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心小说 > 青春校园 > 瓶装风物 > 40-50
    第41章 稚拙而高贵的勇气


    现场的谢咏立牌有两张。


    一张侧身俯首,做邀请状,刚被杭帆借位拍了段“喷酒花”的视频。


    另一张则手持酒杯,含笑盈盈,似是举杯共祝之意。


    在立牌的酒杯与手部的位置比划了两下,杭帆举起打孔机,咔哒咔哒地在“谢咏”的手腕两边打上了一组小孔。


    “杯子。”他对苏玛伸出手,“给我玻璃的那个。”


    苏玛赶紧捧出那对借来的玻璃酒杯:“两个都要吗杭老师?哦哦只要一个……要哪个呀?杭老师您刚说一定要‘成对的’,但我借到的这个是不是也有点太成双成对了呀?您看这个花纹……”


    裸穿西装的男艺人立牌,多少让岳大师觉得有些辣眼睛。但一说到酒杯,他可立刻就又来劲了。


    “什么样式的,拿来我看看呢?”


    趁着杭帆忙于调整往新打出来的小孔上穿扎带的当口,岳一宛接过了苏玛手里的纸盒。


    这是一对极精致的香槟杯:纤丽细巧的长柄,托起郁金香花苞型的细长杯身。剔透晶莹的水晶杯壁上,匠人还錾凿出了缎带勾勒的心形图样。


    噗嗤一声,岳一宛笑出来。


    “你都是上哪儿借来的这玩意儿啊?”他说,“看这花俏图案也知道,这是婚礼上新人共饮香槟时用的杯子嘛。”


    苏玛闻言,立刻紧张起来:“啊?是,是我借的杯子不对吗?我现在赶紧去换一个?”


    岳一宛摆手,“香槟也是起泡酒的一种嘛,今天这种场合,差不多也能凑合。但到底能不能用,还是得问你杭老师。”


    把两根捆扎绑带穿进了各自的位置,杭帆抬起头,拿过了苏玛递来的酒杯。


    “挺好的,”他拈起杯柄看了看:“这两个杯子拼在一起,能出现一个完整的爱心图案是吗?那简直太合适了。”


    杭总监拿过左侧的那只香槟杯,在立牌的手部比照了一下高低,旋即便熟练地将两条扎带绕过杯柄,一上一下地卡住了底座与杯肚,完美地将之其固定在了“谢咏”拿酒杯的那只手上。


    “给他杯子里倒点酒,”杭帆对市场部的同事道,“哦,我是说谢咏手里的那个杯子。”


    说完,他又指挥自家实习生走上前来:“来,苏玛,你先试试看,他手里拿个杯子的位置合不合适。”


    暂时没能理解眼下这状况,岳大师谨慎发问:“你们的互动小活动,难道是指——要让粉丝排着队从他手里的杯子中喝酒……?”


    “恶!”


    冷不防听见这人的发言,杭帆直接吓出一身鸡皮疙瘩:“你在说什么东西?!一个杯子被几千几万个人喝?那也太恶心了!”


    “这是一次性的香槟杯,对,它们的形状和‘谢咏’手里的那只不太一样,但这些一次性的是用来给客人试饮用的。”


    距离游客入场还有半个多小时的时间,要在现场立刻就编纂出一套标准化流程手册,这显然是已经来不及了。


    为图万无一失,杭帆只能尽量将每一个环节上的操作都交代得更加仔细些:“是,我知道这次事出突然,所以带来的样品有限。但应付今天的份量应该还是足够的。明天的份我来想办法。”


    “因为现在试饮样品的瓶数不够,所以每个客人的试饮都先少倒一点。如果客人问起来的话,就说是因为香槟杯盛到半指高度的时候拍照片会比较好看,也不容易泼洒出去。但如果客人试饮完之后还想要再续杯,请千万一定不要拒绝。”


    “然后这里还有一只香槟杯,这支是玻璃做的,与‘谢咏’手里的那支是一对。”


    杭总监拿起酒杯,与立牌“谢咏”手中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杯壁相撞,立刻发出一声美妙的“锵啷”脆响。


    “如果有粉丝来打卡的话,可以把这只杯子借给他们用。出于食品卫生考虑,这支杯子只能用来和立牌进行‘碰杯’的拍照合影,千万不能饮用。”


    “说到底,这几天还是要麻烦各位,请尽量多地鼓励来试饮的客人带上‘成都!与谢咏碰杯’的标签去发社交媒体。”最后,杭帆还不忘要客气地向同事们致歉:“给你们添麻烦了,真是非常不好意思。等下我给大家点一些咖啡和下午茶吧。”


    市场部的参展负责人连连摆手,“哪里哪里,这也算不得什么麻烦。杭总监倾力帮我们度过难关,该是我们感谢杭总监才是嘛!”


    杭帆笑一笑,心知这也不过是句场面上的客套话。


    罗彻斯特酒业出展成都春糖,本意就只是给品牌做些地面推广,随便搏几声叫好喝彩而已:毕竟是定位奢侈品的酒款嘛,在这种大菜场式的场合里,他们也不指望能卖得动货。往年的几届糖酒会,新媒体部门甚至都从未参与过,足见其不受重视的程度。


    而眼下,杭帆忙前忙后,又是要引导粉丝来和谢咏的立牌合照打卡,又是要让客人多多地过来开瓶试饮,实在是给市场部的这次参展弄出了好一大堆的新工作来——到了最后,所有的这些辛苦与劳动,大多都变作了新媒体部门的工作业绩。


    将心比心,就算是换杭帆来做市场部的人,他肚里也必然是有一千个不情愿的。


    “反正我最近也不在总部,”他笑道,“市场部的周报上也不用带我的名字。方便的话,还请各位多关照关照我们的小朋友了。”


    大人们在那边对完了工作流程,这边的苏玛也已经飞快地整理好了视频素材,粗剪了一版“谢咏”立牌给起泡酒开瓶的小视频。


    岳一宛正在给他的酿酒师朋友们发消息,听见小姑娘鬼鬼祟祟地与她的杭老师说起小话来,心中好奇,不自觉地就在边上听了一耳朵。


    “您看这样可以吗?OK的话我直接发出去了哦!”


    苏玛举起平板电脑,一边给杭帆看她的剪辑成果,一边偷偷摸摸地压低声音道:“杭老师,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呀?是说这次糖酒会,就算做出话题,功劳也都算他们市场部的吗?”


    杭帆点头,示意苏玛把视频发上罗彻斯特酒业的官方账号。


    “是啊,不然还能怎样?”他轻声对自己家的小朋友说道:“我都调离总部了,虽然名义上还是个所谓的‘总监’,但实际上呢,情况你也是知道的。”


    “再说这次糖酒会,新媒体部门只来了你一个实习生——不给人家市场部一点好处,人家凭什么要来帮我们整这么些麻烦事儿?”


    到底是杭帆亲手带出来的人,小姑娘一边点头称是,一边迅速地码好了发布视频的文案。


    “可我就是觉得不公平。”苏玛鼓起了腮帮子,“杭老师去年的业绩那么漂亮,竟然还被发配去了山里……而且,要是这次市场部的人及时帮了我的忙,杭老师也就不用兜那么大一个圈子,试图用好看的数据来为我弥补失误了!”


    确认谢咏的“立牌开酒”视频与罗彻斯特参展糖酒会的宣传用文案都已经发出,杭总监拿起了成对香槟杯中的另一只,塞进了苏玛手里。


    “我给你拍一支和谢咏干杯的合影小视频,你努力扮演一下谢咏的追星女孩儿。”他吩咐道,“拍完之后你自己的小号上,就假装你是个正巧路过的谢咏粉丝。这个的文案就不用我来指导了吧?”


    苏玛一听,差点就要惊声尖叫。


    “我?谢咏的粉丝?不不不不不!”小姑娘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高喊着抗拒:“杭老师,我是他对家的粉呀!让我去跟他的立牌合影?这是要被我家爱豆的后援会给开除粉籍的好吧啦?!”


    事关工作,杭帆的慈悲心较为有限。


    “哦?是吗。”他语气和蔼,完全是一副有商有量的态度:“苏玛,我记得你手里应该握至少二十几个小号,对吧?”


    每个社交平台上,只要是官号发布的抽奖活动,苏玛的小号们都会积极活跃在薅公司羊毛的最前线。


    “你总能掏出一个可以用的号吧?”杭总监循循善诱,“如果扮演谢咏粉丝这件事实在是有违你的良心——那假装成一个对谢咏略有好感的路人呢?这会让你的良心感到好受点吗?”


    炸毛猫崽似的,小姑娘对着空气就是一通乱挠。她的语气无比沉痛,仿佛正要亲手出卖自己的偶像:“可以是可以啦……其实我倒也不是讨厌谢咏,就是,唉,就是人真的要为了工作而出卖灵魂到这个地步吗?唉……!”


    “工作这种事情,谁来干,都得出卖一部分灵魂。”岳一宛突然插嘴道,“你看你杭老师,为了工作,在许东这种人面前都还想着与虎谋皮之事呢!”


    眼睛眨了又眨,苏玛的视线在这两个老练打工人之间来来回回地打着转。


    “许东是谁?”她乖巧发问,“岳老师,你都做斯芸的首席酿酒师了,也会感觉上班是在出卖自己的灵魂吗?”


    一言既出,换来一片如死的沉默。


    “许东,是一个葡萄酒内容的自媒体博主,但这不重要。”


    眼角余光撇过,杭帆看见岳一宛满脸都是不慎咬到了酸葡萄的表情,再回想到此人对于酒标和葡萄品种等等事物的怨念,唇边不自觉地滑过一抹忍俊难禁的笑意。


    但首先,他要制止自己的实习生再说出任何一句扎心之言。


    “游客快要入场了,苏玛,赶紧先做正经事!”


    原地忸怩哼唧了三分钟,苏玛还是站到了“谢咏”身边。眼见着杭总监的手机镜头对准了这里,小姑娘突然灵光附体,一手挽上了“谢咏”的胳膊,一手举起酒杯,亲亲热热又大大方方地与“对家正主”干了个杯。


    唯恐天下不乱,岳一宛给出了他的热烈掌声:“好敬业啊小朋友,这谁看了还能不信你是谢咏的粉丝?我可以作证,你完全就是自愿的!”


    镜头一关,苏玛立刻蹲在地上做痛苦状:“啊啊啊!我的清白!我的粉籍!这下是彻底都没有了呀!”


    “好了,剪完了。美颜滤镜的参数你自己再设置一下。”


    眼都不带眨的,杭帆把完工的视频发到了实习生的企业微信上:“用你的小号发,千万带好标签。发完之后记得给自己买个推流,小号的推流费用我给你报销。还有一次性香槟杯之类的,开销票据都保存好,回去到财务那儿一起报。”


    小姑娘赶忙摇头,“诶不用不用!”她说,“本来今天就是我自己搞砸了工作……杭老师是来替我兜底的呀,怎么还能让杭老师出钱!等下还是我来请他们喝咖啡吃点心吧,杭老师放心,这点钱我还是有的!”


    虽然思路有点跳脱,为人处世也不算十分的成熟,岳一宛心想,但这小姑娘的心性确实不错。应该说……不愧是杭帆亲自挑中的实习生吗?


    “呃,”杭帆不敢苟同:“你那点实习工资……就还是不要逞强了吧?”


    他自己也是从二十岁出头的年月里过来的。刚毕业的时候,手上开始略微有了一点小钱,正是在花花世界里看见什么就都想拥有,却几乎又什么都买不起的岁数。


    在上海的物价里,年轻人但凡在市中心里多吃两口饭,下半个月就得勒紧裤腰带过生活。


    拿着四千块实习薪水的苏玛无力反驳,“可是,我小号上,有两张流量券……所以这次推流可以不花钱的……”


    “那推流的钱我就不给你了。”杭总监从容地让了一步,“但请大家咖啡和下午茶的钱就还是由我来吧。承你叫我一声‘杭老师’,却没带完你的实习期,我心里还是有愧的。”


    人家师徒二人说话,岳一宛知趣地没有出声。


    但这不妨碍他自顾自地在心里想:在职场里讨生活,别人信奉的都是“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唯独杭总监,在让别人配合自己工作的时候,也不忘要思索——“我能给对方什么?”


    行过疮痍与失望的重重死径,他却仍愿意在大雨中为旁人撑伞。


    这是何其稚拙,却又何其高贵的勇气。


    “这个不能怪杭老师吧!”小姑娘赶忙摇头,“那都是Harris——!”


    “唉,但现在说这个也没用了。”苏玛沮丧地低下了脑袋,“对不起,杭老师。不仅要麻烦您来帮我兜底,还让您破费,甚至连功劳都要让给别人……”


    哭笑不得地,杭帆抱臂叹息:“真要论起来,这件事从最开始就错不在你啊。”他说,“这次糖酒会,明明是Harris钦点的‘要与谢咏粉丝和解’,结果最后却只派了你一个实习生来现场。我寻思咱们部门也没有人手短缺到这个程度吧?”


    “谁都不想做背锅侠,我能理解。”杭总监说,“但欺负一个还是实习生的小孩子,在我看来还是太过分了点。”


    “没有人是从出生落地的最开始就会做事的。大多数时候你需要自学,但偶尔,你也会需要别人的点拨和指导。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并不能算是我在为你兜底。”


    他的语气很温和,就好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无论是拍摄搭建过程也好,也是协助我们在糖酒会上展开互动活动,这都不是市场部的义务。既然大幅增加了别人的工作量,就总得交出等价的报偿。因为单方面地利用别人是不公平的——既然讨厌不公之事发生在自己身上,那我们至少也不要成为落在他人身上的不公,对吧?”


    “当然,这里面也有些生存小技巧。”安抚性地拍了拍实习生的肩,杭总监说:“以后无论你是需要其他同事的帮忙,还是要给大家布置任务,都要有个具体的对接人。谁和你对接,你就找谁负责。若是对着一群人大喊‘帮我一下’……嗯,经验上来看,被响应的可能性并不高。”


    在苏玛感激的目光里,杭帆微笑着冲她眨了一下眼睛。


    “多大点事儿,别害怕。”他说,“谁也不是刚毕业第一天就能成为‘总监’的嘛。遥想当年,嗐,你根本想象不到我都捅出过什么样的篓子!”——


    作者有话说:岳大师很想对这些华而不实的香槟杯发表一些锐评,但被杭总监用眼神给捏住了嘴筒子。


    借来的东西,不许挑剔那些有的没的!


    第42章 孽缘!


    “哦?”哪里有乐子话题,哪里就会有岳大师:“那杭总监当年具体都捅过些什么篓子呀?不妨讲来听听?”


    他开口突然,把杭帆吓得像猫一样原地弹起:“——卧槽,你怎么凑这么近!闹鬼啊?!”


    “哎呀呀,杭总监,来都来了。”满面笑容地,岳一宛把自己的脑袋搁在了杭帆的肩膀上,“有什么羞耻的黑历史,赶紧拿出来给大家分享一下。痛苦你一个,幸福千万家,这是多么无私的奉献精神哪!”


    苏玛这个小叛徒,一定要讲她杭老师的黑料,赶忙点头如捣蒜:“是呀是呀杭老师,你以前都犯过什么错,讲出来听一听,以后也能成为我的定心丸嘛!”


    我看你们一个两个都不怀好意!杭总监气得在心里直跺脚。


    “……大学实习的时候,”双拳难敌四掌,杭帆最后只得单手捂脸:“我转发了一条盗版电影资源,但忘记切换账号了。”


    “一连几天,我都没发现有哪里不对!直到领导在微信上给我发了个问号。”


    苏玛掩着嘴,笑得弯下腰去:“杭老师,对不起……但是忘切账号真的是人之常情!之前,我去线下追星嘛,差点就把自己发癫帖子给发进罗彻斯特酒业的账号里!”


    “等等,你追的可是谢咏对家!”杭帆倒抽一口凉气:“这要是发进罗彻斯特的账号里,那还能了得?!Harris肯定要杀你示众以平民愤!”


    “吃一堑长一智!”实习生小姑娘拍着胸脯保证自己绝不再犯这种弱智错误:“看我的手机壳!‘记得检查账号’,我特意定制的,时刻提醒自己谨言慎行!”


    岳一宛尤嫌不过瘾,“还有呢?”他问,“谁实习的时候没犯过错啊,我觉得这也算不得什么黑历史。”他的意思是要来点更带劲儿的。


    忆及青春往事,杭帆面如土色:“还有……某一年端午节,外包美术发来了他画的海报。我大致检查了一下画面,觉得没问题,就转发给了甲方那边审核。”


    “但在那个文件的不可见图层里,有一张外包美术画的涂鸦小黄图。黄图的主角还是龙舟和粽子。据说是因为赶稿压力太大,随手画了之后忘记删了。”


    时隔多年,讲到这一节的杭总监,眼神还是迅速地空洞了起来:“凌晨三点啊!甲方那边给我夺命连环call,接通之后还非常恐惧地问我,‘杭老师,那个未命名图层里的,也是海报内容吗?咱们这个,是不是,有点太先锋了?会不会不太合适啊……’”


    “龙舟和粽子。”岳一宛缓缓复述,“由于太过猎奇,我甚至有点想看了。”


    杭帆表情空白,整个人都散发着生不如死的气息。


    “大晚上的,我屁滚尿流地爬向电脑,把几十个未命名图层一个个点开检查。”重重叹了口气,杭总监喃喃:“然后就看到了那副涂鸦。真的,我是真的尴尬得想要立刻就去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岳大师笑得狂拍大腿,嘴上却尚留有两分怜悯:“虽然的确很尴尬,哈哈哈!但杭总监,人生还是不值得为了这点小事就去死的嘛!”


    “是哦,人生没有最尴尬,只有更尴尬。”杭帆恨声道,“你不许笑,岳一宛!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就不能赶紧忘掉吗?!!”


    在实习生小姑娘求知若渴的目光中,岳一宛诡笑着摇了摇食指。


    “我会永远铭记在心。”以一种非常邪恶的口吻,酿酒师深情宣布道:“毕竟,那可是我和杭总监的初见啊。”


    把脸埋进手心里,杭总监从喉咙深处挤出了痛苦的呻吟。


    “有酒吗?”他闷闷地问,“再不给我来一杯,我感觉这工作就快没法干下去了。”


    苏玛正要跑去展位上拿起泡酒,她的便宜师祖抬手一挡,就给小姑娘拦了下来。


    “那些就还是留给你们的客人和粉丝慢慢喝吧。”抓住了杭帆的胳膊,岳一宛笑着向展位上的各位同事告辞:“我们嘛,就先去做斯芸酒庄的工作了。”


    在被这人拖走之前,杭帆还眼疾手快地拍下了几张自家展位的照片:在花团锦簇的立牌与春季限定礼盒的另一侧,“斯芸”与“兰陵琥珀”这两支标价高昂的酒,正孤零零地站立在装饰精美的玻璃展柜中。


    “电商部门说在他们在成都也有仓库,今天下午就可以调一批货过来做试饮。”


    一边走路,杭帆还一边不忘要给罗彻斯特酒业的展位活动做好后续安排:“这款起泡酒一瓶多少钱来着?嚯,才一百五十八!难怪这么大方又拨了我们一百瓶做试饮!”


    无不艳羡地,杭总监在脑子里摁起了计算器:“要有二十多瓶起泡酒,才抵得上一支‘兰陵琥珀’的价格……唉,也难怪他们不考虑给斯芸酒庄的产品做开瓶试饮,这成本真的是压不下来啊……”


    不到两百块的名牌酒!再加上明星效应与粉丝经济!杭总监在心里抱头哀嚎:这样的营销工作,不比现在这个天天都得端着架子的斯芸酒庄要好做得多?!


    早知道,我就该……啊啊啊!人生没有早知道!!


    “也不仅仅是价格的原因。”岳大师说,“光是这款起泡酒,罗彻斯特在全球就有七个生产基地,年产量超过百万瓶。”


    调驻斯芸的一个多月来,杭帆听说过的最高产能,是经常被岳一宛指指戳戳的隔壁某酒庄——竟然一年能有一万两千瓶,他们家的葡萄是不是也长得太努力了?彼时的岳大师,语气里充满了羡慕嫉妒恨的酸溜溜。


    如今乍一听到“百万瓶”这个单位,杭总监还很是恍惚了一下:“百万瓶……原来你们这些做葡萄酒的,也不是没有工业化生产的能力啊?!”


    “如果斯芸能有这个产量,”杭帆急吼吼地掰起了自己的手指,像是穷鬼做梦中了五千万彩票:“不,不需要百万瓶,其实十万瓶左右也就够了。若是能有这个级别的产能,我就可以找个IP联名来做一做……!甚至不需要那种特别能带货的大IP,格调高一点,知名度也比较那种就好。博物馆和美术馆?应该还能有更符合品牌调性的东西……”


    岳一宛无情地敲醒了他。


    “白日做梦呢杭总监?”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嗤笑道,“年产量十万瓶?那斯芸酒庄的种植规模也要跟着扩大十倍。即便是对于罗彻斯特这种巨头企业而言,每年的租赁田地费用,也是一笔天文数字的支出了!”


    “我知道,我知道,您老的斯芸是高端精品化路线,每一颗葡萄都是优中选优,和那些大批量生产的酒商流水线产品不可同日而语。”杭帆恋恋不舍地放开了他的伟大计划:“唉,但是做梦又不犯法!就让我梦一下,怎么你了呢?”


    “因为听到你夸别人的酒会让我不爽。”岳大师这个人,根本就是强词夺理的代名词:“就算你夸的是别人家的产能也不行!”


    此言既出,个头娇小的女性酿酒师立刻哈哈大笑起来。


    岳一宛与杭帆正站在一家宁夏产区的联合展位面前,短发飒爽的女酿酒师为他们倒上了小半杯的干红葡萄酒。


    “岳一宛今天又在发什么癫?”她笑着问杭帆:“要忍受这家伙,你平时一定过得很不容易吧?”


    轻盈微酸的宝石红色液体,入口之后,就像是在不太甜的葡萄果汁里兑了点酒,是一种明快而清脆的可爱质感。


    “这个很好喝!”意料之外的惊喜口感,让杭帆把眼睛都睁圆了:“虽然是干型的红葡萄酒,但是没什么单宁的涩感。感觉像是一种饮料?”


    女酿酒师自豪地叉起了腰:“对吧对吧?超容易入口的!这款酒我们卖得超好咧!”


    “但看在岳一宛的面子上,你就别夸了,”她看了眼旁边那人,大笑起来:“再夸下去,他马上又要开始犯病了!”


    正在犯病的岳大师只矜持地抿了一口,很是挑剔地转动起了手里的杯子。


    “唉,梅洛葡萄。唉!”


    他怪里怪气地出声道:“你懂我的意思吧,孙维?二十一世纪了,谁还喝梅洛啊!”


    孙维——也就是他们面前的女酿酒师——作势就要用酒瓶敲他的脑袋。


    “神经病啊你!”大概是与这人熟识多年的缘故,她对岳一宛没有半毛钱的尊敬可言:“我跟你说岳一宛:嫉妒,让男人丑陋。你现在已经嫉妒到扭曲变形了你知道吗?”


    她怼完岳一宛,又爽朗地向杭帆伸出手:“我叫孙维,是一名家在宁夏的酿酒师。你呢?”


    一句话,把岳一宛气得在边上直跳脚:“嫉妒?真是胡言乱语!呵!我看上去难道像是想用梅洛葡萄来酿酒的样子吗?我一点都不嫉妒好不好!”


    “杭帆,斯芸酒庄的新媒体运营。”


    握住孙维的手,杭总监对这位女酿酒师很是敬佩——三言两语之间,就能把岳一宛给气成这样,此君当堪大用啊!


    而孙维的握手与她的反驳同样有力。


    “哦,我知道了!你们斯芸,今年加种梅洛的提议又被上头驳回啦?”


    俗话说,打蛇捏七寸。而要气死岳一宛,那就得专挑葡萄的话题下手:“我说呢,就前两个月,怎么大清早的你突然开始在朋友圈里抽风,唧唧歪歪好一阵梅洛混酿单酿的话题,又说什么潮流是一时的风土是永久的……合着是你自己没能得手啊!”


    “还有这事?”岳一宛东张西望,强行失忆:“我不记得了,没发生过吧?是不是你幻觉啊?”


    孙维与杭帆对视一秒,“他就是想要梅洛葡萄。”两人异口同声地得出结论。


    “爱徒,”痛心疾首地,岳大师对杭帆道:“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啊?为师在你心中难道就是这种无理取闹的人吗?”


    啊?杭帆回以一个犀利的眼神:难道你不是?


    岳一宛假装没看见,扭头又对孙维说:“而你,我要把你这个不肖徒弟给逐出师门!以后出去别说我教过你!”


    “这不就巧了?”孙维桀桀大笑,“我可从来都没承认过你是我师父!”


    好混乱的师门关系,杭总监心想,岳一宛这人竟然也能桃李满天下?


    他真诚请教岳大师:“师父,请容徒儿一问——你到底有多少个好徒弟?”


    “一个,就你一个!”这人答得斩钉截铁:“孙维刚已经被从师门里除名了!”


    成都糖酒会的展位并不便宜。由于受众定位等原因,海外的各家精品葡萄酒庄,大多都只参加酒店展的部分。等到了大会展,除了罗彻斯特酒业这样的大金主,更多列席的则是国内酒商与各家国产酒庄。


    “我们家是小酒庄嘛,单独租一个展位实在太贵了。所以就和左邻右舍们一起合拼了一个摊位!省钱哪。”


    她笑着指了指头顶的展位名字,“排第一个的就是我家酒庄,咱也是老资历了!小杭听说过我们家的酒吗?“


    “绝对没有。”岳一宛冷酷抢答,“你们还没有资格出现在我编撰的教科书里,OK?”


    孙维熟练地无视了他:“其实吧,我家酒庄本来是准备要关门了来着。”她说,“毕竟是从爷爷那一辈就开始种葡萄的嘛!酿酒,在当时看来也只是件顺势而为的事情,反正每年都有那么多葡萄卖不出去,哈哈。”


    “我从小就不喜欢葡萄酒,”当着杭帆的面,女酿酒师承认得坦坦荡荡:“又累,又辛苦,还土得掉渣!哎,我跟你讲,小杭,你别看我家酒庄现在整得好像也有点高端大气的样子,但我小时候,家里酿造的所谓‘葡萄酒’,还都是用白色塑料桶装着卖的呢!专供镇上的那两家农副产品商店。”


    岳大师低头对他的“大弟子”咬耳朵:“那才不叫酒,那就只是轻微发酵过的葡萄汁!”


    “喂,我可还听着呢!”


    恶狠狠地,孙维没收了岳一宛手里的一次性酒杯:“去去去,你这种爱葡萄甚过爱人类的家伙,不要跑来参与我们普通人的话题!而且就算是到现在,我的梦想也是做舞台上的唱跳歌手的好吧?我经营酒庄,这完全就是在曲线救国!”


    杭帆很难不露出震惊的表情:“啊?!酿酒和做爱豆?!这是要怎么曲线救国……?!”


    “她在葡萄田边上开live,音乐节的时候。”在他耳边嘀嘀咕咕的,除了岳一宛也没有别人:“我要是她地里的葡萄藤,天天听着那么吵闹的歌曲,我一颗果子也不给她结!”


    “你要是我的葡萄藤,我给你连根都拔咯!”


    孙维大声嘘他,脸上却带着笑意:“况且,要不是因为和你的孽缘,我家的葡萄园早都卖了。哪里还有今天?”——


    作者有话说:岳大师:怎么这些做徒弟的,一个两个都不懂“尊师重道”呢?哎,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杭总监:是啊,为什么呢?请您反省一下自己。


    杭总监友情提醒:为防止社会性死亡,在提交任何一份工作文件之前,都不要忘记仔细检查哦!(当然,作业也同样如此!)


    第43章 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


    脸色微妙地变了一变,岳一宛试图给这个话题踩下紧急刹车。


    “咱们非得聊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吗?”他拼命地给孙维使眼色,“好久不见,还是聊点别的吧——你们今年有带赤霞珠的单酿没有?”


    “嗯?听起来会是个很有趣的故事。”


    听闻此人的生硬语气,杭帆立刻瞅准机会掰回一城:“来都来了,对吧?咱们也展开讲讲呗!”


    十分可疑地,岳大师的目光变得闪躲起来:“嗯,这个嘛,嗯……我觉得其实也没有特别有趣吧,哈哈……”


    “会吗?其实关于你的所有事情,我都觉得很有趣啊。”


    杭总监素来人品优越,就连落井下石的语气都真挚得令人无法拒绝:“放心吧岳一宛,吃瓜,我可是专业的。除非特别好笑,我一般不会当场就笑出来……噗!”


    “是专业逆贼啊你!”


    岳一宛咬牙切齿。


    孙维看着他俩,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哎哟,我的天!”她说,“连岳一宛都学会害羞了。千古奇闻啊!”


    “我呸!谁害羞了?”


    岳大师愤愤啐她,已然是早死早超生的态度:“要讲快讲,少在这儿添油加醋啊我告诉你!”


    自幼不爱念书的孙维,毫不意外地在那一年高考中落了榜。


    她没觉得有什么可遗憾的,对她而言,落榜就意味着今后再也不用念书,也再不用参加考试了。在十八岁的孙维眼里,这反倒一种究极的解脱。


    漫长的学生时代总算过去。而她!就要去大城市里做偶像了!


    “不是我说,你这故事都是搁哪儿起的头啊?”


    岳一宛嫌她讲得磨叽,干脆亲自上阵:“我给你挑重点总结一下好吧:总之,杭帆,你面前这人,在高考完的第二天,就揣着三年中攒下的零花钱,坐绿皮火车跑去了上海和北京,参加了好几个偶像女团的面试。”


    “然后一个也没面上。”


    他人的失败,就是岳一宛最大的快乐。以巧克力般丝滑愉悦的口吻,他转头问道:“欸,孙维,所以你后来是怎样?印象里你是说在酒吧里做了一段时间驻唱歌手来着?为了攒回家的路费是吧?”


    “你给老娘住嘴,岳一宛!我正在很努力地克制自己用酒瓶敲爆你脑袋的冲动!”


    叼着一次性红酒杯的杭帆只是在边上吭哧吭哧地笑。


    只是短短的三个月,孙维的舞台爱豆梦想就正式宣告破灭。


    北方的经纪公司嫌她个头太矮,南方的经纪公司嫌她的气质不够女性化。她嗓音嘹亮,唱功还算不错,但舞蹈技能却又贫瘠得可怜。


    在被社会狠狠修理了一顿之后,攒够了路费的孙维终于踏上了回家的归途。


    或许先找份工随便打打吧,她是这么想的。反正,只要不是在田里种葡萄,就算是在餐厅洗碗端盘子也行啊!


    回到家中的那天,来自父母的打骂并没有如预料之中那样降临。


    父亲坐在屋外抽烟,见她回来,只是抬了抬眉毛。


    「忙三火四,干啥去?」他冲孙维招手,「瞧你这尕娃,日能的,跑出克做出嘛来了嘛?」


    然后,他说,自己的腰近来总不大好,怕是再种不了几年的葡萄了。你去别处看看,咱家的葡萄园有没有人要。有人要的话,多卖点钱,你带去镇上过吧。


    “种葡萄这行吧,实在也是看不到什么前途。”孙维对杭帆笑言:“我爷爷还是老三届的毕业生呢!当年因为上山下乡而没能读到大学,他老不服气了,就想着非得要在田里弄出一番事业不可。结果,几十年的人力耗在里面,到头来,也没见到有什么成果。”


    “虽然我和我爹一样,都不是读书的那块料。但两代人折在葡萄田里面,我想着,这也该是到了认命的时候了吧?”


    有这种念头的葡萄种植户可不止孙维一家。


    随着智能手机与移动互联网的普及,越来越多的当地年轻人开始向往起了“别处的生活”:高楼大厦的水泥森林很酷,灯红酒绿的夜场生活很酷,游戏很酷,摇滚很酷。


    而这个世界上最不酷的东西,就是祖祖辈辈们弯腰埋首在田间所从事着的——农业。


    孙维家放出了想要将葡萄园转让的消息,但附近的乡亲们却无人对此展现出兴趣。只有两个没眼色的亲戚跑上门来,问:我们也不想种了呀,那几亩地你们也帮着一起转让了吧!


    两个月过去,这事儿仍旧杳无回音。孙维心里烦得要死,干脆死马当作活马医,把自家的葡萄园给挂上了贴吧。


    「不种了,谁爱要谁就来。」十八岁的孙维在网上说,「来看葡萄园的私我,我请你喝自家酿的酒!」


    “啊……”非常奇妙地,杭帆似乎已经能够预知这件事的发展方向:“然后岳一宛就来联系你了?”


    岳姓当事人清了清嗓子,不太自在地移开了目光。


    只有孙维,笑得嘎嘎做响:“他要是先联系的我,那倒好啰!这家伙,一声不吭地,突然间就自己找上门来了!”


    踩在十六岁尾巴上的岳一宛,是一名英俊得令孙维瞪目结舌的少年。


    宁夏的十一月,太阳落山后,气温骤降。而岳一宛只穿了薄薄一件夹克,脸被冻得煞白,手里还拖着一只行李箱。


    他敲响了孙维家的门,说自己刚从国际航班的飞机上下来,不好意思打扰他们了。


    「我在网上看到你的帖子。」他说,「你家的葡萄园在转让,对吗?我要租。先签个十年的合同吧,租金多少?我现在就可以付。」


    而跨过十八岁门槛小半年的孙维,瞪大眼睛看着自家门外的天降之客:「你……你成年了吗?」


    “就一个字,莽。”


    孙维咂舌不止,对着杭帆比划着一个大大的长方形轮廓道:“小杭,你来猜猜,他带的行李箱里带着的什么东西?”


    “我也是一周后才知道,那天他行李箱装的全是钞票!几十万,现金,装满半箱子!我的老天爷,长到十八岁,我都从来还没见过那么多的钱!可他一个十六岁小孩儿,就敢带着这么多现金满地跑!”


    岳一宛竭力掩饰着自己脸上的尴尬之色。倒是杭帆,一边笑还一边叹气,“好像确实也是他能干出来的事。我有点能理解。”


    “你别去理解啊!”孙维大力拍桌,“他小时候是真的很癫!你可千万别太理解他的脑回路,很危险啊小杭!”


    比起十七未满的岳一宛,已经自诩是成年人的孙维,确实具有更多的社会常识。


    她果断拒绝了这少年租借葡萄园的要求,但还是礼貌地请他进来一起吃晚饭。


    当时,天已经完全黑透了。孙维在心里想:要是放这小子一个人回镇上,那要得走多远啊?零下的气温里,就他身上这么两件衣服,非得给人冻出毛病来不可!


    在她的热情挽留下,岳一宛终于走进门来。


    和后来那些年里,越发变得活蹦乱跳且口无遮拦的“岳大师”不同。


    十六岁的那个冬天,尚是少年的岳一宛,穿着时髦像是杂志上的明星,神情却忧郁憔悴,大部分时候只以沉默寡言的点头或摇头来做回应。


    孙维小心翼翼地给他拿来了一副碗筷——她自觉已经周游了半个中国,是有见识的“大人”了,就算是与眼前这样的怪人打起交道,也应该丝毫不怵才是。但莫名地,她就是有些害怕,不知是因为面前的少年来路不明,还是因为他看上去仿佛随时都会从内部碎裂开一般。


    「你是从外国回来的呀?」饭桌上的爹妈默不作声,只有孙维在努力寻找话题:「是……哪个国家呀?你要租我们的葡萄园,是想要做什么啊?」


    或许是因为饭菜不合口味的原因,少年只象征性地动了两下两筷子。


    「做酒庄。」他说,「我要酿葡萄酒。」


    “这太岳一宛了。”杭帆说。


    半点也没有感觉到好笑或尴尬,他只是看向岳一宛侧脸。


    在这英挺的眉眼线条之间,杭帆似乎依然能看见十数年前的冬夜里,那个孤身横跨大洲,怀抱着渺茫希望而扣响陌生人家门扉的那个少年。


    ——掐指算来,这正是Ines女士身故,而她的酒庄与葡萄园也跟着化作虚无的那年。


    “但我能够理解。”


    但十八岁的孙维并不能够理解。她只觉得这人多少有点神经兮兮。


    「葡萄酒?是吗,哈哈……」


    这小子看着年纪不大,怎么喜欢的东西却这么老气横秋的!孙维在心里直犯嘀咕:而且这家伙的脑壳真的没问题吗?再怎么喜欢葡萄酒,也不至于说是要租下一片田来自己种葡萄自己酿酒吧?有病么这不是!


    我还喜欢唱歌跳舞咧,她腹诽道,也没见说非得亲手在家里搭个戏台子不可嘛!


    但当着客人的面,孙维只能强扮出她自以为最淑女的微笑:「说起来,我家也有在酿葡萄酒。你要不要喝?我去给你拿点啊。」


    她走进厨房,拎起装有家酿葡萄酒的大塑料桶,往一次性纸杯中倒入了满满的一杯。


    在端出去给岳一宛之前,她还给自己也添了小半碗尝了一下——果然,和记忆里一样,既甜得发腻,又涩得嘴疼。


    很难想象,喜欢这种东西的人都是种什么心理。


    把“葡萄酒”放在了客人手边,孙维重又在桌边坐下。


    「你一个人来这里啊?」她只是随口一问,「跑这么老远,你爸妈不管你吗?」


    少年岳一宛盯着面前的纸杯,目光既惊恐又锐利,好像是在提防那柸胭脂红色的液体,突然伸出嘴来咬他一口似的。


    好半天之后,他才终于伸出手,拿起了面前这杯被称之为是“葡萄酒”的东西。


    「我没有家了。」


    十六岁的岳一宛,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


    作者有话说:感谢好心的网友,告诉了我一些俺这辈子也用不上的知识:(在全部都是新钞票,且捆绑压实的情况下)20寸登机箱能装100W人民币现金,钞票部分重约23KG。而28寸行李箱能装200W人民币现金,含箱共重约50KG。


    所以理论上来说……十几岁岳一宛,拖个十几公斤的行李箱,嗯……好像问题不大……毕竟他是个成年之后能硬拉120KG的人(。


    就算要举起一个小杭总监,对他来说也是轻而易举的啦……嗯……


    第44章 篝火明灯


    苦酒入喉,化作愁肠泪。


    岳一宛搁下纸杯,只觉得自己的眼泪都要被难喝玩意儿给呛出来了。


    「……这是你们的葡萄酒?」他感觉自己绝望得都快要笑出来,「就这?」


    面前的短发少女倒是大大方方地把手一摊,「是啊。」她嘻嘻一笑:「不好喝是吧?不好喝这就对了!」


    她说:「葡萄酒这种东西就是这样啦,以前是农民酿来自己喝的。后来大家也会买点回去自己喝,毕竟是酒嘛。但你若是论好喝——嗐,这东西,甜嘛不如可乐,带劲儿不如老白干,也就当是个果味儿的小孩儿饮料喝喝吧。」


    「我劝你也别想着要做什么葡萄酒。」十八岁的孙维对他说,「这玩意儿要是能赚到钱,咱家也不至于要把葡萄园转让出去啊!」


    十多年之后,对于自己当年的冒失发言,孙维做出了深刻的反省。


    “确实,孽缘不是从这个人闪现在我门口开始的。”


    她对杭帆道:“这一切都是从我说错了话的结果!但凡我当初不要接他的话,啧啧……”


    小杭总监点头不迭——岳大师在葡萄酒的话题上能有多严格,他本人对此深有体会。


    “来来来,小杭,看在大家都是岳一宛受害者的份上,请你喝我们的当家产品!”


    拿出一瓶金橘色的酒,孙维豪爽地给他倒上了一大杯:“这是我们杏子酒,加了一点砂糖共同酿造的。酸甜比例那可是相当完美!”


    “呵,杏子酒。”岳一宛抱臂哼声,“呵!这东西从头到尾都是我的主意吧?甚至连第一批杏子酒,那都是我飞过来亲手酿的!”


    “再来点杏干!”


    哗啦啦地,孙维又掏出一只密封袋塞给杭帆:“也是我们自家晒的,和酿酒的杏子是同一个品种。原汤化原食,美得你冒泡!”


    杭帆尝了一口,眼睛立刻变得亮晶晶起来,连声夸赞“好吃”。


    到底是社畜不打诳语:这杯清亮爽口的果酒,再配上两片柔韧有嚼劲的果肉干,大家酸甜和谐地交织在一起,像是被世界上最好吃的杏子给扑了个满怀。


    “但凡罗彻斯特能让我给这个做营销,”那杭总监觉得自己在梦里都能笑醒,“我的KPI啊……感觉会比金价涨得更快。”


    物以稀为贵,那好吃的杏干和杏子酒凭什么不算奢侈品?罗彻斯特集团,你们懂个锤子的美食!


    “你俩怎么就自己吃上了,没有我的份吗?”岳大师没等到投喂,立刻就开始作妖,“哎,徒弟不孝,为师的心真是碎了一地……”


    孙维麻利地把果酒瓶子给插回冰桶中。


    “嘿,你这人,不是说什么样的果酒都能自己酿的吗?那你自己酿去呗!”她奚落起岳一宛来可是毫不留情:“你们斯芸又不是没种杏子树,年产量五百公斤呢岳大师!这还不够你酿个一桶两桶杏子酒的?”


    岳一宛和她对呛:“哈?你把我们斯芸酒庄当成什么了?酿杏子酒,这要让我在工作日志里怎么写,‘因为和宁夏的酿酒师孙维吵架,所以我私自占用了酒庄的发酵设备与果树,假公济私地酿造一些与斯芸的产品毫无关系的果酒’?”


    “哎哟,大酿酒师,这话怎么听起来还怪憋屈怪可怜的?”孙维正要顺势再挖苦他两句,却见杭帆已经把自己的杯子递到了身边这人面前。


    这厮竟也不跟他客气,就着杭帆的手喝了一大口,又大剌剌地从杭总监怀里摸了块杏子干丢进自己嘴中。


    “你看看杭帆。”


    嘴里咬着食物的岳一宛,满脸都是小人得志的愉悦,声音含混地对孙维嘟囔:“人家这个首席大弟子,可比你尊师重道得多了!”


    孙维让他滚蛋,“我看人小杭也是运交华盖才遇上你!”


    「我不能同意。」


    十六岁的岳一宛抬起眼睛,目光锋利得如同短匕出鞘:「卖不卖得出去,这是好酒才配讨论的问题。」


    「你什么意思?」孙维拿眼睛瞪他:「什么玩意儿,你看不起人啊?!」


    「意思就是你家的葡萄酒太差了。」


    岳一宛说着,从桌边站起身来:「打着‘葡萄酒’的名义卖这种东西?这是对酿酒行业的最大羞辱。」


    「我会带真正的葡萄酒来的。」拎起了自己的行李箱,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孙维家的大门:「等着。」


    这目下无尘的态度,可真是把孙维给气得够呛。她一路追出院门外,扯开嗓子冲岳一宛的背影喊:「你还要回来啊?你可别再回来了!我家园子不会租给你的,你听不懂啊?!」


    虽然每日里干尽了欺猫逗狗之事,但以岳一宛的情商水平,当年的这番言行举止也确实有些过于失态了。


    孙维是把这事儿当笑话讲的,岳一宛则干脆堵住自己耳朵装聋作哑。


    唯独杭帆,想到这人少年丧母,又突逢故园离散的剧变,心中只有一片感同身受的怆然。


    “是有点中二。”他说,“但会这样狂热地给葡萄酒传教的,也只有岳一宛了。”


    第二天的傍晚,少年人如约而至。


    他这次没有拎行李箱,而是抱着几支长颈玻璃瓶。


    「我从镇上的饭馆叫了一只烤全羊。」他对孙维说,好像这里是他自己家似的:「大概过一会儿就会送到了。你家有大一点的玻璃容器吗?」


    孙维扶着门框,感觉自己招惹上了不得了的神经病。


    「你,你干嘛啊?」她无不警惕地看着面前的少年,「你不会是还想要租我们家的葡萄园吧?我告诉你了岳一宛,不管你说什么,转让给未成年人都是不可能的!」


    岳一宛只自顾自地打开了酒瓶,又拿起一只瓷碗,纺纱般精细地将那浓郁的紫红色酒液倒入碗中。


    他的动作优雅,如同一场近景魔术表演。孙维遏制不住好奇,又走过去问:「这是你说的‘真正的葡萄酒’?这碗是给我喝的吗?」


    「现在还不能喝。」少年瞥她一眼,完全是用看向白痴的眼神:「醒酒才刚开始。」


    那天晚上,孙维的父母去了隔壁镇上的亲戚家里吃喜酒。既没考上大学,也没有交到男朋友的孙维,自觉脸上无光,执意要留下来看家。


    阴差阳错的,倒是让她吃上了岳姓不速客的烤全羊外送。


    「现在可以喝了。」岳一宛把碗中的酒推给她,「喂,你先把手上的油擦擦!」


    这假洋鬼子的规矩也忒多。有什么了不起!孙维心中不爽,抓过瓷碗,仰头就是狠狠地一大口。


    那是个你将会用一生来铭记的时刻。


    鲜美的葡萄果实,生动地在口中迸裂,像是骤然蹦上舞台的乐团主唱,开嗓即唱出雀跃全场的最高音。


    微酸的汁液,和着单宁细腻的重量,优雅地自舌苔上悄然滑过,如同配合无间的吉他与贝斯正编织出华美乐句。


    滋滋溅溢出来的烤全羊脂肪,也在这一口葡萄酒之中被乖顺地溶解:油腻口感骤然消失,只留下肉脂的香甜腴美,在牙齿与舌头间尽情地跳跃欢呼。


    这是一场味蕾被俘获的完美体验。


    它让人头皮发麻,仿佛从此就让你拥有了一对全新的感觉器官。而它又是如此的震撼人心,让你觉得有连串的鼓点在胸腔里沉声敲响,连血液都要为之沸腾——就像是孙维离家出走的十四岁,在音乐节现场踮脚仰头,全身心地被音乐的巨大浪流给击倒的那一刻。


    「这是什么东西?」狼吞虎咽的孙维,差点把自己的舌头连着烤羊肉一起落下肚里去:「你从哪里搞来的?」


    看着她在自己面前挥舞着油亮的十根指头,岳一宛飞快地向后撤出一段距离。


    「‘家园’,赤霞珠单酿。」他说,「是你们宁夏的银色高地酒庄出产的酒款。」


    孙维是葡萄种植农的女儿,她当然知道什么是赤霞珠。但“单酿”这样的专业术语就有些太难了,而“银色高地”和“酒庄”之类的词更是听都没听说过。


    她唯一听懂的是,这支酒的名字叫“家园”。


    「‘家园’,家园。」


    叛逆少女咀嚼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口中品尝一种带血的隐痛,又像是含住一枚与她血脉相连的宝珠。


    「真是个好名字,令人生气。」她说,「就像你一样。」


    「废话。」岳一宛回答她。


    那天晚上,他们俩喝完了一整支“家园”,又开了一瓶“阙歌”。


    同样是由赤霞珠葡萄酿造,与欢快热闹的“家园”相比,“阙歌”更像是一位艺术风格更加成熟的烟嗓歌手——高亢有力的转音,浓厚丰润的情感,大开大合,却又精巧细致。令人沉醉。


    在这个寒风呼啸的夜晚,桌上只剩下了烤羊的骨头,与一些冷透了的残余菜肴。可年少的孙维与岳一宛相对而坐,面前摆着一瓶“阙歌”,就像是围坐在一堆明亮的篝火旁。


    「哎哟我操,」她一边喝,嘴里还一边念念有词:「没有下酒菜,竟然连空口喝也都这么好喝。真是见了鬼了我!」


    岳一宛不太搭理她,只是自己默默地喝。


    「怎么这么快就没了?哦,这不还有两支呢吗!」孙维喝得上头,一把抓过对方带来的最后两瓶酒:「‘昂首天歌’……嘿,你也喜欢把好东西藏到最后啊?」


    「这两支最便宜。看不出来吗?」岳一宛嫌她喝得太快,「你!牛嚼牡丹。」


    哈哈大笑着,孙维从桌边跳起来。


    「你不是想租我家的葡萄园?」她一手拔开了“昂首天歌”的软木塞,一手拎起墙边的手电筒,「走走走,我带你去葡萄园里转一转!」


    十一月的宁夏山区,夜间的北风吹在脸上,痛得像是一连串的大耳刮子。


    就算岳一宛努力裹紧了外套,也只能勉强阻止凛风倒灌进领口,并起不到实质性的保温作用。


    但幸好,他们还有酒。还有那支“昂首天歌”。


    借着手电筒的光,两个各握一瓶酒的少年人,一前一后地走在没有人烟的寂静果园里。


    「我爹说今年收获的这茬葡萄,种得其实挺不好的。」


    孙维念念叨叨地前面说着话,也不管后面那人到底有没有在听,「就是因为卖不出去啊,所以才要酿成酒。当然,酿成酒之后,就更卖不出去了。死循环,无解。」


    黑暗中,岳一宛突然停下脚步,俯身抚摸过一株株干枯的葡萄藤——他的动作很轻柔,如同伸手触摸向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这些藤都是要拔掉的。」


    孙维在前头道,「邻居都说今年的赤霞珠不好卖,早知道就应该种品丽珠,说这种好卖得很。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反正我不信。」


    岳一宛皱眉,口吻颇不赞同:「你们是年年都拔掉之后种新的?」


    「是啊,大家都这么干!」孙维说,「年年都种同一个品种,根本就卖不出去,那总得想点法子,换个能卖得掉的品种吧?」


    「而且我们这儿,冬天冷得很嘞!就算不去拔它,葡萄藤自己也会冻死的,根本活不到来年春天。」


    她很是奇怪地看了岳一宛一眼,「你这个人,想种葡萄,却连这事儿都不知道?」


    「首先我要指出,种植在寒冷地带的葡萄藤,可以通过埋土保温的方式来让它们安全过冬,我以为这才是种植葡萄的常识。」毫不留情地,岳一宛做出了他的反击:「其次,年龄较大的葡萄藤,通常能够结出质量更稳定且风味更浓缩的果实。一年一拔,一年一换,这简直就是在自取灭亡。」


    又是半支酒下肚,孙维已经喝得醉醺醺的,连脚步都东倒西歪起来。


    「你这人说话好奇怪,」她嘎嘎大笑着指着岳一宛的鼻子,手电筒的光也一晃一晃地打在这位异乡来客的身上:「你看你,细皮嫩肉的,又没种在地里过一天的葡萄,你怎么会觉得自己比我们更懂种葡萄的事情啊?」


    「我可是在葡萄园里长大的!」她大声嚷嚷起来,「别看我现在打扮得这么摇滚,我——」


    「我也是在葡萄园里长大的。」岳一宛抱起胳膊,「你不会以为我真的什么都不懂吧?」


    「你不懂。」


    孙维喃喃。


    摇摇晃晃地走在一排排的葡萄架与田埂之间,她说:「我根本就不想种葡萄。种葡萄有什么好玩的?一点也不。」


    「我想唱歌!我想跳舞!」


    在田里大声嘶喊的声音,惊起了黑黝黝的一群鸟雀。


    「我想离开这里!我想去大城市!我想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


    她的嗓音嘹亮,一如过去十八年里,在葡萄田间高声歌唱的每一个时刻。


    「可是他们不要我啊!我只能回来!我回来了,我还以为——我原先总以为——」


    我以为,无论我走到哪里,终归是随时都能回家的。


    可我的家,我从小奔跑到大的葡萄园,在这里纵容我唱歌跳舞过成百上千回的、容纳我的眼泪与欢笑与痛楚的家园,怎么突然之间就要没了呢?


    家园,家园。


    人世间,到底有谁能真正毫无牵挂地舍下自己的家园?


    「明明在以前,我从未觉得自家的葡萄园是什么重要东西……但一想到即将失去它,为什么,为什么又会感觉到像刀在割我的心一样痛苦呢?」——


    作者有话说:酒款列表:


    银色高地 家园 [干红]


    银色高地 阙歌 [干红]


    银色高地 昂首天歌 [干红]


    第45章 手中传火


    “后来我又投了简历,想去参加几个女团和练习生的海选,”孙维说,“结果全都惨败!连一个回信都没!给我气得嗷嗷的!一眨眼就又到了开春时节。”


    女酿酒师很是沉痛地回忆道:“虽然我那时候有在镇上的奶茶店里打零工吧,但还是觉得这样下去不行啊,家里的葡萄园转让不出去,难道就让它这样荒着吗?我左思右想,就觉得,要不,还是让我来试一试吧!”


    “虽然我爷爷和我爹都没从葡萄上挣到什么钱,但万一我能成呢?万一,我能酿出岳一宛所说的那种葡萄酒呢?”


    杭帆认真地听着她的故事,仿佛亲眼一捧火光的诞生。


    “然后,你就请岳一宛教你酿葡萄酒酒——是这样吗?”他问。


    孙维大笑,“从结果上来说是这样!”她向抱臂叹气的岳大师投以揶揄的目光,“但过程还是略有些曲折的。”


    十一月末是感恩节。假期一结束,岳一宛就飞回了法国继续学业。


    世界分明广阔而无垠,可在Ines的葡萄园被岳家卖掉之后,他却自觉如失家流离之犬,再无一处可以容身。


    圣诞节,他没有回国。


    父亲给他发消息,问岳一宛要不要去度个假散散心,他只冷淡地说学业正忙。


    寒假,他也没有回国。


    爷爷给他打电话,训斥孙子不回家问候长辈实属没规没矩,被他用四种语言轮番臭骂。


    新学期伊始,岳一宛打开电子邮箱,在一堆法文与西语的邮件中,孙维的求助信分外显眼。


    「我记得你自称很懂种葡萄,」她开门见山地说,「我要种葡萄,你教教我吧。」


    “我是拒绝的。”岳一宛赶紧声明:“不是,杭帆你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我?就算只有十六岁,我对自己的能力范围也是有客观认知的好吧!绝不会主动去干那些误人子弟的事情!”


    杭总监心虚地收起了吃惊的表情:“是、是吗?我原以为,你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好为人师的机会……”


    “嗐,这家伙可真是犟得要死!”孙维立刻补刀:“我一连给他发了十几封邮件,他全都只回我一个‘不’字,我差点就在互联网给他下跪磕头了!”


    在十七封邮件里,孙维说,「据说今年的黑皮诺会好卖些,你告诉我一些种黑皮诺的窍门吧。」


    彼时的岳一宛正在图书馆里自习,在手机上看到这封邮件时,嘴里的一口柠檬水直接呛进了嗓子眼里。


    来不及捋顺自己的呼吸,他立刻抄起笔记本电脑,噼里啪啦地回起了邮件。


    「你发疯啊!」他的措辞也不比孙维更有礼貌:「黑皮诺是薄皮品种,很容易就因为感染病菌而腐烂。既然没有经验就不要碰这种娇贵玩意儿,你就种点儿最简单的赤霞珠不行吗?」


    像是根本不用睡觉一样,隔着六小时时差的孙维秒回邮件:「可是我家就算自己酿酒,也用不了那么多葡萄。这两年,我这儿的家家户户都种赤霞珠葡萄,收购的价格很低的!」


    「收购价格低是因为你们的葡萄太差了!」恶形恶状地拍打着键盘,满嘴念叨着中文咒语的岳一宛,被图书管理员无情地扫地出门:「听我的,种赤霞珠,就种这个!我来告诉你藤苗要怎么挑,等我几小时!」


    抱着电脑,岳一宛直奔教授办公室。


    五个小时之后,他给孙维发了一封长长的邮件,详细解释了葡萄藤的嫁接品种与砧木选择等问题。最后小心翼翼地附上了一句话:「但这只是理论指导。我不确定它一定能有好结果。」


    孙维回他道:「谢谢岳老师!」


    “当时主打一个现学现卖,心里还是比较没底的。”


    岳一宛对杭帆解释道:“但从那年夏天开始,我去了Gianni的酒庄里实习。所以孙维提出大部分的问题,我都会拿着她拍的照片和视频,先去问问Gianni和教授们,最后再出一个总结梳理版本返还给她。”


    “你好意思说你心里没底?我才是比你更没底好不!”孙维大摇其头,抓着杭总监就是一顿吐槽:“我在邮件里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回我一句,‘和你解释不明白,别问,照做就行。’我天,我头都要炸了!”


    岳大师辩解说他又要实习又要上课,天天累得想死,“我愿意回你的邮件已经很不错了好吗?结果你在还骂我是‘混蛋自大狂’!”


    “是我先开始的吗?是你先在邮件里说‘白痴文盲给我闭嘴’!”孙维大喊。


    “太好了,”身处世界大战中心地带的杭总监尤自感慨,“看来我不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觉得他性格有点差劲的人。”


    在岳一宛“不分好歹,错勘贤愚”的悲愤抗诉里,杭帆又幽幽评价道:“但这么看来,现在的你至少有向人解释原因的耐心。嗯……也算是进步挺大?”


    孙维实在看不下去,“你别也太顺着他了,小杭。”她冲岳一宛比出中指,“你瞧这人,给点他好颜色,他能就地给你开出间染坊来!”


    “不敢当不敢当,其实孙师傅你也不遑多让啊。”


    把下巴搁在首席大弟子的肩头,岳大师得意洋洋得像是一只躲在饲主身后歪头坏笑的牧羊犬:“给你点葡萄,你就原地开起酒庄来了,你也是很了不起的嘛!”


    知识不仅来自于书本上的理论,也来自于口耳相传的经验。


    可在实际的生活中,再丰富的理论与经验,也会在实践中发生偏差。


    场外指导与运气加持之下,孙维的第一茬赤霞珠种得还算顺利。最好一批的果子被酒商挑走收购之后,她想要用剩下的果实来酿造“真正的葡萄酒”。


    「你得去借个发酵车间,让他们借你发酵罐。一只就行。」岳一宛在邮件里说,「‘放进缸里’是什么鬼?!你给我住手!」


    孙维问他:「发酵车间是什么?」


    半天之后,岳一宛在邮件里丢给她一串联系方式:「自己去看。」


    在许多人的帮助下,十九岁的孙维酿造出了她的第一批葡萄酒。


    那是一场的彻头彻尾的大失败:无论是颜色,质地,还是口感,它都和上一个冬天的那瓶“家园”,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她没有在第一时间就给岳一宛写邮件。她坐在光秃秃的葡萄藤边上哭了好久。


    一颗小小的火星,她想,它似乎曾经光临过我,而现在终于要熄灭了。


    也许这一切本都是一场错误。


    种葡萄能有什么出路呢?辛苦大半年才赚这万把块钱,还不如去大城市的餐厅里端盘子。酿酒又能有什么出路呢?酒庄,发酵车间,这都是多么遥远又陌生的词汇啊。


    如果我早点接受自己既平庸又无能的事实,或许就不会这么痛苦又这么不甘心了吧?


    「明年春天,你就满十八了对吗?」在给岳一宛的邮件里,她说:「你来租我们家的葡萄园吧。」


    对方回了她一个问号。


    一周后,岳一宛飞抵国内。一下飞机,他就直奔孙维家的葡萄园而来。


    「你的酒,给我看看。」他在村头下的车,一路拔足狂奔至此,上气不接下气到只能扶着门框说话:「快点,我时间不多,明晚就要坐飞机回学校!」


    孙维很不情愿地拿出了她的“葡萄酒”——但凡岳一宛来迟两天,她就已经把这些玩意儿全泼进臭水沟里去了!


    出乎她的意料,在谨慎地抿了一口之后,岳一宛并没有对此做出任何评价。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了一个小瓶,装了满满一瓶的“样品”,说是要拿去给学校的实验室分析一下。


    「把你整个操作流程告诉我。」他的口吻非常严肃,「事无巨细,从采摘葡萄的时候开始,好吗?全告诉我。还有,发酵车间在哪里?带我过去看,就现在!」


    她等待着岳一宛的尖锐批评降临,就像在阴云密布的天气里等待一场暴雨。


    但岳一宛始终没有说出任何负面的字眼。


    他们从发酵车间走出来,把双手都插在大衣口袋里的少年说:「我大概知道问题出在哪几个环节上了。等实验室的结果之后,我会写一份详细的报告给你。」


    他问孙维:「你还想要继续酿酒吗?」


    她低头看自己的鞋尖,沉默持久地笼罩下来。


    「可是你在邮件里说的很多东西,我都搞不明白。」孙维回答,有生以来头一回,她恨自己上学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好好念书:「我要是能听懂就好了。只要我能都搞懂,再试一次,肯定比现在要强。」


    「那你去读书啊。」岳一宛说,「你的葡萄园肯定不想失去你,而且,还没酿成的酒总是会在未来等你的。」


    “他就是那种没吃过生活的苦的大少爷,”孙维啧啧有声,“把上个大学这种事情,说得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老天,重新捡起课本,真是差点要了我的命。”


    农学是一门艰苦学科,在成人高考的志愿填报上有特殊照顾政策。尽管如此,孙维还是得拼了命地读书,才能一口气补上高中三年里落下的所有功课。


    “我爹说他还能再种几年的葡萄,让我专心念书,不要担心钱的事情。”提及老父亲,女酿酒师还是满怀歉疚之意:“不过嘛,最后还是得感谢岳一宛的‘善心大发’。”


    单手抚胸,岳大师一点也不谦虚地点头称是:“那是,请大家称呼我为圣人伊万——我是葡萄的赞助者,发酵车间的守护神,同时也是葡萄酒的忠实保护人。”


    岳一宛借了她十万块钱,作为大学四年的学费与生活费。生性好强的孙维立刻写了借条给他,最后却在自家门口的狗窝里发现了那张被揉成一团的借据。


    在孙维上大学的期间,岳一宛念书,实习,毕业,开始了他在波尔多酒庄里的正式工作。对于所有的微信聊天和电子节日贺卡,此人都抱持着一种“已读,但随机乱回”的态度——也许是没看见,也许是看见了但不感兴趣,他就是这么个我行我素的家伙。


    唯独在葡萄与酿酒的话题上,所有认识岳一宛的人都知道,最多半天,一定能等来他的认真答复。


    在孙维与杭帆说话的这短短十几分钟里,岳一宛肆无忌惮地进行着他的偷吃行动,小半袋杏干转眼间就被他消灭得一干二净。


    眼看着这人故作无辜地抖动着手里的密封袋,杭帆感到既好笑又无语。但在这个久远故事的更深处,他听到一阵激荡而低徊着的颤音,如同灵魂的某处被温柔又猛烈地叩响。


    尘世迢递,谁悲失路之人?故园离散,皆是萍水之客。


    可在那段最痛苦又最孤独的青春岁月里,少年人依旧毫不犹豫地向他人伸出援手——是因为对葡萄的热爱,也是因为善意的悲悯。


    “我上大学比别人晚,”孙维笑道,“但我是农家的女儿嘛,在地里摸爬滚打惯的,论这个我绝不比别人差。那时候,只要给钱,农学相关的所有活儿我都能做!本地的所有酒厂里,我都打过工!”


    她念书的时候很俭省,从农业大学毕业后,又只用了短短几年,就齐齐整整地攒出了十万块。


    那年,为接替年事已高的Gianni,岳一宛从法国波尔多来到了山东蓬莱,担任斯芸酒庄的首席酿酒师。


    于是孙维给他发消息,说想要把当年的十万块钱还给他。


    「我不用。」隔着半个中国的距离,岳一宛急吼吼地发来一大串话:「但你的发酵车间呢?赶紧的建起来啊!再没有一个靠谱车间,我就要去带领你的葡萄去起义了!推翻孙维暴政!解放自由葡萄!」


    就用手里的十万块钱,孙维建起了她小小的车库酒庄。


    十九岁的那年,未曾熄却的微弱星火,终于在这一刻开始闪耀——


    作者有话说:孙维姐:小杭这个人吧,哪里都挺好的。诶,他在工作上不会被岳一宛霸凌吧?


    第46章 恶评永不迟到


    “虽然规模小,但咱们现在也是宁夏知名的精品酒庄啦!”


    孙维乐呵呵地冲他俩挤了挤眼睛,“虽然过程很辛苦,但只要坚持下去,也是会有好事发生的嘛!”


    十数年求索之路,其中的酸甜苦辣,岂可简单地就道与旁人知晓?杭帆点头,心中生出无限的感佩。


    “孙姐,”他向对方请教:“能冒昧问一下吗?请问像你们这样的小型精品酒庄,一般是通过什么渠道来进行销售的呢?如果小酒庄也要做网络行销的话,不会给酒庄带来额外的成本压力吗?”


    诶了一声,孙维指向自己:“这个问题,要问我吗?我其实对广告和营销这块懂得不多啊。”


    “我们的规模真的很小,在你们斯芸酒庄的面前卖弄,说实话是有点……哈哈哈哈!”她摇着手笑,“但大象有大象的智慧,蚂蚁也有蚂蚁的智慧,是不是?”


    “像我们这种小酒庄,一般都会选择让出一部分利润,把卖货的工作拜托给各个分销商。当然,餐饮业的酒水采购也是我们的重要销售渠道之一!小杭你是上海来的吧?我们的酒,在上海的各家网红餐厅里卖得很不错哦!”言语之间,孙维对自己的事业充满了自豪。


    她从冰桶里抽出一瓶酒,利落地为杭帆倒上了小半杯:“看!这是我们家近年在餐厅里卖得最好的一个系列,是用不同白品种葡萄与各式茶叶一起,共同发酵而成的起泡酒!”


    “不是,杭总监,你听听这人都说的什么话啊?这都已经违反广告法了吧!”


    眼看着杭帆像好奇猫咪一样睁圆了眼睛,岳大师在边上急得喷火:“茶叶,发酵?孙维你要不还是把自己的农学文凭给吃下去得了!茶叶有糖分吗?没有糖,它要用什么来发酵?!”


    “这不是由葡萄来提供了糖分吗?你乱喊啥你。”


    “那发酵的不还是只有葡萄吗!茶叶这东西根本就不可能发酵!你这是虚假广告!”


    “我反正是把茶叶给放进发酵罐里了,你又怎么能够肯定它完全没有参与罐子里的任何化学反应?拿出你的实验室报告来!”


    “不是所有的化学反应都叫发酵!你这个文盲,简直欺师灭祖!”


    “假洋鬼子懂什么中国茶!茶多酚发生的氧化反应就叫茶叶发酵!”


    在两人的争吵声里,杭总监把杯子递到唇边,仔细地闻了闻这杯白葡萄“茶”酒的香气——红茶特有的暖香气味,丝丝缕缕地缠绕在酸沁怡人的葡萄果香中,像是一杯冰镇后的水果茶。


    他审慎地做出了自己判断:“我好像能理解这款酒在餐厅里卖得好的理由。”


    岳一宛发出惨叫:“你不要理解这种东西啊杭帆!”活像是一只被车轮碾过的尖叫玩具。


    伸手捂住了这人的嘴,杭帆认真地做着分析:“网红餐厅,这其实是一个不考虑回购率的消费场景,在它的生命周期里,它要做的永远都是吸引更多的新客人来打卡体验,而非让老客人一周三次地反复光临——后者的消费力持久但不强劲,毕竟熟客只求稳妥地填饱肚子。唯有那些第一次光临又急于摆拍照片发朋友圈的新客人,会点上满满一桌子的菜色,力图一次尝遍所有的新鲜。”


    “在这种消费场景里,‘茶葡萄酒’,这个概念本身就显得既高级又有趣。”杭总监沉思:“尤其是按杯卖的葡萄酒,价格并不高昂。就算品尝之后觉得完全不喜欢,在大城市的餐厅里,这种‘试错成本’也是完全可以被接受的。抱着这种心态,就会有很多客人选择先点上一杯来试一试。”


    “好看,有趣,甚至是‘古怪’,这些要素会让客人们在线下进行‘冲动消费’。”


    “小杭好厉害啊!”孙维若有所思地点着头,“确实,我们家的茶酒系列,主要也是在餐厅里卖得好。线上的几家电商倒是都反响平平。”


    杭帆赶紧解释:“我对网红餐厅没有偏见!毕竟我就是做营销这行的……能给产品找到最适合适合的消费场景,这本身就很了不起。”


    按照罗彻斯特酒业的消费习惯调查报告,在电商渠道够买葡萄酒的主力消费者大致分为两种:其一,是只买‘小甜水’的浅尝辄止型,其二,是格外挑剔又相对专业的资深玩家型。


    “如果让我来做的话,”杭帆说,“我会觉得‘茶酒’系列很难在这两个极端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自电子商务诞生以来三十年,整整两代人的消费习惯被彻底颠覆:人们上网购物,大多已不再是为了随机地尝新争鲜。


    我们目标明确地奔向目标商品的链接,为了最低廉实惠的价格,也为了绝不出错的质量——在没有生命的数字与图片面前,我们往往比在身处实体店中的时候更为挑剔。比起“可能不太习惯”的新事物,更多人倾向于选择“让人安心信赖”的熟悉产品。


    “但在与朋友聚餐的场合,一杯酒,不仅是一份饮品,也是一份‘所见即所得’的情绪价值,更是一个现成的聊天话题。”


    在这种场合里,由于所谓的“社交属性”加成,人们会更愿意去尝试新事物。而这,也就给了各路新产品们以获取客户的大好良机。


    “虽然是传统销售方法,但确实能够非常有效地提高销售业绩。”


    杭总监嘀嘀咕咕地在嘴里念叨着什么,“但是,唉,餐厅的酒水采购,这块是市场部负责的,和我们新媒体部门没关系啊。嗯……再仔细想想,‘斯芸’和‘兰陵琥珀‘的售价太高了,好像也没法用这种方式来做推广。不然倒是可以请几个探店KOL去做点宣传之类的……”


    岳一宛凉凉地做出提示:“醒醒,杭总监,斯芸酒庄是不可能让自己的产品被杯卖的。””我知道,我知道!”杭帆真希望自己能手持四十米大砍刀,一举砍掉自家产品售价里所有的零:“高贵,奢侈,品牌调性!啊啊啊!要不是因为这!我的工作也不会那么难做——!”


    “其实也没有非常高贵啦,”岳大师难得谦虚一次,“假设你在高档餐厅里,向土豪老板递上酒单:同样价位下,你猜他是会选‘斯芸’,还是选一支拉菲?”


    “我猜他选拉菲。”杭帆心如死灰地答道,“但凡斯芸酒庄能有拉菲庄园那样的名气,我的工作就容易得多了。”


    孙维点头,“我也猜他们会选拉菲,”她对岳一宛说,“但你为什么要问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问题?”


    岳大师震惊:“啥啊?这种时候肯定是选‘斯芸’吧?!”他振振有词:“我都出来花钱装×了,那当然要装个最大的!拉菲庄园,人人都知道,有什么特别的?这要是我,那肯定选‘斯芸’啊——听说过的人越少,那岂不是越显得我品味独特不凡?!”


    “……谢谢分享,”杭总监锐评:“但你的装×心路太过曲折深奥,恐怕无法代表任何消费者群体。”


    离开宁夏产区的摊位前,孙维塞了两瓶杏子酒给他们。


    “有空来我们这玩儿啊!”女酿酒师热情地冲他们挥手,“我们今年新养了一匹马和几头牛,可以骑着马巡视葡萄田,还可以坐牛拉的车!可好玩儿可拉风了!”


    斯芸的首席酿酒师表示他一点也不羡慕,完全没有。


    “看看杭帆,”他还觉得自己的修辞怪精彩的咧:“酒庄牛马,我身边不就有现成的?才犯不着去你那里——嗷!”


    杭总监脸色发青,猛踹这人的小腿胫骨。


    “禁止说这种地狱笑话!”


    绕着大会展的葡萄酒专区逛了一圈,岳一宛从他的同行们那里收获了几大袋子赠品,从酒到土特产,无一不全——俨然一副岳大师莅临他忠诚国土的情景。


    “人缘比我想象中要好嘛,岳大师。”杭帆戏谑地说道,“本来还以为,这世界上能忍受你的只有我呢。”


    “那不一样。”此人笑答曰:“我一年到头也就只涮他们几回,你可是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被我欺压。如此功劳,当冠群臣之首!”


    这厮惯来怪话连篇,正在低头刷社交媒体的杭总监权从左耳进右耳出,连眼神都没空给他。


    “你干嘛要对着手机欲言又止?”


    闲不住一会儿,岳一宛又把头伸过来,边问还边往杭帆嘴里塞了一颗糖。


    杭总监划拉着工作手机上的小红书检索页面,同时又摸出了自己的私人手机,实时检查了一下微博热搜的榜单。


    好消息是,“成都!与谢咏碰杯”的标签已飞速登上热搜排行前十,并因为参与话题的人数众多,在数个平台上都得到了官方推流。在微博的自然检索页面里,排在前十的帖子都有已有了过万的点赞与评论。


    坏消息是,超过半数的发帖人是在对今日的互动活动破口大骂。而来自小红书的第一条检索结果,更是厉声痛数“罗彻斯特酒业对不起谢咏的十大罪证”。


    “这都什么玩意儿?”岳一宛问。


    “我的工作成果。”杭帆平静地说,“欢迎来到互联网世界。”——


    作者有话说:两种不同的优美精神状态:


    岳一宛没有成为互联网喷子的原因还是因为酿酒太好玩了,没空上网骂人;


    而杭帆,大部分时候他都想和社交媒体这个东西同归于尽,要死就一起死!


    第47章 下半场逆转


    @谢咏的勇者联盟:身为代言人的谢咏先生,为何始终得不到与头衔相匹配的待遇与尊重,这是否是罗彻斯特酒业不重视合作伙伴,甚至仗势欺人的表现?!


    “我认为内心戏太多不利于精神健康。”杭帆面无表情地滑动屏幕:“没有拍新图,当然是上头没有拨预算。你问我这个打工仔,我又该去问谁?”


    @小谢小谢_勇不松懈:不要购□□季限定礼盒!不要被当成韭菜!我们对谢咏的爱,不应该成为让品牌方拿捏他的把柄!在罗彻斯特拿出新物料之前,大家千万不要花钱!


    杭总监露出了没有温度的笑容:“我非常确定,在春节礼盒卖完之前,他们完全都没有拍摄新物料的计划。”


    “我记得现在的PS技术已经可以‘无中生有’了,”岳大师真是唯恐天下不乱:“你们就不能凭空变一张新图出来吗?”


    杭帆干笑一声,“死到临头的时候我会这么干的。”他说,“但现在还不至于。”


    @咏远感谢遇见你:@ROCHESTER 我艹你个穷逼公司!滚出来挨骂!听见没有,大贱货!之前给你好脸就当我们小谢好欺负了是吧!什么寒酸活动,你好意思端出来吗?臭不要脸的SB公司,浮木死了,户口本全火化!还敢在小谢的立牌上打孔,贱婢公司不得好死!


    单指双击屏幕,杭帆把以上的所有用户都拖进了黑名单。


    当然,是用他自己的账号。


    “阿弥陀佛,”杭总监语气平板,“世界终于清净了。”


    话是这么说,他的脸上却没有高兴的神采。


    岳一宛盯着他,语气里颇有几分刻意的揶揄:“你的工作不会就是被网友骂吧,杭总监?”


    “哈,哈。你真幽默。”杭帆干瘪地回答道,“有谁会想要天天被骂吗?”


    他强迫自己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又用力地深呼吸了好几下,这才感觉到心脏从嗓子眼儿里落了下去。


    “没有人是因为想要被骂才来干这一行的。”他摇头,“但被骂已经成为了我们工作的一部分。”


    在杭帆的记忆里,互联网世界并非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凶神恶煞的面貌。


    当他还只有十八九岁的时候,也曾开着那家日化老字号的官博在网上四处游荡,频频出现在娱乐八卦的新闻底下。


    「怎么连蓝V都来吃瓜了,让我前排合影。」


    「笑死了,你们是要趁乱兜售洗衣粉吗?能洗掉影帝身上红酒渍的那种。」


    「那还是建议你们先用肥皂洗一下影帝爆粗口的嘴吧,这个更脏。」


    「楼上两个真是广告鬼才我艹,我愿意付费看这个!」


    在那种遍地都是“灵机一动”的宽容诙谐气氛里,在充满了欢声笑语的成就感中,杭帆开始了他最初的职业生涯。


    “理性上,我知道谢咏粉丝在骂的不是我本人。”


    时至中午,坐在快餐店桌边的杭帆,重又把目光投向了手中的屏幕。


    “他们想骂的,或许只是‘罗彻斯特酒业’,而并非是某个具体的工作人员,更不是我这种连姓名都不会公开的打工仔。”他说。


    当人们在网上对品牌方大骂“去死”的时候,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不是真的想要账号下的管理人员去死;当人们在点开官博的私信,花式翻新地问候对方全家的时候,也不是真的想要那个正在操作账户的工作人员惨遭灭门之灾。


    可是,无论是罗彻斯特集团,还是罗彻斯特酒业,它们都是一种抽象的“概念”——它既不具备任何程度的人格,也不可能拥有一丝一毫的情感,更不会因为被辱骂就直接受到伤害。


    真正被这些排山倒海的脏话所淹没的,会因为那些措辞恶毒的诅咒而感到呼吸困难的,会被突然弹出的攻击性语言给惊吓到的,是苏玛,是杭帆,是所有那些明明无权就做出最关键的决定,却不得不上前来面对这一切的普通工作人员。


    搅拌着餐盒里的盖浇饭,杭总监感觉自己像是在咀嚼一截蜡烛。


    “出来混嘛,总会有各种各样的理由被骂。我现在已经都建立起一套完整成熟的心理防线了。”他用玩笑的语气调侃道,“虽然乍一看还是会有些应激,但稍过一会儿就会失去一切感想。”


    叹了口气,杭帆把软塌塌的一次性勺子从冷掉的盖浇饭里拔出来,“就希望,苏玛现在能忙着在展位的线下活动上干活,最好别看到这些东西。”


    “那你呢,杭总监?”


    岳一宛问:“篓子不是你们新媒体部门捅的,但网友的骂却是你们在挨的——这种生活是不是也太憋屈了?”


    他单手支着侧脸,两条交叠的长腿斜坐在椅子上。那双翠色瞳仁里既闪烁着探寻的好奇,也有犀利的质疑之色闪过。


    “如果努力也只能收获到令人失望的结果——那这种工作的意义到底在哪里?”


    杭总监从手机上抬头。


    “意义在于:我还不想认输。”


    一字一顿地,他认真回答道。


    “我认为自己没有做错,所以我不需要夹起尾巴逃跑。”


    他晃了晃手里的两块电子屏幕,语气里有一份经验丰富的笃定:“因为我相信,这个世界不应该,也绝不会被疯狂的情绪与谩骂的声音所主导。所以,等着瞧吧。”


    在屏蔽了骂声最响亮的几个账号之后,首页信息流中渐渐开始出现一些真正的打卡路人。杭帆眼疾手快,挑中了几个拍得还不错的帖子,默不做声地投了流量推广进去。


    @爱酱是芝士夹心味:去糖酒会逛了一圈,看到有谢咏代言的酒在做地推。工作人员态度蛮好,过来介绍说可以和他干杯,还有免费的酒可以试喝。在H-37展位这边,超大一个,赶紧趁着人少来薅羊毛吧!


    @边牧恰柠檬:草草草,那个和谢咏干杯的活动真是好鬼畜。在立牌上绑酒杯是谁想出来的主意啊!太好笑了,实在没忍住,排队拍了一张。@谢咏哥我干了,你随意哈!


    @一夜暴富:我排了一小时的队,就是为了和俺谢哥喝这交杯酒啊!看看我这白裙子,看看这成双成对的酒杯,谁信这不是婚礼!路过的各位都请喊我一声“嫂子”好吗?好的。


    @你这话说得体面吗:小谢,杯子拿高点,对对,就这个姿势,喂我嘴里!


    @momo:不是粉,但看过剧。在谢咏怀里摆了个女主角和他对视的姿势,嘻嘻,干杯!


    @我就不上班怎么了:这位印在纸皮上的帅哥,有点眼熟,但一时叫不出名字。看在免费酒水的份上,今天就让你做我的临时老公吧。


    @烦死啦毁灭吧:事前没有宣传,打0分。但我临时起意来逛糖酒会了,勉强加20分。没有新图,扣50分。让我和谢哥碰上了杯,加100分。工作人员态度好,加10分。线下买礼盒也不打折,扣10分。现场的装置好简陋,再扣10分。加加减减,这次就勉强算你及格了吧罗彻斯特。


    @霉运走开:你有辣么可爱的小谢带着酒杯进入了糖酒会!宝贝宝贝,让我亲亲!


    @鼠鼠我是真的鼠了呀:这个干杯活动有种又抽象又贫穷的感觉,但因为穷得毫不掩饰所以又显得很好笑。那个开香槟视频也是!工作人员到底是怎么忍住不笑场的?和立牌拍照碰杯的时候我真的感觉自己好像有什么大病!


    @千万烤红苕:家人们谁懂啊,我不仅在糖酒会上遇到了喜欢的男艺人,还跟他干杯了!——对不起了,我是标题党,但你是真的可以和谢咏立牌干杯。


    @我吃一口:急急急,糖酒会门票怎么买啊?现在还能买得到吗?有姐妹能来告诉我一声吗?有没有攻略啊?#谢咏 #成都糖酒会 #罗彻斯特 #成都!与谢咏碰杯 #罗彻斯特酒业全球首位代言人谢咏


    @小王帮你搞票务:帮订成都糖酒会门票,帮排罗彻斯特起泡酒试饮,丝我,为您提供一站式服务 #谢咏 #成都糖酒会 #成都!与谢咏碰杯


    午后两点多,不知谢咏这哥们儿是终于手机通网,还是通宵拍戏后总算姗姗醒来——在停更了社交媒体一整个月之后的今天,此人突然发了一条小视频:穿着睡衣的大明星坐在床上,手持酒杯,与手机视频里的自己(立牌版)碰了一碰。


    “Cheers!”他的文案里只有简短的五个字母。


    杭帆眼神一震,点进点出地反复确认了好几遍:这确实是谢咏本人的账户没错?不是什么无聊人士搞的高仿账号?


    “现在让我当面给他跪下来磕一个都行。”


    捧着手机的杭总监,情意绵绵地凝望着飞速增长的数据:“从今天起,他就是我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我将暂时原谅此人之前拍摄迟到和工作室耍大牌等种种恶行。”


    这般情真意切的发言,把边上的岳大师都给吓到虎躯一震。


    “哈?你不是吧?他随手一配合,你就愿意给他磕头?”


    人有我无,这家伙大感忿忿,简直就要从椅子上原地跳起来:“那我之前也同意你用我的声音剪视频了啊!你是不是也应该跪下来叫我一声——”


    “我只是这么口嗨一下。”


    杭帆无情地捏住了他的嘴:“但凡有人敢要我真的跪下来给他磕头才能配合工作——呸!拼着这份工作不要了,我也要他的黑料在第二天就挂满全网热搜!”


    岳一宛满意地坐了回去。


    “所以,你手上真的有谢咏的黑料?”


    趁着杭帆正在企业微信上和苏玛沟通工作,岳大师压低了声音凑过去,圆圆的眼睛里一左一右地写着“八卦”二字。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杭总监没有点头,但也没有摇头,只抓起了手边的运动相机晃了两晃:“古语云:苍天有眼,隔墙有耳。”


    “噫!真可怕!”心怀敬畏地,岳大师把双手举过头顶做投降状:“我得提醒自己,千万不要随便得罪了杭总监,不然怕是会在互联网上死无葬身之地。”


    杭帆大度地挥了挥手,语气中倒是颇多心酸:“放心,我的职业道德在市面上也是行业顶尖的级别了。”他说,“在姑且能够捏着鼻子容忍的范围内,我都会看在房贷的份上尽量忍一忍。”


    岳一宛乐得大笑:“就算有人花钱买他的黑料,你也不会卖吗?”


    “也不至于为这点钱就断送自己的职业前途,何况我的良知也不赞同这么做。”杭帆叹气,“唉,良心,我看就是这个东西在妨碍我发财!”


    斜阳西坠之时,在各家展商的手忙脚乱中,大会展的第一天即将落幕。


    因为有了免费试饮与互动活动的加持,直到会场的清场广播响起,罗彻斯特酒业的展位面前都始终排着长队。


    终于能歇一口气的实习生苏玛,远远看见杭老师与岳老师走近,立刻连蹦带跳地冲了过去。


    “杭老师!我的天!您真是奇才呀!”


    脚不沾地地忙了一整天,小姑娘别在头发上的蝴蝶结都快散开了:“虽然我一开始觉得‘和立牌干杯’这个主意好怪哦,但因为真的过于搞笑,所以效果反而出乎意料的好?!”


    “我们今天大概接待了——嗯,一百,两百,三百……哎呀数不过来啦!反正就是很多很多人!”她兴奋地绕着杭帆打转,活像是史前人类围着火堆进行的某种巫术仪式:“不仅我小号上的视频有近万点赞,我们官号的后台数据也超级无敌好!光是早上那个起泡酒开瓶的整活儿,就有近十万浏览量呢!要是把全网的所有相关内容都加在一起,数据破亿也不是问题!”


    得意地叉腰挺胸,苏玛整个人都散发着扬眉吐气的光芒:“哼哼,虽然在我刚才查看的时候,那群谢咏的‘战斗粉’都已经灰溜溜地删帖了。但我是谁啊?我可是他们的对家诶!我的朋友们早在中午就录屏存证了!等过几天,要是有人敢大搞‘岁月史书’,我就把这些东西都甩他们脸上!”


    “哼哼,骂呀!有本事你们就继续骂呀?你们家正主哥哥对他的代言业绩可是珍惜得很呢!”小朋友手舞足蹈,恨不能立刻扭起秧歌:“要我说,谢咏本人可真是比他的粉丝要上道得多啦!”


    杭帆赶紧拦住她:“你别,你千万别,苏玛,我们就当今早被骂的这件事从没发生过,好吧?”


    “反正他们都已经删帖了,”被工作奴役得很熟练的杭总监,大脑运转速度比计算机还快:“只要谢咏的粉丝不提,我们就当自己也失忆。这样一来,你回去之后就能在工作报告里写,‘活动取得了巨大成功,全网互动数据破亿,且都为正面的积极发言,卓有成效地维护了与谢咏粉丝的良好关系’。”


    这有如锦囊妙计般层出不穷的社畜小花招,把岳大师都给听得一愣一愣的。


    “有人中午在还跟我说,‘出来赚钱,不可能完全不被骂的啦’。现在就已经开始‘巨大成功’、‘正面积极’和‘卓有成效’了。”


    岳一宛简直要被杭帆和苏玛这对师徒给笑死:“你俩真是耍得好一套春秋笔法!”


    杭帆耸肩,“还不是因为Harris想要维护与谢咏粉丝的关系?我一开始都觉得这事在今天没戏。”他说,“碰杯这个互动,我是做好了会被粉丝骂到狗血喷头的心理准备的。”


    谢咏粉丝的诉求,无非是要罗彻斯特酒业多给代言人拍摄新物料。这事说起来简单,但不存在的东西就是不存在——小杭总监就算有天大的本领,也不可能在展位现场凭空给谢咏变出一套照片来吧?


    “在互联网上,但凡不能满足粉丝的诉求,结局就一定是被骂。”杭帆说,口吻中悲喜难辨:“但如果因为害怕被骂就什么都不做的话,那就真的什么都不会发生。”


    只有什么都不做的人,才能永不犯下任何错误。


    “尽力而为之后,才能无愧于心。”


    杭帆道:“即便谢咏今天没有发那个视频,就算粉丝完全不能理解我的难处,那我至少也已经努力过了。到了一天的最后,我可以告诉自己,虽然没能挽救罗彻斯特酒业与粉丝的关系,但我至少也为公司努力争取到了参展路人的好感与话题度。多年之后回忆起来,我也可以抬头挺胸地说,当时的我并没有在困境前束手待毙,而且从头到尾都对得起罗彻斯特开给我的薪水。”


    如果想要让幸运女神投下她垂青的视线,如果想要证明世界从不掌握在极端情绪的手中——为了能让后续的故事发生,在狂暴风浪中,人也必须向前迈出至关重要的第一步。


    “不过,虽然这次多少也有些运气加成的部分,”小杭总监愉快地做出了自己的陈词:“但喜闻乐见的半场大逆转,还是让人久违地感受到了做新媒体的成就感!”


    岳大师连连点头,“好好好,所以既然我们杭总监的水平没有问题,那么斯芸酒庄的账号……”


    “绝对是它自己的问题!”二重唱一般,杭帆和苏玛齐声说道。


    “哦,不过岳大师你尽可以放心,”眼见着诸人已经准备要开始收工,杭总监也低头检查起来自己今天拍到的所有素材:“答应过你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我现在的构思已经非常完整,回到斯芸就能开搞。”


    除了抓拍到几张中规中矩的自家展位照片外,杭总监还拍下了一大堆视角古怪的素材(岳一宛问起过这些东西的用途,但他只是笑而不语)。而苏玛在边上眨巴着眼睛,一会儿看看她的杭老师,一会儿又看向她的岳大师祖,心中有一万个问题蓄势待发。


    “杭老师要做什么呀?是要在斯芸的账号上搞活动吗?”


    实习生小朋友在杭帆身边探头探脑,很是期待地搓起了手:“老师要是有什么能给账号起死回生的绝招,也教教我呗!反正等回了总部,他们也从不安排我做什么重要工作……刚好让我给杭老师远程打杂呀!”


    太好了,苏玛。杭帆心中的小恶魔立刻吹起了号角:我已经等你这句话一整天了!


    “既然不忙,那我给你发派点工作吧。”杭总监微笑,“苏玛,我记得你很擅长剪小视频对吧?你帮我一个忙,就当是接了我的私活儿,每个月我给你按件计价。”


    “诶?私活?”苏玛傻了眼,“不是斯芸酒庄的工作吗……?”


    这下,连岳一宛都投来了疑问的视线。


    杭帆正要开口,身后的斜侧方,却再度传来一阵熟悉且轻微的机械噪音。


    咔嚓嚓嚓嚓嚓。咔嚓嚓嚓。咔嚓嚓嚓嚓嚓嚓嚓嚓。


    ——又是单反相机的连拍快门声——


    作者有话说:苏妹妹:岳老师,我能问个问题吗?


    岳大师:你讲。


    苏妹妹:为什么总看到您投喂杭老师吃东西?


    岳大师:闲着也是闲着。


    苏妹妹:诶……是这样吗?


    杭总监:因为我腾不出手拿吃的吧。


    苏妹妹:但您以前工作起来就可以连续十几小时不吃东西的……?


    岳大师:等等,这不人道吧!我要投诉罗彻斯特虐待员工了!


    苏玛觉得岳一宛人真好。但又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为什么同样饿得扁扁的自己,就没有接收到来自岳师祖的人道主义投喂呢?


    第48章 拍摄者,被拍摄之物


    ——这又在搞什么东西?


    杭帆骤然转身,却见展位后方十数米处,正蹲伏着一大群“摄影爱好者”。


    他们扛着长枪短炮的各式相机,将镜头怼在场馆出口处,肆无忌惮地冲着各家展位里正结伴下班的礼仪小姐们一顿猛拍。


    “今天的这些都长得不好看,不是腿短就是胸小。趴地上拍了大半天,没一个耐看的,白费了我好大劲儿。”一个大学生模样的矮个儿青年对他的同伴说,“所以我早都跟你讲了不是?明天有报社媒体要来,漂亮妹子肯定都在明天!”


    脖子上挂着一台相机,手里还端着一台相机,腆着肚子的老法师头上秃得不剩几根毛,声音却吼得比谁都响亮,“看这儿!喂,往这儿看哪!哎你们,小娘皮,躲什么躲?!我呸,真是给你脸了!”


    “要我说,你们小年轻啊,还是错过了好时候。”嘴里咬着烟头的中年男人,衬衫领口上印了一整圈黄不拉几的油斑,说起话来像是一口痰含在嘴里似的:“九零年,我先是到了上海,然后又南下去广东做生意。那时候,喔唷,说出来都要把你们羡慕死,就连酒吧的吧台上,都有模特队的走秀喔!付五块钱,小费,就能摸一下腿好吧?二十块就能给你随便摸随便看!真的啊,我骗你做什么?”


    展商请来的这些“礼仪小姐们”,大多都是些兼职打零工的年轻女学生。为了一两百块的日结薪水,她们穿着临时租来的劣质高开衩旗袍与低胸礼服裙,身上捂得汗流浃背,却又要因为这些衣服不方便上厕所,连多一口水都不敢喝。


    自打游客入场后,一连八个小时,她们都要蹬着十厘米高的细跟鞋,手捧沉甸甸的试吃用糖盒或酒水样品,在展位走来走去,对每一个驻足观看的客人送上甜美的微笑:“小朋友,姐姐给你一把糖吧?女士您好,我们现在有新品试吃活动,这款是无咖啡因的,您来一个尝尝吗?”


    尽管小腿肌肉站到抽搐,酸痛的手臂累到发抖,但这些女孩却连中午的那份盒饭都不曾打开:礼服裙的腰身过分紧窄,她们害怕吃下去的东西会被勒吐出来。


    即便是不需要说话、只用微笑着举起品牌方展板的那些岗位,妆造齐全又近乎无休地站上一整天,也足以称得上是一份消耗惊人的重体力劳动。临到下班,这些终于能够脱掉沉重衣装的“礼仪小姐”,大多都已经累到虚脱。


    在那些像滴着涎水的舌头一样伸过来的镜头面前,疲惫至极的她们只能选择扭过脸去,或是谨慎地用帆布包挡住面孔,脚步匆匆,逃跑似的奔向车站与地铁的方向。


    “哎哟喂,看这边呀!”眼见着自己傲人的摄影技术竟然遭受冷落,把个老法师都急得开了骂腔:“我艹你妈个婊子养的,傲个什么东西,给脸不要脸!”


    男大学生和他同伴交换了个眼神,都是一脸暧昧的笑:“以后还是得去小红书上接单子,”他们故意说得很大声,“妹子花一千块来请你拍照,嘿嘿,只要你白天拍得好,晚上就能开间房继续拍嘛……”


    “喔唷,快看那是谁!”中年男人正掀起衬衫下摆擦脸上的汗,猛然看见又一群下班路过的年轻女孩,举起相机就心急火燎地要往前凑:“她是那个小网红呀!后面那个,对对对,后面后面!哎呀,抖音上很火的呀!你没看过啊?就那个跳舞的——”


    身为新媒体从业者,杭帆和这些自诩“人畜无害”的“摄影爱好者们”可谓是积怨已久:不管别人是不是在进行商业拍摄,也不管被拍摄的对象本人同不同意,我路过,我想拍,我就拍了咋地!


    不仅要拍,还要挤开职业摄影,推搡工作人员,光明正大地挤上最好的机位来拍。哪怕租下了整块场地,也挡不住这些人隔着玻璃、翻越围栏、掀开道具,大摇大摆地把他那台破相机给怼到近前。


    故意偷拍网红博主裙底的,跟着换衣服的模特进洗手间的,一边拍还一边顺手偷走未拆封样品的……杭帆从业至今,亲身遇见过的奇葩神人,真是用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以至于他一看见众人这副围追堵截的无耻架势,又听见这些人轻佻腤臜的说话口吻,就立刻进入了略显狂暴的战斗模式。


    “什么人?拍什么东西?谁允许你们拍了?”


    杭帆脸色一沉,猫一样的眼梢高高挑起,为端丽面孔平添几分煞气。


    “今天的展会已经清场了,没听见广播吗?闲杂人等不要在这里继续逗留!”


    说着,他已经几步迈上前去,用身体挡住了那些猥琐追向下班女孩们的镜头。


    目光锐利地平扫一圈,杭总监神色凛冽,有似薄冰磨成的寒刃。


    “——还不走?!”


    相处日久,好脾气的杭总监总会给人以一种能被随意揉捏的错觉。此刻,他陡然变脸,厉声疾色的冷峻语气,令斯芸的首席酿酒师都惊得措手不及。


    反而是苏玛,立刻就搭上了工作战斗状态的杭总监的思考回路,飞快地拿出手机,大声对电话那头说:“喂您好!请问是主办方吗?我们这边是H-37展位呀,对对,是罗彻斯特酒业,我们这里有人在到处乱拍呀,可我们现在要结束收摊了很难办哪,你们也让保安过来管一下呀!”


    一听到保安两个字,大学生模样的男青年立刻风紧扯呼,抱起相机就溜。中年男子吐掉了烟头,眯眼看见杭帆等人身上挂着的展会工作证,这才打着哈哈走过来道:“小兄弟,行个方便嘛,你看我们,也都是买了票进来的……”


    “我叼你老子!你小子算个叼!”


    老法师抄起相机,作势就要砸出手里的这台金贵玩意儿:“叼毛没长齐的东西,教我做事?我告诉你,格老子退休前可是——”


    “随意发布有损我们品牌形象的内容,法务部一定会提起诉讼,索赔金额从五十万起。”


    杭帆半步不退,语气森冷:“把Logo和展位都拍进去了的偷拍内容,属于对品牌的恶意抹黑,我们公司绝不姑息,一定会追究到底。“


    钱财乃人之命门。眼瞅着杭帆面不改色地说出什么索赔诉讼云云,那中年男人也立刻灰溜溜地夹起尾巴撤退。


    只剩一个老法师,不仅胡乱叫嚣着“有本事你打死我”“我拍了十多年,哪个说我犯法!你算个叼,我艹你大爸”,握成拳的手还那虚虚晃晃,仿佛随时要往杭帆脸上招呼过去。


    “哎,说几句话而已,老人家这是要做什么呢?”


    抬手摁住老头子的肩,岳一宛笑容和蔼得像是春天里出来觅食的西伯利亚棕熊:“君子动口不动手,对吧?出来玩儿嘛,做什么要伤了彼此的和气呢?”


    在健身房里徒手硬拉一百二十公斤的酿酒师,只消一根手指,就能让人感受到来自地心引力的美妙呼唤。


    身边“队友”们都已跑了个精光,老法师未战先怯,气势上就已弱了三分。


    肩上再被岳一宛这泰山压顶似的一拍——但见此人猿臂蜂腰,身高比自个儿高出一个头不止,又生了双鬼火似的绿莹莹瞳孔——他的两条腿立刻抖得比筛糠还夸张。


    “我、我不怕你!你来!有本事你来打我,你打我试试!”


    “啊呀!打人啦!动手打人啦!”苏玛立刻尖叫起来:“救命呀!报警啊!这个老头要拿相机打人呀!”


    一听要报警,老头脸色明显一僵。


    他往四下里张望一圈,看到展位的工作人员都在往这边来,赶忙把相机往自个儿怀里紧紧一拢,慌里慌张地就往场外跑。


    跑路前,他还不忘丢下几句软弱无力的狠话:“我!你……我要去找你们领导,我要投诉你们!洋鬼子!八国联军!耻辱,不是男人!孬种玩意!我要去告你们!”


    冷眼看着这人逃走的背影,岳一宛问杭帆:“罗彻斯特真的会因为在偷拍照片里出现自家Logo而起诉他们吗?”


    话里话外都是想要看戏的意思。


    “当然是我诈唬的。”杭总监叹气,“咱们的老东家能有这么好心?那怕不是地球都得绕着月亮转。”


    苏玛之前跟着杭帆出过几次外勤,对这些举着相机横冲直撞“老法师”也是深恶痛绝。


    “面对这种人,杭老师有他的绝杀三件套!”她向自家师祖掰起手指:“先威胁说要起诉,然后叫保安,最后就是报警!”


    “有用吗?”岳一宛笑问。


    “一半一半。”杭帆紧攥着运动相机的支架,指节都泛出了清白,看起来是真想要和这群人打上一架:“有时候口头威胁不管用,对方也没真的违法乱纪到能报警的程度,那就只能靠纯粹的武力来说话。”


    他的实习生在边上颠儿颠儿地做解释道:“人墙战术!或者单纯用蛮力把那些人挤开!总之,不能被他们抢走机位,也不能让模特和博主们被揩油。所以在必要的时候,我们还要充当人肉碰碰车!”


    “人墙?蛮力?就靠你们这小身板?”岳大师阴阳怪气地惊叹起来:“真是好险恶的工作环境啊!”


    嘿,你这个人!杭总监翻了个白眼,心道:也不想想谁才是我日常工作中最险恶的一环!


    ……但好像还是有哪里不太对劲。他想。


    最开始的那阵快门声——真的是从刚才这堆人的方位上传过来的吗?


    机械快门的物理摩擦声虽然响亮,但也并非是如放鞭炮那样响亮的震撼噪音。


    在室外,在混杂了各种声音的环境里,连拍快门的机械噪声,或许并不该如此地清晰地出现在自己的耳边……


    除非,“那个镜头”就正正好好地在他身后。


    并在这样一个极近的距离上。


    连续摁下了快门。


    刹那之间,杭帆只觉毛骨悚然。


    这种“正在被窥伺”的怪异感,令他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里的运动相机——是谁在背后偷拍?到底拍下了什么?


    为什么?


    “杭帆?你低血糖了?”岳一宛伸手过来,“脸色有点差啊。”


    就在这飞电迅疾般的瞬息里,一点模糊的闪念,在杭帆脑海深处轻轻地亮了一下。


    他没来得及捞住这一丝直觉的灵光。因为手机的来电铃突然振动了起来。


    窘迫地推开了岳一宛递到自己嘴边的糖果,杭帆背过身去,又走远了几步,这才终于在私人手机上接起了这通电话。


    “喂?……妈。”


    如狂风般暴雨般的激烈情绪,骤然在胸中波翻浪涌。


    紧接着,失望的剧痛就立刻劈中了他——


    作者有话说:杭总监:有人要艹我爸?哈!世上竟还有这种好事!


    岳一宛:?XP诚然是自由的,但你这是否也有些口味太重了……


    杭总监:。我正在骂人,请你不要过度发散,这有点恶心了。


    第49章 在路上


    “清明节假期,你不回家吗?”


    提起这话的时候,杭帆正在给自己系上副驾座的安全带。


    “回哪里去?”手握方向盘的岳一宛反问道:“斯芸就是我家。”


    糖酒会闭幕才两天,清明小长假就已紧随而来。


    早早地收拾好了行李,Antonio一大早就往机场赶:他宣称自己此行必将补上去年在成都的遗憾,立誓要做夜店里最靓的崽。


    在这一众来自外地的酒庄雇员里,杭帆是最后一个买上离开烟台的车票的。


    看着12306发来“候补订单兑现成功”的短信,想到自己真的马上就要踏上归家的旅程——他实是不知自己到底是该喜还是该忧。


    “如果你实在不想回去的话,杭帆。”


    在滨海之乡的起伏丘陵间,皮卡车平稳地飞驰于公路上。


    岳一宛从侧视镜里看向他。


    “我也没有别的意思,”酿酒师耸了耸肩,说:“就只是告诉你一声,留下来也是可以的。”


    “反正我一直都会在酒庄里。”


    谢过了对方的好意,杭帆摇头。


    “我也不是不想见她,”他说,喉头似有异物梗塞:“只是……”


    他当然想念她,就如同离巢之鸟依旧理所应当地眷念着初生时那间的温暖巢穴,就如同蒲公英的种子,在千里之外也毫不犹豫地依旧思念着故乡里那朵金色的花。


    可这份想念,时而让他感到温暖,时而也让他痛苦不堪。


    早在廿多年前就被剪断了的脐带,如今却像是在从他的锁骨里串上无形的锁链,来自杭艳玲的任何一记无心牵扯,都令杭帆感到敲骨淌髓之痛。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他喃喃,“因为我在生她的气。但我又害怕让她知道我在生气。”


    比起自己那些无处安放的痛苦与愤怒,让杭艳玲伤心,这似乎是一个更加不可饶恕的过错。


    而岳一宛轻声回答他:“……我能理解。”


    车辆驶进城区,杭帆的工作手机上弹出一条最近通知。


    『收获1个新的粉丝 @许东说酒关注了你』


    杭总监大感无语:“不是我说,许东这人的反射神经也真是够长的啊!”


    “前几天他在微信上跟我套近乎,就讲什么他一直很喜欢斯芸,始终在关注斯芸的动态,觉得这是国内最顶级酒庄,想来这里拜访好多年了云云……这都过去多久了,结果他现在才终于想起来要关注斯芸的账号?拜托,撒谎之前也先稍微打个草稿吧!”


    “醉翁之意不在酒,说的就是这厮!”一听到许东的名字,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当即就哔哔叭叭地开始放起了厥词:“这种人,嘿!我可见得多了!他能懂什么葡萄酒?不过是略懂皮毛,勉强能做成一门生意,再顺手哄抬一下自己的身价而已!”


    手中的方向盘打了个转弯,岳大师已经在心里给这人判了死刑立刻执行:“但杭总监,你是真的觉得,大会展那天搞偷拍的人不是他?”


    “嗯……主要还是因为时间对不上。”


    打开企业微信的客户朋友圈,杭帆翻到许东数天前发的那条自拍:“那天上午,在糖酒会开展之前,他就已经在机场候机了。”


    照片里的许东,穿一身烟红色西装,戴一副镜架镶钻的黑墨镜,手里拈着一杯起泡酒,云淡风轻地配文曰:为什么我要大清早地跑来赶飞机?因为成功总是青睐有准备的人!


    在他身后,高贵的“头等舱休息室”几个大字正在闪闪发光。


    “而我们下午快收工的时候,他人已经到了香格里拉。”


    定位在云南某酒吧的许老板,意气风发地拉起他的“好兄弟”们一起合影。那油光滑亮的大背头上像是抹了整十斤的发蜡,而效果开到最大的磨皮滤镜,又在他的脸和脖子上敷出一层腻人的粉白色。


    这下,即便是岳一宛也不得不承认:如果一个人必须得摆出如此造作的姿势,才能够“毫不经意”地展露出自己衬衫袖口上的那对红宝石饰扣的话……许东这厮确实是有点东西。


    “我看他恨不得把那支金表镶在自己额头上。”


    酿酒师失声大笑,觉得自己的眼睛都快被钻石给闪瞎:“哎你说这人,还真是一点也不掩饰自己想要炫富的欲望啊!坦率得简直都让人有点佩服了。”


    “所以,就以他的这套行事作风来看,我觉得许老板还不至于要做偷拍这么绕弯子的事情。”杭帆干巴巴地道:“毕竟,就连在企微上和人套近乎这事儿,他也就只迂回了短短一天。”


    想到那段共计五回合的对话,杭总监可是真的半点也笑不出来:“我很忙啊!哪有空敷衍他!只能说不好意思我在加班,以后有空再聊。”


    结果许东竟然直接一个语音通话打过来,开门见山地问:杭老师,你能接受男人吗?


    “哈?!什么东西!”


    手上一滑,某人差点把车开进绿化带里去:“他好冒昧!”


    “我心想,啊?和许东你?这难道只是性取向的问题?这完全就是品味层面的危机了吧!”在岳一宛的狂笑声中,皮卡车猛得来了个甩尾急转,把杭帆吓得握紧了安全带:“——卧槽岳大师,我求你开稳点儿!”


    在小杭总监看来,这不过是一桩再寻常不过的社畜笑话(如果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那就更好了。可或许正是因为如此,杭帆才能肆无忌惮地将之拿出来当笑话讲)。但直到把车开进高铁站的停车场,岳一宛都还在反复念叨这件事。


    “要不还是拉黑他得了。”不住地碎碎念着,首席酿酒师停稳了车:“斩草就得除根,唯有此举方可一刀断绝后患。还请陛下三思啊!”


    “寡人觉得爱卿的建议不错,但寡人也自有寡人的难处。”慢吞吞地拉开了车门,杭帆重重一叹:“别忘了,只要Harris想,他现在能看到我们所有人的企业微信对话。”


    他说:“要是拉黑了许东,又不幸被Harris抽查到这段记录……你猜Harris会怎么讲?‘年轻人,多大点事儿,为了工作,你就忍一忍嘛!’”


    “恶!打住!”岳一宛被杭帆说得背后发毛,“我都快要能想象到Harris说这话时的语气了!”


    陪同杭帆走到了检票闸机前,他在这里与对方挥手告别。


    “一路顺风,杭总监。我们节后见。”


    “节后见。”杭帆冲他摆手,“记得路上注意安全。”


    “嗯哼,”岳一宛笑答,“我可是闭着眼睛,也能全须全尾地开回酒庄的人。”


    目送着对方的身影消失在闸机后,酿酒师已经迫不及待地期待起了假日的结束。


    四月伊始,绰如霞蔚的粉白色花朵,正漫山遍野地开在山路两侧的种植园里。


    当岳一宛与他的皮卡车穿行在缤纷落雨般的桃李飞花之中时,杭帆正在疾驰向南的高铁上焦虑地刷着手机。


    接到杭艳玲电话的当天晚上,大感崩溃的杭帆,给白洋发去了一大串近乎咆哮的感叹号。


    然而白洋并没有回复。


    他已经有半个多月不曾回过杭帆的消息。两人间的最近一次聊天记录,仍然停留在三月中旬的那次。


    翻了翻这家伙的朋友圈,白洋最近发出的一条内容,是向各路好友们通告自己的人身安全无虞,目前正要绕开当地交战区以前往邻国首都的消息。时间同样是在两周之前。


    自那之后,此人就像是在中东的沙漠里蒸发了似的,再无半点音讯。


    再过几日就是整整二十天了。杭帆不住地敲打着手机背面,心想这家伙难道是准备刷新他的个人最高纪录?


    好友的再度失联固然让杭帆感到不安,但他自己也仍有一大堆琐碎事务需要操心。


    ——假若许愿有用,他甚至愿意立刻皈依一种宗教,就为了能让这段铁轨无休无止地延伸下去,让自己可以迟一点、再迟一点地见到杭艳玲。


    但杭帆知道,这一切终归都是徒劳。


    道路会有尽头,行车必有终点,正如他不得不回到杭艳玲身边,听她用幸福又快乐的语气,亲口宣布那个残忍的喜讯。


    时逢小长假,杭帆的各位老同学与旧时合作伙伴们都纷纷在朋友圈里铆劲。


    在这大几百张的、状似松弛但又处处透露巧思的照片之中,唯有路清卿的发言最为简短有力。


    “完美的假日,从奶茶+游戏开始。”


    朴实无华的文字里,充满了牛马今日无需拉磨的淳真喜悦。


    下一秒,杭帆已经点开了路清卿的对话框。


    “清姐,在忙吗?可以向您咨询个事吗?”


    在中文里,假日一词,就是“我现在很有空”的意思。至少杭总监的甲方和领导们都是这么认为的。


    一大早就被打断了游戏进程的路清卿,心情显然是十分的不美妙。


    “叫我路律师。”她说,“案子很急吗?节后再讲会让人坐牢吗?如果都不是的话,我现在正休假,请在听到‘滴’的一声之后,以文字的形式完整陈述你的——”


    “是真的有点急。”杭帆压低了声音,“就是之前签赠予合同的时候向您提过的那件事,我妈妈她……”


    “啊,噢。”


    语音通话的另一头,路清卿退出了游戏。


    在这静寂如死的气氛中,她郑重地咳了两声,这才重新开口。


    “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


    路律师冷静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急也没用。”——


    作者有话说:此时,白洋正踮起脚,把手机举过头顶,试图通过玄学的方式来接收到通讯信号……


    在一百次的徒劳尝试里,总会有一次成功。


    大概吧。


    第50章 一个孩子的祈祷


    “——确实是你妈要嫁人对吧?”


    在一片尴尬的静默中,路清卿还特意又确认一遍。


    这些律师的幽默感可真是让人难以恭维。


    “她……是的。她这次喊我回去,应该是要和男方结婚了。”


    短短一句话,杭帆却说得艰难无比。


    就好像每一个字词之间都兀自生出了荆刺,又在口腔的脆弱血肉中,洞穿出无数鲜血淋漓的伤口。


    “我想向您咨询一下。她和男方的这种情况……结婚,会存在风险吗?”


    路清卿那边传来咔咔的鼠标点击声,大概是在电脑里找档案文件。


    “风险,你是指哪一方面的风险?”路律师问,“如果你问的是刑事方面,嗯,在你出生前后,他们的非婚同居状态有可能会构成事实重婚。但因为事情发生在二十多年前,你母亲当时并不知情,而男方的妻子现在也已经亡故,以一般常理而论,不太可能会有人来继续这件事。”


    心情复杂地,杭帆看向车窗外:“……我其实没想到这还可能触犯刑法。”


    “如果你问的是民事方面的风险,主要是指什么?你给你妈买的那套房子吗?”路律师很快就找到了之前做房产赠予协议时的档案记录,“哎,说起来之前的赠予协议书,你已经拿去做过公证了是吧?”


    “对。”杭帆回答,“签完字就拿去公证了。”


    路律师对自家客户的懂事程度感到非常满意:“那就好。咱们有文件在手,就算有发生纠纷,也能确保房子被视为你妈的个人婚前财产。”


    “这点我倒是不担心,”杭帆说,“我充分相信路律的水平。只是,男方毕竟是做生意的,我难免会替她担心未来的债务问题……”


    江山代有才人出,前浪死在沙滩上。


    自古以来,商场正如战场,从未有过常胜不败的永恒王者。而身在朝云暮雨的互联网世界中,杭帆早早地就认识到了世事无恒的铁则。


    当杭艳玲满怀喜悦地告诉他说,那个男人终于与她复合的时候,杭帆抖着手挂掉电话,第一件事就是把生父的名字输入了天眼查。


    检索得到的结果并没让他感到意外。


    “被强制执行?他欠了多少钱啊?”


    八卦之心人人有,就是律师也不能免俗。


    杭帆骇笑两声,喉咙里发出了像是被掐住脖子般的痛苦气音。


    “八万块。”杭总监说,“荒诞吧?我都替他感到好笑。”


    见多识广如路律师,一时也不由陷入了沉默。


    “往好处想,以男方那样的生意规模,八万块也确实不是大数字。”她试图分析这一局面,“总好过是因为欠八千万而被强制执行的。但如果咱们往坏处想……”


    “这也很可能说明,他根本就连八万块现金都拿不出来。”


    杭帆沉重地接住了律师的后半句。


    路律师哎了一声,“如果你要担心她婚后的债务问题,那我只能说,在结婚这桩事体里,能有风险的部分可实在太多了。


    “无论是被丈夫说服,还是主动想替丈夫借贷到周转生意的资金,她都有可能会把自己的房产拿去做抵押,或者是用自己的名义向银行与信贷机构借钱。很常见的。”


    路清卿说:“如果是这种情况,到最后,最需要承担偿还责任的,肯定还是你母亲本人。”


    “……好的。”杭帆还在试图做出做出最后的挣扎:“那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替她阻隔掉这些潜在的风险?”


    “没有。”律师的判词无情锤落下来,“要么不结婚,或者不发昏。这是唯二可以规避风险的方法。”


    她说:“作为具备完全行为能力的成年人,法律赋予你母亲的一切自由权力,你都是无法阻止的,杭帆。”


    窗外,列车正悠然行驰过被春光染绿的江南平原。如镜的水田里,倒映出一片片碧蓝的天光,如同杭帆幼年记忆里的那块天蓝色塑料手镜。


    幼小的他被杭艳玲抱在腿上,那时的母亲比如今的杭帆还要再年轻上许多。她让他帮忙举起那面塑料小镜子,自己则微微侧过脸去,握着一根被削到只剩半截的眉笔,细细地描画起了眉眼。


    「我们一会儿就去车站接爸爸哦,」她的幸福笑容,比一切妆面的粉饰都更加美丽:「爸爸一定给你带了糖回来。先答应我,少吃几颗好不好?」


    “我不是想要阻止她。”


    在低语中握紧了拳头,片刻之后,杭帆终于又无力地放开了手。


    “我只是……害怕她再次被人伤害。”


    “唉,杭帆。”路清卿很是怜悯地叹了口气,“可该发生的总是会发生。”


    计程车载着杭帆驶进小区的时候,正是每栋楼里都响起油锅炒菜声的钟点。


    这是家两年前才刚刚交房的新小区,设施崭新,道路平整,一派祥和富足气象。绿化带与小公园里栽种的各式观赏植物,近来也已陆续进入了花期,满目姹紫嫣红里,尽是热闹绚烂的春季色彩。


    此地的住户大多都是新婚未久或单身购房的年轻人,朝九晚五,昼伏夜出,对上一代的旧闻普遍缺乏兴趣。即便是同搭一座电梯,邻里之间也只有帮忙揿下楼层摁钮时的两句简短对话,绝不逾雷池半步。


    “小宝!”开门的一刹那,杭艳玲的立刻笑成了一朵花:“你都到啦?我刚还问你几点到站呢,怎么也不回我一个!”


    任由她接过自己手中的行李箱,杭帆警惕地朝客厅的方向扫了几眼,这才弯腰换鞋道:“我怕你要来接嘛,”他说,“这点路,不至于的。妈,快五点了,你饿了没有?咱俩今晚出去吃?”


    “干嘛要出去吃?”


    做母亲的,盼星星盼月亮地等到孩子回家,自然是早早地煮好了甜汤,又忙不迭地切了水果端出来:“你爹去看望朋友了,过会儿就回来。咱们一家人,好不容易团聚一次,头天晚上当然先吃点家常菜呀,你说对不对?”


    眼看着杭帆喝掉了一整碗甜汤,杭艳玲这才笑意盈盈地端着空碗回到厨房里。


    “咱们附近商圈开了几家新饭店,我前阵子和你安姨她们去过,”在灶台上炖煮的砂锅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仿佛是在为她的劳作进行欢乐的伴唱:“我已经打电话定好位置啦,明天中午在一起过去吃!今晚我买了鸡,做你喜欢的红烧鸡块。还有鲫鱼,用来炖汤,到时候再给你用破壁机打一下,过滤之后,保证一点刺都没有。”


    “哎,小宝,今天外面天气有点热的哦,你吃冰棍不啦?特地买了你喜欢的荔枝冰棍,就在冷冻层里,自己拿来吃呀!也别吃太多,知道的吧?”


    在母亲眼里,与她血脉相连的这个孩子似乎从不曾真正长大。无论走出多远,只要杭帆回到她的庇护之下,他就永远是那个小小的、脆弱的,需要她倾尽自己的所有去保护并养育的婴孩。


    “……知道的,妈。”


    杭总监的喉咙里好似哽着一朵棉花。


    杭帆的家乡是一座富庶的江南小城。而杭艳玲的这套养老新居,不仅地段优越,而且交通方便,距离商圈与医院也极近,均价实是不菲——便是扛上百余万的贷款,也只得一户九十余平的中等房型。


    久居在外,杭帆原是不希望在家中为自己留置房间的,他认为这是一种资源浪费。但杭艳玲却说什么也不能同意。


    「这可是咱们家呀!」她一旦固执起来就完全不听人劝:「回到自己家来,连个房间都没有?这算什么事!」


    杭艳玲甚至还将他从小到大的所有零碎物件儿,都给一股脑儿地搬了进去。


    「你小时候那些玩意儿,我一件都没扔。」她很自豪地对自己的儿子说,「不信,等你回来了自己清点清点。」


    每次推门进入自己的房间,回忆的潮水,都随着映入眼帘的一件件熟悉物品,温柔地将杭帆包围。


    他看见书架上的那叠奖状与证书(泛黄最厉害的那几张,边缘上都留着几个油乎乎的指印,那是被妈妈带去吃肯德基时留下的),在被仔细地抹平皱褶之后,整齐地摞在一起。


    从小学一年级到高中三年级,杭帆用过的所有教科书,也全都按开本大小摆放在架子上,仿佛是一把记录着时间流逝的尺。


    散发着玫瑰柔顺剂与阳光香气的,是今天中午才晾晒完的崭新床品。从枕头到床单,都是清一色的黑(这是青春期的杭帆最喜欢的颜色,原因无他,中二而已)。而摆放在床头的那只毛绒恐龙,虽然灰扑扑的造型实在有点丑,却是第一天进幼儿园的杭帆嚎啕大哭着不愿松手的“好朋友”。


    “你好呀。”杭帆伸手过去,轻轻地捏了捏它的嘴,“好久不见了。”在手指底下凹凸不平的,是一圈圈整齐又簇新的缝补线迹。


    除了杭艳玲,在这样破旧的玩具上,还会有谁愿意为他留下如此认真的细密针脚呢?


    鼻子蓦然一酸,杭帆缓缓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很小的时候,他也曾经有过很多玩具,是幼儿园最得老师宠爱也最被旁人羡慕的小孩。


    在“父亲”狠心地将母亲抛弃之前,他也曾经牵着父母的手一起逛遍商场与公园,糖果点心都会如下雨一样地从天上掉下来。


    在那之后,在他们辗转着搬家了许多次之后,遥控汽车与奥特曼,变形金刚和昆虫标本,它们全都遗散在了漫长迁徙路的某处。只有灰扑扑的毛绒恐龙,因为体积太大而不得不被杭帆抱在怀里,这才能一次又一次地幸免于难。


    「还是很难受吗?你要喝点什么吗?」九岁的杭帆因流感而发起高烧,杭艳玲流着眼泪为他掖好被角:「妈妈要去上班,你先睡一会儿好吗?我把你的玩具洗过了,你抱着它睡一会儿吧,我中午就回来,好吗?」


    十一岁的杭帆因为讨厌吃胡萝卜而和妈妈吵架,放学回家之后,在毛绒恐龙的怀里看见她留下的纸片。「粥里不会有胡萝卜了,晚饭钱放在餐桌上。」她说,「记得洗你的恐龙,脏!」


    杭帆长到十四岁,正是奇怪的自尊心膨胀到历史最高点的时期,打死也不能承认自己喜欢过毛绒玩具。杭艳玲把他洗到褪色的恐龙给收进衣柜里,躲在一大堆换季的衣服下面,「万一你以后想起它了呢?」她儿子翻了个巨大的白眼,「那我宁愿去吊死。」


    高中的应考压力实在太大,在狂躁地撕掉了一整本草稿纸之后,十七岁的杭帆终于把老朋友从衣柜里解救出来。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嘴里嘀嘀咕咕地背着公式与课文,手里却在狂捏棉花恐龙。杭艳玲没再提起那个吊死不吊死的话题,她说:「好好考,小宝。你要好好学,要争气。」


    进入罗彻斯特酒业后的第一个购物节,杭总监正带着新媒体部门通宵奋战,Miranda女士也亲自来给大家分发慰问品。除了一大堆食物饮料之外,每人的袋子里都还有一只质感软和的大毛球。「解压小道具。」同事对他解释,「想杀人,或者想自杀的时候,用力捏它!会感觉好一点。很有效。」瞪着桌上的荧光色毛球,杭帆想起的却是那只灰扑扑的恐龙。


    眨眼之间,他从小孩长成了大人,又已离家远行那么多年。


    童年时代的玩具布偶,经过了不知多少次的洗涤与晾晒,连面料上的绒毛都掉落大半,只留下一块块褪色不均的斑驳痕迹。


    他无法想象,在那些独自一人寂坐的数千昼夜里,在家中捡拾了这件玩具的杭艳玲,将它再次洗净晾晒,又仔仔细细地缝补上所有脱落破损之处时,怀抱着的究竟是怎样一种心情。


    “在全世界的所有事情里,我最害怕伤害她。”


    捏着毛茸恐龙的短胖爪子,杭帆无声地对自己呢喃。


    “我想要保护她,想要她不再被同一个人欺骗。”


    可是,可假如这次是真的呢?假如那人确实浪子回头,确实是因为爱情而想要结婚呢?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而我却非要从中作梗不可……这会不会反而更加深刻地伤害了她?”


    为何怕发生的总是最会发生?为何生活里没有参考答案?


    为何人总要将手指抵上刀刃的两端,默然等待着自己被更锋利的一边给刺穿?——


    作者有话说:杭总监有言曰道:当一个居民区里的年轻社畜浓度够高时,无人会在意邻居的婚姻状态,你最关心的八卦是我老板到底何时入土。办不到的话,干脆直接诶让我入土也行(。


图片    【请收藏闻心小说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