轮换,临近的几人全部坠入了闻玦的一人境中!
要拉旁人进一人境,要么是比对方强,要么是对方不设防。
比如现在,来世之道君虽为仙体,但因迟镜至关重要的一剑,心神剧震。
他察觉不对,犹想挣扎,却有不知从何而来的花香弥漫,硬生生拖慢了他的反应。
迟镜浑身一轻,周围的景物千变万化。转眼间,他站在了月下。
所有的喊杀声、刀剑相击声、骨肉碎裂声,全部似风流云散去了。他的白衣一尘不染,幕篱又好端端地戴回头上,垂纱摇曳。
迟镜忙撩起白纱,环顾四周。
只见闻玦的一人境里空空如也,仅有一轮无言的孤月,映照着无尽的虚空。
寒意蔓延,迟镜打了个冷战。
闻玦的一人境里怎会如此?能够随意控制布局的世界,何必弄得如此冷清,简直……简直像一片荒芜的深海,沉寂在岁月尽头。
身边人都不见了,迟镜试着呼唤他们的名字:“谢陵?星游??闻玦——闻玦!”
没有一个人回应。
迟镜在心底喊道:“段移,段移!你去哪儿了?”
竟然也石沉大海。
迟镜不假思索地化为遁光,四处搜寻。他在这儿分不清东西南北,只能不停地向前、向前、再向前,试图寻找出口。
虚空之中,月色如银。
下方是月光也照不亮的深渊,无名的香气自下往上地散发,令迟镜感到熟悉。
因为和段移在无端坐忘台厮缠了那段日子,他现在对花草的品类颇为了解,却闻不出这香气的来源。
桃花?杏花?都不是。
奇怪,他一定在哪里闻过!但不是段移教他辨认过的花里任何一种……
迟镜的思绪骤然止住,双眼睁圆,瞳孔缩紧。
他看见了两道绝不该出现在此处的身影!
清辉万丈,令前方几人失去了颜色。可迟镜一眼认了出来,华服男子,宫装女子,不是王爷和公主又是谁?!
在他们中间,一袭霜白的背影抱琴而立。
察觉到迟镜的灵息,三人同时回头,神色各异地望向迟镜。
王爷与公主面带微笑,似在此静候多时。
白衣公子依旧只露出了面纱上方的双眼,目光似古井无波。
“闻玦……”
一股莫大的恐慌袭上心头。迟镜强忍战栗,喃喃地唤出了他的名字。
第189章 千般落定万般归尘
一座灵力构成的平台在月下呈现, 虚无缥缈,却有千万丝银线从上面延伸飘落,接入底部黑暗的深渊。
迟镜一眼发现了台上的谢陵——三个谢陵。
被分神的三魂一旦靠近, 便会自发地融为一体。此时此刻,来世之道君已经和现世的谢陵形影重合,仅剩一名黑衣符修,被密密麻麻的银丝钻透四肢,背对迟镜站着。
他若有所感,转回来一张血色褪尽的脸。
是谢十七, 看清迟镜时一怔, 面上涌起极复杂的情绪。
为迟镜的复生而喜悦, 又为即将发生之事而惆怅。
迟镜刚要开口唤他,就见他被一股无形之力牵引,缓缓走向了另外两具即将融合的“他自己”。
“十七!”
迟镜闪身上前, 一霎过后, 却还停在原处。他明白, 谢十七一旦融合就再也回不来了, 怒而攻向台前的三人, “你们——”
高空的明月发出琴响,铮然一声, 又将他定在原地。
王爷淡淡道:“别枉费力气了。迟镜, 待谢陵三魂合一, 仙体复原,此世宿命既定。”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迟镜暗自用力,挣扎得额角都微微扭曲了,冷汗涔涔。可怕的是,当他在闻玦的一人境中反抗时, 不仅是肉身受制,连心神也遭到了重压。
谢十七的身影已经淡化,和来世之道君闭上双眼。
三相叠加,唯有当中的谢陵趋于清晰,却因另外二者缠身的银线一齐刺穿躯壳,眉心微微抽动。
若是在闻玦的一人境外,合魂的谢陵定能将任何枷锁斩断。偏偏在一人境里!
迟镜满心寒意,不得不拔回目光,紧盯着闻玦道:“闻玦,我要听你的回答——你说话!闻玦!!!”
少年的怒吼像一张瞬间被狂风鼓满的帆,在荒凉的月光下回荡。
那白衣公子却神色寂寂,双眼已干涸了。在他身侧,一团小小的泥淖不断翻腾,迟镜注目一看,发现是一缕缕灰雾,与数不清的黑烟交缠。一旦向其投去视线,便会情不自禁地被吸引:那黑烟的怨气太浓太烈,仿佛能吞噬所有人的心智。
迟镜大感惊骇,连忙阖眼,好半晌才把惊心动魄之感压下。
他认出来了,灰雾是段移的元神属相,黑烟则是梦谒十方阁的阁老死灵!双方抗衡,都被闻玦收缩至弹丸大小,灰雾流窜不休,却脱不开那方寸之地,更甩不掉怨灵的纠缠。
“我这位同胞兄长的肉身千锤百炼而不朽,心神却略逊一筹。小一不必担忧,他虽痛苦,但不会痛苦太久。”
闻玦的面纱下,终于响起他空洞的声音,“若非有兄长承担诸位阁老,我此刻绝无这般清净,得以点燃这天地熔炉。”
“你、你知道段移和你的关系了?”迟镜张了张口,发觉这一点其实瞒不住闻玦。不论是苏金缕闻嵘告知他旧事也好,还是王爷公主戳穿了真相也罢,闻玦都可能早已知晓了实情。
而他隐忍不发,直到现在引段移入了一人境,立即先手将其制住,把阁老的死灵们尽数倾泻给了段移。
迟镜记得,历代阁主都是容器。
既如此,成为容器的条件必定是血脉相承,而段移与闻玦一母同胞,自然能供阁老夺舍!
闻玦因脑海里永不消逝的杂音而痛苦半生,现如今,他的一人境陷入了彻底的安静,近乎死寂。
迟镜无话可说,只能先抓住闻玦话里的重点:“天地熔炉?”
他使劲一吸鼻子,灵光一闪,蓦地想起了是什么香味!
并蒂阴阳昙!
王爷的笑意更深,因年岁渐长、人寿将尽而滋生的细纹一条条绽开。三十年不见,他哪怕服尽天下仙丹,也快没几年可活了。
眼下此人却兴致高涨,仿佛多年仇恨终于能平,不仅如此,他还马上要踏入锦绣前程,流露出回光返照一般的喜悦。
王爷道:“闻阁主摆脱了阁老束缚,又有仙体可供淬炼,已经无人可当。迟镜,你是用过并蒂阴阳昙的,你该知道此花有何等奇效啊——借由多年栽培和筹谋,闻阁主的心境深处已遍布此花,足以令整个修真界倾覆。当初谢陵仅凭一朵,加诸他近仙之力,便能使岁月逆转,如今有他的完全之仙体作祭,又兼闻阁主的全境花海,足以使天下共入轮回、百相重生!”
若只是光阴倒流,迟镜不怕。他不怕重来,他有信心不论重来多少次、他依然会做该做的事,行走于正道之上。
但“天地熔炉”四个字蕴含不祥,绝非只是重来这么简单!
远方的天幕大亮,熊熊火光照明了一角。
借着那冲天的魔焰,迟镜看见了下方景象,密匝匝的昙花仿佛漫山遍野的白骨,无穷无尽。
闻玦一蹙眉,火光瞬闪数次,似被转移到了千万里之外。
公主冷哼:“少说些废话吧,皇叔。我那入了魔的兄长不好对付,你见识过的。再拖下去,他为了来见这剑灵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王爷似被勾起了很不愉快的回忆,向闻玦行礼。闻玦丝毫不为之所动,幽幽地望了迟镜一眼,转身步上高台。
他将古琴放平,轻抚五弦。
片刻后琴音流出,在这片旷古荒芜的虚空中奏响。随着音律的起伏,缠绕在谢陵周身的银线绷紧,仙人之血汩汩流出,迅速将漫天丝线染红,血滴在摇曳的并蒂阴阳昙花瓣上。
花海变红了。
迟镜拼尽全力地挣扎道:“等等!闻玦,到底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你们两个、是不是你们害了他???让所有人重来有什么意义!不管重来多少次,我一定会杀了你们,千次,万次!!!”
“哈哈哈哈哈!你放心——绝不会有这般机会的!”
王爷双目发亮,好像就等着迟镜说出这句话。他张开双臂,大步来到迟镜面前,逼近他道,“区区轮回何足挂齿?岂能称之为天地熔炉?你知道我最恨什么吗迟镜,本王最恨的,就是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修士!明明都是血肉之躯,凭什么要有天资高下之分?他谢陵就是先天剑骨,我就是肉体凡胎!他随心所欲纵横仙道,我无能为力身不由己!你迟镜最是可恶可恨,剑灵——哈哈哈,世上怎会有你这种东西?!老老实实当一把剑为了谢陵去死尚能赎罪,你竟敢追寻七情六欲试图成人,凭什么好事都让你占了?!”
压抑的低语迅速拔高,震得迟镜目眩。他还在抵抗一人境的压制,耳中缓缓地流出鲜血。
下一刻,王爷突然因剧痛而面容扭曲,止住了喷薄的怨毒。
他忌惮地看向台上抚琴人,不知是自己说话的声音太大干扰了弹奏,还是刚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迟镜猜到了“天地熔炉”为何物。
他喃喃道:“你们……要抹消所有人的天分?不……你们是要所有人生而一样,全修真界的人不再有差别?”
“善恶,贵贱,强弱,贫富。一切都会消弭,都会重新来过。”
王爷已经沉醉在了对新轮回的向往,面露希冀的微光,“迟镜,我们很快就会变得一样了。我和你,和谢陵,在下一世,将没有任何不同!”
话音沉沉,激荡着迟镜的内府。
他低头强咽了一口血,只觉离琴音很远,离弹琴之人更远。这个从未失态、从不失言的人,永远似镜花水月天上雪,安静又温和的人,让他本以为是在世知己的人。
原来从不曾真正了解过!
迟镜不想再喊闻玦的名字了。他知道喊了没用,只能加深自己的挫败。
如银的月色下,白衣人遍体似霜。他的震惊和彷徨都被愤怒掩盖,愤怒也很快消失,渗进了黑莹莹的双眼里。迟镜稍稍歪起头,盯住了台边的公主。她没有去护法,也没有对王爷死到临头的自白发表任何见解,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
“殿下。”
迟镜知道等一曲完毕,此世将无可挽回,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他必须弄懂几个最难解的谜题,找到那破局之路。
“你们外面的大军千千万,就算固守西南到死,也比忘记所有进轮回更好吧?你为什么要跟你皇叔来这。你和他又不一样——你天赋异禀,出身显赫,重来有什么好处!”
那宫装女子斜睨来一眼,压抑着焦躁:“闲言少叙,迟镜。你在一人境里不可能作祟的。说到这,还要多谢你的道侣呢,要不是分神都制伏不了他,你当本宫甘愿自弃?”
“谢陵?和谢陵又有什么关系!”
刹那间电光石火,无需公主解惑,迟镜猛地贯通了此前诸事。
他咬牙道:“天空的剑,成魔的道观……是你们,你们为了把谢陵困在西南,故意制造魔修!祭坛的作用,就是圈禁那些魔修、源源不断地释放魔气,谢陵以除魔卫道为己任,又没有完整的心智,只能——”
只能倾力化成巨剑,镇守在各地上空。
怒火烧得心尖刺痛,迟镜的口角难抑地溢出血痕。
谢陵定是察觉了魔修异常,偏生在每群魔修里,都会留下一个常人,比如那个小道童。谢陵无法将魔气来源一举荡平,是故以剑尖指地,一旦魔修离山作乱,即刻诛灭。
疑惑解开了,却不是挽救时局的契机。
迟镜感觉躯壳和神魂在剥离,从未经历的剧痛侵袭脑海,整个视野都像在流血。他却毫无放弃之意,硬是往前走去,一步步迫近抚琴的背影。
终于,那人侧目道:“小一。”
迟镜不说话,又往前挪了一步。他的听觉快散了。
“你问我为何如此,对吗?”
“……停下。”迟镜的双眸亮得慑人,那张素来无害、像什么易碎之物的脸上,神情却似江石不转,玉山难移。
他重复道:“停下!”
“……”
琴音真的顿住了。
王爷与公主同时变了脸色,要对迟镜动手,却和之前的迟镜一般,怎么也动弹不得。
白衣公子手按琴弦,回身轻轻笑道:“果然,你不可能同意。小一……对不起,可惜我无路可退了。”
一丝剑光闪过,霎那如多年阴雨。
闻玦幽寂的双瞳里,有那么一瞬间被剑光照亮,随机陷入了更漫长的黑夜。
他微愕地看向自己心口,那里被指着一道剑影。再看刚才还在台下艰难前进的白衣少年,仍在台下,只是手中的剑影延长如一线,刺中了他的心脏。
“……看来我们也无话可说了。真是……遗憾啊。”
在杀意袭来的同时,闻玦广袖微动。他作出了反击,两人招式的碰撞,和相逢之初的“一击定胜负”一模一样。
迟镜被悲怆碾过,而后惊觉:不,剑尖还差一分!
他的剑影已经突破了一人境的压制、突破了自身境界的极限、突破了现在能做到的一切,偏偏离那颗跳动的心脏,还差一分!
漫天月光破碎,血染的昙花起舞。
它们竟然发出了歌声,代替中断的琴音,唱诵着终将降临的轮回。
迟镜拼尽全力,将剑影往前送。可对方已经反应过来了,在一人境的境主面前,万钧伟力亦微尘!
一股熟悉的翻天覆地之感从内心涌起,迟镜终于感到了绝望。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光阴开始逆流了!
真的没有任何办法了吗?!
最先受到影响的,正是一人境。
月光里出现了过去的景象,回忆的残篇出现又消失。
迟镜看见了闻玦此生的掠影,从注定被死灵缠身的出世,到循规蹈矩不可有分毫差错的童年,他都做得很好,一直做得很好。
几十年,几百年,为了梦谒十方阁,为了长辈们答应他的“待你卸任阁主,便能去见父母了”。
直到某天,他认识了一个人。
初见并不美好,纤细的身影因被追杀而脱力,闯进了他的亭中。灰扑扑、乱糟糟的同龄人,径直倒在他膝头,待良久后被他缓缓地拂开散发,才露出砂砾下的珠玉。
怪就怪他经历得太少,白纸总会记住第一滴墨痕。何况那不是墨痕,而是一笔明丽的重彩——却不想他来晚了,他们的相见太迟了。那道身影不孤单,不需要有他相伴。
他恪守礼法和规训惯了。
既然无缘更进一步,惟愿作知音相望此生。殊不知乱世瞬息千变,洛阳一战,阁老们令他借机取皇城。
一去便是死别。
听闻道君还阳,将昔日道侣一剑穿心。
炎魔出世,修真界为之众说纷纭。
无人知晓在梦谒十方阁,有人悬梁自尽,意图殉情。却是求死求不得,获罚受困三尸城。
……
一种从未感受的刻骨情绪刺入心头,好像也捅了迟镜一剑。他的七情六欲终于全了,最后学会的是“恨”——无处消解、永难平息的恨。
借着这瞬间暴涨的法力,剑影的末端终于递出。
迟镜清晰地感受着一厘厘、一寸寸杀穿那人心口,血好红,白衣不再白了。
“若我当年能去,你就不会死。”
面纱随风飞走了。那人顶着穿透胸襟的剑影走向他,笑起来的声音低低的,很温柔。
迟镜无法释怀,扬声喝问:“可我已经活了啊!你为何还要执迷不悟呢?”
“是的,小一。你死而复生了。但有些东西,永远也改变不了,除非令一切再来。”
闻玦静静地望了他一会儿,道:“我们是友人吗?”
迟镜差点就脱口而出:当然!
话到嘴边,却似被重锤击落,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对方了然笑道:“足以。”
—
暗无天日的战场上,所有人都听见了一阵异响。
像是琴弦断裂,有什么锵然破碎。双方鏖战正酣,临仙一念宗率领的百家仙门即将取胜。天将破晓,几名年迈的修士若有所觉,愕然道:
“梦谒十方阁之主的一人境……崩塌了?”
“那他岂不是……”
下一刻,雪白的花瓣漫天飘零,散发出旷世的幽香。魔焰旋即点燃了白花,火势迅速扩张,没教任何一片残花及地。
人们并不知那奇花会招致何等恶果,只是满怀肃穆地望着战场中心,屏息以待最终的胜者。
“王爷和公主也进去了……不会是他们出来吧?”
“不可能,一定是道君,或者是炎魔!”
“再不济无端坐忘台那厮都行啊,祖宗保佑,千万是……咦。”
数不清的视线汇聚一点,尘嚣散去,一袭身影浮现。
耀眼的金光在此刻洞穿云海,披在走出来的年轻人身上。
战鼓放缓,干戈归宁,刚经历完大战的人们看着那个少年,一时忘了呼喊他的名字。
而他拯救天下于将覆,犹似初临人世间——
作者有话说:还有尾声,是全员HE,请等咸鱼包个饺子-v-
留了点坑等番外填,现在气氛到了先这样吧!是非功过后人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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