昂首挺胸地走进门,朱明华左手提着一只深蓝色纸袋,右手网兜里还拎着一只篮球。
“哎呀,回来就回来了,怎么还买这么多东西呢?”杭艳玲喜笑颜开地蹲身下去,帮他拿过拖鞋,一边还不忘回身喊:“小宝!你爸爸回来了!”
杭帆正在往餐桌上摆放碗筷,早早地就听到了楼道里的动静。可即便有妈妈这话在前,他也仍旧是一声不作。
反而是朱明华,非常自在地趿拉着拖鞋走进餐厅,又笑容满面地在他跟前坐下了。
“阿帆啊。”朱明华和蔼地唤他,“咱们父子,这次又得是有个一年多辰光没见了吧?”
杭总监这辈子都没人叫过什么“阿帆”,惊得他手上一个踉跄,差点把玻璃杯都给摔出去。
“嗯?是吗。不记得了。”
戴上了精英社畜专用的客气微笑,杭帆丝毫不掩饰自己口吻中的疏离之意:“喝点什么?”
一点也窘迫感也无的朱明华,只哈哈笑了两声,大度地把手一摆:“都是一家人,别太费事了,随便喝点吧,什么都行!”
杭艳玲正在厨房里倒腾她的鲫鱼白汤,闻声立刻对自家儿子嗔怪道:“小宝,咱家柜子里有茶叶,去给你爸泡一壶呀!”
将在外,虽有令而不受。亲妈的懿旨自然也不是时时刻刻都好使的。
比如眼下,杭总监八方不动,只随手拧开了两瓶矿泉水,闲闲往桌上一放,朗声向厨房里回道:“妈,都说别费事了,你也赶紧一起吃饭吧。”
而这朱明华也是连老脸都不红一下,当即顺坡下驴道:“是啊是啊,玲玲,难得咱们一家人团聚,赶紧坐下吃饭吧!”
杭帆面色如常,手里的筷子却差点要被撅断——艹,他心想,谁跟你是一家人了?!
但看在杭艳玲那如花笑靥的份上,他终究还是静静地在餐桌边坐了下来。
一顿饭,朱明华唱念做打连番上阵,又是舀汤又是布菜,恨不能使出这辈子全部的十八班武艺来讨杭艳玲欢心。
他给挟了一筷子鸡肉,还得先放到自己嘴边,仔细吹掉了上面的葱末儿,这才搁进她的碗里,说:“玲玲啊,我刚才去见老朋友唻。他夫妻俩人都蛮好,之前在国企里,现在也都退休了,以后你们也多走动走动,也让他们多关照关照你啊。”
杭艳玲对此十分受用。只有杭帆,一不留神就被刚出锅的红烧鸡块给烫着了上颚。
嘶嘶地倒抽着冷气,杭总监无不愤恨地心中暗道:当年你任由她与我辗转挣扎在一座座破旧的居民楼里的时候,当她必须得在下班后再打第二份甚至第三份工才能养得起我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有这样的好心?
现在她退休了,衣食无忧,有一份自己的退休工资,有长大成人的儿子为她做经济上的后盾,你却终于又出现了?这是指望谁来关照谁呢?
“慢点吃,慢点吃!还有谁要跟你抢不成?”杭艳玲心疼儿子,连忙给他倒上了满满一杯的冰镇果汁,这才又笑眯眯地对朱明华点头:“好的呀,你朋友的夫人,她应该好相处的吧?以后有空,我就去邀她,和我的几个小姊妹们一起去喝下午茶!”
“前段时间啊,我刚找人算过,夏天呢,是个比较利好的我季节。”
朱明华握着汤勺,笑呵呵地对她道:“风水这个东西,是我们中国人的传统文化,是根哪!老祖宗的智慧,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所以玲玲啊,咱们今年就挑个夏天里的好日子,去把结婚证给领来,你说怎么样?”
结婚证三字一出,杭帆手里的筷子都不由顿了一下。
原本熨帖的食物,陡然变作了沉重的铅块,坚硬地坠在他的胃里。
不要答应他。杭帆近乎绝望地心里祷告着。
求求你了,不要答应他啊,妈妈!
“说什么癫话,”杭艳玲笑容动人,半羞似怯地打了朱明华一下:“领证领证,以前叫你和我领证,你倒要跟我分手!现在知道急啦?我还没原谅你呢!要先看看你表现再说。”
酱油的味道是咸的,仿佛细密的小针扎在伤口上。白糖的味道是甜的,空虚又破碎地融化在唇齿间。只是一个最简单的咀嚼动作,都让杭帆感到了精力透支似的疲惫。
——好想逃走。
内心深处,当年那个目睹父母决裂场景的,八岁的杭帆,正发出泫然欲泣的声音。
——我不想再看下去了。想逃走。好想逃走。
可就如同八岁时因大受惊吓而全身僵硬地站立在原地那样,如今的杭帆,也只能在餐桌边继续麻木而机械地重复着吞咽食物的动作。
他不能摔碗而起。也不能对朱明华破口大骂。
为了实现杭艳玲想要的那份“幸福”,他必须忍耐。忍耐。再忍耐。
因为这是他身为一个曾获得了杭艳玲全部的爱与牺牲的孩子,所必须偿还的代价。
“阿帆啊,”浓情蜜意地对视了片刻,朱明华再次转向他,“以前,确实是爸爸对不起你们母子俩。现在我也一把年纪了,人到这时候,回想起以前做的事,哎……确实也觉得是脸上无光。”
他举起茶杯,自说自话地和杭帆的果汁碰了一下:“但是,哦,你们年轻人的话怎么说来着?相逢一杯泯恩仇是吧,哈哈!来来,爸爸敬你一杯,以后,咱们还继续做父子!连带着之前缺下那些年,都给补上。来!干了这杯!”
“阿帆啊,你是我朱家的孩子,总是跟着妈妈姓呢,在外人看起来也终归不是那么回事儿。我看今年清明是来不及了,不如等到夏天,中元节,我带你和你妈妈回家去。咱们拜过祠堂里的祖宗,从此以后你就跟我姓,我和你妈再去把证一领,你们母子俩也就一起能记名上咱家族谱。”
朱明华想得倒是周全,一边说,还一边要用含笑的眼光不住地打量着杭帆——分文不花二十年,回头又能白捡一个好大儿,真是桩做梦也想不到的美事儿。
“要不就趁着这几天,爸陪你一道,去公安局把名字改过来!往后,这事儿也就算是定下来了。”
“不必。”
杭帆直截了当地表示了拒绝:“我喜欢自己现在的名字。”
“但我们朱家的族谱,总不能上一个外姓人的名字吧?”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地,他生物学上的父亲说道:“这事儿给祖宗看到了,到底也不成个体统。”
平稳放下筷子,杭帆直直地盯上对方的眼睛。
一字一顿地,他说:“但凡朱家的祖宗能有一点荫庇后人的用处,我妈都不必吃这么多年的苦。”
“我是被我妈一个人养大的。和朱家的诸位列祖列宗毫无半点干系。”杭帆的声音平静,却字字句句都坚硬得能地上敲出锵然回响:“各位祖宗们但凡识相,都该看在我妈没把他们的子孙给养歪了的份上,托梦向她磕头道谢。”
杭艳玲吃了一惊,赶忙拍他的胳膊:“小宝!怎么对你爹说话呢?”
而朱明华听了这话,不仅半点不恼,竟还连声点头称是:“确实,确实。之前这些年,实在是我对不起玲玲。是我有错,我的错。”
不愧是生意场上的人,身段之柔软,堪称当世一流。
“来来,我自罚一杯!”
如此八面玲珑的态度,反倒让杭帆不好借题继续发作,只能埋头继续闷声吃饭。
“玲玲啊,你看,我现在年纪也不小了。”
朱明华半点也不觉得尴尬,照旧是笑容款款地对杭艳玲道:“咱家的企业,虽说近年大不如前,但到底也是几个亿的生意,也不能白白地便宜了外人。”
“我想着,要让玲玲你和阿帆都拿一点咱们公司的股份。日后倘若我有个好歹,你和儿子也至少能有一份钱拿,生活方面也能有保障不是?”
杭艳玲惊喜得合不拢嘴,“真的啊?”她笑盈盈地伸出筷子,给朱明华拣了好几样菜:“几年不见,你怎么突然间对我这么好?是不是又偷偷背着我做了坏事,心里有鬼,所以才要这样来哄我啊?”
“怎么会!”从很久以前开始,朱明华就最吃她撒娇耍嗔的这一套:“以前都怪我,让你玲玲你受苦了。我现在可是天天想,夜夜想,尽想着要怎么弥补你才好呢!”
“哎,那你要给小宝分股份,大儿子难道不会有意见吗?”杭艳玲又问。
“嗨!那个没用东西,提他做什么?”朱明华不住地摇头,又转头看向杭帆,笑得很是慈爱:“倒是我们阿帆,工作最近都还顺利吧?税后都拿多少工资啊?”
被问的那个只顾着闭嘴吃饭,于是杭艳玲赶紧开口道:“我们家小宝好辛苦的!每个月都加班加得跟陀螺一样,不仅要替我还房贷,还经常给我包大红包。有出息吧?”
朱明华叹气:“哎,不容易,都不容易。”仿佛是真当怜惜幼子一般地,他说:“阿帆要不考虑一下,到家里公司来做事?你以前做什么,以后在家里照样做什么就完了。工作嘛,反正来来去去也就那么回事。”
“你想想,你可是我的儿子、董事长儿子,那得是什么待遇?”朱明华满面慈爱地对他道:“要是在外面干得太辛苦,就回家里来。咱家这么大的产业,左右也少不了你的这份。”
时间向前倒推十数年,和世界上所有耽溺于幻想的孩童一样,杭帆也做过那种“一觉醒来后成为超级富二代”的美梦。
——但如果真的有一块免费馅饼从天而降,还不偏不倚地刚巧就落进你嘴里……
“不用。”他果断拒绝了这种听起来就美妙得有些不太对劲的诱惑:“我工作挺好的。”
替人打工,再好又能好到哪里去呢?但比起莫名其妙地成为上亿家业的继承人,杭帆宁愿相信自己会因为Harris的暴毙而走上升职加薪的人生巅峰。
“好好,小伙子,果然有志向!”朱明华赞不绝口,“我们家阿帆有这样的心气,以后家产交给他,也不算辱没我那勤恳几十年的成果了!”
他给自己斟上了矿泉水,作势又要来和杭帆干杯。
“来来,阿帆,你这个年纪,也该有对象了吧?准备什么时候结婚?谈的哪里的女孩儿啊?好不好早点带回家里,也让我和玲玲给你掌掌眼嘛。这个社会,男婚女嫁,门当户对,这都是很重要的事情——”
哐啷一声巨响,杭帆猛地站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有一些猎手,会以猎物的姿态出现……
第52章 说。说!说……
“门当户对?”杭帆厉声反问,“那你自己呢?怎么不再找个‘门当户对’的人来结婚?”
一言既出,四座沉寂。
在妈妈惊惶震动的神色里,杭帆终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他无法忍受朱明华的虚情假意——在利用他人来满足自己的欲望,在用“爱情”的名义欺骗一个出身贫寒而又未晓世事的女孩时,朱明华可曾想过“门当户对”四个字,可曾想过杭艳玲或许也想要一场被周遭认可的“男婚女嫁”?
然而,在揭破对方的伪善同时,这也同样揭开了杭艳玲的伤痂。
“对不起。”
尽管只有短暂的一瞬间,但她迅速别过头去的受伤神情,还是让杭帆感到了针扎般的疼痛。
“妈,对不起。我……”
不熄的愤怒与痛苦的颤栗,像是冷热交织的长鞭,紧紧勒在他的喉头,令杭帆说不出话来。
这一瞬间,就仿佛惨绿色的青春时代再度回溯到了当下:他想要说点什么,想要剖开自己流血的心来证明点什么,可即便穷尽脑海中的一切词汇,他却仍旧拼凑不出一句合适的话语。
沉默中,杭帆收拾掉了桌上的碗筷。
“我去休息。”说着,他仓促逃回了自己的房间,如同回到了十五六岁时那些与杭艳玲吵完架的夜晚。
将被子拉过头顶,杭帆闭上眼,好让自己彻底躲藏进这片熟悉的避难所里。
黑暗中,他听见门外传来压低的交谈声,有来去重叠的脚步声,有防盗门打开关上又反锁的声音。
然后,万物归于静谧,就好像一切都还未曾发生,而杭帆也未降生到这个世界上一样。
在这短暂如幻梦的安宁里,他沉沉入睡,任由枯竭的自己被梦魇的巨网所捕获。
「你才几岁啊杭帆?!这就开始谈恋爱了啊?!」
气势汹汹地,杭艳玲把本子摔在了地上。
「你看看你,上次月考才考多少分啊杭帆?!我累死累活地上班赚钱供你,你倒好,在学校里逍遥自在地哄起小女生来了是吧?!」
「……啊?」本子砸到脚下的瞬间,十三岁的杭帆立刻像受惊的猫一样,原地弹出了一丈高。
可在听起妈妈的质询,他的脸上又渐渐浮现起了堪称是茫然的无辜神情:「什、什么谈恋爱?」
杭艳玲气得脸都白了,立刻蹲下身捡起本子,用力甩开那一页:「你还狡辩你?你这写的都是什么,你自己给我念!」
杭帆莫名其妙地接过本子,低头一看,确是自己的摘抄字迹无误。
When we are hungry, love will keep us alive. I would die for you, climb the highest mountain.
「什么啊妈!」小朋友痛呼冤枉,「这只是歌词啊,歌词!」他面露惊恐之色:「你、你不会以为这是我写的情书吧?!」
怔愣了一瞬,杭艳玲的气势陡然矮下去一截:「你,你不好好上学,整天在本子上抄这种东西做什么!」
做妈妈的那个在嘴上说得严厉,但可能是因为意识到自己确实错怪了孩子,她的语气也开始有了些摇摆。
而就像世界上任何一个正处于青春期的孩子那样,杭帆向她投去了一个“看,这里有烦人老妈”的专用眼神。
「因为这是英语老师布置的家庭作业。」
拍掉了本子上的灰,他满脸都写着对愚蠢大人们的不耐烦:「还有,我不会在学校里谈恋爱的,你放心好了。」
「诶杭帆,你什么态度这是?哎,你干吗,你开门啊!开门啊臭小子,我没带钥匙!」
十四岁的某一天,杭帆突然意识到,自己就是世人口中所谓的“同性恋”——无需什么经验与尝试,他很轻易地就认识到了这点。就像是那些母胎单身四十年的异性恋,大家不也同样能在十四岁的时候就确定了自己喜欢异性这件事吗?
「班长大人!嘿嘿。」从课桌的夹缝里,邻桌的男生鬼鬼祟祟地递上一沓卡片,「看看!这可是我压箱底的好东西。」他压低声音说,语气谄媚:「您要是这周的作业都借我瞅上一眼……班长大人,咱这一百零八张爱妃就任你挑选,如何?」
午休时间的班长大人,把漫画与小说都统统藏在了教辅资料的底下,课外书看得比做题还专心。杭帆屈尊降贵得抬了抬眼,飞快扫视了一下这人递上的东西,又迅速地把手上的娱乐项目给翻过一页。
「拿走拿走。」
他正看到故事的精彩处,满心都只惦记着武林大会与海贼宝藏:「什么好东西!自己收着吧。」
「原来班长你不喜欢双马尾啊?」同桌大惊失色,生怕行贿失败似的,赶紧从扑克里翻出一张红心Q:「那泳装呢?水手服呢?哦哦,我懂我懂,你不喜欢清纯派,你喜欢妖艳的!我也有的呀,你看这个——」
抄起桌上的习题册,杭帆一巴掌呼在这人的脑壳上。
「要抄我作业?」班长大人伸出了手:「拿你的借书证来换。哦,顺便帮我把《倚天屠龙记》的下两册借过来,我的证借满了。」
「那书里有妹子吗?啊,只有一个妹子?这有什么可看的?」邻桌试图把头伸到杭帆的桌肚里去:「我就不信了,班长你有这么清高?总不能是喜欢男——哎哟哟哟,别打了,别打了,疼!疼!大人饶命啊大人!」
前代大学生有云,选修课选逃,必修课必逃。
而对于新一代的大学生而言——网络在手,天下我有,逃不逃课的又有什么区别?
「狗屎,我人生中最大的错误就是选修了这门课。」
白洋把手搭在键盘上,用一双已然难以聚焦的困倦眼睛,涣散无神地盯着面前的课件投影,手上却运指如飞地在聊天软件上与杭帆吹水扯淡:「下学期要不咱还是选哲学吧?历代哲学先贤,多得是搞同性恋的。我谅他们也不敢对祖师爷大放厥词!」
坐在他旁边的杭帆正忙着赶专业课的大作业,一心二用到了连演都懒得再演的地步。此人的两眼直勾勾地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十根手指像钻木取火似的敲个不停,全程就没抬头看过投影:「卧槽手一滑错删了两行PPT,气死我也。啊?啥玩意儿?我们选它不是因为这门课好划水吗?」
「暂且先忍忍吧老哥,」二十岁的杭帆,一边高喊着作业写不完了我要死了这次真的来不及了,一边还要在聊天软件里狂发消息:「离了这门课,咱俩还能上哪儿去捞一个这么轻松的满分啊?把耳朵堵上就完了。」
「不行!实在忍不了一点,我已点开教务处的投诉信箱!」台上的教授估计不会想到,看似神游天外的白洋同学,其实已经在台下骂骂咧咧好一阵了:「2001年开始,我国的精神疾病诊断国家标准里,就已经‘同性恋’移除出了精神病的范围!就他还搁这儿跟我扯什么性变态和性倒错?肯定是因为这厮的水平不行!」
三下五除二,白洋已经写完了他的第一封投诉邮件,「哗擦,他现在开始扯艾滋病了!这是赤裸裸的歧视啊!操,说得好像他们异性恋乱搞就不会得艾滋一样!不行,我得再写一封。」
「杭帆你怎么不说话?」白洋得不到反馈,干脆在桌子下面踢了他一脚:「你的作业搞完了?」
「没有。」杭帆说,「别吵了,听课吧。」
度过二十四岁生日的那天,杭帆正在家里陪着杭艳玲。而大清早才搭乘红眼航班落地北京的白洋,“想着刚好你最近过生日,所以我灵机一动搭上了高铁”,闪现在了杭帆的新家门前。
手里还拎着一大堆稀奇古怪的中东特产。
「我为什么会需要七个圣甲虫挂件?」杭帆很是头痛,「这串刻了神秘符号的绿松石又是什么?白小洋,你没有背着我偷偷信仰了什么奇怪宗教吧?」
而白洋吭哧吭哧地从包里搬出更多的奇怪小礼品:「还没完呢!看这个,法蒂玛之手的画像!当地人相信,先知的女儿会给你带来好运,还会保护你不被嫉恨与伤害!」
「你已经掏出了至少来自五种不同宗教的纪念品了,这是要在我家里发动圣战?」杭帆的眼神愈发怀疑起来:「我需要这么多的幸运干吗?用来买彩票?朋友,做赌狗是不会有前途的。」
盘腿坐在床边的地板上,白洋抬起头来看着他。
「我觉得你需要更多的幸运,」他的好友说,「来获得至少一丁点的勇气。好跟你妈开口说那件事。」
「啊?」杭帆还在试图跟他装傻。「……什么事?」
安静了片刻,他俩听见了杭艳玲在厨房里拉开吊柜的吱呀声。
「你喜欢男人的这件事。」放低了声音,白洋说道。
「十年了,杭帆。从中学时的咱俩做起网友开始,我已经认识你十年了,而距离你意识到这件事也已经过去十年了。而你还从没有跟你妈提起过这件事。」
「你要一辈子都继续躲躲藏藏下去吗?」白洋问。
你没跟家里人出柜过?
相识一年多之后,十六岁的白洋在互联网的另一端问道。
十六岁的杭帆被“出柜”这个词给吓到大喘气。他左右张望了一阵,确认杭艳玲暂时不会出现在自己身边,这才愤愤地敲摁着手机键盘说:「我当然会啊!但绝不是今天!万一我妈把我赶出家门怎么办?!十六岁又不能打工,我会饿死!」
「哦,对哦。」这位网名叫“白色邪恶大山羊”的朋友,好像恍然大悟般地回复道:「你想得很周道嘛!」
杭帆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见到另一个男同性恋,就是在大学的新生报到处见到白洋。
和想象中不一样——活跃在互联网上的“白色邪恶大山羊”,是一个十四岁时就向家人坦白了性取向的超级勇者。这家伙不仅听对网上的各路同性恋文化社群了若指掌,甚至对全球的同性恋平权运动历史也如数家珍。他喜欢皇后乐队,喜欢麦当娜,人生偶像是张国荣。在十几岁的杭帆眼里,“白色邪恶大山羊”简直是当世所有同性恋文化的要素大集合,是他羡慕却无法成为的那种人。
但十八岁的杭帆,在大学校园的操场边,看到只是一个穿着白Tee与牛仔裤的同龄少年。
顶着一副酷酷的表情,头戴耳机的白洋头也不回地从签到处走过。走出没两步,他又倒退了回来:「啊……你是,‘Adrian航海家’?」
「不不求你不要在学校里叫我的网名我真的会想死。」杭帆立刻心惊肉跳地捂住这个人的嘴:「呃,所以你叫……?」
在和“白色邪恶大山羊”相约见面之前,杭帆有过各种各样的担心。但他最担心的是——如果这这位看起来就很自由奔放的朋友要约自己去gay bar,那要怎么办才好?
他可完全没有做好上大学第一周就要去泡男同夜店的心理准备啊!
「哦哦,我叫白洋。」
没有了互联网人设的滤镜,“白色邪恶大山羊”也只同样是一名十八岁的少年。
白洋没留长发,没有化妆,没穿高跟鞋,甚至都没有打耳洞。他就只是一个清爽的普通年轻帅哥,眼睛里闪耀着对食物的单纯渴望:「你叫,哦,杭帆。你好。不好意思,我刚就看到你了只是没想到Adrian会长这么好看,毕竟你在网上的发言还挺宅的,哈哈。哦那个,我能问一下吗,我们学校的食堂在哪儿啊?快饿死了要。」
「……你这人怎么比在网上的时候还不会说话啊?!」杭帆真的想揍他。
这一天结束的时候,十八岁的杭帆终于对“男同性恋”这个概念有了真实感。
原来男同性恋也可以是正常到不能再正常的普通人。他想。
这让杭帆的内心一下子感到松弛不少。
那或许,我也可以……
他有些期待,又有些不太确定地想道。
躺在越野车的后座上,白洋又拆开了一包薯片。
杭帆正在副驾座上给“闻乡”修图,听到包装袋的声音,立刻出声抗议道:「最后一袋了,你也多少给我留点吧?!」
「青瓜味,不好吃。全给你了。」从他们进山之后,白洋的状态就一直很古怪,好像是怀揣着某桩忧愁的心事似的:「哎,爱情。杭小帆,你说爱情究竟是一种什么东西呢?」
全速运转着Photoshop的笔记本电脑,滚烫得足以用来煎鸡蛋。副驾座上的杭帆被热得不断左右腾挪,乍一听到这人的伤春悲秋之语,根本共情不了半点。
「你问我?我又没谈过恋爱。」散热风扇虚弱地旋转着,有气无力得像是杭帆的声音:「哎白洋,你在手机上看一下,这里能叫到外卖吗?啃了三天压缩饼干,我都快吃出幻觉来了。」
像具死去多时的尸体一样,白洋这人那是半点也不动弹,「但凡有外卖,我现在都已经喝上大杯少冰三分糖的奶茶了。」他唉声叹气地说,「哎,爱情,就像是这杯奶茶。得不到的时候让人抓心挠肺,等到真的路过奶茶店,你又开始觉得,啧,好像也不是非喝不可。」
「那我会跟你说,奶茶这种东西,不买立省百分百。」杭帆拧开可乐,头也不回地对他道:「但是,恋爱嘛,你想谈就谈,不想谈就不谈呗。老是夹在中间进退维谷地做什么?」
「你理解不了。」这人哼哼唧唧地在后座上翻滚,「没有亲自直面过爱的牢笼,你不会理解它的可怕与恐怖……但是,话又说回来哈。」
杭帆最怕从白洋嘴里听到的,就是“话又说回来”这五个字。
「杭小帆,咱们毕业小半年,你还是没有恋爱故事可以分享吗?」懒懒地,白洋踢了踢他的座椅靠背,「咱们那一届的同学里,可都已经有人闪婚之后又闪离了,你——」
突然之间,白洋的声音顿住。
「——你不会吧?」
这家伙一骨碌从后座椅上爬了起来,语气震惊。
「你还没有跟你妈说过?到现在都?!」
过了大约一个世纪那么久,前座上的杭帆才终于开口道。
「……我会的。」他说,「但不是现在。」
「你还是没办法对她开口。」白洋总结道。
这次,杭帆只能点头承认。
烧酒兑菠萝果汁,这种混合饮料的滋味并不算好,却很能迅速地让大脑陷入麻痹的晕眩。
「我要怎么说?」他反问,「我根本说不出口。」
他们从普吉岛某间酒吧的露天舞台边走过。打扮性感的男孩与男人们在舞台上热情拥吻。一颗巨大的迪斯科灯球在高处疯狂旋转着,把五颜六色的灯光与众人的口哨欢呼声一起打向舞台,将气氛渲染得更加热烈而迷乱。
在酒精的作用下,二十六岁的杭帆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如此的怪异,又如此的遥远。
「你觉得我应该跟她说什么?」他听见自己嘶哑的嗓音,像是一捧行将烧干的余烬:「说,嘿妈,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这辈子都不会有儿媳妇了,因为你儿子喜欢男的!」
狠狠灌了一大口烧酒,杭帆发出一声惨笑。
「你觉得她会怎么想?」他问白洋,「你觉得,她会以为,我和这些人——」
他转过身去,指着舞台上那些正迷醉地交换着唇舌,连手掌也已经摸到彼此的衣服底下,在几百双眼睛甚至是几十个直播镜头的注目中,肆无忌惮地“表演”着大尺度亲昵戏码的男人们。
「她难道会觉得我和他们有什么区别吗?」像是自语,又像是在反问,他说:「不会的……不会的啊。」
「这些人让我觉得恶心。」杭帆喃喃,「可想到她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可能会露出的表情,想到她可能会想到的事情……我又觉得自己也很恶心。」
灼烈的酒液,混合着甜蜜却也令口腔刺痛的菠萝果汁,滔滔不绝地从他的喉咙口里滚落下去。
「白洋,我知道你想要我好。作为朋友,我真的非常感谢。但是。但是!」
东南亚傍晚的海风,潮湿,带着眼泪般的咸,轻而缓地从他们身上吹过。
那是一种近乎于所触抚的感觉。温柔得令人沉醉,却又潮湿得让人想要逃脱。
「但她是我妈啊。」
「为了我,她已经吃了那么多的苦,受尽了那么多人的白眼……所以我想要她过得好一点,再好一点,这难道有什么不对?我想她从此以后都能在所有人面前抬头挺胸,我想要她再也不会被人指指点点,再也不会被任何人看不起,再也不用听到任何一句不礼貌不客气的话,这难道又有什么不对?!」
低吟的海风里,杭帆喑哑的声音绞乱在一起,像是断断续续的呜咽。
「通往幸福人生的道路或许有很多种。但如果不能令她感到骄傲,这对我就都没有意义。」
「只是想到我的爱情可能要建立在她的失望与痛楚之上,哪怕,哪怕这只是一种可能性,是一种不确定的未来……我都会觉得、我无法不去觉得——」
未完的话音,被椰林的风声打散,破碎地飘摇在异国的夜空里。
而白洋不知道的是,虽然在天人交加的内心搏斗中屡战屡败,但梦里的杭帆确也曾反复多次地试图向杭艳玲开口。
『妈妈。』
在所有的类似梦境里,他都以这个称呼郑重地开口。
『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对你说。』
有时候,他会梦见杭艳玲放下手头的事情,笑盈盈地转头问他,『什么事呀,小宝?』
有时候,他梦里的杭艳玲只是自顾自地继续化着妆,语气轻快地应声道:『哎,你说。』
还有些时候,他梦到杭艳玲慢慢地抬起头来,用一种陌生而又让人心惊的神情,安静地凝望着他。一言不发,就像是她早就已经预料到杭帆接下来的每一句话。
『我想跟你说的是,我,就是,你之前跟我说谈恋爱的事情,我……』
他想说,我喜欢男的。
他想说,我是同性恋。
他想说,对不起妈妈让你失望了,但我真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想说,如果你不同意的话那也没关系,我只是不会和女孩结婚,我一定不会带人回来让你难堪也绝不会在外面说任何不合适的话,我们就像以前吵架的时候那样各自退一步好吗?
他想说,他想开口说,即便这只是梦里的“杭艳玲”即便他早就知道这一切都只是虚无即便醒来之后的世界仍旧会冰冷残酷可是——
可是,他仍旧想要说。
想要将这一切诉之于口,想要让母亲看见真实而未经掩饰的他。
但他的后牙槽紧紧咬闭着,就好像这具身体都有着完全独立且不受他操控的意志。
他听见自己的牙关在颤抖。骨质结构彼此撞击,发出让人恐惧的嘎达嘎达声。
他的语言卡在喉咙里,如同被淤泥堵塞在河口的悬流,拼命地向前冲撞,却无法找到正确的出口。
梦里,他总是发不出一丁点的声音。以至于他不得不用双手来掰开自己的下颚,用手指来撬进自己的齿列,甚至是用近乎催吐的粗暴手法来抠进喉管深处——就为了让那句潜藏了十数年的剖白,诚实而准确地,投递到母亲的面前。
可即便是在这样绝望又暴烈的梦境里,他也从未能够完整地将这句话吐露——
作者有话说:杭帆抄写的歌词来自《Love Will Keep Us Alive》,由老鹰乐队演唱,收录在他们1994年发布的专辑《Hell Freeze Over》中。
是爱让我们存活。爱将让我们存活。
第53章 错频
大汗淋漓地,他从噩梦中醒来。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门外却传来钥匙转动锁眼的机械碰撞声,以及一双酒醉男女的醺然说笑。
“讨厌!”杭艳玲咯咯大笑,像是回到了十几岁的年纪:“你又哄我!”
鞋子甩落在地,前后发出咔哒两记闷响。
“我要先拍婚纱照!你答应好了的。”
她的口吻里满是天真的憧憬,像是五岁小女孩正期待人生中的第一条蓬蓬裙:“还有蜜月,要去欧洲旅行!这都是你之前欠我的嘛!”
朱明华絮絮说了些什么,梦中乍醒的杭帆并没有听清。
——可就算听清了又能如何?这一切难道还能由得杭帆来做主吗?
“那不行,你得先兑现你的承诺!”嘻嘻笑着,杭艳玲噼里啪啦地摁着开关:“你要是不答应,我可不跟你结婚。”
她像是喝得很醉了,说话都如做梦一样飘忽。
“不是你说,你在上海还有洋房别墅嘛?”她的语气亢奋,仿佛搭乘着梦的气球,径直飞往了理想的爱巢:“那我们就去别墅里拍婚纱照,好不好?我还都没住过别墅呢!”
沿着卧室的门缝,客厅灯光气焰嚣张地溜了进来。
仿佛深感刺痛一般地,杭帆用手背挡住了自己的眼睛。
——十五岁的时候,他也曾因为厌倦了补习班上永无止境的试卷与习题,而偷偷地翘过一次课。
回家路上,为了不因为提前到家被杭艳玲发现逃学的事实,他还特意绕了好大一段远路。结果还没走出半里地,就迎面遇见了本应在家做饭的杭艳玲。
而杭艳玲却并没有看到他。
刚从菜场里买来的鱼,在手里塑胶袋中挣动着迸溅出血水。可她浑然不觉。
伫立在落地橱窗前,杭艳玲出神地凝视着临街的一整排人台模特:蕾丝水钻,蓬纱缎面,层层叠叠的花边像蛋糕的像奶油糖霜一样,堆砌出了对爱情与婚姻的甜蜜想象。
那是一家新开的婚纱店。她的眼神里充满了触不可及的疼痛与渴望。
杭帆倒退两步,像是窥见了一个软弱又悲伤的秘密那样,掉头落荒而逃。
“哎呀,我都到家了,你不要再讲了!叽叽咕咕的,听都听不明白。”
杭艳玲娇嗔的声音,一刻不停地从客厅里传来。
“走啦,你快走啦——干吗呀,我还没嫁给你呢!”
那响亮的笑声,如此清脆明媚,似是二十多年前的那段光阴重返人间。
“晚安晚安。再见,明天见!”
成熟一点,杭帆。他在被子里无声地对自己说。你不要太自私。
在历经这么多年的煎熬与苦难之后,如果这仍然是她想要的,如果这份迟来的婚姻就是让妈妈得到幸福的方法,那么,我……
“咔哒”一声,有人推门而入。
一个鲤鱼打挺,杭帆惊得从床上蹦了出去:“谁?!”
骤然亮起的卧室灯光下,杭艳玲显然也被他吓了一大跳。
“做什么呀你,大呼小叫的!”
她惊魂未定,手中玻璃杯的液面也正剧烈地摇晃着:“哎哟我的天,吓死我了……我差点就把杯子整个砸过去了晓得吧?我还以为是有坏人来了!”
我才是差一点就要被你吓死好不好!杭帆在心里崩溃大喊。
把装满凉水的杯子放在床头,杭艳玲在椅子上坐下。
“还没睡?不会又是在玩手机吧?”她身上明明有着浓烈的酒臭味,此刻的语气却意外的十分清醒:“诶,小宝,你头上怎么出这么多汗?是不是发烧了?”
轻轻挡开了她拭向自己额头的手,杭帆摇头。
“我没事。”他尽量装出轻松的语气,“妈,我真的没事。可能就是房间里稍微有点热。”
“热吗?”杭艳玲收回手去,急急站起身:“那我给你换一床薄点儿的被子?捂出汗可不好了,要热伤风呢!”
哭笑不得地,杭帆赶紧拦住她。
“真的不用了,妈。你也赶紧去睡吧。”他说,勉力支撑出一个寻常的微笑:“明天咱们不是还要去吃饭么?我先陪你去珠宝柜台逛一圈,看看手镯与项链什么的,好吗?”
杭艳玲噗嗤一声笑出来,“你可还是给我省着点儿花钱吧!”她笑骂道,“怎么,涨工资啦?一天天的,献宝一样,钱花不完就不开心啊?”
“上次你从香港带回来的包,我都还没背出去过几次呢。”闪动在她眼睛里的喜悦神情,既令杭帆骄傲,也令他黯然:“又不是有三头六臂,哪里用得了那么多!”
“哎对了,上次我和你安姨出去玩,看到一双好帅的运动鞋,已经给你买来了。走之前要记得带啊!”
这一生中,杭艳玲从未做过真正的阔太太。即便是在和朱明华交往的最初两年里,每月三百块的零花钱,也大多被她拿来用在了这个小小的“家庭”里。
衣食住行,水暖煤电——人从呱呱坠地的那一天起,便处处都有开支,样样都得花钱——而无论手中的钱是多是少,杭艳玲似乎总能想出办法,把家中的大小事务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是穷人家的女儿,从小就教育杭帆,「钱要花在刀刃上。」
可话虽如此,在杭帆长大的这一路上,各项吃穿用度却也从不比同学们差。
即便到了现在,尽管杭艳玲每个月的退休金都只小几千块,她却依然舍得给杭帆买最贵最好的东西。
“谢谢妈。”他说,“但以后你可以多给自己买点的,我——”
杭艳玲柳眉一竖,立刻就让杭帆闭上了嘴。
“干吗呀?当妈的,给孩子买点东西,天经地义。我告诉你,少来啊,这个家里什么时候轮到做儿子的说教妈妈了?”
她重又在椅子上坐下,甚至还稍稍往床头又倚近了一些。
“小宝。”杭艳玲犹豫着说,“你这次回来……有没有什么事情想要告诉妈妈?”
在杭帆的沉默里,她又急急忙忙地补上一句:“比如,比如你爸今晚的那些话,你……你是怎么看的?”
朱明华说的话。杭帆心想,那不就是他想要和你结婚的事?
——我是怎么想的?
他似乎都能在耳朵里听到心脏贲裂的声音。
我觉得自己被背叛了,妈妈,可你觉得这是我能告诉你的吗?
在过去的那么多年里,妈妈,你对我说,你恨透了他,你甚至曾经后悔与他相识。在那些你因他而感到痛苦的时刻,我常因自己身上也流淌着来自他的一半血液而感到深深的愧疚。
这是你亲口告诉我的,妈妈,要不是为了养育我,你就不会过得那么辛苦。在你独自抚育我长大的这份艰辛面前,要有一颗怎样坚硬的铁石心肠,才能够不成为你最坚定的盟友?我必须比你更深千百万倍地恨他,才能稍微减轻一点自己身为“他的儿子”而产生的罪恶感。
——可你却仍然爱他。你仍然爱他。在发生了这一切之后。
这难道不是对我们那段相依为命又共同仇恨着他的岁月的背叛吗?
“我没什么想说的。”
杭帆摇头,从床边站起来,想要走过去打开自己卧室的门。
“很晚了,妈。你去睡吧。”
“但我有话要对你说,小宝。”
杭艳玲拉住了他。
“你……你不要在乎你爸说的那些话,小宝。门当户对什么的,这都不重要。”她说,“妈妈不在乎,好吗?你瞧,我真的不在乎呀。”
不知是不是因为今晚出门喝了酒的缘故,她的话比平时多,语速也更急促。
“怀上你之前,我希望自己的孩子既聪明又漂亮,最好还能是个天才,做什么都好,做什么都成功,这会让我比世界上的其他妈妈都更有面子。”
摸着杭帆的头发,杭艳玲的眼中似有泪光。
“但我后来怀上了你。产检的时候医生跟我说,胎儿的位置不好,无法保证顺利地生产……你不是女人,你可能不明白,但那一瞬间我真是什么争强好胜的想法都没了。老天保佑,只要你能平平安安地来到这个世界上,我什么可以都不要。我什么都不要。”
她说:“小时候我要求过你很多,要学习好,要乖,要有出息。这让你很辛苦,我知道。真的,妈妈都知道。”
“但现在你长大了,已经可以自食其力地生活,我已经满足了,再没有什么别的愿望。什么门当户对,你别听他乱说,他根本不懂!就算你要找个丑八怪,找个比你大二十岁的,找个——小宝,只要能对你好……这些都没关系的。”
“人只能活这一辈子,无论开心还是不开心,谁也不会比别人多得几十年的。小宝,妈妈想要你开心呀。”
杭帆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会说这番话。
他疑心杭艳玲是先前喝得太醉了,又或者是因为她在被抛弃之后被知情人嘲笑,说“穷酸巢里飞出来的小麻雀,也想要攀上高枝做凤凰吗?”
小学高年级的时,杭艳玲也曾因为心疼他的作业太多,说你健康就好,健康比什么都重要。等杭帆真的因为嫌写字手酸而给副科交了白卷回来,杭艳玲气得挥起笤帚揍他,把他撵得满屋子里上蹿下跳。
如今想来,考试不及格反倒成了人生中最容易弥补之事。
因为世间另有许多珍贵的东西,一旦破碎,就再也拼合不起来。
而杭帆绝不敢拿它们做赌。
“没事的,妈。”他对杭艳玲道,“我不在意他说什么。”
“结婚也好,别的也好……妈,只要你觉得幸福,我都会支持你的。”
哪怕这份幸福里并没有我的立足之地,哪怕这会让我遍体鳞伤,可倘若就是你真正想要的生活——
“我没有意见,你不用担心我。”
这一次,我会保护你的,妈妈——
作者有话说:岳大师:这个清明假到底要放到什么时候才算完?要不还是建议杭帆把祖坟搬到酒庄里来吧,明年就不用跑那么远了。
杭总监:你是想在骨灰上种酿酒葡萄吗?这一点都不好笑,朋友。
岳大师:只要不回家,就不会面对家庭drama,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杭总监:你怎么不说人只要死了就可以不上班呢?!
第54章 新构想
窗帘紧闭的昏暗房间里,手机闹铃无情地刺破了清晨的宁静。
缓慢蠕动两下,床上的一大坨被子里伸出半截莹玉般的胳膊,摸索了好一会儿,略带暴躁地摁掉了闹钟。
九分钟之后,闹钟再次兢兢业业地叫唤起来。
愤怒地翻了个身,被子底下的那团生物发出了饱含恨意的咕噜声。
掀开被子,杭帆从床上爬起来,迎头撞上了昨晚刚固定在床边的运动相机一号。
连眼睛都睁不开的杭总监,一边在嘴里嘟囔着“好痛”,一边死气沉沉地拖动着步子,把自己搬运向房间的另一端。
还没走到门边,他的眼角余光就已瞄见了侧边悬挂着的相机二号:欢乐闪烁着的状态指示灯表明,它也正在勤勤恳恳地进行着定时录制工作。
很好,杭帆这样想着,面无表情地摁亮了宿舍的电灯开关。
跌跌撞撞地滚进浴室,小杭总监低头往脸上泼了把冷水。
竖在洗手台边的三号相机则诚实地捕捉到了他与镜子里的自己对视时的眼神:那可真是一个精彩如表情包般的表情啊。假使头发丝也能开口的话,它们此刻正应在杭帆的头顶上进行“生不如死大合唱”。
“……这班是非上不可吗?”杭帆喃喃地嘀咕一句,“要不还是——哎,算了。”
含着满嘴的牙膏泡沫,他伸手关掉了面前的运动相机。
四号相机设在员工宿舍的走廊上。杭帆困得走不成一条直线,差点在半睡半醒中踹翻了自己亲手布置的机位。
手忙脚乱地抢救下相机,握持着自家宝贵工作设备的杭总监,终于摇摇晃晃地出现在了生活区的厨房里。
“早上好。”含混地咕哝了一声,他重重跌坐进了桌边的椅子上。
站在烤面包机面前,嘴里哼着歌的岳一宛正在把玩手里黄油刀,动作轻巧得像是在交响乐团面前挥动一根指挥棒。
“早上好。”
这家伙笑眯眯地转过身来,嘴里却是一刻也不能停:“凌晨六点多的杭总监,稀客啊!今天的太阳不会要打西边儿出来了吧?诶?你怎么看上去跟要死了一样?”
瘫坐在椅子上的杭帆,两眼无神,手上倒还本能地记得要把相机转向自己:“……因为我的生物钟拒绝在这个时间起床。”
“我想也是。”岳一宛抱起胳膊,挑了挑眉:“所以你这是在干吗?大清早的,想要改行做自律博主?”
“……自律,自杀,我也看不出它们有什么分别。”
杭帆,斯芸酒庄的知名起床困难户,今天也在与睡魔进行着艰难斗争。
过了半个多小时,被冰镇苹果汁冻得浑身一激灵,杭总监终于从晨起梦游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还好还好,”他的第一反应竟是低头检查手里的运动相机:“都录上了吧?好的,还有电!我吃完了,先回房间里导出一下数据。”
伸出一根指头,岳一宛勾住了他的卫衣口袋:“你今天全程都在对着自己拍耶,”可能是脑子困得坏掉了,杭帆竟然觉得这人的语气有点酸酸的:“是要准备从罗彻斯特跑路,所以提前开始计划做颜值博主了吗杭总监?”
“……”高高举起手里的运动相机支架,杭帆想用把它狠狠劈在这人的脑门上。
但转念一下,这毕竟都是公司资产,他到底还是摁下了自己想要行凶的念头。
“我到底哪里看上去像是要辞职?!”
你哪天看起来不想要辞职?岳一宛在心里嘟嘟囔囔道。
尤其是前两天,清明假期才刚结束,气氛就已经低落得简直像是人事部给你下发了辞退信似的。
“那就没准备辞职的意思啰?”
圆圆的翠绿色眼睛里闪动着十二分的无辜,岳大师的语气立刻又轻快了起来:“啊哈,我之前还以为是Harris又开始找你的麻烦了呢!”
说到Harris,此獠近来甚少作妖,让杭帆感到有点不太习惯。
“好像是从糖酒会那阵开始的?突然间就消停了起来。”
斯芸酒庄距上海千里之遥,杭总监实是闹不清总部的那些高层又在搞什么权斗把戏:“我都已经一周多没收到他在大群里的@了。”
而嚣张如岳一宛,则表示自己近一周都没有登录过企业微信。
“在休假来临之前,要先退出所有工作账号,以防你的老板和同事突然犯欠找你聊工作。这不是常识吗?”这人的腰杆子真是比劳动法还硬:“哦,然后我就忘记登录回去了。”
“那您可真是拥有最先进的工作理念。”莫得感情地,杭帆鼓了鼓掌:“正道的光,希望它也能也照射到我身上。”
休假?笑话!
这可是新媒体行业,热点与舆论变化得比A股的走向还快。
一周七天二十四小时,甲方和老板永远都会要求大家随叫随到。就算在半夜两点被电话紧急叫起,要为蹭上时事热点而把整个方案都推翻重来——又有谁会敢说一个“不”字呢?
成都糖酒会结束,不知是因为市场部在工作报告里如实提及了杭帆在线下活动中的贡献,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缘故,Harris破天荒地在工作大群里表扬了杭帆几句。之后,此人的企业微信就像是死了似的,再也没有吱过声。
这令小杭总监稍稍松了口气(他并没有诅咒Harris去死的意思,真的。但如果有哪位心软的神愿意大发慈悲,杭帆很乐意每年都去向祂还愿)。
在确信自己暂且还不会失业之后,杭帆精神振奋地开始执行起了自己的最新构想。
“我还记得,你的旧方案好像是想要出卖我的色相。”
岳一宛倚在门边,若有所思地发问:“所以现在这个新方案是……出卖杭总监你自己的色相?”
回收了宿舍里的全部三台相机,杭帆坐在电脑前,鼠标狂点,挨个确认着视频素材的完整程度。
“单纯地出卖色相是没有前途的。”他头也不抬地回道,“就算是你,那也得搭配上酒庄风光,以及沉浸式体验之类的特殊卖点,才能够有效地变成我的KPI。”
“嘁!”岳大师愤愤然,语气里颇有不平之意:“‘距离产生美’,这可真是句至理名言——你瞧瞧你,杭帆,现在都敢开始对我挑三拣四了!”
再三确认过硬盘里的拷贝完整无误,又往网盘里上传了整套备份,杭总监这才小心地拔掉了相机上的数据线。
他回头看向眼岳一宛,对这人的胡搅蛮缠式发言给予了高度容忍:“想什么呢岳大师?这早就不是光靠脸就能搏出位的年代了。”
在这个全球互联网总人口已逾五十亿的时代,任何人,只要拥有一部能联网的设备,就能轻而易举地阅遍各色帅哥美女。
喜欢高大英俊的?大数据懂你。请收下这满屏的一米九金发黑皮帅哥。
喜欢娇小可人的?大数据明白。请给信息流里的XS码童颜美女点个赞。
在世界因互联网而变得极度扁平的同时,这些数量庞大而又唾手可得的照片,也使我们对“美貌”的挑剔达到了前所未有的苛刻巅峰:鼻梁不够挺拔,划掉;胸肌不够饱满,划掉;脸上长了雀斑,划掉;双眼皮是割的,划掉。
□□的美丽,明明从未有过举世认同的客观标准,可在互联网的世界里,却总会被人拿来进行最残酷的比较——
你天生长得好看,我就敢躺上手术台全身动刀。你擅长鬼斧神工的化妆术,我就练就一套天衣无缝的修图技巧。你把衣服穿得若有还无,我就能在镜头前脱到□□。
这是一场没有赢家能够胜出,也永远不会抵达终点的疯狂马拉松大赛。
“‘博主的颜值可以打八分吧,就是个头有点矮了,这能说吗?括号,顺便一提我有180,括号。’”
深谙当代互联网生存之道的杭总监,总能把某些网友的奇异发言模仿得惟妙惟肖。
“‘你们为什么都喜欢长这样的男人啊?头像是本人,我觉得自己比博主好看多了。’”
在岳一宛的猖獗笑声里,杭帆向他甩去一记瞪视:“有什么好笑的!把你发在网上,如果内容只有‘脸好看’,得到的评论也是一样!”
“你知道网上有多少自以为是的家伙,非常自信地认为自己长得比谢咏还帅吗?”
一想起这些年在工作中遇到过的离谱发言,杭总监就忍不住要捏起鼻子:“简直不可理喻。”
狂笑之中,岳大师飞快做答:“别人我不知道。但和谢咏相比,确实是我比较好看,这是客观事实。”
“这不是重点!”杭总监抓狂,“重点在于,单凭一张好看的脸,是很难和人建立真正的情感链接的。”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
我愿重修大学四年的早八专业课,换余生都不必起早贪黑去上班。@斯芸酒庄猜我恨你有多深?闹钟知道我的心。
清明小长假后的第二个工作日,上午七点半,杭帆在他新创建的账户上发布了第一条视频。
视频中,姿容皎然的青年顶着一头鸟窝似的乱发,满脸死意地从被子底下蛄蛹出来。他迟缓地摁开了灯,摇摇摆摆地钻进浴室,动作机械,神情麻木,像是一具被外星人吃掉了脑子的僵尸,又好似被邪恶科学家抽干了全部的生命力。
「这班是非上不可吗?」
十五秒小视频,刚好停在了他对镜自问的叹气声里。
为确保用户粘性,新建账号所发的第一条内容,往往都会得到平台的流量扶持。
利用这条不成文的游戏规则,账号“辞职远杭”的首个视频内容一经发出,就迅速获得了接近一千次的播放量。
“用最漂亮的脸问出了最沉痛的问题。”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所以这班是真的非上不可吗?
“帅哥也要早起上班吗,好惨,这边建议你去吃金主软饭,然后包养我。”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你都做梦了,为什么不能直接无偿送我五百万。
“只有我觉得这个点起床也还好吗?”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留下你的手机号,下次三点上工时我必同步喊醒你。
“笑鼠!博主好优美的精神状态,像被迫进行动物表演的奶牛猫。”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人类也是一种动物,保护动物,从不上班开始。
“第一条视频?这么专业的机位与转场?你不如直接告诉我这是要带什么货吧。”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给我一百万,这份工作卖你了。
“本来觉得挤早高峰地铁的自己很惨,但看到还有人惨到摸黑早起还撞到脚趾,心里立刻舒坦了。”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心理治疗的费用结一下谢谢。
三天之后,这条内容朴素到堪称平淡的视频,点赞数悄然突破两万——
作者有话说:杭帆身高179.5,平生最烦那些张口闭口就是“我有180”的人。而基于对事实的理性认知,他也不会四舍五入地说自己有180.
岳一宛身高189,甭管是事实180还是四舍五入180,在他看来都没区别。
杭总监:可住嘴吧,求你。
岳一宛:你很介意吗?我可以坐下来听你说话的。
杭总监:……你也别太高估自己了岳一宛!
第55章 在命运的牌桌上
两万!
苏玛发来一个兴奋到晕倒的表情包。
杭老师,咱们手上管着的所有公司账号,就算把过去一个月里的发布内容全加起来,也都抵不上这一条的数据好啊!
你也功不可没。杭帆表扬她,视频剪得很不错。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苏玛嘿嘿地笑,毕竟是杭老师您给了钱的嘛!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是应该哒!
下次可以考虑稍微加入一点夸张的文字特效,杭总监又发去了几条简短的反馈意见。封面也可以做得再抓人眼球一点。稍等,我发个参考给你。
苏玛发来小鸡啄米的点头表情:哇,好抽象的案例,但是我喜欢!一定保质保量完成任务,再创两万的数据辉煌!
她亲爱的杭老师缓缓贴出一串巨大的省略号。
区区两万,他说,距离成为平台的头部账号还差得远呢。我们的下个目标是十万。
十万!小实习生吓得噗通一声跪下:杭老师,咱、咱有必要搞得这么卷吗……?
您为了给酒庄引流而做的这个号,又要自己倒贴钱,又要额外做一份工,这已经是责任心爆棚的顶级牛马了!她说,可就算“辞职远杭”的播放量冲破百万大关,Harris也不会把这部分数据算进您的绩效里呀。
上个破班而已啦杭老师。小朋友甚至还反过来劝他:这些高奢品牌的官方账号,一个个发言都装腔作势得都跟塑料假人似的,本来就不会有人看!咱们只要把斯芸官号的数据给抬得稍微好看些,能让您在工作总结里糊弄得过去,也就已经足够了吧?
苏玛的这句话让杭帆苦笑一声,不由自主地从手机上抬起头来——顺着四月熏风拂过的方向,他的视线扫过葡萄园起伏无垠的一级级梯田,最终,落在地势低处的一条山丘坡道边。
那是岳一宛此刻所在的位置。
隔着好几块葡萄田的距离,首席酿酒师并没有察觉到杭帆投来的目光:他正全神贯注地与酒庄的种植顾问交谈着什么,几个手势反复来回比划,像是对细节的强调与确认。
身为岳一宛的师父,Gianni说,世界上不存在任何“完美的”东西,葡萄酒也是一样,最好趁早放弃这个念头。
杭帆不是不能明白这个道理。可他却更能理解那个执着地想要追求完美的岳一宛。
当你全情投入于这件事中的时候,当你对它怀抱有巨大的热忱与挚爱的时候,当你为之压上了自己从今往后的所有人生的时候——
你将永远不会以为自己手中的成果而满足。
它永远都不可能“足够好”。因为它永远都会有被修正与可进步的空间,前方永远都存在着下一个可被超越的目标。你将终生都为这束烈焰所驱使,永不停息地跨步向前。
酿酒是如此,新媒体亦同。
引流的转化率向来难以保障。运气不好的时候,可能有一百个人看过“辞职远杭”的视频,却没有一个人去真正点开在文案里被@的斯芸酒庄。
要有多少播放与点赞,才能让斯芸酒庄的账号被大家真正看到?要有什么等级的传播量,才能让这些售价高昂的酒款被真正可以理解它的人所品尝?
仅仅两万,这个数据是远远不够的。
杭帆想要更多。他需要更多。
「我想要你梦想成真。」
——为履行这个承诺,他愿意穷尽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力量。
但杭总监也不会就此而把压力转嫁给别人。
你先别紧张。他和蔼地对自己那位带薪摸鱼的实习生道:发挥自己的通常水平就好。
我也没指望大家看完小视频,就会立刻争先恐后地跑来给斯芸酒庄送钱。他说,别给自己太大的心理负担。做后期剪辑的,又不是搞脑控诈骗,但凡你有这种超能力,哪里还需要给罗彻斯特打工?
不加修饰的大白话,换来苏玛发的一整屏问号。
杭老师,你是真的被岳老师给带坏了!
她痛心疾首地做出控诉:你以前可从不会说这么扎心的话!
“哎呀好巧,杭总监,一个人哪?”
这边厢,杭帆还在远程给小朋友布置工作,那边厢的岳一宛已然溜溜达达地沿着坡道走了上来,“你旁边有人坐吗?要不我请你喝一杯?”
这人装模作样地念着登徒子式的搭讪台词,手中递来的却是一瓶矿泉水。
“对不起,有人。”接过矿泉水的杭总监,一边在工作手机上打字,一边忍笑冲身边的那片空地努了努嘴,“我同事在。”
他的同事脑壳漆黑,方方正正的脸孔上,还长了一只巨大又无辜的圆眼睛——那分明就是一台支在三脚架上的摄像机!
岳一宛乐不可□□你这同事还挺会给公司省钱的,”他冲摄像机挥了挥手,“连出差都不需要车马费,直接往后备箱里一躺就行。”
“确实如此。”杭帆总是能以最平淡的口吻做出最惊人的发言:“我和它毕竟也是一起睡过越野车后备箱的交情了。”
五秒钟的沉默过后,酿酒师谨慎发问:“罗彻斯特集团知道我国已经废除奴隶制一百年了吗?”
一个没忍住,杭帆笑得从坡地上滑了下去。
仲春傍晚的天幕是玫瑰色的。
霞光笼罩下的葡萄园,祥和的暮色悄然拥住了这片土地。而那些为酒庄所雇佣的农人们也已经拾掇好了各自的工具,或是推着板车,或是扛起背篓,三三两两地向着玉花村的方向走去。
经过岳一宛与杭帆身边时,他们也向着两人摇手告别,“天要黑啰!”与酿酒师熟识的老农笑着冲他们喊,“赶紧回家吃饭啰!”
“我早都下工了,”岳一宛得意洋洋地笑,“这不是正在等我们杭总监吗!”
这是一日之中最美丽的时刻:为丘陵所环抱的天际线上,胭红的云朵浓淡相叠,仿佛是化妆盒里的水粉,怡然涂抹在荡漾着淡淡金光的画布上。
估算了一下太阳完全落山的时间,杭帆转向身边人:“我还得再录半小时左右,你要不先回去?”
“哦?你能认路?”岳大师反问他,意犹未尽地回味着刚发生的乐子:“昨天是谁来着,七拐八弯地绕进了隔壁酒庄的葡萄园,还要我翻山越岭地去解救他……”
“我只是没把宝贵的大脑内存用在这种小事上!”
眼神躲闪的杭总监,拒不承认此事的发生。
岳大师愉快地弯起了嘴角。由于深谙穷寇莫追的道理,他决定就让今日份的戏弄到此为止。
“来吧,”他捉住了杭帆的胳膊,“趁着天还没黑,让我们补上今天的课程。”
将仍在录制酒庄日落风光的摄影机留在了后方,两人并肩走进身侧最近的一块葡萄田里。
“看,”岳一宛俯下身,指向面前的一株葡萄藤:“刚从成都回来的那几天,它们还全都是光秃秃的。现在就已经开始疯狂地抽芽了。”
不论看多少次,他说,语气中满是惊叹:我都觉得,生命可真是一种奇妙的东西啊。
杭帆也跟着蹲下身去:正如人类的生命历程会有大相径庭,每一株葡萄藤的生长快慢也都不尽相同。当附近的几株葡萄藤还都只有小小几颗芽点时,在他面前这一棵,已经迅疾地抽出了好几根细长的新条。
“它是不是会成为这块田里最先结出果子的那一株?”杭帆问。
凑到近前观察了一下,岳大师似乎对这名抢跑选手不大满意。
“恐怕不是件好事,”酿酒师冷静评论道,“它的成熟期可能会刚好撞上天气最糟的时候。”
没有任何农业经验的杭总监,只能从都市居民的角度来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天气糟糕?是指自然灾害吗?下冰雹还是刮台风?”
伸出手去,岳一宛轻轻摸了摸新生的嫩绿色枝芽。
“不,”他说,“虽然烟台偶尔也会有冰雹和台风天气,但蓬莱产区面对的最大困难,是下雨。”
书本上说,农人喜雨,因为“春雨贵如油”。
“最理想的状况,当然是尽量都在春天下雨。”竖起一根手指,岳大师对着他们头顶的天空好一阵指指点点:“秋天下雨?那绝对是噩梦。”
雨滴会在重力作用下击破果皮,并从别处的灰尘中带来病菌。而潮湿的环境,又会令已经成熟的葡萄加速腐烂。雨水四处迸溅,还会将充满霉菌的腐烂液体播撒向周围的葡萄,肆无忌惮地侵染向那些原本茁壮健康的果实。
成熟季的一场大雨,对酿酒葡萄们而言,无异于是一场劫难。
“就算不在秋季,夏天里的连续暴雨也会让葡萄的品质出现问题。”
一说到下雨,岳大师的脸上就立刻失去了光彩,他是真的有许多和暴雨相关的讨厌回忆:“葡萄酒的世界里,不是有所谓‘好年份’与‘坏年份’之说吗?这指的其实就是葡萄收获那年的气候差别。而降雨量的适当与否,正是评判年份好坏的一个重要指标。比如去年和大前年,就是非常典型的坏年份,因为雨水太多了。”
为追求细腻甜美的口感,新鲜而多汁,这是鲜食葡萄身为“水果”的必备属性。但酿酒用的葡萄却需得反其道而行之:果实中的含水量越少,糖与风味物质在果汁中的占比就越高,用它酿出的酒才会更加浓厚香醇。
“这就像是速溶咖啡粉和水的关系。”岳一宛打了个比方,“如果把咖啡粉比作是风味物质的话,在一杯水加入一勺粉末,和往一桶水里加入一勺粉末——你肯定不会觉得后者能好喝对吧?”
“其实我以为,只有在生长期的葡萄才会大量摄取水份。”杭帆有些惊奇:“在果实接近成熟之后,它也依然会吸取这么多不必要的水份吗?”
尽管稍微有所克制,但岳一宛的脸上多少还是流露出了一些看傻子似的怜爱神情。
“杭总监,”语重心长地,他拍着杭帆的肩膀道:“水,是生命之源。摄入水份,就是一切生物的本能。葡萄不是你那些设定好了程序就会定时关闭的聪明设备——它们只有本能,但是完全没长脑子。”
“只要有水,植物就会一直一直地喝下去,直到把自己的根都泡烂为止。”
岳大师把手一摊:“葡萄这种东西,就算变成了尸体,扔进水里之后都还会继续泡发到膨胀爆炸呢!何况是在活着的时候。”
这人的修辞技巧约摸是在地府里学的吧。
然而,湿润多雨,这正是烟台夏季的季节特点。
“但你之前讲过,‘风土’气候与土壤的结合,也是酒庄自身的命运。”杭总监不禁就要为面前的这些葡萄感到忧心:“可既然多雨天气会损害酿酒葡萄的品质……”
那对于斯芸酒庄来说,这份命运,是否也有些过于坎坷了?
岳一宛抬起头来,向他微微一笑。
“是啊。”酿酒师说,“若是以纯粹的消极视角来看,风土这种东西,就像是各家酒庄在赌桌上拿到的手牌:优点通常都很有限,缺点却能排出五花八门的各种组合。”
他轻轻捏了捏杭帆的掌心——他知道,这是一双可以在绝境中化腐朽为神奇的手。因为他已亲眼见证过这人所创造出的小小胜利。
“但是,杭总监。人与葡萄的不同之处就在于,葡萄只能被名为‘风土’的命运所选择,而人却可以主动地对抗命运。”——
作者有话说:杭帆和岳一宛打牌。
岳一宛在心里疯狂算牌,杭帆出牌接连诈唬。
是会在一些无关痛痒的小事上突然胜负欲爆棚的两个人。
第56章 平等博爱之心
在自己的手心里,杭帆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岳一宛指腹上的薄茧:那种轻微的痒意,像是被小动物的毛发搔挠过掌心。
“你的意思是说,‘人定胜天’……?”
杭帆试图把注意力从自己的手上移开。
“天气确实可以被人类的科学技术所干预。但这样一来,令你们酿酒师所引以为豪的‘风土’特色,不也就一起被改变了吗?”
挨个儿揉捏着杭帆的指尖,岳一宛歪了歪头。
“你可能没有理解我的意思,”他说,“山东是中国最重要的蔬果产区之一。被雨水所影响的,可不仅仅只有葡萄这一种作物。”
我之砒霜,彼之蜜糖。
有赖于充分的日照与丰沛的雨水,烟台地区才能盛产出各种多汁而鲜甜的水果。为了保护酿酒葡萄而牺牲其他果农的利益,这是绝无可能之事。
牵过杭帆的手,他将之放到了面前的葡萄藤上:“但是,通过对田里的葡萄进行精细的栽培管理,我们也同样能够帮助它们巧妙地躲开雨水。”
夜幕渐起,天光迅速地黯淡下去。
昏昏暮色之中,世间万物都变得模糊起来。就连近在身侧的岳一宛,在杭帆眼中都也勾勒出一层不甚分明的朦胧暗影。
视觉的失效,却令肌肤上的触觉感知更加清晰:在藤条的表皮上,粗糙不平的肌理像是一座座纵横起伏的微型山脉。在仿若大地般坚实温暖的质感里,又有一个又一个小小切口四处散落着。
裸露在断口处的小块纤维肌理,平整又利落,它们熨帖地擦过杭帆的手指,留下与树皮截然不同的触感——像是新近被修剪过的痕迹。
“这是‘剪枝’。”岳一宛解释说,“算是栽培管理手段的一种。”
葡萄抽芽的季节,本应在三月中旬就正式宣告开始。可在岳一宛与杭帆动身前往成都之前,漫山遍野的葡萄田里还仍旧是一片光秃秃与灰扑扑的景象。
尽管风景萧瑟,但人们在葡萄田里的忙碌却不曾停止。水库的冰面刚一解冻,来自玉花村的种植农们就重新翻整了葡萄田里的土壤,赶在暖春彻底来临之前,他们还要争分夺秒地为酒庄里的每一株葡萄藤进行剪枝。
杭帆的摄像机忠实地拍下了这样的场景:穿梭在一排排的葡萄架之中,农人们挥舞起剪枝刀,精准地去掉每一根赘余老迈的藤条,仔细地剪除掉过于细弱的芽眼……
“这不仅需要体力和技术,也需要丰富的田间劳作经验。”岳一宛解释道,“粗暴生疏的操作,以及对天气的错误判断,都会伤害到葡萄藤的植株,从而影响未来一段时间的葡萄产量。在这方面,本地农民们的判断往往会比种植顾问更加可靠。”
通过各式各样的栽培管理方法,斯芸酒庄得以精确地控制葡萄们的生长周期,并小幅度地延迟了葡萄的抽芽时间。
指着面前那棵已经抽出新条的葡萄藤,岳一宛说:“总体来讲,从抽芽到果实成熟,这个过程大致需要六到七个月时间。而烟台地区的降雨高峰,通常发生在七月到九月的这段时间。”
杭帆立刻明白过来:“如果葡萄在三月末就开始抽芽……那在它濒临成熟和最终收获的季节里,撞上大规模降雨的概率就几乎是百分之百。”
“没错。”
啪得一声,岳一宛打了个清脆的响指:“这就是我们为拯救葡萄而玩弄的时间小把戏。”
延迟到四月上旬才开始抽芽的葡萄,因为成熟期也来得更迟,因而能够恰到好处地躲避掉夏日的雨水。
酿酒师举起胳膊,遥遥指向了周遭如这一片片如天梯般起伏连绵的葡萄园:“当然,在愚弄时间之外,我们还有其他防止雨水侵害葡萄的手段。虽然斯芸的花岗岩土壤天然就具有强大排水能力,但为了能得到质量更好的葡萄,梯田设计,改良土壤,还有挖掘排水沟等等,这些人工干预的方式也必不可少的。”
人或许无法彻底地征服自然,但人也不会轻易地屈从于命运。
在与气候与天灾斗智斗勇的千百年中,久经风霜的一代代农人们,最终历练出了一套精妙超绝的生存智慧。
伸出另一只手,杭帆捧起一支新嫩的枝条,无不惋惜地感慨道:“这样看来,这位抢跑选手,是很难度过雨季的吧……?”
在斯芸酒庄,每一株葡萄藤,都倾注了此地所有工作人员的心血。
一颗在抽芽时就注定了无法收获果实的藤苗,就像是一个落地后却注定会夭折的孩子,令旁观者也要为之心痛。
“那倒也不至于现在就给它判死刑。”岳一宛郑重表示:“只要它能结出健康的果实,我们总还是会想办法抢救它一下的。”
这家伙,是对此地的每一颗葡萄都怀抱着同样的平等博爱之心啊。杭帆在心里微笑。
他正要站起身,脸色却倏然变得古怪起来。
暮色之中,岳一宛看不清身边人的表情。但通过掌中突然绷紧的五指,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杭帆身体的僵硬。
“哎呀,杭总监,”噗嗤一声,岳大师明知故问道:“是站不起来吗?腿蹲麻了?”
这厮嘴上装得关切,实则只用两根手指虚虚地扣住了对方的手腕——浑然就是个完全无法让人借力的动作。
这人在使坏!杭帆立刻就发现了。
“您老就不能发发善心,拉我一把吗?”他嘶声抽气着问。
奸计得逞的岳大师,立刻开始坐地起价:“想要我帮你?”这家伙笑眯眯地说道:“求我啊。”
“求你。”杭总监字正腔圆,仿佛一早就猜到了会有这样的套路:“求您了?”
这下,沉默气氛落到了岳一宛的头上。
他轻轻松松地就架着胳膊把人从地上提溜了起来,嘴里却还兀自犯着嘀咕道:“……不对吧,这怎么感觉跟我想的不太一样呢?”
此人的语气满是捶胸顿足的遗憾,好像是错过了什么天大的乐子:“我想要的明明就不是这种效果啊!”
呵!天真。揉着自己的小腿肚,杭总监在心中连声冷笑。
想用互联网段子来套路我?下辈子吧。
这天的晚餐是由岳一宛下厨,理由无他,刚在三局两胜的划拳里输掉了而已。
“你现在到底同时在做多少个账号?”
戴着厨用手套,岳大师正在往烤鸡的肚子里塞入香茅与柠檬等调味料:“怎么感觉这两天见到你的时候都是在工作?”语气里还颇有些半真半假的幽怨。
杭帆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搬进了厨房的餐桌上,“把不同平台全加起来?是四……不对,五个账号。”当然,这里面有四个都是斯芸的官方账户。
明天要发的照片都已经整理完成,他现在正在撰写文案的部分——关于“剪枝”的新鲜知识,正像一群刚上岸的聒噪鸭子似的,被小杭总监一股脑儿地赶进了文档里。
“真的会有人想要在网上看这种内容吗?”把托盘推入烤箱,岳一宛大感疑惑:“罗彻斯特酒业到底是想要增加销售量,还是想要向网友传授葡萄种植技术?”
杭总监的语气干瘪,把键盘敲得像是念经和尚的木鱼:“哈哈,当然没有人要看。”他已经连情绪都被抽空了:“但凡网友会喜欢看这种东西,我哪里还至于要自己下场开设个人账户来给官号引流!”
奢侈品的价值从不来源于商品自身。
对于罗彻斯特集团而言,它麾下的品牌所贩卖的都是某种纸醉金迷的生活方式,一场对于成功与奢靡的曼妙幻想。
高定时装的广告片里,匠人们在宽敞明亮的工作间中俯身劳作,沉默稳重得像是皇家雇员。优雅的艺术字体适时浮现出来,轻描淡写地提示看客:一块蕾丝面料,需要由最熟练的织匠连续编制三百天,再经由刺绣五百小时的刺绣,才能呈现出这样一件旷世的杰作。
“奢侈”,意味着工时的靡费。一瓶要价非凡的葡萄酒,就如同一件华奢璀璨的衣服,它的背后是无数人付出的成千上万个小时的辛苦劳动。
“为什么品牌方总爱为高级珠宝的制作过程拍摄纪录片?因为制作它的艰辛困苦,会让客人觉得物有所值。”
杭帆熟悉所有的这些品牌营销套路,就像是一个老练的匠人熟悉自己手边的全套工具。但这也让他愈发感到,浮华背后的逻辑傲慢得令人想要呕吐。
最昂贵的东西往往脱胎于最贫穷的人手中。完美无瑕的璀璨宝石被发掘在战乱饥馑之地,润泽华耀的珍珠还需由过劳的女工们在灯下手动挑拣比对。
那些严重不平等的低廉报酬,那些充满霉臭味的恶劣工作环境,它们从来不会被品牌方精心制作的广告视频所展现。无数活生生的被压迫的人,都被轻描淡写地总结成几个数字,在配乐优美的镜头里一闪而过。
“为了制作这样一件奢侈的商品,有多少个人提供了多少个时长的服务,以此来暗示购买者的身份高贵与地位优越之类的……”杭帆道,“卖衣服,卖珠宝,卖红酒,各家奢侈品牌翻来覆去地也不过就是这么些话术。”
“但我不想发布这种内容。因为我总感觉这不太对劲。”
这像是对酿酒师纯粹理想的侮辱。
苦笑一声,他将视线从电脑屏幕上移开。
“但你也知道,除开这种‘人上人’发言,能用斯芸酒庄的账号来发布的内容也实在是不多。”
反正同样都是没有人看,比起那些拿腔作势的空洞文案,杭帆更愿意写些对蓬莱产区的风土介绍,或是对春季剪枝工作的描述与科普。
在独自重复着枯燥工作的漫漫长夜里,是这些内容让他想起岳一宛,想到酿酒师对脚下这片葡萄园的热爱。
苦中作乐地,杭总监为自己做着开解,“往好处想,至少我还能发发地里的葡萄呢。”
他说:“不像那些给手袋品牌做运营的可怜人,一天天地没什么新内容可发也就罢了,还要时刻担心被动物保护组织给投诉炸号……”
“没有内容可发?谁说的。”
打开烤箱门,岳一宛漫不经心地扔下一颗惊天爆弹:“提前给你剧透一下,罗彻斯特今年的新闻发布会兼招待晚宴,就在斯芸酒庄里办。”
在黄油与鸡肉的热腾腾香气里,杭帆的下巴差点砸到键盘上。
“你来活儿了,杭总监。”
酿酒师愉快地宣布道——
作者有话说:是的,他俩的“拼好饭”排班表主要靠猜拳决定。
第57章 疯狂前奏进行曲
身为社畜,杭帆最害怕的事情是没活儿。因为这将意味着自己离失业不远了。
第二害怕的事情则是突然间来了个大活。因为这就意味着他距离猝死不远了。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我没有见过凌晨五点的洛杉矶,但我真的爬过凌晨三点的山。@斯芸酒庄辞职前迟早把你那土坡给推平了。
视频里,杭帆正独自沿着黑黝黝的小径,向着山坡的顶端走去。
他一手拿着开启导航的手机,一手握着运动相机的支架,嘴里还咬着一支户外强光手电筒,浑身上下都透露出了被工作折磨的疲惫——再配上那副早已魂归天外的表情,和麻木缓慢的动作,小杭总监觉得自己简直就像是一只在入侵城市后学会了会操作电子设备的僵尸。
当他终于有气无力地移动到了山顶,远处的灯牌却突然闪动了两下,毫无预兆地熄灭了。
在被无言沉默所浸透的黑暗之中,苏玛给配的字幕缓缓浮起。
「后来,工人师傅们说,是因为昨晚突然下起一阵小雨,裸露在外的电线不幸泡入积水,最终导致了短路。」
「而这意味着,在他们修好电线之后,我还得重新爬上来,再拍一次。」
大清早,杭帆步履虚浮地撞进厨房里。
由于此人的模样实在过于凄惨,连Antonio都忍不住要凑上前来道:“杭!别不高兴了,来喝一杯我的独家特调吧!”
在厨房里一阵倒腾,这位意大利籍的酿酒师兴致勃勃地端出一杯鸡尾酒:“保证让你立刻嗨起来!”
盯着面前这杯颜色可疑的悬浊液,杭帆觉得,自己的人生应该还没有可悲到这般地步才是。
“伏特加兑威士忌,再加上胡萝卜与番茄汁。”在旁边看热闹的岳一宛闲闲开口,“以杭总监的酒量,只需要一杯,就能让你原地昏迷一整天。”
头痛腿痛肩膀也痛,杭总监捂住了自己的胃,怀疑这两人是要联合起来谋害自己。
“我现在完全理解了你对下雨这件事的仇恨。”
唉声叹气地,他在餐桌边坐下,对岳一宛道:“虽然没有拍到灯牌的照片,但那边的拍摄角度也不是特别好,明早我再换个山头试试。”
“就必须要凌晨就三点上山拍吗?”鬼鬼祟祟地摸到了岳一宛身边,Antonio想要伸手偷走那片刚烤好的吐司,“杭,你下午就上山,等天黑下来再拍——”
一把打掉了他的贼爪,岳大师利落地把面包片投喂进了杭总监的盘子里。
“昨天晚上试拍过了,”两颊塞满食物的杭帆,像是一只正在思考宇宙终极意义的花栗鼠:“酒庄建筑的灯太亮,灯牌看不清楚。”
要不是实在走投无路,他也不至于铤而走险,黑灯瞎火地跑去爬山。
十七个小时之后,好心的岳大师毛遂自荐,带着杭总监抄了条上山的近路。
“你管这叫抄近路?!”
健步如飞的岳一宛,在前头自顾自地谈笑风生着,而杭帆气喘吁吁地跟在后头,只觉得自己两条腿都在抽筋:“这根本是自寻死路吧!!”
但是这一次,杭总监总算拍到了亮起的酒庄灯牌。
——临时搭建起来的璀璨灯饰,是汉隶书写的“斯芸”二字,与酒标上的铭文一模一样。
在万籁静寂的暗夜里,远远近近的丘陵,连同陷入沉睡的酒庄建筑本身,都仿佛是用浓重墨块的层叠堆染而成。只有这座新竖立起的灯牌,像是一弯银白色的月光,静静地守望着脚下这片广袤的葡萄园。
安谧,悠长,如同最深沉的美梦。
“感觉有点可惜,”杭帆放下相机,眺望向酒庄的方向:“如果不是开完发布会就拆掉的话,大概会成为酒庄旅游的打卡胜地吧。”
“不,他们不会有机会在我的葡萄园里打卡的。”岳一宛嗤笑着否决了这个提案,“种植园区乃酒庄重地,闲杂人等非请勿入。”
在斯芸酒庄的账号上,杭帆贴出了酒庄灯牌的夜景。
“辞职远杭”的账号下面,成群结队的网友们正在叽叽喳喳地哈哈大笑。
“我要是博主,我就跟施工团队拼了。五公里的上山距离,拿什么来赔我!”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得罪我,他们可算是踢到了棉花糖。
“这衰得有点离谱了兄弟,上山的一路上灯牌都还亮着呢,偏你爬到山顶就熄灭了草,你要不找个寺庙来拜一拜?祛祛晦气。”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拜黄大仙管用吗,上午刚抓到一只。
“不要抓黄大仙啊!黄大仙很灵的!我舅舅的同事的表姨就是因为伤害黄大仙,所以被车撞断了腿。”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刚好,腿断了就不用上班了。
“有人懂吗,灯灭掉之后的那几秒沉默真是精髓,感觉他整个人都傻掉了,笑死。”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以为是我瞎了,结果发现是天塌了。
“所以你到底是在酒庄做什么的?媒体营销人员?这不是找个外包就能做的吗?”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给你两千块,你做我的外包。
“虽然真的很好笑,但这种其实应该都是剧本吧?哪有人上班还会带着自拍杆的 [狗头] ”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都写剧本了,我为什么不写自己扛起机关枪冲进领导办公室扫射他,是因为我不想吗?
“哈哈哈哈,杭老师工作得真是努力啊!你们酒庄能有这样的员工,可真是让人羡慕。”
杭帆划拉着屏幕的手指一顿,退回去重新看了眼评论人的昵称——拜平台的大数据算法所赐,某位以老熟人自居的家伙也找上门来了。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低声点吧许老板,加班难道还光荣吗?
@许东说酒:那杭老师考虑来我们这里呗,待遇嘛,一切好说。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如果人事部门来找我谈话,麻烦在场的各位网友帮我做个见证。真不是我自己要跳槽,是许老板先动的手。拜托了各位。
回复刚一已发出,来自许东的企业微信消息又狂震了起来,杭帆甚至都懒得费心去看。
许东这人,好像三天两头地都没有什么正经事,来来回回就是“杭老师真是妙人,等我下次经过烟台,咱们出来吃个饭吧”的这么几句话。
婉拒的次数多了,杭帆甚至开始有些确信,对方可能不是脸皮特厚,而是金鱼转世——每隔七天都会被重置一次记忆的那种。
可恶。近来每天都忙到昏天黑地的杭总监在心里含恨垂泪道:我也好想做这种无所事事又莫名其妙的有钱人啊!
春末夏初的这场新闻发布会,正式名称叫“罗彻斯特不眠夜”,是集团每年的固定项目。
除了向外界宣布商业上的新动向外,集团麾下的几个知名奢侈品牌,也会邀请自家的VIC客户们来到现场,与盛装出席的代言明星们共进晚餐。宴会的最后,还将有神秘嘉宾登台献唱,在管弦乐团的现场伴奏下,为出席现场的客人们留下永生难忘的回忆。
“高贵的浪漫”,这是每一届罗彻斯特不眠夜的代名词。
在经济环境最好的那几年里,罗彻斯特集团曾将自己的VIC客户们包机送往法国里维埃拉,或是意大利科莫湖畔,再不济,那也得是地处塞舌尔的某座私人岛屿:在蓝天碧水与白鸟霞光之中,在米其林餐厅提供的餐点与饮料环绕下,每一位莅临现场的贵客,都会被造型团队打扮成童话故事中的完美主角。
而在杭帆看来,所谓的奢华排场,不过是由无数摇摇欲坠的烂摊子拼凑而成。
“叨扰了叨扰了,不好意思啊,今年的预算实在不够,所以临时改了这里办,给你们添麻烦了。”
现场的执行负责人,前脚还对着岳一宛与酒庄的葡萄园经理连连点头致歉,后脚就在电话里冲人破口大骂:“我不听,别跟我说什么你有困难!困难解决不了你可以去死!你再给我打一百个电话,我也不可能给你变出十个客人的位置!没有!多一个也没有!”
“设计稿是这个颜色吗?我眼睛没问题,你就告诉我,‘是’,还是‘不是’。”
从水上舞台开始搭建的那一日起,每天都有接连不断的争吵声从窗外传来:“不行,对,现在立刻重新上一遍漆。我知道,我知道你们也很难做,但现在这个东西让我签字验收,我也没法跟上面交待的好吗?”
而杭总监其实也没比其他人好上多少。
他塞着单边耳机和总部的同事们打电话,手上还马不停蹄地在写斯芸酒庄的介绍文案——在本届“罗彻斯特不眠夜”正式官宣后的十二小时,斯芸的全平台账号涨粉迅速,顷刻间就涌入了几万条千奇百怪的评论与私信,这让杭总监觉得是个宣传酒庄的好机会(至于能不能卖出葡萄酒,这事儿暂且另说)——与此同时,他的企业微信上还有上千条未读信息,十几个来自不同品牌的新媒体部门都在找他。
竖在一旁的运动相机,默默地记录着杭帆连续上工奋战的第七十个小时。他的键盘敲得冒火,待办事项列表里还有十几张酒庄宣传用的倒计时海报没做,苏玛正管他要“辞职远杭”的新视频剪辑指示,罗彻斯特酒业的工作群里在问“谢咏到底来不来”……
还有岳一宛。关于晚宴当日供应的葡萄酒“兰陵琥珀”,岳一宛已经把详细的解说资料给发了过来。但杭帆还没能抽出空闲来看。
做不完,根本做不完!杭总监疑心自己大脑的运转速度已经开始变慢。
但是,这样不行。他用力掐了自己一把。如果为了能蹭上罗彻斯特不眠夜的热点,而把斯芸酒庄所酿造的葡萄酒给搁置在了一边,这不就彻底地本末倒置了吗?
得打开来看一下。他对自己说道,趁着斯芸的账号这几天有热度,先把“兰陵琥珀”的内容发掉,其余的……
其余的……是要做什么来着……?
再次睁开眼,杭帆以为自己掉进了一个翠绿色的陷阱。
不到十公分的距离上,岳一宛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作者有话说:杭帆曾经天真地以为,大公司的新媒体部门,应该会有专人负责修图,专人负责剪辑视频,专人负责撰写文案,专人负责账户运维,而他自己只要负责出个创意就好了。
实际上,在斯芸:杭帆修图,杭帆剪辑(大部分的)视频,杭帆写文案,杭帆运维账户,杭帆自己出创意。
第58章 怦然击鼓
在餐桌边撞见了一团人事不省的熟悉物体,岳大师差点被吓到魂飞魄散。
拜杭帆最近天天都把“猝死”二字挂在嘴上所赐,看到这人栽倒在电脑前一动不动的时候,岳一宛的脑中不可避免地闪过了一些最坏预想。
幸好,杭总监摸起来还是热的,暂时也看不出有呼吸停止的危险。
这家伙抱起来很轻,岳一宛心道。像是一捧羽毛,有风吹来,就会从自己的手中飞走。
奇异的感伤在首席酿酒师心头涌动,却又多少又有些莫名的不爽。
——调岗来斯芸的历任外籍酿酒师,都说中国酒庄的伙食好得像是在养猪。怎么到了你杭帆身上,竟然一点重量都没有增加?
“你究竟把饭吃到哪里去了,杭总监?”
把昏睡中的人抱回到了自己的床上,岳一宛坏心眼地揉捏起了对方的脸颊,硬是在一张欺霜赛雪似的脸上搓出了苹果般的浅红色:“你说说,每天早上被我投喂的那个人到底都是谁啊,嗯?不会是你的代班替身吧?”
在沉酣之中饱受骚扰的杭总监,略略皱了下眉头,旋即便默默地一缩脖子,熟练把自己的整个脑袋都给藏进了被子里。
岳一宛吱吱咕咕地笑了好一阵,重又两手并用地把杭小鸵鸟从被子里挖了出来——至少也得露出半张脸在外面吧?岳大师是这么对自己解释的,不然真的被闷到窒息了咋办?
“就差这么一点点。”
刚一睁开眼睛的杭帆,思考模块还完全没能上线,岳一宛已经开始在他面前连比带划:“我都要以为你英勇殉职了,杭总监!这真是给我吓得,精神损失简直难以计量啊!”
好吵喔。杭帆心想。
在这令人安心的熟悉氛围里,他连开口说话都懒得。眼睛一闭,小杭总监只想把头埋进软绵绵的被子里,继续睡他个天昏地暗。
——可是,诶……?
萦绕在他鼻尖的,并非是杭帆惯常使用的柑橘洗衣液的味道。
在厚重低沉的乌木香气里,轻巧地徘徊着一丝如露水般清爽的玫瑰味道。这个既广阔又跳脱的,让杭帆感到再熟悉不过的气味,是……
——这不是岳一宛衣服上的味道吗?!
“等等?!”
面红耳赤地,杭帆弹簧似的蹦了起来,“你,我,你……不对,我为什么会在你床上?!”
把胳膊支在床铺另一侧的枕头上,岳一宛用关爱小傻子似的眼神看过来。
“因为我没有你的房间密码啊,杭总监。”
岳大师说:“你以为自己昏迷才多久?让我看下,哦,已经过去四个多小时了呢杭总监!我总不能直接把你平摊在厨房的地板上,然后就放手不管了吧?”
此人过于词正理直,导致杭帆的脸虽然都已烫得几近自燃,却也实在找不出任何一句反驳的话。
胸腔深处,他的心脏砰然狂跳起来,仿佛新人鼓手因手足无措而胡乱地加速——而杭帆把这一切都归咎于岳一宛,一定是这人把脸凑得离自己太近的缘故!
——我还有好多工作没做完那我就暂且先告辞了……?
杭帆试图平稳地说出这句话。
他还试图尽力让大脑更加冷静一点,好让自己从床上爬起来的动作显得别那么狼狈。
可是,血肉所铸的身体,这个贪图安逸的叛徒,似乎总以背刺杭帆的意志为乐。
“……呃。”
在原地呆滞了三秒之后,在与岳一宛那双翠绿色瞳眸的对视下,他的嘴里竟然只发出一声近乎迷茫的拟声词。
拍了拍手底下的枕头,岳一宛自觉已经用上了十二分的怜爱语气:“杭总监,我看您要不还是多睡会儿吧。”
瞧你那眼下的一整圈青乌,他心想,罗彻斯特酒业难道是没有劳动法的吗?
“而且现在都已经晚上十点了。”酿酒师循循善诱道,“放心,斯芸酒庄是不会因为你躺下睡了一觉就突然倒闭的啦。”
是因为长期缺觉吗?还是因为还没睡醒的缘故呢?坐在床上的杭帆,松松垮垮地披着被子,看上去有着毫不设防的真实与脆弱。
岳一宛莫名地想起了幼年时亲睹的第一场落雪。这令他想要伸出手去,想要珍而重之地将面前的人握在手心里,如同捧起一片永不融化的雪。
他想要开口,却被手机振动的铃声打断了。
“哇去,哇去!”
明明就没打开扬声器外放,可有些人的大呼小叫远比音响更有穿透力。
“可算是给我连上网了!天哪杭小帆,你知道吗,你这次真的差点就见不到我咧!差一点啊!”
听这人的语气,熟稔得像是他已经认识了杭帆一辈子。岳一宛心中顿时升起了一阵不快。
然而,在接到这通语音的瞬间,杭帆的神情就已然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
“是啊,白小洋,”他习惯性地背过了身去,语气中却难掩笑意:“差一点我就要以为你在沙子里蒸发了。”
谁?
趁着杭帆下床拿过电脑的空档,岳一宛用口型问他。
杭帆指了指电话,也用口型回复:朋友。
朋友。岳一宛在心里颠来倒去地琢磨着这个词,总觉得怪不是滋味儿的。
什么朋友啊,他哼哼唧唧地在心里想,晚上十点了诶!谁家好人晚上十点钟还要给朋友打电话啊?!
“放心吧杭小帆,我绝不会抛下你一个人在这世上做牛做马的。”
那家伙分明就是在胡言乱语,但口吻中却又有着出人意料的认真。而杭帆的嘴角正温柔地舒展开来,好像他已经等待了这通电话很久了一样。
不知为何,这场景让岳一宛感到刺痛
仿佛被小虫狠狠蛰了一口。
“那你最好是说到做到,白小洋同学。”
抱起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杭帆一边打着电话,一边转身要往门外走。
还没摸上门把手,他又转回身来,对岳一宛道:“0621,密码,现在你知道了。”眼睛亮晶晶地,杭帆冲房间的主人摆了摆手:“晚安,明天见。”
拖腔拖调地发出诶的一声,白洋似乎就是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插嘴的时机:“密码?什么密码?你为什么要用自己的生日做密码?这也太容易被破解了吧杭帆,求你有点安全常识,哎不对,你的在线支付密码不会是年份加生日的组合吧?下次我铁定试试!”
反手关上岳一宛的员工宿舍门,杭帆干脆利落地向电话里扔去俩字。
“你滚。”
得到了白洋回到安全地带的消息,杭帆心中紧绷着的那一块终于松弛下来。
回到了正轨的生活总是那么平平无奇。就算加班加到天崩地裂,与生死相比,也都是只是寻常事。
随着时间的推进,“罗彻斯特不眠夜”的各项筹备工作也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中,间或穿插进一些压力爆表的社畜们的惨叫。
——提议把红毯和舞台的部分进行线上直播?真是个不错的主意哈哈,那么谁去负责行政备案的文书准备工作呢?事先声明我们组已经全员超负荷运转。
杭帆一边剪着斯芸酒庄的活动预热视频,一边默不作声地听着语音会议里的争吵与对呛。他在自己的电脑文件夹深处翻了翻,啪得发出一个压缩包。
——去年的文书模板。他说,我存了个备份,或许有人需要?
几分钟之后,有人在群里@了自己的实习生,让小朋友同步更新一下工作进程日历,然后抓紧把文书改出来。
——既然都是要的直播的,杭帆适时地提出自己的意见道,刚好我们斯芸酒庄也有自己的账号,我们也这边架一个直播机位吧。
赶在其他品牌的新媒体部门表示反对之前,杭总监已经条理清晰地把众人的话头都给堵死了:斯芸的直播机位会由我自己负责,就不用大家多操一份心了,他说。而且,活动当天能有多一个机位,多一条线路,总归也是给现场多上一份保障嘛。
——那就这么决定了。“罗彻斯特不眠夜”的总负责人一锤定音。你们赶紧确定一下,在哪几个平台的哪几个账号上直播,尽早把宣传发出去。
杭帆混在一群人里发了个“收到”,顺手在自己的待办事项里加入了一条高光标亮的备注:记得在海报上强调,斯芸有独家直播机位。
两天之后,罗彻斯特麾下其他品牌的新媒体运营人员们也终于回过味儿来。
对呀!有直播,有明星代言人,还有当红艺人的现场表演!这难道不是天赐流量的完美良机吗?
梦才做到一半,喜获来自现场执行部门的一阵暴怒叱骂:你们都特么早干嘛去了?现在才说要来?现场哪里容纳得了这么多人?自带机位也不行!没地儿给你们留位置!
在远离舞台搭建噪音的山坡上,抱着电脑与移动电源的杭总监正盘腿坐在树荫下赶工,任由定时系统自动发布了斯芸酒庄在“罗彻斯特不眠夜”的独家机位直播预告。
尽管工作量已经大大超额,但一些私人生活方面的事情也在焦急等待着杭帆的斟酌与处理。
“你整理的内容我都看了,朱明华的个人情况不值得信任。你妈妈若是要和他结婚,那风险确实是挺大的。”
私人微信上,路律师给他发来了一大串消息:“婚前协议可以保护她的一部分权益,但这也是建立双方自愿签署了协议文件的前提下。我可以给你起草这份文件,但假如朱明华就是打死都不愿签这份文件的话,那之后的一切也就无从谈起。”
“作为律师,我的建议是,这婚如果能不结,就最好还是不要结。”路清卿说:“虽说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但如果能从一开始就不埋下这个隐患,何乐而不为呢?作为朋友,我建议你不要指望婚前协议这种东西,还是想想办法劝你妈不要结婚为好。”
麻木地笑了笑,杭帆在手机上发出一张OK的表情包。
“清姐,”犹豫再三,他问道,“如果我想要更深入地调查一下这个人……您这边……”
路清卿不假思索地回答道:“这可不是律师的工作范围哦。”
“但你可以和我的这个朋友聊一聊,”她在对话框里推来一张名片,“有了确凿的证据,我们再来判断怎么做,好吧?”
杭帆才刚存好名片,通讯录上就已跳出了一个红点。
——速度这么快吗?!
杭总监大为震惊,这实时监控啊?!
你好,杭帆。
这头像完全空白的陌生联系人并非是路清卿所推荐的私家侦探。
我是Miranda,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无声无息地离开罗彻斯特酒业近三个月之后,Miranda女士的说话方式依然如旧。
罗彻斯特不眠夜,麻烦你在现场多设置一些相机,越多越好。
她没有询问杭帆的同意与否,也压根儿就不准备向他解释自己的用意。
如果可以的话,请让你的实习生全程跟拍Harris,注意别被他发现。她说。谢谢你——
作者有话说:擦着前线炮火夺命狂奔的白老师,终于举着自己的记者证钻进了联合国难民署的庇护所。
和杭帆打完电话,他突然开始:咦,这个茄汁鹰嘴豆罐头,怎么吃起来有点酸酸的……诶?番茄是能有这么酸的吗?欸,感觉不是很对劲啊……
第59章 砝码与天平
“你知道Miranda吗?”
夜宵时间,杭帆和岳一宛不约而同地在餐桌边碰头。
岳大师近来沉迷于研究酵母菌,一切能发酵的东西都难逃他的魔爪,连带着斯芸酒庄员工生活区的公共厨房都被迫加起了班。
“Miranda?你是在说哪个Miranda?”
眼看着这人快乐无比地翻搅着手底下的一堆瓶瓶罐罐,杭帆有点怀疑岳一宛是否把Miranda也当成了某种酵母菌的名字。
从冰箱里捞出一瓶新开封的醪糟,杭总监在灶台边煮起了两人份的酒酿圆子。
“就是我们之前的那位老板,”他耐心地对身边人解释,“罗彻斯特酒业的前任首席执行官。”
斯芸的首席酿酒师或许确实两耳不闻窗外事,但只要与Miranda见过一面,就没有人会轻易地将她忘记:为她那双鹰一样的锐利明亮的眼睛,也为她那副因保养得当而完全看不出具体年龄的脸庞。
一年四季,她永远身穿一套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脚蹬一双粗跟红底的黑色踝靴——和苏玛同届的实习生们曾经做过一次无聊的统计,他们声称Miranda女士的衣橱里至少有四十套面料版型互不相同的黑色西装。而无论刮风下雨,还是阴晴雨雪,Miranda的全套行头都锃亮如新,一尘不染,仿佛是有神奇魔法加护于身——气势迫人又笑容满面地走过上海总部的一楼长廊。
不管杭帆在何时何地见到她,Miranda女士的造型从来都纹丝不乱:她的头发染成浅栗色,以一种恰到好处的蓬松弧度,威风凛凛地垂落在肩上,光滑闪亮,像是盛年狮子的鬃毛。
是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地就想对她用敬语的气质。杭总监曾如是说道,而苏玛则在边上拼命地点起了头。
“噢,你是说翁曼丽。”
熟练地打开了又一只玻璃瓶,岳一宛先是大力搅拌一阵,紧接着又往彤红如血的液体里放入了蜂蜜——单看此人的慈爱眼神,杭帆还以为他是瓶子里养了什么娇贵的小宠物。
“有点印象吧,虽然不多。”一套操作完成,岳大师仔细地合上密封盖,又把瓶身逐一得擦拭干干净净,这才小心地将它们全都收进了阴凉避光处的柜子里。
“怎么了?”
单手在锅边叩开两只鸡蛋,杭帆把Miranda私下联系自己的事情告诉了岳一宛。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盯着面前这口咕嘟冒泡的奶锅,杭总监颇是有些郁闷:“被Harris挤掉了CEO的位置,所以怀恨在心?这点我倒是能够理解啦,但是……”
以勾心斗角的经验而论,Miranda和Harris都已堪称是聊斋级的万年大妖怪,两人加在一起,总共得有一千八百个心眼子。
而杭总监才只有多少年的修为?倘若连他都能抓住Harris的狐狸尾巴,那罗彻斯特酒业怕不是今天就直接倒闭算了!
说话间,岳大师已经又从柜子深处掏出了一罐紫红色的糊糊。
在被静置了不知多少天之后,这罐东西不仅已经氧化出了奇怪的褐色调,还上下分离成了液体与固体两部分。而在液体的最表层,又有一些堪称微妙的膜状泡沫在自由漂浮……
杭帆站在灶台前,眼观眼鼻观鼻,一点也不敢去问这瓶东西的由来与成分。
这里是厨房。他告诉自己,人生在世,有些事情还是不要知道为好。
而岳一宛,这个荼害厨房圣地的罪魁祸首,正手法娴熟地从罐子里量了几十毫升的液体出来,然后毫不犹豫地把它们全都倒进了面粉里——兴奋得像是个第一次走进化学实验室的小学生。
在杭帆不忍猝睹的瞥视下,这个超龄小学生还要把罐子举到他面前问曰:你猜这是什么?
杭总监试图闭上眼装死,玻璃罐的冰凉质感却强硬地贴上了他的鼻尖。
——是蓝莓的天然发酵液!
不顾杭帆炸毛猫咪般的抗拒神色,岳姓恶魔在他的耳边低语道:你尽可以猜猜看,杭总监,咱们昨天早上吃的面包是用什么来发酵的?
诶,你干吗露出这个表情?
岳一宛这人,理直气壮得那叫一个无法无天:我们酿酒师喜欢新品种的酵母,不就和杭总监想要尝试最新款的相机是一样的道理吗?放心好了,我可是发酵届的大宗师,怎么可能做个面包还会毒死你?
“翁曼丽不一定想要立刻直接就扳倒Harris,但她肯定希望能借你的手来做点什么。”
也许是因为远离上海总部的缘故,提及这位Miranda女士的时候,岳一宛的语气远不如杭帆那样充满尊敬:“但因为某些原因,她又不想把自己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你。”
“某些原因,”杭帆干巴巴地重复道,“你不如直接说,她可能是担心我会临阵倒戈去Harris那边。”
可是,但凡Harris当真心存此意,杭总监哪里还会被发配到千里之外的斯芸酒庄来?
手持硅胶刮刀,岳一宛反复搅和着可疑液体与无辜面粉的混合物,同时毫无波澜地做出了他的评论:“这是商业的世界,我亲爱的杭总监。”
他说:“商场之中,不会有永远的敌人,也不存在的永远的盟友。”
“不涉及金钱的时候,人人都可以是朋友。但如果我们在讨论是一桩价值几千万甚至上亿的生意?你随时都可能会被任何人背叛。”
赶在沸腾汤水从锅中漫溢出来之前,杭帆眼疾手快地关掉了灶台旋钮。
“哦?那我还真要对你刮目相看了,岳大师。”
无不调侃地,他晃了晃手上的长柄勺:“我之前还以为你是那种一心沉迷酿酒世界,对人类的各种龌龊小心思都一无所知的世外高人呢。”
“所以说,不要以貌取人。”岳一宛哼笑着用胳膊肘捅他,“人生短暂,统共也就只得几十个榨季。我只是觉得没必要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那些自己不关心的事情上。”
“不过你若是问我,我会建议你为自己留个后手。”他说,“如果你真的拍到了什么,也别轻易就交给翁曼丽。砝码这种东西嘛,只有捏在你自己手里的时候才最有价值。”
“是是是,岳大师,您还是一如既往地不信任人性啊。”
在碗底铺了两大勺醪糟,杭帆将盛进碗里的酒酿圆子放到了岳一宛面前:“众所周知,您老喜欢葡萄的程度远甚于人类。除了葡萄和酒,你还有什么其他关心的事情吗?”
“人性就是完全经不起考验的啦。”手上不停折腾着他的诡异实验,岳大师在嘴上也要继续得寸进尺:“不过,那要看是什么人和什么葡萄放在一起对比了。比如说,你现在要是把宵夜喂进我嘴里,我明天就可以给你颁发本年度的‘比葡萄更值得喜爱’奖——”
冷笑一声,杭帆把宵夜连锅带碗地全部端走。
玩笑归玩笑,杭帆也很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不同于成日里挂在嘴上的那副“只爱葡萄不爱人”的酿酒大魔王口吻,岳一宛在乎那些从葡萄田里经过的人,并不亚于他珍视地里的那些葡萄。
无论他们熟识与否。
“我从一开始就不赞同你们来斯芸办这种大型活动。”
距离今年的“罗彻斯特不眠夜”还有不到一周的时间,杭总监搜刮了当地的好几家摄影器材租赁店,才终于借到了数量足够的设备。
为提前测试各种型号的摄像工具及麦克风等配件,杭帆征用了酒庄的各个室内空间,到处都被布置得像是重大外交新闻的发布现场。
在反复组装与拆卸过程里,他累得几近虚脱。为了能让活动当天的直播不出岔子,也为了完成于自己有知遇之恩的Miranda的托付,实在借不到人手的小杭总监只得自己咬着牙硬上。
捱过这几天就好了,杭帆对自己说。再忍一忍。
他蹲在走廊上,一手检测着设备,一手剥了根能量棒塞进嘴里——身为斯芸酒庄的门面,岳大师这两天正忙着和“罗彻斯特不眠夜”的现场执行部门开会,徒留一个擅长自我糊弄的杭总监,一天三顿都靠代餐粉和小零食来度日。
刚把嘴里的能量棒嚼到一半,建筑的侧门边就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我知道你也是好意。是的,斯芸的葡萄藤非常珍贵,现在也确实是葡萄抽芽长叶最关键的时期。站在酿酒师的立场,我厌恶任何有可能破坏葡萄田的愚蠢行径。如果我有一票否决的权力?那你们根本就没有机会来斯芸办什么‘罗彻斯特不眠夜’。”
直截了当到令人有些下不来台的说话方式,毫无疑问的就是岳一宛本人。
“但我们在说的是一群追星小姑娘。不是一群能够踏平山头的野猪,更不是什么疯狂的亡命歹徒。”他说,“如果你们要让农户们带着猎犬来撵人……哎,话说在前,暂且不论农户们自己同意不同意吧,我们斯芸可没有用来支付这部分费用的预算哈。”
“——但对于那些小姑娘而言,穷追猛打至此,是不是也有些过度羞辱的嫌疑呢?”
不过是寥寥几句,杭帆却已经完全明白:这是在谈活动当天的现场安保问题。
将狂热的粉丝清离现场,向来是“罗彻斯特不眠夜”等红毯活动的标配流程。
可斯芸酒庄本就不是为了举办这样的大型活动而设计的。此地三面环山,仅有的一圈金属雕花栅栏大概也只起到纯装饰的作用,要想如同绝壁堡垒一样严防死守着不让任何外人混入其中,这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大晚上的,葡萄田里既没有灯,又处处都是陡坡。只要一脚踩空,就可能立刻从山边跌落。”
岳一宛措辞严厉,可话语下的真心,却比一切虚伪空洞的口号都更加沉重温柔。
“人的生命只有一次。而葡萄每年都会再度发芽结果。孰轻孰重,你们应该自有分寸。”——
作者有话说:现在,向您隆重介绍斯芸首席酿酒师的爱宠——
酵种一号,三月龄,由草莓果泥自然发酵而来,代号阿汪四世。
酵种二号,两周未满,由添加了新型菌种的蓝莓果泥发酵而来,代号阿喵七世。
另有阿咩二世与阿叽九世等等等等。
杭总监:你是要选拔出一个最好的酵母菌,以便改进酿酒的发酵环节……吗?
岳大师:嗯?要到那一步的话,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现阶段只是因为好玩而已。
杭总监:所以这一整柜子都是为了好玩??
岳大师:难道不好玩吗??
第60章 俱是梦中人
“你可以说她们年轻不懂事。但谁在年轻的时候没有干过蠢事?斯芸酒庄不是警察,更不是法官,我们没有资格在事情发生前就觉得她们活该吃点苦头。”
岳一宛的声音从侧门外传来,态度已然有些开始不耐烦了。
在对话中断断续续响起的,是一位男性执行助理的声音。但说来说去,那也不过是一些罗彻斯特内部惯用的推诿话术。
噗嗤一声冷笑,酿酒师再度以挖苦的语气开口。
“大人物的命是命,小姑娘们的命也是命。”他说,“我看不出来这有什么不一样。”
悄悄收拾好他的各种设备,杭帆默不作声地从走廊边离开。
地处起伏丘陵之中的斯芸酒庄,门口只有一条盘桓蜿蜒的公路,姑且能算是进出酒庄的方向指引。
“因为车辆只能开到现在这个位置,流程上也是这么安排的。”
站在公路旁边,杭总监一手拿着酒庄地图,一手指向身边的酒庄界碑:“艺人必须要在这里下车,步行走到酒庄与水上舞台的区域。所以我们的红毯可以增加一段,直接从酒庄界碑边开始铺,直到与舞台红毯签字区域汇合。”
“虽然布置上是会稍微麻烦一点,”他说,“但我觉得这样的效果会更好些。您认为呢?”
两人在这段路上来回走了十几次,罗彻斯特不眠夜的总负责人终于沉吟着点头。
“确实,红毯变长,对我们和艺人来说都是件好事。”
负责人女士是位经验丰富的老手,已经为集团策划筹办了近百场大型活动。种种细节背后的各色用意,自然无需旁人再与她多做解释:“这样一来,经纪团队可以抓拍出更多的红毯照,我们也不必再担心艺人会为了摆拍造型而在红毯上‘撞车’。”
杭帆只是笑笑,心想,自己绝不可能是第一个想到延长红毯的人。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是绝大多数社畜的生存准则。而杭总监自己也不是因为吃饱了撑的,才非得这样低声下气地去插手现场执行部门的工作不可。
“然后,我想,既然咱们现场会有好几个直播机位,”他说,“何不把一些机位布置在红毯附近,让艺人在路过镜头的时候向大家打一下招呼呢?”
总负责人女士笑了。
“杭总监,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她说,“您通过Miranda女士牵线,私下找我相谈,想说的应该不是这种连实习生都能想到的小事吧?”
小杭总监耳根发烫,面上却是一副四平八稳的镇定神情。
“抱歉,”他道,“那我就有话直说了。我建议让艺人与直播镜头多多互动,除了有直播流量的考虑外,也希望能借此牵制追来现场的狂热粉丝。”
四月末的午后,洒落在身上阳光已经开始有了实质的热量。
高低错落的田块里,葡萄正安详地吐露着嫩绿的新芽。农人们零星地散落在密布成行的葡萄架之间,仔细端详着每一棵生机勃勃的藤株,延续着春季的剪枝工作:枝条长势特别旺盛的植株需要被再次修剪,以防提前消耗掉了葡萄果实生长所需的养分,而那些长势柔弱的植株,则需要更多的关心与呵护,观察是否有病菌与蚜虫侵入的迹象……
这是一片忙碌的土地。这抹淡雅的新绿色彩,是经由无数劳作之人为其倾尽心血,才得以绽放在藤条之上的。
“无论是举办‘罗彻斯特不眠夜’,还是使用直播这个方式,最终的目的,都是想要艺人的粉丝来‘看’。”杭帆说,“而狂热粉丝来到现场的目的,就是因为无法满足于只隔着屏幕‘看’。”
而这就会产生一个悖论:你不可能在让粉丝“看到”艺人同时,又让粉丝完全不生出想在现场亲眼“看到”艺人的念头。
“人心天生就是叛逆的。”
杭总监解释道:“越是得不到的东西,就越会想要。越是蛮横地驱赶粉丝离场,就越会给他们以‘我要勇敢地去见TA’的动力。”
有些话,由主办方来强调一万遍,也不如艺人亲口讲一遍来得有用。
在地图上勾出了数个红圈,杭帆说:“这几个点位我都已经测试过了,可以很方便地连上酒庄内部的电路,灯光布设也会相对容易。在保证拍摄效果的前提下,这附近的地形也都比较安全。如果我们把机位放在这里,让走红毯的艺人在镜头前停下来与直播互动,然后——”
“然后,那些追到现场来的粉丝,就会想要让偶像对着自己挥手,而自动聚集在镜头附近。”
总负责人女士替他做出了犀利的总结:“比起让粉丝们漫山遍野地到处乱钻,倒不如利用镜头做诱导,来把他们固定在特定几个位置上。”
“对斯芸酒庄而言,这是能够方便地把损害控制在最小范围的方法,是不是?”
姜果然还是老的辣,杭帆的计划竟一下子就被她看穿了。
“是的。”已经准备好了全套说辞的杭总监,半点也不怵地继续道:“但这也同样是为了‘罗彻斯特不眠夜’的长远利益做考量。”
过去三个月里,他已经爬上奔下地跑遍了斯芸的全部葡萄田,甚至连临近酒庄的地块也都有所涉足。
杭帆有十足的把握来宣称,自己对于这片土地的熟悉程度,远超过现场执行部门的任何一个人。
“这里是斯芸酒庄,到处都是无边无际的农田。”他说,“那套坚壁清野式的安保手段,或许能在体育馆与大剧院里无往不利,但在这里却是行不通的。”
你要如何给纵横百里的田地筑起高墙?
你要如何给旷阔无垠的丘陵加上盖子?
“斯芸酒庄地形复杂,发生任何意外,都有可能形成严重的负面舆论。”杭帆耸了耸肩,“上一届的‘罗彻斯特不眠夜’,已经因为安保与粉丝产生肢体冲突而上过一次热搜。这样的恶性新闻如果再来一遍,下一届的活动恐怕就……”
“行吧,你说得有道理。”
把手插在西裤口袋里,总负责人女士抬眼看着他:“你的建议,我会带回去和团队研究一下的。”
杭帆微微俯身,向她致意:“谢谢您。”
“但别期待我能给你任何的保证。”说着,她停顿了片刻,又道:“其实比起这个,我更好奇的是杭总监你。”
随意地将手一挥,负责人指向他们这片身后辽阔起伏的山峦:“你为什么要在乎这些?”
“被挟私报复,从上海调岗到这种荒山野岭里来的你——斯芸酒庄如何,与你何干?‘罗彻斯特不眠夜’的绩效与未来如何,这又与你何干?”
“我认识Miranda很多年了,她才不是那种会无偿替人牵线搭桥的大善人。能说动她来给你帮忙,她一定向你要求了什么条件吧?哦,不必告诉我,我不需要真的知道这个。”
以审慎的打量目光,她注视着杭帆,问:“我想知道是,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你为什么要在乎?”
我在乎,是因为我不想辜负那些为酒庄付出了半生心血的人。
他想。
我在乎,是因为我看见一颗赤忱的心,而我想要他梦想成真。
“可能因为我有点完美主义的强迫症吧。”杭帆回答道,“工作既然都是要做的,那我希望能尽力不留下遗憾。”
面对这个回答,神色淡淡的总负责人女士,只付之以不置可否的微笑。
“希望以后有机会能直接与你一起共事。”摆手离去前,她还特意又叮嘱了一句,“这话可别告诉Miranda。”
搞什么!坐在电脑前加班加点的小杭总监,一想到总负责人最后的表情,食指与中指就忍不住要抓狂地敲起桌面来。
三天了,已经过去三天了!他在心里大叫:这个方案到底被采用了没有,至少也回个话给我吧?
啊啊啊,真是受不了这群做管理层的人!
杭帆心里气得冒火,手上的键盘也敲得比震天撼地般响亮:向我们交代工作的时候,迟一秒回“收到”都要被好一顿训斥!等到了他们自己需要回复工作内容的时候,却又连半个字都懒得施舍!
区区一个破班,硬是给我上出了一种在封建时代的大户人家里做奴才的憋屈感。
怨声载道地,小杭总监把手上的工作最后检查了一遍:海报和视频都已经过了二次校对,现在就可以发布了;关于“兰陵琥珀”的介绍文案,嗯,可以留待明天直播开始前一小时再发,尽量获得最高的浏览量……
“怎么你又来?!”
完全放弃挣扎的杭总监,满脸烦躁地瞪向了那扇自顾自打开的寝室房门。
“你都不用睡觉的吗岳一宛?”
前天的岳一宛直呼冤枉。昨天的岳一宛好歹还有在试图编织借口。
今天的岳一宛,不仅大摇大摆长驱直入,还坦荡得好像这里不是杭帆的员工宿舍,而是他自己的房间一样。
“有些人天天熬着大夜嗑代餐粉,怕是什么时候把自己累死了都不知道。”
在桌上搁下一碗山药南瓜羹,岳大师啧啧摇头:“拯救一下自己的血糖值吧,杭总监。我是真的怕你一不小心就猝死了。”
略感心虚地,杭帆闭上了嘴。
“罗彻斯特不眠夜”还有十八个小时就要开幕,这是杭总监现在唯一能够记得的事情。
至于自己上一次吃饭的时间?这些无关紧要的琐碎早就从他的脑子里消失了。
“唉,爱卿倒是还记得‘睡觉’两个字怎么写哪?”
某位兼职首席酿酒师的送餐小哥连声感叹曰:“一想到爱卿正在夙兴夜寐,朕哪里还好意思独自梦会周公?这不得赶紧爬起来犒劳三军将士,以期早日安疆复国、平叛定乱……”
在此人的招牌式胡言乱语里,杭帆潦草地点头应和,三下五除二地就把一整碗甜羹都给送进了胃里。
“睡一会儿吧,杭帆。”
在蜂蜜与南瓜的柔美甜味里,岳一宛嗓音低敛而温和,如同暮春的露水姗然抚过玫瑰花瓣。
“不用担心,我会叫你的。”——
作者有话说:杭总监表示:我对人性略知一二。
还是杭总监:岳一宛的脑子到底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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