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大师一眼斜乜过去,但见许东此人,穿一身极骚包的钢蓝色西装,闪闪发光的法兰绒面料里还嵌织着一根根细密的24K金线。衬衫袖口也毫不意外地是法国风格的双叠样式,一对黄澄澄的金袖扣,正反面上竟又镶有四颗正方形的大克拉钻石。
还有腕子上的那只大金表,百达翡丽满钻鹦鹉螺,真是土豪届的标配,典型中的典型,害得岳一宛嗤得一声笑了出来。
反观小杭总监,先把相机云台夹在了胳膊下,双手接过名片后,这才重又捧稳了自己的相机,程式化的客套中掺杂有两分谨慎的疏离:“幸会,许先生。我叫杭帆,是斯芸酒庄的工作人员。”
“斯芸酒庄!”许东像是大大地吃了一惊,“是罗彻斯特集团的那个斯芸吗?哎呀呀,‘斯芸’和‘兰陵琥珀’,那可都是我们圈子里膜拜酒啊!”
“失敬失敬,这下我许东可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啦!!”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两条胳膊往前伸,看样子似乎是想要和杭帆与岳一宛来个半拥半抱的握手。
但眼见着杭帆的两只手都正架着相机,而拈着酒杯的岳一宛又是副懒开金口的矜高模样,许东又面不改色地把手给收了回去。
“请问这位先生又是……?”这人笑呵呵地看向岳一宛,仿佛一点儿也察觉不到酿酒师周身笼罩着的那股不耐烦气场似的:“玩儿了这么多年葡萄酒,盲品水平这么厉害的,我以前也实在是没有见到过!敢问先生哪里高就?也是在罗彻斯特酒业吗?”
要笑不笑地,岳大师折起了唇角。
“斯芸酒庄,酿酒师。”
这家伙竟然连自己的名字都懒得报上。
要说这许东,那也实在是位厉害角色。
面对岳一宛这样有意疏慢的恼人语气,许东的口吻照旧热络,嘴上还能笑容不减地褒赞道:“哎哟哟!这可不是,说曹操,曹操到哇!斯芸酒庄的酿酒师,难怪会在葡萄酒有这样高的造诣!”
“瞧瞧,瞧瞧,我刚还和人夸呢,要说到咱们中国的膜拜酒啊,那还是得数‘斯芸’与‘兰陵琥珀’这两支!别的那些个什么……哎哟,你看我!那些糊里糊涂的酒,我连名字都记不得!要不我们圈内人都说呢,斯芸酒庄,就是咱中国人自己的罗曼尼康帝啊!”
也不管这话到底尴尬不尴尬,许东就只顾好一通天花乱坠地吹。纵是脸皮结实如岳大师者,一张老脸也差点没能挂住。
“嗯,谬赞了。”
岳一宛神色淡淡,心里想的却是为什么自己不能掏出水泥刮刀来封上这个人的嘴。
以这位斯芸首席酿酒师的个性,再和许东多说一句话他都嫌浪费生命。
走吧。他正要用眼神示意杭帆,却发现对方正仔细低头看着指缝间夹着的名片。
厚实黑色艺术纸上压印有酒瓶与酒杯形状的浮雕花纹,许东的名片也物如其人地传递出“哥们儿有钱”的高调讯息。
“许先生是做葡萄酒自媒体的?”杭帆礼貌发问。
许东立刻呵呵地笑起来,金边眼镜下的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杭帆的脸上做着描边。
“在下不才,正是葡萄酒自媒体‘许东说酒’的主理人。”说这话的时候,他还特地正了正领带,以示庄重:“也算不上是什么头部账号了,全平台加起来,统共也就几十来万粉丝吧。”
随着他手上的动作,领带夹上镶嵌着大颗黄钻,也“很不甚经意”地在灯下闪了一闪。
杭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以前似乎曾经刷到过您的账号。”他说,“粉丝们都很喜欢你做的内容。”
“真的啊?”许东的脸上豁然一亮,嘴里露出一排白到发光的贴片烤瓷牙:“既然这么有缘,今晚要不一起吃个饭呗?刚好,我带了几瓶勃艮第的好酒,二位若是愿意赏光,可务必一起品鉴品鉴!”
“你我都是喜欢葡萄酒的人,五湖四海皆兄弟嘛!来来,不要客气,今晚我请客!”
他的笑容非常灿烂,拍下来就可以放进财经杂志里,充当成功学书籍的广告海报。
杭帆一愣,未及开口,身边的岳一宛已经强硬地截断了对方的话头。
“不好意思,”酿酒师口吻冷淡得能结出冰来:“我们晚上已经有约了。”
杭总监立刻随声附和地打了个圆场,“晚上有公司聚餐,”他冲许东笑了笑,把名片收进了牛仔裤口袋里:“走不开,抱歉。”
“没事没事,都是做葡萄酒的,以后也多得是机会嘛。”许东仍旧是笑呵呵地冲他俩摆手,“二位,回去之后加个微信啊!常联系!”
“联系个屁。”
掉头走出没两步,岳一宛已经骂骂咧咧地低声控诉起来:“就这种舌头长在眼睛里的恶心玩意儿,跟他说话都等同于是慢性自杀!”
“话虽如此,嗯……”杭总监却在尤自在琢磨着些什么:“但如果能搞点合作的话……或许也不是不行?”
“‘许东说酒’,这个号在抖音上的流量真的非常好。之前,我在翻看那些同赛道的账号时还稍微做过一些调查,‘许东说酒’的背后是一家专营酒类进出口的贸易公司。如果他真是在靠着这个账号卖酒,从而养活了全公司的话……这账号的转化率非常惊人啊!”
当然,沉迷工作的杭帆也并非是那种心眼儿清澈到近乎愚蠢的天真人士。他当然能够感觉到,在看向自己与岳一宛的时候,许东那暧昧滚烫的视线里总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东西。
但身为一条社会经验较为丰富的熟练牛马,在察觉到这一暗示的同时,杭总监的大脑就立刻开启自动开启了屏蔽程序,熟练得像是在路边摊上挥开一只大苍蝇。
只有岳一宛,不仅被杭帆的发言惊得汗毛倒竖,连眼睛都瞪成了一对翡翠色的灯泡。
“哈?哈???”
岳大师倒抽了好大一口冷气,差点把肺都给撑炸开:“你想要和他合作?可这人一看就没安好心吧!他就差把‘见色起意’几个字给纹在脸上了!”
“等下,杭帆,你不会是——”
大概是想到一种最烂俗的可能性,岳一宛脸色陡变,脚下生钉般定在了原地:“——就算你已经为工作而出卖了灵魂,也没必要连尊严也一并出卖了吧?!”
话音未落,杭帆已经狠狠地挥出了胳膊肘,准确无误招呼在了此人肋骨的正下方。
“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删除掉脑子里的那些三流言情小说桥段。”
杭总监语气的郑重又和蔼,仿佛只要再从岳一宛的嘴里听到哪怕是一个限制级字眼,他就会徒手拧断这厮的脖子。
“然后麻烦再动用您那金贵的大脑好好想一想——账号流量有具体的数字,广告投放有切实的金额,但情色交易的价值要如何才能被量化?这种东西甚至都没法白纸黑字地写成合同!”
“正所谓‘在商言商’,能够稳定地用来交换利益的,永远就只有利益本身。”
罕见地,杭帆流露出了他身为现实主义者的犀利一面:“情感与□□,在某些人眼中或许确实具有价值——但为它定价的权利,从来都只在出钱的那一方手里,不是吗?”
一晚上的翻云覆雨就必定能够换得一个工作岗位吗?一个月的浓情蜜意是否就可以等价于一件限量款的奢侈品呢?
——在荐身枕席之前,那些天真的年轻人或许的确怀抱有这样的希望。
可□□的欲望,这是一种多么肤浅又多么容易满足的东西啊。青春的艳丽还尚未来得及褪色,欲望的蠢动与激情就已因飨足而熄灭了。在现实世界的利害得失面前,旖旎的欲情,不过是一段镜花水月的妄想,一场肉包子打狗的闹剧。
这个浅显残酷的道理,杭帆或许比任何同龄人都更加清楚地明白。毕竟,深夜里的杭艳玲含泣带诉地向那个男人拨出的一支支电话,就如一道道刀疤般深刻地贯穿了杭帆的整个童年时代。
“爱情,□□,倘若是想要用它们来换取一些什么的话……无论是哪一样,都很少有人能够真正将自己卖出令人咂舌的价格。”
杭帆摇头,似是要将母亲年轻时的呜咽泣音从耳边拂去。
“我从不相信世上能有如此简便的捷径。”
在这平静得带着沙哑的口吻里,岳一宛意外地听见了忧愁与脆弱互相撞击出的细微回响。
仿佛是被碰碎过一角的瓷器,历经水与火的考验,重又为金缮所拼合。你看见他无意中裸露出的伤口,也看见伤痕处顽强长出了崭新的血肉。
“抱歉。”
他喃喃地对杭帆说道,言辞里很是有些手足无措的恍惑:“我……我不是在说,你会去做那样的事情。我不是这个意思。”
平日里能说会道的舌头,在这时候却移动地相当笨拙。岳一宛急得在心里直跳脚,甚至开始怀疑,是否是刚才那支酒里的单宁毒害了他的语言能力。
“我只是担心,许东或许不像他所表现出来的那样慷慨。”磕磕绊绊地,酿酒师为自己做着解释:“我就是觉得,他可能不会配合你的工作,取悦他可能不是一个好选项……”
天啊,岳一宛在心里抓狂地想道,我到底在说什么鬼话?
杭帆的工作内容,自然应该由他自己去安排和操心,不是吗?为什么我会表现得像个控制狂一样,把鼻子和手一起伸进杭帆的工作甚至是私人生活里去?
我这到底是犯了什么毛病?!——
作者有话说:许老板:我还会回来哒!
岳大师:(捏着鼻子喷洒强力杀蟑剂与驱虫药)
杭总监:(已经在心里给许老板安排上了工作)
微单相机的手持云台是一个“凹”字型,临时在胳膊上挂夹一下是可以的。
强调这一点是因为杭总监绝无可能置他的相机于险境,这可是他的工作用设啊!就好比是剑客的剑,舞者的腿……头可断,血可流,相机不能掉!
第32章 上一任首席
“取悦?”
杭帆眨眼,一时失笑:“不不,作为主动技能,‘取悦’的命中率还是太低了。”
“像许东这样的商人兼自媒体博主,如果是真的想和对方达成合作,”杭总监笃定地说道:“就要开出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价码。这是经验之谈。”
眼见他并没有在意刚才那句有些过分的玩笑,岳一宛心中略松了口气。
“无法拒绝的价码。”他语带调侃,眼睛也微微弯了起来:“你这话说得像是□□电影中的教父。”
从他们现在站着的角度,杭帆端起相机又抓拍了两张罗彻斯特酒业的展位。他们老东家那边正是人头攒动的热闹时刻,还有好些个外国人也在排队等待试饮。
“如果被拒绝了,就说明价码还是开得不合适。嗯,这还挺常发生的。”
忆及往事,杭总监脸上露出了一抹四大皆空式的微笑:“这种时候,我通常会偷偷在背后骂公司给的预算太低,绝不是我能力不行的原因。”
“但要仔细想来,我刚才就感到有点奇怪……”说到这个,杭帆也确实觉出了几分疑惑:“许东是做自媒体带货的,又是在葡萄酒这个细分赛道上,可他竟然不认识你?”
路过一家智利酒庄的展位,岳一宛再次伸出了他的杯子。
“不认识我吗?那倒也是很正常的。”他含了一小口酒在嘴里,说起话来难免有点模糊:“毕竟酒标上也不印酿酒师的照片嘛。”
杭帆还是不太理解,“可许东也算是葡萄酒相关领域的资深从业者了。只要上过斯芸酒庄的官网,任何人能认出你来吧?毕竟你这张脸,也算是天上地下独一份。”
一句不经意的赞美,差点让岳大师被酒呛到。
连声咳嗽着,岳一宛愤愤不平地为自己申辩:“都挂在斯芸的官网首页了,我浑身上下应该也不只有脸是可取之处吧?!”
而杭帆丢给他一个“请勿胡搅蛮缠”的无语眼神。
“但实情就是如此。”岳一宛说。
他们巡梭过大半个会场,试饮过的葡萄酒少说也已经有三四十种。虽然绝大部分的酒水都被送进了吐酒桶里,但在单宁与酸味的连番攻势下,杭总监略显孱弱的舌头还是很快就失去了分辨味道的能力。
只有岳大师,身经百战,历久不殆,竟又面不改色地拿起了面前的一支酒。
“一支好喝的酒,能够开口向品尝者诉说关于它自己的一切。在某种程度上,它是酿酒师意志的全部体现。”他说,“所以,就算这些酒商与自媒体博主不认识我,那又如何?作为同道中人,他们品尝过‘斯芸’与‘兰陵琥珀’,而且认为它们都是好喝的酒——这就已经足够了。”
“这是对我本人的最大褒美。”
几秒钟的沉默过后,杭总监终于开口捧场。
“你的职业宣言还令人怪感动的。”
赶在这个柜台的参展商转身看到他们之前,杭帆赶紧把旁边的这位酿酒师拉走:“如果你能别对着手里的酒杯摆出那副嫌弃到像看蟑螂尸体的表情的话……”
“可那个就是真的难喝。”岳大师义正词严,“我实在没法昧着良心给它好脸色!”
“良心这种东西,偶尔昧它一下也没问题吧?”
杭总监一边吐槽,一边也不忘自己的老本行:“说起来,刚才许东是有带他自己的摄影一起吗?我好像听见有连摁快门的声音。”
“有吗?我没注意。好像没有吧。”
岳大师今天实在是再不想提起许东这个人,遂把手里的酒杯径直递到杭帆面前,理直气壮地说道:“你快尝一下!这个酒千真万确地就是很难喝啊!不是普通级别的‘水’,就是难喝,难喝到会让你为枉死的葡萄哀悼。”
“……你都说难喝了,还要让我也喝一口?!你是人吗岳一宛?!”
“我或许不是人,但它也是真的刷新了‘不好喝’的新记录。哎杭总监,你别躲啊!咱们说好的有难同当呢?”
杭帆气绝:“我就没答应过这种事情!!”
酒店会场的角落里,他俩一个抓着相机,一个端着酒杯,眼看着就将爆发出新一场小学鸡互啄级的攻防战,却听到一个苍老的异域口音在边上响起道:“Ivan. ”
“Ivan,是你吗?”
岳一宛转过身去,在看清了来人的面庞之后,不假思索地蹲下了身来:“Gianni老师!”
他几乎难以掩饰自己语气里的激动与意外之情:“您怎么会来这里?前几个月的邮件里,您不是说自己刚刚动完手术吗?医生已经同意您坐长途飞机了吗?”
来人坐在电动轮椅上,满头白发,轻微下陷的眼眶里盛着一对明亮的灰蓝色眼睛。
“当然,当然,Ivan,一切都没有问题。”他笑着拍了拍岳一宛的手臂,削瘦面容上洋溢着愉快的光采:“好几年不见,你怎么变得比我的孙女儿们都还啰嗦了?”
非常识趣地,杭帆主动往旁边让了两步,试图为这对重逢的师生腾出一些私下的交谈空间。
但岳一宛却已经率先侧过脸来,不无兴奋地向他介绍道:“杭帆!这位是我的师父,Gianni Darlan,罗彻斯特的葡萄酒全球顾问,也是斯芸酒庄的第一位首席酿酒师。”
说完,他又利落地切进了法语模式,叽里哇啦地对着老先生一通比划。杭帆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估摸着这应该是在向对方介绍自己也同在斯芸酒庄里工作云云。
“您好,Darlan先生。”
杭帆也小心地在轮椅前蹲了下来,好让自己的视线高度与对方齐平:“我是杭帆,负责斯芸酒庄在新媒体平台上的宣传。”
鬓发霜白的老人微笑着与他握了握手。杭帆注意到,那是一双骨节突出且有力的,常年劳作的手。
“哦,Gianni老师刚刚说,他已经是罗彻斯特的‘前顾问’了。”
岳一宛自发地充当起了场上的临时翻译,又用十分不以为然的口吻顺口修改了先前的介绍:“老师让你不用在意什么斯芸的第一位酿酒师之类的事情,直接称呼他为Gianni就好。嗯?什么?当然不!你才是罗彻斯特最好的酿酒师,毫无疑问!”
直到抬眼看见杭帆脸上忍俊不禁的笑,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后半句话忘记要换成法语讲。
笑什么!他转到老师的轮椅背后,恶形恶状地冲着小杭总监挤眉弄眼:谁还没有个疏忽大意的时候!
在香格里拉酒店的会场里绕着圈,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讲起那些过去的故事。
和杭帆最初所设想的不同,Gianni老先生并非是大学教授那一类的老师。
当今的世界里,说到葡萄酒,人们自然会首先想到法国,而说到法国葡萄酒,最先被提起的当然就是勃艮第与波尔多这两个著名产区。
早在上世纪初,罗彻斯特集团就已买下了他们的第一家勃艮第酒庄,没过几年,又有两家波尔多名庄也先后插上了罗彻斯特的旗帜。
在二战后欧洲最艰苦的那段岁月里,Gianni Darlan在乡间出生并长大,为谋求一份能够吃饱肚子的工作,他十四岁起就开始给波尔多的一家酒庄做学徒。
在那个年代,酿酒师可不是一份受人尊敬的工作。
“没有机械化设备的帮助,学徒们只能借用一些简单的工具,将收获来的所有葡萄都给手动压碎。”
帮忙推着轮椅的岳一宛,在注意避让来往人流的同时,还不忘要给老师的讲述插入一些补充性的描述:“这实在是一项很恐怖的重体力劳动,杭总监,我曾经亲身试验过。没别的,就纯累,累到昏厥。”
旧事重提,Gianni老先生在轮椅上笑到左右摇晃,喜获不孝逆徒的白眼两枚。
“那还不是你让我试的吗,我亲爱的老师?!还说什么体验一下最传统的酿造方法!根本就是在耍我玩儿吧?!”
执掌酒庄的老庄主,在战争中失去了他仅有的两个儿子。人到晚年心灰意冷的他,在罗彻斯特集团的反复游说下,终于同意把酒庄卖给对方。
而在那之前,他在一群年轻的工人与学徒中挑中了Gianni Darlan。
你活儿干得挺勤快。老庄主说,我送你去上学吧。说不定以后你也能拥有自己的酒庄呢?
承应着这份好意,Gianni从波尔多当地专门教授葡萄酿造与种植的职业学校念起,一路念进了波尔多大学。
毕业之后,他回到了自己的家乡。尽管老庄主已于两年前去世,曾经工作过的酒庄也已彻底易主,但Gianni仍然留了下来。
从一名普通的酿酒师开始,他花费了四十年的时间,终于成为了能给全球数十家酒庄提供酿酒技术建议的高级顾问。
“我遇到Ivan的时候,他还只有十七岁,和我刚进大学那会儿是同样的年纪。”
上了年纪的老人家,记忆力却是一点都不含糊,尤其是说起岳一宛少年时代的糗事来,那更是叫一个眉飞色舞:“你见过他以前的照片吗?哈哈!我告诉你,那时候他可真是个不好相处的臭小孩!哈哈哈哈哈!!”
要不是因为岳大师本人就站在边上,杭帆简直要大笑出声。
“虽然没有见过,但我完全可以想象到那个画面。”
小杭总监真的有在竭力忍笑,真的,他对天发誓。只是这嘴角实在压不下去而已。
另一位当事人却连声大呼冤枉。
“怎么给你们说得我好像性格很差一样?”岳一宛为自己鸣不平,“唉,我以前明明是多么纯良一个小孩儿……”
与杭帆交换了一个“这人又开始了”的眼神,Gianni老先生连连摇头:“得了吧Ivan!你,小时候,纯良?嘿,小伙子,我可忘不了这个——在我手底下做实习生的时候,你甚至连葡萄园里的狗都要欺负两下!”
“啊?狗?”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生物都深受岳一宛荼毒的缘故,这人竟还思考了一会儿,才想起到底是在说哪条狗。
“那条总跑进屋里讨糖吃的边境牧羊犬吗?”
他还振振有词地抗辩起来了:“那也能算是狗?它简直都要成精了!”
“等等,且容我打断一下……”杭帆有了些不太好的预感,“岳一宛,你都对狗做了什么啊?”
“是狗先挑的头!我只是正当防卫。”
煞有介事的,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做出了声明。
“它总是从背后跳上沙发把我挤下去,或者突然冲出来叼走我手上三明治。而我,一个绝不屈服于边牧暴政的人类,隔三差五就把它的食盆给藏起来,或者趁它在树荫下睡着的时候用手机播放狼嚎录音什么的,这难道不都是合情合理的抗争吗?”
有言曰道,狗咬人不是新闻,人咬狗才是。
那岳一宛这种和狗打得有来有回的又是什么?
小杭总监心有定论。小杭总监只是含笑不语。
“不过Gianni老师,刚做完手术,您不在家里好好休养,怎么突然想到要跑中国的葡萄酒展会上来了?”
三个人绕着酒店的会场转悠了一整圈之后,岳一宛笑问:“不会是因为Darlan夫人来中国开学术会议,您这个做家属的也顺便跟出来遛弯儿吧?”
“既是,也不完全是。”
Gianni老先生笑眯眯地抬起头,“你应该也能够理解吧,Ivan?虽然我并没有能在斯芸待过很长的时间,但这不妨碍我在退休之后常常想念起它。”
“我听说,去年你为斯芸酒庄推出了一支全新的副牌酒款,‘兰陵琥珀’——是这么发音的吗?”
面向自己的弟子兼继任者,斯芸酒庄的第一任首席酿酒师温和地提出请求。
“我可以尝一尝它吗?”
只是用余光随意往身旁瞟过的一眼,杭帆却惊讶地发现,岳一宛整个人都因这句问话而僵住了——
作者有话说:20××年葡立策奖最佳新闻摄影作品
《岳一宛与狗》,摄影by杭帆
照片中,一群狗正奔跑在葡萄园里。
(特别声明:本作未经任何后期处理,也未做画幅裁剪。)
第33章 答辩时间
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
古兰陵郡,今属山东地界。
郁金香者,谓其醇厚芬芳;琥珀光者,称其光艳动人。
斯芸有此美酒,故名“兰陵琥珀”。
自豪之意,无需言表。
可看岳一宛的脸色,这位年轻的酿酒师却半点都没有要为自己的作品而感到骄傲的意思。
“……行。”
倒好像是有人正拿枪逼他点头一样。
在罗彻斯特酒业的展位前,等待试饮的客人们已经摩肩接踵地排成了长队。考虑到老人家的身体情况,杭帆暂时把相机托付给了岳一宛,拿起两张参展证走向了展台的工作人员。
不一会儿,杭帆拎着一支还未开瓶的“兰陵琥珀”回来了,另一只手上还捧着醒酒器。
“那边的负责人说,今天其实没准备开‘兰陵琥珀’来给客人试饮。”
小杭总监从口袋里掏出借来的海马刀,对岳一宛说:“但我出示了你的工作证,他们就立刻把给了我这一整瓶。”
“哈”了一声,岳大师接过那支酒:“看来我的面子还挺大。”
螺锥的钻入深处,软木塞乖巧地跳出了瓶口。岳一宛抬起右手,酒液便立刻如涌泉般轻快沿着倾斜瓶口坠落而下。
那如丝线般长缕不绝的纤细殷红,重重地垂落下来,又轻轻跌落进醒酒器的肚腹中。胭脂红色的大片水幕,正像是一脉溪流撞碎在了玻璃的绝壁上,淋漓地翻腾出喧哗的水声。
“神乎其技!真真的神乎其技!”
这套堪称是近景表演式的醒酒动作,不仅吸引来了一群驻足围观的路人,就连Gianni老先生都连连击掌赞叹不已:“我得说,Ivan,不管看过多少次,你的醒酒技术都是这么的激动人心!”
杭帆更是看得大为震撼,“你……你平时都是这么醒酒的吗?”
有这般富于观赏性的绝活,怎么也不早点拿出来表演一下!
“这也是酿酒师的必备技能?”
“不是。”岳一宛回答得干脆,“跟着油管视频学的,很多年以前了。”
“非常花俏,非常浮夸,但是很有用。”Gianni笑呵呵地冲着杭帆使着眼色,“这也是非常Ivan的风格,你说是吧?”
呃。杭帆心中生出了一些无知的羞愧:原来这套花里胡哨的醒酒动作是有用的吗?不是为了单纯耍帅?
杭总监正在反省自己最近是否过于不学无术,边上的岳大师却淡淡地插了一嘴道:“放心,这题确实超纲了。醒酒的内容我们还没开始上呢。”
所谓醒酒,就是让新开瓶的红葡萄酒与空气进行适当接触。在柔和的氧化反应作用下,干涩单宁会渐渐变得圆融而丝滑,如同枯槁的美人重返盛年。
“要完全激发它的香气与口感,一般而言,我们会尖晶将‘兰陵琥珀’在醒酒器里静置一小时以上。”
岳一宛一边说,一边执起了酒杯,再度将醒酒器中的酒液倾倒成了纺纱般精细的一缕。
“但是,只要能够大大增加酒液与空气的接触面积,它也可以在短时间内就迅速地苏醒。”
浅浅斟至杯中四分之一的位置,岳一宛终于放下手中的玻璃容器,道:“醒酒的动作与器皿都只是外在的表现形式,而它们最终都只服务于同一个目的——令葡萄酒更快更充分地接触到空气。”
“只要能让手里的葡萄酒变得更好喝一点,我不介意在大庭广众之下表演这番猴戏。”
说着,他向Gianni老师递出了酒杯,浑不觉自己的指尖正因用力过度而挤压出了青白色。
当事人自以为沉稳的伪装并没能够蒙蔽杭帆的直觉。一个模糊的闪念,如电光般迅疾地窜入了旁观者的脑海。
——难道,岳一宛是在紧张?
小杭总监恍然大悟。
对啊!作为岳一宛的师父兼斯芸酒庄的前任首席酿酒师,Gianni老先生点名品尝“兰陵琥珀”——这不就是老师来检查你的作业了吗!
杭帆飞快地扭过了头去,以免自己当场就发出大不敬的快乐笑声。
在岳一宛的屏息注视中,Gianni将酒杯放到了自己的鼻子底下。
老先生先是简单地闻了闻气味,然后又晃动了几下杯身,重又深深地吸入一大口气——他闻得用力又认真,就好像是要把这支葡萄酒的香气输送进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里那样。
“美妙的香气。”他评价道,“让我想到我在斯芸的第一个春天。天空是淡淡的蓝色,沿路的山坡上开满了粉红的桃花与淡白的李花。层次简单,但很有生命力。”
“还有一些……啊,我认为应该是玫瑰花的香味。是清晨五点,新鲜的带着露水的一支玫瑰,优雅,清冽,还有着丝绒花瓣的质感。”
微笑起来的时候,老先生连脸上的皱纹也变淡许多:“很多年以前,我们也在酒窖后面种过几株玫瑰。那可真是甜美的香气啊,你还记得吗?我们还常用它们和水果一起熬成酱,做成点心,或是抹着面包吃。”
“我记得,因为那玩意儿比赤霞珠的果皮还涩嘴,Gianni。”
他的得意爱徒一点也不捧场,只是抱起了胳膊,又是叹气又是摇头地嘀咕着:“你们能吃得下去,完全只是因为Darlan夫人往里面加了致死量的砂糖。”
“多亏了你的醒酒技术,Ivan,这支‘兰陵琥珀’已经被完全地唤醒了。”
做老师的那个只假装什么也没听到,陶醉地悠游于酒杯的世界里:“果实的味道闻起来很甜美,像新切开的无花果,还有新摘下来的红李子,令人感到发自肺腑的愉快。我要是没猜错,应该是用晚收品种制的吧?”
岳一宛点了点头,“晚收的马瑟兰葡萄。”
他的声音有些忐忑,还夹杂着几分明显的拘谨,就好像是在毕业答辩上交出了一篇漏洞百出的论文:“还混酿了一些赤霞珠,和少量的西拉。”
“很完美的采收,对成熟度的控制非常精准。”Gianni叠声赞叹:“还有,这可爱的奶油与甘早的香气,哈哈,这是在橡木桶中陈年而得到的结果吧?十二个月,还是十八个月?”
“十六个月。”岳一宛回答,“原计划是桶陈十八个月的,但十六个月的时候,我觉得再放下去就会有点‘太超过’了。”
Gianni微微一笑,举杯品啜了一口酒。
“非常饱满的酒体,单宁的骨架也很踏实。酸度平稳,没有过分锋利扎嘴的感觉。”
他转动着手里的酒杯,灰蓝色的眼睛轻轻地眯了起来,似是在细细回味着口腔里的余韵。
“斯卡拉大剧院的咏叹调,厚重,但又华彩飞扬。我愿意将这支‘兰陵琥珀’比作是这样的事物。”
他笑着抬起了眼睛:“干得很好,Ivan,斯芸酒庄应该为你而感到骄傲。”
面对老师的夸奖,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只是不置可否地撇了一下嘴。
在岳一宛这个年纪的男人身上,这实在是个略显孩子气的动作,但杭帆和Gianni早都已经不以为怪了。
片刻的犹豫之后,岳一宛最终放弃了任何形式的迂回,单刀直入地掀开了这个问题。
“我能请您诚实地告诉我吗,Gianni老师?”
“作为酿酒师——不是作为斯芸的首席,也不是罗彻斯特集团的顾问。如果不考虑任何商业化的立场,只是单纯地从酿酒师的角度而言:你认为,‘兰陵琥珀’是一瓶足够好的酒吗?”
放下酒杯,老酿酒师意味深长地看向他。
“‘足够好’是要有多好,Ivan?这个世界上甚至还有很多人不喜欢86年的拉菲呢。”
“如果有人跟我说他讨厌86年的拉菲,我会和他击掌三次并大力夸奖他的品味。”
岳一宛回以他经典的反讽腔调。
Gianni老先生眨了眨眼,灰蓝色的眸子里渐渐流淌起了狡黠的笑意。
“啊喔,Ivan。”
他嗤嗤地笑起来,活脱脱就是一个正在对邻家小孩恶作剧得逞的顽劣坏老头。
“我发现了,你不喜欢自己的酒,是不是?‘兰陵琥珀’,多动听的名词,可我就说你怎么从没在邮件里提起过这个!”
无动于衷地,岳一宛抱臂站在原地。
“酿酒师不喜欢自己的酒,就像诗人总是会更喜欢别人的作品。”他说,“这很正常,不是吗?”
“嗯哼,嗯哼。”
前后左右地来回移动着自己的坐驾,Gianni乐颠颠地晃动着他那颗鬓发霜白的脑袋,像是个坐上了投币摇摇车而兴奋不已的老小孩。
“你说得有点道理,Ivan,有点道理。我以前也曾经这么想过,我是说,中年的时候。”
他笑嘻嘻地看向自己的得意门生:“但你才几岁,Ivan?你不会这么快就开始中年危机了吧?”
“别闹了,Gianni!”岳一宛厉声道,“我没有在跟你开玩笑!”
“这对我很重要。请你认真回答我。”——
作者有话说:手动拉响小礼花,庆祝《瓶中风物》连载一个月整!
感谢各位仙女的阅读,熊蜂作者在此给大家鞠躬了!
身为一个新人作者,大家留下每一个收藏,每一条评论,每一瓶营养液,每一只霸王票,都对我有着非比寻常的重要意义。
写作这条道路确实有一点点孤独,但走在路上的时候,若是抬头能看见天上的群星投下注视,我就又能背起行囊高高兴兴地向前继续跑向下一段路。
感谢今天也看到这里的大家!让我们明天再见哩!
第34章 论完美
“我在波尔多的那家酒庄门外见到你的时候,”Gianni说,“你看起来像是只有十四五岁,Ivan,又瘦又长的一条,像是在蚯蚓身上顶了个英俊的脑袋。”
“亚洲血统真可怕不是吗?要不你说自己已经年满十七了,我还在想,那得是多无情的父母,才把这么小的孩子赶出门自己讨生活啊!哎,又来了,Ivan,就是你现在的这种眼神!当年也是,我都还没开口说话呢,你已经开始用那种看笨蛋与傻子的眼神看我了。”
耄耋之年的老酿酒师,双眼里闪烁着戏谑而温情的光彩。他看着岳一宛,对方显然正因为这话题的突然跳跃而感到不耐烦,但Gianni笑容更深了。
“你知道你那时候就已经是个任性妄为的臭小子了吗,Ivan?你就那么径直地走到酒庄的门口来,掏出你的学生证件说你是波尔多大学的学生,问这个夏天能不能来我们的酒窖里做实习。而当我向一群实习生的候选人们提问,说在那么多想来我们酒庄实习的学生里,为什么要选择在座诸位的时候,你回答竟然是说,你是他们中最好的那个,‘任何脑子还没被橡木桶泡坏的人都应该看得出来’。”
哈哈大笑了两声,Gianni这才又继续说道:“你当时可把助理酿酒师给气得够呛,Ivan,他差点就直接把你从名单上划掉了。”
“是我对他说,我想要给你一次机会。”Gianni说,“让他重新把你从名单里圈了出来。”
“但千万别搞错,Ivan,我只是个普通人,没有预测未来的能力,更不可能只凭某种超现实的直觉,就从乌泱泱的一大堆学生中挑出了什么旷世奇才。我自认没有这样的慧眼,而之所以同意你来酒庄实习,也只是因为我觉得这会非常有趣。”
“你在简历里说,你的母亲是在中国工作的阿根廷裔酿酒师,而你父亲则来自一个世世代代都酿造着中国传统酒的大家族。这可太好玩儿了!那时候我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你在酒窖里工作的样子。无论你是能成功地证明自己,还是因捅出了大篓子而被酒庄扫地出门,对我来说,都会是非常有趣的一次经历。Ivan,你或许早已经知道了这点。”
岳一宛抱着胳膊,没有说话。他没有再继续把Gianni说的话翻译成中文,但通过首席酿酒师嘴角向下的弧度,杭帆也多少能猜到此人正被迫聆听一些他不乐意去听的东西。
“Ivan,当你以实习生身份来到酒庄的第一个夏天,我并没有想过你真的能成为酿酒师。”Gianni说,“因为,哈哈哈哈,你们这些当代年轻人嘛,总是来来去去,想一出是一出,从不能在一个地方真正地安定下来。”
“这是偏见。”岳一宛没好气地回复道。
Gianni笑了,“这确实是偏见。”他温和地说,“但作为一个老头子,我对这个世界有些基于自身经验而产生的偏见,这是可以被容忍的。”
“但我能理解他们,Ivan。与我成长的那个年代相比,当今的世界上有更多不同的生活方式。年轻人们可以尝试他们想要的每一种职业,永远不必急着立刻做出决定。作为一生的归宿,酒庄或许并不是一个最激动人心的选择,如果让我重返十八岁,在当下的这个世界里重新再活一次的话……诚实地说,我不确定我自己还会不会继续选择做一名酿酒师。我或许也会想要去尝试玩摇滚乐,做网红博主,或者拍电影什么的。这些可都比酿酒要酷炫得多了!”
“但你和其他人不一样的地方正在于此,不是吗,Ivan?当你这个十七岁的,高傲得让人生气的臭小鬼,站在我的酒庄门口宣称说自己会成为世界上最好的酿酒师的时候,我心想,这个乳臭未干的死小孩一定不清楚自己到底在说什么。可事实上,你知道自己做什么,Ivan,你永远都很清楚地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通往未来的无数种可能性,你比任何人都更提前也更确信地选定了酿酒这条道路。你比任何人都相信,自己是为此而生,也是为此而来的。”
“这真是一种可怕的天赋。”
回忆是如浓雾般朦胧又危险的事物,那浩瀚如烟的往事之中,Gianni也会触摸到一些令他感到畏惧的棱角。
“做你的老师可不是一件容易事儿,Ivan。”他说。
“那些想从事酿酒行业的实习生都很尊敬我,看着我就像是看着一尊葡萄酒主保圣人的雕塑。可你这小子,你看着我的样子就像是在看着一个亟待被挑战的对手,一个注定要被你给打败的竞争者。”
“你总是在问‘为什么’,不仅问那些基于经验而产生的规则‘到底为什么正确’,你还要问另外那些从没被尝试过的事情‘为什么被认定是错误的’。有些事情根本连我自己都没有仔细想过,可你追在我的屁股后面问‘Gianni,为什么’的时候,我哪里不好意思在十几岁的小屁孩面前露怯啊!”
伸出他那老树枝一般的手指,Gianni哼哼唧唧地在岳一宛身上戳了好几下。
“小子,你应该没想到过,我本来计划是七十岁的时候就退休的。但因为你,Ivan,你从天而降,像是葡萄田里爬出来的害虫一样自说自话地出现在了我的酒庄门口,还大放厥词说要成为超越所有前人的酿酒师——吓得我又重新夹紧了这身松散的老骨头!”
“为了不在你小子面前丢脸,我顶着这样一把年纪,重又开始补习行业里最前沿的知识,就只是为了能在你面前找回做老师的颜面。回想起来,我的神呐!那几年可真是一场没有止境的折磨,或者说,是酒神在醉狂中所赐予我这个老头子的残酷考验。”
“Ivan,”他说,“你是个很优秀的酿酒师,我虽然没能从你十七岁的时候就认识到这一点,我也已经察觉到这个事实很多年了。否则,在从罗彻斯特卸任之前,我是不会那样努力地跑去游说各方,好让你这样一个毛头小子来接手斯芸酒庄的。把斯芸交给你,是我做出的最好选择。”
“所以如果你真的要问我,‘兰陵琥珀’是一支好酒吗?作为一个老酒鬼,和一个为罗彻斯特酒业服务了大半辈子的忠诚雇员,我会告诉你,是的,它是一支好酒。它对得起罗彻斯特为斯芸投入的全部资金,也对得起斯芸酒庄的团队为它所付出的每一分努力。”
老酿酒师笑了一笑,语气陡然严肃起来:“可身为酿酒师,身为你的老师,身为一个十多年前开始就被你这小子当成竞争对手看待的老头子,我要告诉你——不,就正如Ivan你所想的那样,它还不够好,远远不够。”
毅然决然地,那双灰蓝色眼睛掷出了他的结论。
“你以为一支‘完美’且‘足够好’的酒是什么样的?能碾压式地征服所有人,能令所有酿酒师都会为之惊叹?”Gianni嗤嗤地笑起来,“这绝无可能,小子。绝无可能。”
“让我告诉你吧Ivan,无论是‘兰陵琥珀’,还是‘斯芸’,它们永远都不会成为你口中所谓的‘足够好’的酒,因为世界上本就不存在这样的东西。身为酿酒师,我现在不会,未来也绝不会承认这个世界上有任何‘完美无瑕’的葡萄酒存在。”
重重地拍了下岳一宛的胳膊,老酿酒师道:“追求极致的‘完美’,这通常只会给自己带来不幸,走上一条越来越狭窄的思路。”
“如果我是你的话,小子,我会趁早放弃掉这个念头。”他说。
可是岳一宛这个人,哪是那么容易就能被说服的。
“可是!”年轻的酿酒师仍旧试图分辨:“我认为——”
“‘可是’,‘但是’,哎呀,都随便啦!”
摇头晃脑着,Gianni老先生欢快地打断了对方的发言:“年轻人,偶尔认真听一听我们这种老头子的经验,对你也不会有什么坏处嘛!”
知徒莫如师。对付岳一宛这种人,核心战术就是千万不能给他以回嘴的机会。
“我今天感觉有点累了,还是回楼上的酒店房间里歇一歇吧。”老酿酒师心满意足地咂起了嘴,抱起怀里的醒酒器,慢慢悠悠地驾着轮椅驶向了通往客房楼层的电梯口。
“再见,Ivan!见到你真开心!下次来法国拜访的时候,记得要带上全部年份的‘兰陵琥珀’一起啊!”
丢下最后的那句话,老头儿快乐地开着轮椅消失在了电梯门后。
只留岳一宛,神色复杂地伫立在原地,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杭帆有些担心地看他:“……你还好吗?”
“嗯?”岳大师只是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没事。”
“真的吗?”杭帆不是很相信,“你现在的脸色黑得像是准备去杀人。Gianni先生都跟你说什么了?”
“一些老调重弹的事情,世界上没有‘完美’的葡萄酒之类的。”
“嗯……我觉得,这听起来似乎好像也确实有点道理。”
“是吗?”岳一宛反问道,“可如果它没有‘足够好’的话,酒庄要如何才能持续运转下去呢?”
这人原来也有考虑过销量问题的啊?杭帆大为惊讶。
向来清高的岳大师,两手不沾尘俗事物,竟然也考虑过酒庄运营这么世俗的问题吗?
“我母亲的葡萄酒庄,在她去世后不到一年,就因为经营压力而被卖掉了。”
第35章 新千年挽歌
当机立断地,杭帆拉起他往会场外面走。
“我们去外面透透气。”
三月末的蓉城,正是翠叶烂漫而晓花重红的好时节。摇荡着的春风,翩然拂过锦江之水,姗然撩动起涟徊的碧波。
他们从酒店里走出来,漫然搭上了一辆沿着江边缓行的公交。看了眼身后那位不知正在想些什么的家伙,杭帆干脆地用自己的手机刷了两次乘车码。
岳大师本就身量高挑,缎料西装马甲更为那挺拔背影平添上几分矜贵气质,再加上领口与袖缘那一串串贝母纽扣,珠光流溢,俨然是位时装大片里走下来的人物。
而杭总监则从头到脚穿了一身黑,在修身牛仔裤勾勒出的笔直长腿上面,又套一件大了几个码的宽松连帽卫衣。要不是卫衣正面的口袋里露出了些工作证与充电宝之类社畜感十足的零碎物件,实在也与那些潮牌御用的街拍模特无异。
午后的公交车上空座尚多,但有这样两位英俊青年并排坐在那里,左右邻人也很难不向他们投去好奇的视线。
但笼罩在那二人身周,却是沉重得像是落雨乌云般的气氛。
“我妈妈的酒庄不怎么挣钱。”岳一宛语气极为平静。
“而我父亲家里是做黄酒生意的,绍兴黄酒,在全国乃至整个华人文化圈里都非常有名。”
那是个放在爱情小说里都稍显俗套的故事。
改革开放的自由之风,让关门多年的岳家黄酒厂重获新生。除了武侠故事里那些荡气回肠的“花雕酒”与“女儿红”之外,他们也生产一种名叫“加饭酒”的调味用料酒,这成为了酒厂在未来几十年中最赚钱的产品。
很快,时间来到了1987年。为更好地精进酿造技术,也试图为自家的黄酒找到海外经销的渠道,二十岁的岳家长子远赴美国加州求学。
且不知这位年轻人有没有真的学到洋人的酿酒技术(至少他的亲儿子岳一宛对此持保留态度),但他在搞销售方面确实颇有一手:短短六年的时间,他跑遍了美国西岸的所有亚洲超商与唐人街,通过挨家挨户上门推销的方式,为自家的料酒收获了大量海外订单。
六年之后,他以岳氏酒业美国分公司创始人的身份回到了国内,与他一起回来的,正是已经怀有身孕的妻子Ines。
“我的祖父,是那种最最冥顽不化的老派人物。”
岳一宛嘴角一撇,语气中多有不屑。
“晨昏定省,朝参暮礼,老头子到死都还信奉这套规矩。大清亡了半个多世纪了,他都还指望要儿媳妇们捧着早饭去他房里问安呢!”
岳家老头做了一辈子的酒坊老板。年轻时因为家中成分不好,是人人喊打的“乡绅遗毒”与“地主小子”,光景颇为难捱。人至中年,他又突然时来运转,从“老岳”变成“岳老板”,再一步飞升成了“岳总”,风光富贵,一时无两。
「做人,不能忘本!」
痛骂家中小辈的时候,他总是一边用拐杖咚咚跺打着地面,一边咆哮着小朋友们根本听不懂的话。
「人在做,祖宗在看!你看看你做的这些事,你看看!祖宗都要不认你这个混账王八!」
在这样一个老头看来,儿子娶外国女孩为妻,本就已是桩“混淆我华夏血统”的大罪过。而这个异族娘们儿竟还在自己儿子的枕旁大吹妖风,说要在黄酒之外,再酿那些什么外国人才喝葡萄酒——这简直就是要造反啊!
“诶?”杭帆很难理解老人家的这套逻辑,“可在中国的传统文化里,葡萄酒不也是一种‘古来有之’的事物吗?”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如此千古名句,男女老少无不能诵。葡萄酒又怎么会是“外国人才喝的东西”呢?
将手一摆,岳一宛哼笑两声,道:“别问,问就是‘蛮夷侮辱中国文化’,他自有一套道理。”
“再问,老东西就要勃然大怒着让你滚出家门了。”
沿着江岸的大道,公交车平稳向前。这支脉脉长流的锦江之水,春波如碧,风物悦目,或许与千百年之前的今日也并无什么显著的不同。
顺着这万古不息的水流一路向下,东去千里,便能进入汉江的流域。
一千三百年以前,自巴蜀东下的李白,大约也正是乘着这一条水路,漂泊辗转地抵达了襄阳城。
遥看汉水鸭头绿,恰似葡萄初酦醅。
因失意而狂歌自嘲的大诗人,在醉倒汉江湖畔的时候,手里一定也曾同样握有一杯,如春水般引人沉醉的葡萄美酒吧?
“那个老头子很讨厌我妈妈。”
岳一宛说,“外国人的身份是一方面。投钱买地建厂,花了大价钱去做葡萄酒,却又迟迟没有得到金钱上的回报,这是另一方面。”
九十年代的中国,正是西方文化再度大规模涌入人们眼帘的时代。
喝红酒,吃法餐,这种西化在生活方式,在当时被视为时髦与潮流的象征。
而潮流是一柄双刃剑。在加速普及了人们对“葡萄酒”这一事物的认知的同时,它也强化着那些堪称是负面的刻板印象。
“葡萄酒就是外国舶来品”,“根本不甜,所以一点也不好喝”,“葡萄酒定是法国产的才算好”——在品尝了第一口之后,人们就已根据心中既有的偏见,简单粗暴地做出了定论。
而更糟糕的事情还在后面。
仿佛是一群闻到血味的凶残鲨鱼那样,在“葡萄酒”三个字上嗅到了商机的大小酒坊,争先恐后地开始了抢滩登陆作战:制造方式?别在乎,葡萄果汁兑食用乙醇也照样能喝。喜欢甜的?没问题,糖精加多少那还不就只是一句话的事儿!纯正酿造?没错,保真,千真万确都是用葡萄酿的酒,至于是什么品种的葡萄,那你就别管了……
十年,对近代的葡萄酒工业历史而言,只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但之于国产葡萄酒,这却是一段混乱到濒临毁灭的漫长暗夜。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我父亲到底是怎么想的。对于家里的葡萄酒庄……对于妈妈要在中国酿葡萄酒的这件事,他从未做过任何形式的直白表态。”
他们从公交车上下来,迎面走进了街头的熏然春风里。
单手插兜的岳一宛,额前几绺微卷的黑发也被清风潦草地吹乱。自久远过去的伤感情绪终究是在那双翡翠色眼瞳里留下了痕迹,如同劲风拂过盛夏草原之时,伏倒的草叶下露出一片片蜿蜒而干涸的河道残骸。
“投建一家酒庄——我是说,严格意义上的那种酒庄,不仅有酿造车间,还得是有自己的葡萄种植园的那种——所需花费的金钱,动辄便以亿计。”
步行街道的两侧,大大小小的广告屏上声光绚丽。拎着橙色或白色纸袋的客人们,满面笑容地走出店门。杭帆放眼望去,至少看到了七八个罗彻斯特集团旗下的牌子。
奢侈,是金钱的游戏。而建立一家属于自己的酒庄,这更是奢侈中的奢侈。
“但金钱从不会凭空而来。”
岳一宛平淡地说道,“商人每扔出一笔钱,都是在期待它能带来更大的回报。而‘酒庄’这种东西,它又与珠宝豪宅之类能够随时间流逝而逐渐增值的物件有着本质性的不同——单纯地买下它,又或放在那里无人关照,酒庄是不可能自己就生出钱来的。”
虽然身无余财,但在常识与逻辑的判断下,杭帆也并非不能理解:在所有类型的投资里,葡萄酒庄,恐怕是最最吃力不讨好的那一种。
因为它永远需要技艺精熟的团队为之劳动与耕作,永远需要人们年复一年地为它付出心血,永远需要大量且繁重的日常维护工作。这一切都意味着,自诞生的那一刻起,酒庄就成为了一台全年无休的钞票粉碎机。
“她没有赶上好时候。”
人潮里,斯芸的首席酿酒师与他的朋友对视。杭帆漆黑的双瞳就像是两颗明亮的远星。
在那沉默却专注的柔软目光里,岳一宛露出了一个近乎心碎的微笑。
“整地,种植,调整品种。收获,酿造,陈年装瓶。所有这一切,都离不开耐心与时间,可上个世纪末的商人们,最缺乏的就是耐心与时间。”
在岳一宛出生的那年,Ines的酒庄终于竣工。可直到她的孩子捧起了小学一年级的课本,第一个年份的葡萄酒才终于完成了装瓶。
而那正是整个行业的至暗时刻。
2001年12月,多哈条约的签订标志着中国正式加入了世界贸易组织。对外贸易的繁荣,使得越来越多的进口葡萄酒被运进了中国市场,并以相对实惠的价格,风风光光地摆放进了商场与超市的货架上。
——在鱼龙混杂且遍地假冒伪劣产品的国产葡萄酒,与象征着“有品位”与“很时髦”的进口葡萄酒之间,消费者们几乎无需多做选择。
“头几年是最糟糕的。”
在自己的舌根上,他仍然能品尝出那种苦涩的感觉。
“在那些年里,获取资讯到底也不是一件容易事。毕竟,就连那些专做酒水经销生意的商人,对葡萄酒这个东西的理解也就仅限于‘干红不甜’而已。”
岳家的老头子讨厌外国儿媳,更讨厌“有悖正统”的葡萄酒,他绝不允许Ines在酒标上使用自家黄酒厂的名字。
没有老字号品牌的名声加持,Ines在作品在市场上几乎无人问津。
“又花了好几年的时间,她的酒才终于在一小部分爱好者中打出了口碑。但我们家的酒庄实在太小了,一年也就只能产出两三千瓶葡萄酒而已。尽管每瓶酒的定价都不算低,可因为前期的投入实在太大,一直要到我十几岁的时候,酒庄才勉强算是实现了收支相抵。”
“‘再过两年,我们就能开始盈利啦!’……她最后一次对我说这话,是在一个星期三的中午。”
高中二年级的春游日,仍然和那群年长他两岁的同学们相处不来的岳一宛,理所当然地缺席了这个“无聊场合”。那天早上,结伴在葡萄园散完步之后,Ines为他烤了一炉甜饼干,同时也高高兴兴地宣布了这个喜讯。
下午,她去医院拿到了病理切片的报告。
“……到头来,”岳一宛说,“我们都没有能够等到酒庄真正盈利的这一天。”
“在我更小的时候,只要时间凑得上,我们全家人经常在休息日去逛当地的那几家大型糖酒商店。这一天,我妈妈一定会早早起床并盛装打扮一番,以至于我父亲都嘲笑她说,这完全就是要上天主教堂里望弥撒的架势嘛。”
“她中文说得不太好,但每一个驻足在葡萄酒货架前的客人都会被她拉住,比手画脚地讲上好一会儿。她问他们喜欢葡萄酒吗,常喝吗,最喜欢哪个牌子的葡萄酒。末了,还会热情地向这些人毛遂自荐,说她自己的作品绝对值得一尝。”
“大多数人都会比较礼貌地拒绝她。但也有人把她当成是商家的酒托,大声质疑说,国产葡萄酒卖这么贵就是在抢钱。”
叹了口气,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又默然摇了摇头。
“这让我觉得很尴尬,真的。所以,稍微长大一点之后,我就再不愿意陪他们一起逛糖酒商店了。有一段时间,我宁愿绕远路上下学也不要经过糖酒专卖店的门口。可是,时至今日,我依然反复地梦见这个场景。”
“我梦见她被人拒绝。而我只是站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午后的阳光自天穹之顶倾落,将路旁的绿荫切割成破裂的碎片,摇摇晃晃地泼洒在他二人的身上。
“你有过这样的体验吗,杭帆?敬爱的人在自己面前遭受羞辱,可你却什么也做不了。”
“我什么也做不了。”——
作者有话说:遥看汉水鸭头绿,恰似葡萄初酦醅:
我估摸着,大约,可能,会有人问“葡萄酒为什么会是鸭头绿色的”。确实,这问题俺也思考了很久……
根据释义,“酦醅”是指酿造之后没有做过滤处理的酒。这种绿色,可能和“绿蚁新醅酒”中的绿蚁,也就是浮在刚酿过的酒上还没被过滤掉的那层绿色东西类似?(虽然我还是不知道这到底是个什么颜色……)
而且“葡萄酦醅酒”这种东西,在古人眼中似乎一贯被视为“春江水绿”的代名词,因为苏轼词中也有类似的将碧澄江水比作葡萄酦醅酒的句子,“认得岷峨春雪浪,初来,万顷蒲萄涨渌醅”。
反正,既然李白和大苏都已经这么写了……我们就姑且先当是确有此事吧!
第36章 被侮辱与被损害的
“我明白。”杭帆说,“我有过。”
他其实从未想过要与岳一宛说起这事,此刻却毫不犹豫地向对方袒露出了自己的伤口,如同一种笨拙却温柔的本能。
“我小时候……我也经常面对这样的场景。”
步行街的石板路在他们脚下延伸开来,优美,平稳,似乎能通抵世上一切角落。而漫步其上的时候,杭帆却总想起自己与杭艳玲的第二个家。
那是一座设施极为老旧的小区。久未修整的路面起伏不平,一到下雨天就积出满地的泥泞与水洼。
八岁的杭帆非常讨厌下雨,因为他得很小心很小心地才能绕过全部这些大大小小的“陷阱”。而如果不巧在路上弄脏了鞋子和衣服,那个满脸疣子又成天戴着领带教导主任,就会立刻找到训斥他的理由,「你妈妈怎么连件干净衣服也不给你准备?哎哟,脏得嘞……哎哟,真是不会做妈的一个人。」
训到末尾,还要用高高在上的语气说一句:「把你妈找来!我可得好好跟她谈谈!」
“我那时候还不懂,为什么全班的学生里,只有我隔三差五就要被请家长。”
杭帆微微笑了一笑,眼梢里挑过一星鄙夷的锐光。
“但过了几年,我就慢慢明白过来了。那位男教导主任刚离异不久,正是空窗寂寞的时候。大概是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吧,又或者是因为别的原因……他可能以为,是我妈妈的话,他一定能特别容易地就得手。”
杭艳玲那会儿虽还年轻,可早不是什么懵懂天真的小姑娘了——她或许曾经是过,但现在,她已经为青春的愚蠢而支付过了代价。
第一次被教导主任叫去的时候,她当着老师的面,不轻不重地打了下杭帆的脑壳,满脸陪笑地听完了全程。
第三次,杭艳玲坐在办公室里,一边嗯嗯地应付着,一边翻看杭帆每一页都全优的作业本,末了站起身来说,对不起厂里今晚还要加班,那杭帆就先和我回家啦?
到了第六次,杭艳玲掏出了十几张空白草稿纸,刷刷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交代杭帆:小宝,你会写请假条之类的东西吧?喏,拿去,就在空白的地方替我随便写点理由,什么加班啦,照顾老人啦,生病啦,随便你写。写好了代我交给你老师。这一沓用完了就再找我签几张。嗐,我真是不想他那张猴脸。
「你好好考,考得好了,妈妈就底气足,晓得伐?就不用上门去受他那鬼气。」
赶回家给杭帆做上晚饭,杭艳玲还要再回岗位上继续工作。她工装未脱,头发也只随手抓成一个辫子,未施脂粉的脸孔难掩疲色。
十岁的杭帆扒拉着碗里的饭,自觉有受了一千两百分的委屈:「可我门门都是满分诶!」他很是不爽地抗诉道,「而且,今天课间,在走廊上玩水枪的有十几个人呢!他怎么就光找我的茬?」
大力翻搅中,几颗饭粒都迸去了他的鼻尖上。往儿子脸上扔去两张纸巾,杭艳玲又洗了一盘水果出来。
「所以啊,小宝,既然你考得好,我还干吗要去受他的脸色?」
把一整盘挑去了蒂的水果放在杭帆手边,杭艳玲脱下围裙,重又在玄关换上了出门工作时穿的鞋:「吃完饭先写作业,听到没有?水果可以等下吃,但吃之前一定要再洗一遍手。哎还有,牛奶我买回来了,就在冰箱里,喝一杯再睡觉,记得了吧?」
杭帆只得闷闷地应声,「嗯。」
「你干吗啦你,小小年纪,怎么还学人家闹起忧郁来了。」杭艳玲站在门边问他,「怎么啦?我明天不去学校,你害怕被老师说啊?」
「……我是怕老师说你!」小朋友不忿地咬起了筷子,「他说话好难听的!我们背后都在偷偷骂他,说他嘴里吃过屎。」
杭艳玲笑得花枝乱颤,但还是拿出大人的语气说教道:「哎哎,杭帆,我怎么教你的来着?不许说脏话,更不许学别人说脏话!」
「再说了,老师要是在背后批评妈妈几句,你就让他批评着呗。反正我又听不见。」
好像很没所谓似的,她用力耸了耸肩,又从钱包里拿出一张十元纸钞放在鞋柜顶上:「给你的零花钱,放这里了哦。省着点花,别吃太多零食。要买作业本的话再跟我说。走了啊,你记得别给陌生人开门!」
门砰得一声关上了。
杭帆捧着碗,胃里沉得像是装进了石头。
可是,妈妈。他想。那些你听不见的东西,我都能听见啊。
每一句针对你的,那些不怀好意的恶言与蔑语,都让我感到被刀剐开皮肉般的痛楚。
岳一宛“恶”了一声,“这老师也太恶心了。”在这种事情上,他显然是忍不了一点:“这要是换我,非得给他鼻子都打断不可!”
从网红烘焙店里走出来,杭帆往这人手里塞进一只三明治。胖胖的两片黑芝麻吐司对半切开,中间填满了甜甜的奶油与血糯米。
“那就会给我妈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小杭总监语气淡淡。兴许是在很多年之前,他就已经学会去做一个竭力克制自己,不要给亲爱的人们带去麻烦的“乖小孩”了。
“我是非婚生子,”他说,“她一个人抚养我很不容易。我不能再给她找更多的麻烦了。”
他们坐在路边的露天咖啡桌旁,冰美式的清苦味道,恰如童年里每一个不能开口诉说的夜晚。
杭帆咬了一口手中的碱水结面包,反复咀嚼再三,才终于又开口道。
“我生物学上的父亲,他并不是我妈妈的丈夫。我妈妈,她……是所谓的‘外室’。”
九十年代初,下海经商的浪潮席卷了整个国家。乘着时代的劈山巨浪,第一批勇于吃螃蟹的人腰包渐丰,也因充分的饱暖而渐渐思起了□□。
杭帆的父亲是广东人,改革开放初期,靠“走水”赚到了第一桶金。
“就是搞走私。”杭帆说,“刚开放的那段时间,他是做倒卖衣服起家的。每天天不亮就进到香港,批发一些所谓的‘时新靓衫’,塞进几个大行李包里带过海关挂进店铺,不到中午就会被一抢而空。”
对于这位“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或许也就只有这颗商业头脑能够到杭帆的认可。
在赚到第一桶金之后,合伙人想的是扩大走私规模,或者干脆做成一家搞正规进口的贸易公司——但杭帆的父亲却决定要和内地纺织厂合资。
同样一笔资金,从香港买衣服,那才能买多少件?但若是和物美价廉的国有纺织厂联手,能制造出的衣服件数,可是香港货的数倍甚至十数倍!
“通过这种方式,他赚到了很多钱。而且,由于商品抢手,实在是供不应求,他们还马不停蹄地建立了分厂。”
1991年,为视察分厂的工作,这名老练的商人来了华东沿海的一座小城。由于纺织工业是当地重要的产业,他受到了热情的款待。
为表重视,分厂的厂长与主管们一连为此办了好几场欢迎会。他们甚至还让厂里的年轻女工们组建起了一支模特队,为这位来自广东的大老板表演了一场时装秀,以期能博贵人一笑。
高规格的招待,确实让这位贵人感到非常愉快。更何况,在这些时装秀模特儿的队列里,他还看见了杭艳玲。
那年,杭艳玲还没满二十岁。正是花一样娇艳又单纯的年纪。
他是以恋爱的名义接近她的。
身为一个富有、英俊且社会阅历丰富的年长男人,要讨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儿欢心,简直易如反掌。
他开车来工厂门口接她下班,后备箱里捧出一双水晶高跟鞋。在工友们的瞩目下,他单膝跪地为她换上新鞋,又变魔术般掏出一支红艳艳的玫瑰花。
他带她去当地最高级的西餐厅吃饭,手把手地教她如何用刀叉,让她点酒单上最贵的香槟,分别前又送她一只英国进口的熊娃娃。
他约她去新开的咖啡馆喝下午茶,轻声细语地解释Cappuccino在意大利语里的含义,在梧桐树下给她读华兹华斯诗集,还亲手为她戴上从日本带回来的珍珠耳环。
没有人能够抵挡住这样的攻势。何况是偷偷在枕头底下藏着亦舒与琼瑶的杭艳玲。
只用了短短一周时间,杭艳玲就彻底为他而沦陷。她以为这是梦想照进现实的时刻,在光十色的花花世界里,她也终于拿到了试镜女主角的号码牌。
“嗯……”
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岳一宛表示自己甘拜下风。
“你爸这个人,还挺爱演的。”他实话实说道,“哎不过,九十年代初……开的是瓶什么香槟啊?快快说来,让我好好批判一下!”
掰下半块水果挞,杭帆手起刀落,快狠准地将之塞进此人嘴里。
“他不是我爸。”
杭总监冷声宣布:“而且我也不在乎那是瓶什么香槟——最好永远都别让我知道!”
幻梦的泡沫是从同居开始渐渐破碎的。
她搬进他在当地的家里——她父母不同意这桩“自由恋爱”的事体,母亲大骂她不要脸,父亲抄起锅铲就往她身上抽。但杭艳玲一点也不退缩,她偷偷收拾了自己几件衣服和身份证,半夜三更从窗户里翻了出去——四室两厅,窗明几净,崭新又敞亮,是她想象中完美的“家”的样子。
那一天,她是真的以为,自己从此就会过上童话里公主那样的生活。再不用听父母吵架,再不用管柴米油盐,她只需要往红茶里放入一块方糖,心爱的人就会为她斩断一切刺手的荆棘。
但他回到家里的第一件事,是开口抱怨她怎么还没有把饭做好,并毫不客气地指使她去为自己刷鞋。
「我不想继续在厂里上班了。」她的厨房里忙忙碌碌,说起话来依然是甜津津的口吻:「你不是说,我长得很像香港的那个女演员吗?你觉得我去演戏怎么样?你多厉害呀,也帮我找找人,让我去试一试嘛!」
商人在餐桌边看报纸,闻言只是哈哈一笑,「你?演戏?」他笑着翻过一页,「你懂什么叫演戏吗?」
「我不会,但我可以学啊!」杭艳玲端出一盘菜,「怎么啦,你女朋友要是成了大明星,你难道还要吃醋呀?」
一年过去了。他不让她从工厂辞职。
两年过去了。他说女演员都是从十几岁做起的,她已经不合适了。
四年过去了。她想要和他结婚,他说再等等。
六年过去了。杭帆过了一周岁的生日。
“长到八岁,我才知道原来妈妈不是他的合法配偶。”
杭帆苦笑,“哪个小孩能想得到呢?别人的爸妈是恩爱夫妻,而自己的爸妈却是别人口中所谓‘轧姘头’的‘狗男女’。”
“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时不时就给她一点零花钱。每次一两百块,最多不超过三百。”
三百块,在当时是公务员一个月的薪水。
可年轻的杭艳玲从未想过,对于一个坐拥千万身家的商人而言,三张百元大钞与三个钢镚或许也并没有很大区别。
“我出生之后,物价涨得很快,但他给妈妈的‘零花钱’并没有变多,甚至于几个月才想起来给一次。”
五岁那年,杭帆因为肺炎住院治疗,而他们家的大公寓也已经有两个月没交租了,光靠杭艳玲自己在厂里的那点工资根本周转不开。
商人身在外地,她打电话过去找他要钱,却被大骂了一顿,说这一切都怪她既不会持家也不会带孩子。
等到杭帆病愈出院,她才发现这个男人原来早有发妻,俩人间不仅有一个比杭帆略微年长的儿子,还有过一个在襁褓中就莫名夭折的女儿。
这一切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玫瑰花凋谢枯萎,水晶鞋变廉价凉拖,连耳环都是珠光漆涂上塑料外壳。
世事一场大梦,原来从头是空。
“我知道,”杭帆说,“我妈妈自以为浪漫的‘爱情’生涯,一定也对另一位女士造成了深深的伤害。”
“可她是我的妈妈。我没有办法去指责她……况且,在我眼里,被人欺骗与利用的她,分明也是受害者,本也同样应该得到旁人的怜悯,不是吗?”
下意识地,杭帆用食指与中指交替敲击着桌面。
很多年之前,在杭艳玲跪下来求那个男人不要离开之后的某一天,他矮身藏在窗户下面,听楼道外的邻居们用讲述禁忌艳情故事般的兴奋语气互相转述着那天的情形时,八岁的杭帆也无意识地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痛苦地,焦虑地,刻板地,年幼的杭帆用自己指头敲击着面前的那堵墙。
他不想听见这些。他的身体试图通过一些机械的动作来转移大脑的注意力。
可他却没法堵住自己的耳朵。就像动脉破裂的伤患,无法自行堵住那血涌如注的伤口一样。
而那些人越说越离谱,措辞也愈发出格下流,从桃色新闻一路演变成下三路的黄色段子。
年幼的杭帆感觉到胸口有火焰在烧。饱胀的痛苦令他像是一个失控的热气球,随时随地都能炸裂成千万个破片。
他想逃走,想躲回自己的家里去。一抬头,却看见杭艳玲正站在厨房里流泪。
站在曾无数次为“丈夫”和儿子做饭的灶台前,污秽言语像绕着腐肉飞舞苍蝇般,洋洋自得地从窗外飞涌而入。她无声地颤抖着,在这一记记如耳光般响亮的羞辱声里,眼泪像漏水的闸门一样汹涌地滚落下来。
八岁的杭帆夺门而出。
如同一头受伤后又被激怒的凶猛野兽,他狠狠撞上了正满嘴脏字的大爷。
大爷说得起兴,冷不防被这小子突然推搡在地,还不及痛骂出声,就已嗷得一声惨叫起来。
死死地咬住了这人的胳膊,杭帆双目赤红,拳打脚踢着要上前拉拦的大人们拼命。
「我让你们说我妈妈——我让你们说我妈妈的坏话!」
“所以,我明白你的感受。”
伸出手去,杭帆拍了拍岳一宛的胳膊,“我完全能够理解。”
他的动作很轻,仿佛隔空描摹过一个形状熟悉的伤口——
作者有话说:再过几年,杭帆回首往事,就会发现:……嗯?自己在择偶方面的审美品味,和妈妈的品味,是不是也有点点像啊……
(岳一宛:诶????为什么突然骂我??我做错了什么??)
当然,没有说亦舒老师和琼瑶老师不好的意思。我也是读着各种爱情小说长大的呢!
第37章 付出一切
垂下视线的岳一宛,虚虚地捉住了杭帆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
成都已是春回水暖的季节,但他掌心里捏着的这只手却仍旧冰凉,像是还没从冬天里彻底走出来一样。
似乎是在这动作里察觉到了一些奇怪的气氛,杭总监清了下嗓子,“岳大师,”他说,“能否请您高抬贵手——”
“现在想来,当时的我……或许不应该为她而感到羞耻的。”岳一宛突然再度开口道。
回忆的浅滩里遍布着遗憾与悔恨的礁石,总令巡游之人精疲力竭。
可这一次,手心里传来的微凉温度,像是一个温柔却坚实的锚点,支撑着他前往愁思汪洋的最深处。
无论初始的动机为何,商人投资酒庄,最终目的还是为了赚钱。Ines很早就明白了这一点,即便这个商人是她自己的丈夫。
“酒庄的存续依赖于金钱,而非是理想。她大概比任何人都更加清楚这一点。”
与其说是伤感,酿酒师的神色里似乎有更多的空茫。
“除了在商店里直接招徕客人,她当然也尝试过其他打开销路的方式。比如在杂志上投放广告,甚至接受了不少时尚类生活杂志的访谈。”
广告页里,一道流水似的丝绸饰带,慵懒又松垮地环绕在斜倚桌角的酒瓶身上。而手段高明的打光技术,则把圆润的瓶肩照成了一截引人遐想的暧昧曲线。
十四岁的岳一宛隐约觉得这构图略有古怪,但他最在乎的还是,「那根破带子都快挡住酒标了!」餐桌边的父亲闻言哈哈大笑起来,而Ines却像是有些难为情似的,把广告海报的打样页给收进了书柜的最底下。
而在那些所谓的“女企业家”访谈里,人们似乎总把重点更多地放在了她的美貌上。
那些五颜六色的裙装只会让你显得很幼稚,造型师强硬地说着,给她套上了一身黑银色的香奈儿花呢套装。酿葡萄酒这件事会耽误你的育儿生活吗?对于你的事业,你丈夫是怎么看的?采访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脸,对放在手边的半杯红酒置若罔闻。
“但这些,最终都没有起到什么明显效果。”
尽管岳一宛竭力做出了掩饰,但这份陈年的痛楚,却依旧在他的嗓音里缭绕不去。
“她病重的时候,有公司想来收购葡萄园所在地块的使用权,连同附近一起开发成山林度假风景区。”
面对病床上时日无多的妻子,岳一宛的父亲理所当然地没有将这个消息告诉她。他低调地与对方在暗中接触了几回,最终得到了一个大致的估价。
“那不是一个很高的价格。”酿酒师说,“用来买断她毕生的心血,这个价格甚至低得有些羞辱人了。”
但对于迟迟没能从酒庄身上收获利益的商人而言,这不失为是将负资产脱手的最好时机。
那一年的夏天,岳一宛从阿根廷回到中国。落地不到一小时,噩耗就已劈面而来:酒庄撤建,且葡萄园地块易主,交易将于当年第四季度前完成。
父亲不在家,秘书说他是去美国临时出差。这个胆小鬼甚至没有直面自己儿子的愤怒的勇气。
岳一宛让司机把车开向了老宅。他踉跄地从车上下来,一脚踹开雕花木门,见血疯牛似的直直冲进了岳老爷子的书斋里。
「是你卖了我妈妈的酒庄?!」他与这个老东西当面对质,「可她都死了,她都死了啊!!你是要有多恨她,才连她的酒庄也不能放过?!」
正在书斋里临帖的岳老爷子被他吓了一跳,听是酒庄的事,脸上立刻又露出几分不屑来。
「你在胡说什么?」他满腹不悦,抬手驱赶这小赤佬,像是呵斥一条行为僭越的宠物狗:「我恨自己的儿媳妇?招笑!」
捧着茶水的保姆阿姨站在门边,进退两难。岳一宛却是连礼仪也顾不得了。
他一拳锤上桌案,震得满桌的笔墨纸砚都锵啷作响:「要不是你向我爸施压,他能有这么快就卖掉我妈的酒庄!?他明明跟我说过,这件事要等我回来再做商量的!」
「哎哟,轻点!你这败家子!那可是端砚,乾隆爷用过的!」
抢救式地捧起了自己收藏品,岳老爷子的心痛之意溢于言表。可对于酒庄,他的兴趣却不比对路边的一条癞皮狗更大。
「商量,和你?呵。」
嗤笑一声,老头子拾起桌边的拐杖,重重往地上一敲,道:「我看国强那小子也是被你妈的葡萄酒灌得昏了头了!」
「我问你,岳一宛,你当自己是什么人呐?是岳氏的董事会,还是公司的总经理?岳氏产业,买进卖出,凭什么要和你这黄毛小子打商量?」
这一问,竟把气血上头的少年人噎停在了原地。
「……可我是她的儿子。」
好半天之后,岳一宛才终于找回了自己沙哑的声音。他自觉喉头钝痛,恍似有刀在割:「处置她的遗物之前,难道不应该问过我吗?」
岳老爷子看着他,像最不耐烦的老师看向一个总教不会的差生。
「这个年纪了,难道还没有人教过你?」他的口吻已然称得上是轻蔑了,「国强买给你妈的房子,珠宝,那才是她的遗产。至于那个什么葡萄酒庄,那是属于整个岳氏的产业,不是你妈和你的私产!」
他似乎是并不知晓,除了结婚时那枚镶嵌了钻石的铂金戒指外,Ines并没有其他的贵重首饰。
比起闪耀的珠宝,她更喜欢那些来自世界各地不同产区的葡萄酒。而为了不让她在人世上留下更多的遗憾,这些美妙的酒大多都已在她的病床前被开封,与前来探病的亲朋们分享一空。
除了这家小小的酒庄,这世上已再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如此直接而深刻地纪念她曾来世间走过一遭。
「归根结底,还是她做的酒不够争气的缘故!」
用拐杖咚咚地敲打着地板,岳老爷子的嗓门儿比桌上那台收音机还响亮:「我就是看不上这些外国的玩意儿!什么东西,磨洋工似的,一整年只做三千瓶,这样也能做得成生意?我呸!本来就没几瓶能卖,还要不停地送去参加这个比赛那个竞赛,最后也没见她拿一个满分评级回来!哼,真是不够给我老岳家丢人现眼的!」
「我告诉你岳一宛,别以为你爹兜里有几个臭钱,你和你妈就可以无穷无尽地‘作’下去!」他说,「在岳氏,我这个总经理的话就是圣旨!卖不好的酒,就给我马上从生产线上滚下去。赚不到钱的员工,就给我立刻卷铺盖走人!」
「怎么,小子,你以为你是岳国强的儿子,这就很了不起吗?」
抄起他的蟠龙拐杖,老头子骂骂咧咧地就要往岳一宛身上打:「我告诉你!没有我这个爷爷,就没有你那老子爹!没有你爹,今天哪儿来的你!」
土皇帝做得久了,他忘了一个再显然不过的事实:一个年满十六岁的少年人,力量与敏捷都远胜于他这拄拐的耄耋老者。
只是反手一擎,岳一宛就已攥住了拐棍末端。
他面无表情地将胳膊向后一撤,把老头跌跌撞撞地向前拖行两步看,差点没摔出一个大跟头来。
「你、你……!」
从没想过会被小辈忤逆的岳老爷子猛然瞪大了眼睛。好半晌之后,他才终于撂下了最后一句狠话:「你别忘了,小子。岳国强虽只得你这一个独苗,但我的儿子可不止他一个!」
“他真是个混账。”杭帆喃喃道,“世界上怎么还会生出这种款式的混蛋的?”
“他确实是个混账。”岳一宛深表赞同,“全家人都这么觉得,除了他自己。”
任由自己的手指被岳大师捏来捏去,杭总监问:“他没有因为你跑去顶撞了他,就真的转头去为难你父亲吧?”
岳一宛大笑出声。
“他倒是想呢!”他幸灾乐祸地表示道:“只可惜他的好大儿是他亲自教出来的,青出于蓝胜于蓝啊!”
“我父亲那个人,在生意场上比老头子本人还精明。就算是聊斋里的狐狸修成了仙,见到他都得仰头叫一声祖师爷。”
岳大师语气不善,显然对父亲卖掉了家中酒庄一事仍然深怀芥蒂。
“老头子从民国末一直活到新世纪,脑子里还是只有‘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那一套过时东西。但只有一点,他没说错:归根结底,葡萄酒是一种商品,而运营酒庄则是一门生意。在生意的世界里,优胜劣汰,是再自然不过的法则。”
涩然地弯了下嘴角,岳一宛道:“我妈妈……她是很有天分的酿酒师,但她的酒庄却并非是最好的酒庄。当然,这不是因为她不够好,而是因为一些客观存在的困难。”
“可生意就是生意。当它用失败的巨锤碾压向你头顶的时候,它不在乎你的困难是什么。”
“我常常会想,”他说,“既然各种形式的广告都没有能够拯救她的酒庄……当初要是能有一款绝对优秀的、完美到接近于压倒性胜利的酒,在比赛上拿到的分数是不是就会更高一点,销量是不是也就能更好一些?”
“如果有这样的一款酒,或许她的酒庄当时就能够被留存下来。”
斯芸的首席酿酒师曲起五指,将杭帆的指尖轻轻握在掌心里,如同握住那个身在遥远时空另一端的少年。
“既然身为酿酒师,就要做最好、最完美的酒。我可以为此而付出一切。”
“——只要能让酒庄长久地伫立在它的土地上。”——
作者有话说:各位客官敬请放心,本文绝对不含任何豪门宅斗剧情!
生而在世,大家各有道理,人人皆有苦衷,只是如此而已。
第38章 请相信我
那只是一个转瞬即逝的瞬间。
但就是在这电光火石的一刹,杭帆明白了许多原委,尤其是岳一宛不愿以酿酒师身份参与营销的原因。
“是的。”斯芸的首席平静地说,“因为在她身上,我反复见到过那样的失望。”
“当人们把注意力过多地放在你脸上的时候,无论什么样的心血之作,最后都只会沦落为‘外貌’的附属。”
Ines的照片像超模代言人一样被印在海报上,而她的酒却被以隐晦而挑逗的手法拍摄。
“冲着那些广告而来的客人,他们买的是葡萄酒吗?不。他们购买的是一种低俗的幻想。”
在这条绿意盎然的街巷里,美貌惊人的青年男女们,正在街拍镜头前摆出或纯真或性感的造型。披着印满logo的围巾,挽着价格昂贵的手袋,“金钱”与“奢华”的概念,立刻都具现成了一张张诱人的脸孔。
身为罗彻斯特的员工,这是杭帆已经司空见惯了的场景。
“说来可笑,”岳一宛道,“但我经常希望,购买‘斯芸’与‘兰陵琥珀’的客人们,不是为了虚荣才喝我酿的酒。”
“但仔细想来,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自作多情呢?一瓶标价数千上万元的酒,酿酒师希望喝它的人不抱有怀抱虚荣——这简直就像是娶了美女做新娘的人,言之凿凿地声称自己不知道妻子长得美一样,自欺欺人罢了。”
树影从这张英俊的脸孔上拂过,留下新榨单宁般涩重的神情。
“可是,即便这只是一种荒诞可笑的愚人之梦,我也想……”
他没有再说下去。
而杭帆反手握住了他的五指。
“这不可笑。”
杭帆说道。有些急切,却又无比郑重地,他对岳一宛说:“我认为这不可笑,也不荒诞。这是个了不起的理想。”
“诗人想让自己作品被人传唱有什么不对?酿酒师想用葡萄酒来决胜负有什么不对?这不就和奥运会不是选美赛场一样的道理吗?”
紧紧地攥住了对方的手,小杭总监的眼睛里有熠熠星光闪动。
“岳一宛,我想要你梦想成真。”
不管事后的自己是否会因为这段突兀发言而后悔羞耻到舌头打结,在这一刻,望着岳一宛寥落的侧脸,杭帆心中骤然而生出一种强烈的渴望:他想要帮助这个人去实现梦想。
不是为了季度报表里的KPI,也不是为了打进账户里的工资。
只是为了岳一宛,和那些为岳一宛所挚爱的葡萄酒。
“我知道你不喜欢营销。”每当大脑飞快转动的时候,即便加快语速,杭帆也常觉自己的嘴跟不上那飞驰向前的脑:“但营销与营销亦有不同,不是吗?任何形式的宣传与推广,它的侧重点要落在何处,这是可以由人来选择的。”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我以为,好的营销工作,就是成为别人翅膀下的风,将有价值的事物送上它们应得的舞台,并将它们擦拭得更加闪亮。”
“我有些新的想法,虽然还需要被重新验证一下但是,啊没关系这些可以都留到后面再讲——我是说,就连《清明上河图》这样的古画里,店家也会挂出酒旗来帮助揽客,此道古来有之。酒香也怕巷子深,对吧?就算是不世的天才艺术家,想要让自己的作品广为人知,也需要在九十九分的努力之外再加上一分运气。”
我到底在说些什么啊!司掌理智的那部分在杭总监的心底尖叫。
可在当下的这一刻,想要将这滚烫诚意立刻就交付进岳一宛手里的迫切,终究还是占据了上风。
像是灵魂被火焰点燃,又像是跃动的心脏想要跳出胸腔,他说。
“我来做你那百分之一的运气。”
“请相信我。”
这一次,岳一宛没有犹豫地点了头。
“好。”
斯芸的首席酿酒师眼睛弯弯,他执起杭帆的手,郑重地放在了自己的胸口。
“我相信你。”
汹涌的情感,如江潮奔浪般袭来,将杭帆彻底吞没于其中。而他甘之如饴,像是生来就在等待着这个时刻的发生。
他觉得自己将永远记得这一刻,记得自己重新燃起对这份工作的热情,发自真心地期冀能够帮助到他人实现梦想的这一刻。
稳定了自己的声音之后,杭总监重新开口,试图厘清自己骤然迸发的灵感,顺便也向岳大师解说一下自己的计划。
却不料这人抓起了他的胳膊,施施然从咖啡桌边站起了身,道:“下班时间到!杭总监,难得出门一趟,我们去玩吧!”
杭帆:“……哈?”
“等下,我们现在不应该回糖酒会的会场吗?”
作为一头社畜,小杭总监的自我管理能力实在令人望尘莫及:“春糖酒店展的葡萄酒分会场不是说有三个?凯宾斯基和万达瑞华那两个会场我们不去了吗?”
而他的便宜师父脸不红心不跳,显然对出差途中半路溜号这事没有任何一丝愧疚之心。
“明天还有大会展呢,省着点儿体力吧杭总监。”岳一宛做事总是不缺歪理,哪怕是翘班都能翘得理直气壮:“再说,你今天已经喝过多少支酒了?再喝下去,你尝得出味儿吗?工作这种事情,劳逸结合,才方为长久之道嘛!”
大为疑惑地,小杭总监打量了这人一眼。
“我确实是再多一口也喝不了,”他说,“但岳大师您看起来……再大战它个二三十回合,恐怕也不成问题吧?”
“哎,为师此举,自然有为师的道理。”岳大师坦荡回曰,“只是爱徒你修为尚浅,一时无法堪破其中的真意罢了。”
杭帆:“……?”
于是,在岳一宛的带头怂恿下,两人慢慢悠悠地沿着街道继续逛了下去。
在书店,杭帆买到两本海外发行的摄影杂志,一转头就见岳一宛正在满架子的黑胶唱片前流连忘返。
“什么年代了,你还听唱片?”杭总监大感震撼,“网易云音乐都已经不能满足您老的挑剔口味了吗?”
抱着唱片的岳大师比他更震惊,仿佛是狂信徒在捍卫他的原教旨典籍:“说的什么话!这两者的音质完全不一样的好吧?”
商业街上,杭帆顺手买了几只蜀绣熊猫的冰箱贴,小巧可爱,包装精美,正好带回去给酒庄里的各位同事们做伴手礼。而在巡视周游了全场之后,岳一宛终于按捺不住他的问题。
“你说,人为什么会喜欢熊猫这种动物呢?”
“黑白花色的动物都挺可爱吧?除了熊猫以外,奶牛猫也很可爱啊。”
“嗯……你见过咱们酒庄里的那条狗吗?”
“哪条?斯芸酒庄里散养着好几只狗呢。”
“黑白花色的那条,边牧和土狗的串儿。”岳大师举起一张熊猫的明信片,非常认真地说道:“你不觉得,熊猫一旦长得潦草起来,远不如酒庄里的土狗长得可爱吗?”
拿过明信片,杭帆审视再三,把它也扔进了购物篮里。
“挺好的。”杭总监表示,“拿回去贴你门上。这邪恶的笑容非常像你。”
而邪恶的岳大师,就连路边的夹娃娃店都不愿放过。这家伙对着游戏机器摩拳擦掌的样子,实在是很难让人把他与实际年龄联系在一起。
“请问岳大师,夹娃娃的乐趣在于……?”杭总监颇感惊悚地看着酿酒师手里的一大堆代币。
岳一宛速答:“让别人来观看我的成功,让我来观赏别人的失败。”
这人噼里啪啦地往机器里扔下代币,手法娴熟,一看就是老惯犯了。
杭帆无语:“好差劲的性格啊你!”
“拜托,我付费观看别人的失败耶,素质已经很高了!”他竟还有脸为自己叫屈。
绝非浪得虚名的岳大师,夹娃娃也技术确实精湛。他笑眯眯地看着隔壁的小情侣三战三败,自己手上的夹子一甩,目标对象就擦着取物口的边掉了下去。
杭总监叹为观止,并迅速地在闲鱼上找到了心仪的同款:“啊,这个毛绒垫子在闲鱼上只卖四十块?让我下个单……”
“等等,哪一个?”岳一宛绝不能容许自己的风头被闲鱼给抢走:“是那个鸭嘴兽吗?我现在就要夹到!”
晚上十点,杭帆坐回到了酒店房间的桌前。
身下压着鸭嘴兽椅垫(岳一宛夹到的),手里捏着鸭嘴兽毛绒团子(岳一宛用三个玩偶跟隔壁机器的女孩们换的),小杭总监对岳一宛在此次成都之行中发挥的作用给予了极大肯定。
愉快地挼着手底下的毛绒面料,杭帆感觉自己就像是从战场退役回来的老兵,正躺在自家沙发上,心态平和地摸着乖巧可爱的精神抚慰犬。在这个仍旧需要打开电脑进行“自愿加班”的晚上,半夜拉磨的小杭总监难得地生出没有不爽情绪——他感到平静,祥和,甚至可以默默地再加上个两百小时的班。
在这份平静的心情中,杭帆在电脑上打开了企业微信,十分平静地看着眼前一口气弹出了几十个对话框。
最上面的一条来自许东,头像是他油头粉脸的美颜自拍:“杭总监,咱们有空一定多聚聚啊,圈内人嘛,就该互相多走动走动不是?”
杭总监平静地深吸了一口气,无比平静地决定把这人的消息压到明天的工作时间再回。
点开联系人里的总部同事分组,杭帆找到了那个熟悉的红色蝴蝶结头像。只是他还没来得及戳开,对方自己就已经心急火燎地跳了出来。
“杭老师!!救救我们!!”
企业微信的另一端,杭帆一手带出来的实习生发来一个大哭的表情包。
“救命啊!救救!Harris又在发癫啦!呜呜!”
第39章 杭总监
“杭老师——!!”
前脚刚踏进会场的小杭总监,后脚就被弹射而至的小姑娘给撞了个满怀。
“杭老师,快救救我呀!这次Harris是真的疯了,呜呜呜!!”
她嘴里嚎得震天响,手中还死死抓着杭帆的卫衣下摆不放,俨然是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
此刻是早上八点,距离春糖大会展的正式开放尚有一个多小时的光景。在一旁凉凉抱起胳膊的岳大师,十分八婆地咂了咂嘴,大声指指点点道:“二位,这里人来人往的,搁这儿拉拉扯扯,影响不太好吧?”
小姑娘把嘴一撅,大眼睛眨巴眨巴,乖巧地望向杭帆:“他谁啊?”
“年纪小小,话不中听。”岳一宛冷笑,“被Harris开了也是活该。”
飞快扭过头去,小姑娘一字一顿地认真对杭帆说道:“杭老师,这个除了脸好看之外全身上下都无可取之处的男人是谁啊?你的新同事吗?好难相处哦!”
杭帆一个头顶两个大,把面前这俩挨个儿赏了一记爆栗,姑且算作是各打五十大板。这才开口向自家小朋友介绍道:“这位是岳一宛,斯芸酒庄的首席酿酒师。”
“这位是苏玛,我在总部带的实习生。”说完,他又低声叮嘱岳大师:“人小姑娘才二十二岁,你就不能让着她点儿吗?”
岳一宛笑容爽朗,半点要让步的意思也无:“哎唷,这是杭总监你带的实习生啊?那不早说呢,按辈分,她可是我的徒孙哪!”
论懂事,那还得是苏玛。拿眼睛在这两人之间来回一转,小姑娘立刻松开了杭总监的衣服,规规矩矩地站直了身子,向岳一宛微微鞠躬,道:“岳老师好。我是实习生苏玛,对不起,刚才是跟师祖您开玩笑的啦!您没生气吧?”
“演得开心吗你俩?”杭帆真是受不了这些戏精,“苏玛,先说正事。”
眼下这事体说大不大,就算有篓子,那也不是苏玛本人捅出来的。
“Harris非得要这个镜头,说什么会让粉丝‘有陪伴感’,可昨晚搭建展台的时候我就不在场呀!”
实习生小姑娘急得摸出了企业微信的记录来做自证:“杭老师你看!前天才决定的,临时跟我说要来什么糖酒会!这哪里还能订得到车票啦?我好不容易才候补上昨天晚上的最后一班高铁!”
“这次的线下会展全程都是市场部的人在跟。昨天上午开始,我给他们留言了好多条,求爷爷告奶奶,让他们帮我拍几段搭建展台的视频,因为Harris就一口咬定说非有这个镜头不可!”像是热锅上的蚂蚁那样,苏玛团团地围着她的杭老师打转:“可是市场部的几个老师,他们都以为肯定会有别人替我拍,结果到最后竟然谁也没拍!”
“我这下真的要完蛋了啦!”小实习生抽抽搭搭地假哭起来:“Harris天天在说要‘精简人力’,动不动就威胁我们说要裁员……我的转正是不是没指望了呀杭老师?”
她这连珠炮似的一大通话,把岳一宛听得一愣一愣。
“什么粉丝,什么‘陪伴感’?”酿酒师一个字也没听懂,“罗彻斯特酒业还有粉丝呢?什么时候的事儿,我怎么不知道?”
食指敲打自己的手机壳,杭帆言简意赅地做出了解释:“是指代言人的粉丝。半年多以前了吧?Miranda为公司的起泡酒品牌签下的那位代言人。”
在Harris之前,罗彻斯特酒业的CEO是那位名叫Miranda的女士。在她的任内,公司不仅挖到了如杭帆等诸多得力干将,麾下的起泡酒品牌还成功签约了一位当红演员作为代言。
对于自家偶像的代言事业,热情的粉丝们自然付以全力的支持。去年双十一,这款起泡酒的销量冲上了全平台酒类销售额前三,可把公司上下诸人都给乐坏了。Miranda女士潇洒一挥手,在工作群连发了数十个大红包。
然而,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粉丝经济这口饭哪是那么容易吃的?
眼见着距离双十一结束已经过去了四个月,物料短缺的媒体部门仍在频繁使用半年前的那两张海报。
“我也做过追星女孩,粉丝的心理我也不是不能理解。”苏玛连声叹气,手上还在比比划划的:“我家偶像代言的产品都好贵的咧,我买它们是图啥呀?不就是要为他争口气,也指望着品牌方能给他多拍点好看照片与新广告吗!”
可随着Miranda的莫名离任,公司内的数个重要岗位也接连换人,罗彻斯特酒业内部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兵荒马乱。新的拍摄计划虽然屡被提及,但预算与日程却都从未得到落实。众人翘首期盼了整个冬天,等来的却是起泡酒的春季限定礼盒,附赠一张早被粉丝盘出包浆的旧海报。
杭帆扶住额头:“……唉,我当时就预感到要被骂了。”
“岂止是被骂!我们简直是被骂到死耶!”苏玛抓狂地在空气里一通乱挠,“杭老师你是不知道!就前两周,我们在微博和小红书的后台,天天都收到几万条辱骂!几万条诶,我的天啦!不是说什么‘催逼销量赶紧死妈’,就是说‘克扣代言人待遇的天选贱货’。每天坐在工位上,我都要深呼吸二十下才敢登进账号,真是好可怕!”
纵然嘴欠如岳一宛,在这些动辄就带着生殖器名词问候全家的脏话攻击面前,也只得表示自愧弗如:“工作环境这么恶劣的吗杭总监?他们骂你,你们就不能也骂回去?”
“这可是公司的账号,”杭帆叹气,“被骂也得受着。”
苏玛嘤嘤点头:“但凡敢回一句嘴,分分钟就被粉丝截图骂上热搜!搞不好,公司还会反过来要我赔钱呢……”
若是追根究底,来不及为春季礼盒拍摄新物料这件事,乃是源于罗彻斯特酒业内部的项目管理混乱所致。
但Harris为人刚愎自用,哪里会觉得这是自己的小帮派做事不力之故?千错万错,一定肯定都是别人的错。
“他竟然还给我们开反省大会!整整三小时,总结起来就一句话:糊弄不了粉丝,当然是怪你们这些做媒体的人无能!”苏玛看上去就像是随时都要断气:“然后他就突发奇想地决定,要用这次糖酒会来实现‘品牌与粉丝的和解’……”
和解个屁啦!苏玛的脸上分明就写着这五个大字。
“好的,我明白了。”杭帆说,“Harris跟你讲,要把展台搭建的部分也拍进去,是想要把罗彻斯特出展糖酒会的过程,做成那种像纪录片一样的视频,对吧?”
“对对对!没错没错!”实习生小姑娘拼命点头,“他说要拍成纪录片的形式,‘就好像代言人与我们同在’,还让我多把镜头放在代言人的海报上,因为粉丝肯定爱看这个——傻逼领导!他懂个屁的追星咧!大家是想要看新海报新物料呀,谁想看你的破展板啦?但Harris觉得自己的主意可棒可天才可有人文关怀了,我的天哪我真是要晕倒啦!”
“而且我根本就没有拍到展台搭建的视频素材……”
苏玛单手捧胸,一副西施咳血的柔弱样子:“这次都不用等到视频发出去再被粉丝骂了。我感觉自己只要一回到上海,就会被Harris给骂个狗血喷头……”
单手摸出手机,杭帆给市场部的同事们发起了消息。
“别管Harris,这主意烂毙了。”他冷静地给苏玛下指令,让她赶紧去筹措各种道具:“什么年份了,谁还吃他那套老掉牙的玩意儿?听我的,换个思路,换套方案,现在还来得及,我们还能最后再抢救一下。”
一边说,他一边卸下了自己的背包。
“喂?您好,我是新媒体运营那边的杭帆。是的,我也在大会展,已经到咱们的展位这边了。对,苏玛已经跟你们说过了是吗?是是,确实,大家都有难处,临时突发这么些事儿,处理起来就有点……我方便问一下吗,你们这次带了多少瓶起泡酒过来?能不能借我们几瓶用一用?对的,我们拍点素材。”
岳一宛饶有兴致地站在一边,看着杭帆快速地搜集讯息并给出指示。
——在斯芸酒庄里,他从未见过真“杭总监”真正马力全开的样子:毕竟全酒庄上下就杭帆这一个媒体运营岗,而巧妇也实是难为无米之炊。能把同一段废话说出六种不同表达方式,再给光秃秃的葡萄园找出十种新奇拍照角度,小杭总监已经算是很厉害了。
但现在,杭帆熟练地调度着手头上的有限资源,老练得如同游龙回到熟悉的海域中。
不过十多分钟的时间里,他已经从无到有地做好了完整的计划,并向同事们请求到了必要的帮助,还清楚地向自己的实习生布置下了任务——思路之清晰,决判之果断,就好像他面前正摆着一张已标注出了全部事项的蓝图。
“来,岳大师,把你这个人也暂时借我用一用。”挂掉电话,杭帆向酿酒师伸出手:“放心,我知道这些起泡酒不是你酿的,决不会用你的脸去为它们承担销售责任。”
“保证不会拍到你本人。”
杭总监露出了胸有成竹的微笑——
作者有话说:岳大师:(对苏玛)诶你这小孩怎么回事
杭总监:她就是小孩啊,她刚毕业
岳大师:慈师出败徒啊杭总监!
苏妹妹:欸UwU 我看师祖也很慈爱呀
岳大师:认同了,你这徒孙很有眼力嘛
杭总监:……这都什么狗与狗的交流方式
第40章 俗气但有用
“我的出场费可是很贵的。”
被推到了人形立牌后侧的岳大师,正佯作不满地发出哼哼声:“自带酒水进餐厅,再让侍酒师帮你打开它——你知道开瓶费要多少钱吗杭总监?”
“我好歹也是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出场身价至少得是开瓶费后面加个零吧!”
杭帆举起运动相机,在立牌前来回踱了几步,大致确定下了拍摄用的角度和方位。
“好好,知道了。”现在的杭总监,敷衍起岳大师的胡话来,就像忙着打游戏的饲主用脚撸狗那样熟练:“等下请你喝网红奶茶,喝最贵的那款好吧?”
“我就只值一杯奶茶钱吗?”从立牌后面探出脑袋,岳一宛勃然小怒:“至少也得两杯起步吧?!”
立牌上的男演员名叫谢咏,曾经也是偶像男团出身。在稀里糊涂地挥霍掉了诸人的少年岁月之后,该组合终于寿终正寝,各位前成员的扑街速度堪比坐上跳楼机——唯独这个离团单飞的谢咏,悄然以鲤鱼跃龙门之姿实现逆袭,成为了近年来最当红的青年男演员。
以杭帆的视角来看,妆后的谢咏长得确实不错:唇红若施朱,脸白似敷粉,穿一身低开到腰际的真空西装,标准的奶油小生造型。再加上一双脉脉含笑桃花眼,一对弯弯如月柳叶眉,就连立牌旁的空气里都多了几分浓郁深情的偶像剧风味。
而叉手在边上做审视状的岳大师却另有一番见解。
“这衣品,啧啧!真空西装?还钉着水钻亮片?这都谁教他的啊!只有赌场的脱衣舞男才这么穿。”
杭帆正弯腰从货箱里拿出两瓶起泡酒样品,在立牌身上比划着大小比例。
“造型师给挑的。”杭总监实事求是地回答道:“还是去年巴黎春夏秀场的压轴款嘞!”
与明星们合作,鲜少有人能留下完全愉快的记忆。在杭帆的印象里,谢咏本人性格不坏,但他身边的工作团队却属实难搞到天怒人怨。
尤其是拍摄用的这身衣服,挑三拣四了大半个月不说,最后还得请专人来将衣架推进摄影棚,重新在现场整烫一遍。熨烫完毕后,衣架周围的一整块地儿都为它而划做了禁止通行区域——既不能碰也不能摸,更不可以被压到或撞到。排场大得像是拍摄现场的第二个谢咏。
杭帆只不过是来拍点发社交媒体用的花絮,却差点在这人挤人的摄影棚里被热到中暑。
“这些明星可真是对大牌充满迷信。”岳大师连连摇头,“他就没觉得这身衣服的视觉效果太重,压得人非常显矮吗?”
“……也还好吧?”杭总监发言谨慎,“嗯,但他本人确实没有立牌上这么高。他的团队特意叮嘱我们,就算是花絮也要尽量用仰拍角度,给他的腿拉得长一点。”
天生腿长的岳一宛立刻发出了猖狂大笑。
没一会儿,苏玛已经推着板车狂奔而归。
“杭老师!东西都找齐了!”虽然说起话来嗲声嗲气,但小姑娘做事也确实麻利:“一次性香槟杯,我买了一整箱!三瓶酒,市场部的人那边带我去仓库拿的,他们等下会带着今天的所有酒过来!打孔器和扎线绑带,从别家顺来的!还有那个那个,‘造型一定要好看的,重量还要轻,要成对的’,玻璃香槟杯!我也借到了!”
把袖口往胳膊上一推,苏玛三下五除二地就从板车上的箱子里翻出了打孔器与扎线绑带。
“我把工具放自己口袋里了,杭老师的要用时候喊我!”她仰起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那我现在就去架相机!”
杭帆把她叫回来,“不用。”
他指挥小姑娘和岳一宛都站回到人形立牌后面去,“等下岳老师会在你那一侧把酒瓶打开,你就负责拍他的手和酒瓶。能懂吧?就是拍一个开香槟的镜头,酒花喷出去的时候你就跟着拉镜头。”
“哦哦好!没问题!”苏玛抄起家伙事儿就往立牌后面蹦:“但是杭老师,我们等下喷酒花的时候,呃……不会洒到立牌上吧?”
她这是已经被谢咏的粉丝骂出心理阴影了。
而她靠谱的杭老师只是简单嗯了一声,“我会立刻擦掉。”他说,“印刷面是防水的,绝对不会留下痕迹。”
显然是作案经验非常丰富的样子。
端着起泡酒瓶的岳一宛尤自感慨:“唉,辛苦酿酒十余年,一朝沦为做手替。我这可真是交友不慎哪!”
站到了人形立牌的正面,杭帆指示岳一宛把酒瓶从立牌后慢慢伸出来:“再把瓶身往下移动一点,往右,更右边!OK停,就是这个位置,暂且先保持不动可以吗?”
“喔喔!我明白啦!”苏玛兴奋地大叫起来:“等下就是让岳老师藏在立牌后面,砰得一下弹出瓶塞对吧?从杭老师的那个机位拍过来,就像是立牌状态的纸片人谢咏,突然拿出了一瓶真香槟,在现实世界里哗啦一声打开了!”
“是这样没错。”
杭帆的脑子里时时刻刻都翻涌着新出现的工作细节:“你记一下,苏玛,剪辑的时候要在开香槟镜头下面加注一行字:弹射瓶塞是危险行为,请勿模仿。等下开拍前我先去给这附近清个场。毕竟香槟瓶塞弹出去的时速是四十公里,这力道别说是误伤路人,杀个人都绰绰有余……”
有人惦记着拍摄操作与内容传播的安全性,有人则惦记着他的葡萄酒原教旨主义。
“这玩意儿怎么能叫‘香槟’?!”岳一宛大叫,“它只是区区一瓶起泡酒!虽然‘香槟’也是起泡酒的一种,但不是所有起泡酒都是‘香槟’啊!只有在法国北部的香槟法定产区,在那里出产的优质起泡酒,才能被称之为‘香槟’!”
“诶,是这样吗?”苏玛震惊:“可罗彻斯特酒业在给这个品牌做宣传的时候,一直都宣称是‘百年香槟世家’耶?难道这是在说谎吗?我们不会违反广告法了吧!”
给外行人做解释的岳一宛,脸皱得像是枚睿智的核桃仁儿:“这个所谓的‘品牌’,在最开始的时候,是一家位于法国香槟地区的著名酒庄——没错,香槟原本是个地名,只有在香槟这个产区以传统方法酿造的起泡葡萄酒,才能被称之为‘香槟酒’。”
以其优质且昂贵的香槟酒而闻名遐迩的这家酒庄,历经数次集团间的互相并购,终于归于罗彻斯特酒业麾下,并在全球各地都建设了起了与品牌同名的新酒厂。
“‘百年香槟世家’,这倒也不能算是广告词诈骗吧……”岳一宛满脸的复杂神色:“毕竟,它在香槟产区的那个酒庄,确实仍然在持续生产着世界上品质最好的香槟。”
“但我们手里的这瓶?虽然是品牌的名称相同,但它产自美国加州,而非法国的香槟法定产区,所以就只能叫它‘起泡酒’,而非是‘香槟’。”
苏玛小小声地哦了一句,“原来我们的这些广告,都是在搞概念擦边呀……”
“不知者无罪。”暂时请离了展位前的无关人士,将设备调整就绪的杭总监淡淡总结:“岳老师也没有责备你的意思。他就只是觉得我们都是文盲而已。”
“没错,不知者无罪。”岳大师顺势握上了瓶塞的铁丝扣,邪恶微笑曰:“但倘若是明知故犯……哼哼,哼哼,我就把你们这些小营销号的头都给拧掉!”
作为一个小小的实习生,苏玛真的很想大声为自己辩解:我们这行的,要是真能靠做营销号赚到钱,谁还会来罗彻斯特受这鸟气?!
但在她开口之情,杭帆已经比出了“Action!”的手势。
下一秒,瓶口“啵”得一声清响,软木塞已然迸跳飞出。欢乐喧哗的淡金色泡沫,也如典礼上喷发的一柱礼花那样,争先恐后地自瓶口汹涌喷溅开来。
“呜哇——”小姑娘抓着相机雀跃大叫:“好完美的开瓶画面!!岳老师!!这技术也太厉害了吧!!”
持举着瓶身的手臂纹丝不动,岳一宛毫不谦虚地收下了徒孙的夸奖:“熟能生巧,应该的。”一边说,他还一边冲杭帆挑了挑眉:“怎么样,杭总监?素材拍到了吗?需要的话我还可以帮你再开一瓶,服务费收半价就行。”
迅速检查了一遍视频素材,杭帆比了个OK。
“拍到了,足够了。”
勤于持家的杭总监,甚至把备用的两瓶起泡酒都给一齐收了回去:“资源有限,还是替市场部他们省着点儿花吧。”
岳大师饮憾放下酒瓶:“刚才喷掉了半瓶,那这剩下的要放哪儿?待会儿是要直接倒给游客们试喝吗?”
即便不是自己酿的酒,岳一宛依然对它们抱持有几分怜惜之情:“如果暂时不喝的话,还是拿真空酒塞来给它塞回去比较好。苏玛你再去借个冰桶来吧,冰镇过后的起泡酒会更好喝一点。”
幸好,这次已经不再需要苏玛前去跑腿——在杭总监的提前联络下,罗彻斯特酒业市场部的同事们终于带着冰桶抵达展位。
“第一部分的素材已经拍完了,苏玛马上就会拿一个简单的粗剪版本出来。”
杭帆简单解释了一下他的意图,对其他几位同事说道:“发布到官方账号上之后,我们也会立刻给这条内容买推流。根据以往的经验,两到三小时之内,就会开始有零零散散的谢咏粉丝来这里打卡。”
“我们这次在全平台的标签是:‘在成都!与谢咏碰杯’。如果有粉丝来打卡的话,麻烦你们也推荐他们在发布社媒时也都带上这个标签。”
杭总监思路流畅,交代起工作来半点也不打顿:“因为一些原因,起泡酒品牌这次要出展糖酒会的事,我们新媒体这边还没来得及去谢咏粉丝那里做预热。所以,按照我的预估,以粉丝群体为主的客流量要从明天开始才会渐渐增多。但我们今天就可以把互动小活动给做起来了,哪怕是做给路人看,那也是成功吸引到了大家的注意力嘛。”
同事们正忙着把起泡酒礼盒从纸箱里搬出来,在地上堆叠成一人多高的塔状,又忙不迭地在礼盒与人形立牌旁摆上白玫瑰假花作为装饰。
恶俗啊。岳大师在边上袖着手感叹。你们把这人打扮得像是个坐台卖酒的牛郎。
哎呀师祖你不懂!线下活动嘛,要的就是这份俗气!
苏玛正在一旁疯狂抓拍——素材这种东西,甭管有用没用,拍到了总比没拍要好。
小姑娘手里举着相机,嘴里还振振有词道:曲高而和寡呀岳老师!越是俗气,大家才越爱捧场呢!不信咱们等着瞧,以谢咏的人气,待会儿跑来和他立牌互动的人,队伍能排出好长好长哩!
“我们好像没有设计过互动活动……”出展的负责人讪讪向杭帆解释:“杭总监你也知道的,Harris这个人,想一出是一出。这次起泡酒的春季限定礼盒,我们都以为是线上电商的限定款式,根本没想到要带来糖酒会上出展。就连谢咏的展板,都是我们前些天紧急下印才做好的。”
杭帆点头,“我知道,大家都不容易,你们最近也是真的很辛苦。”
说着,他掏出刚从苏玛那里拿来的打孔器与扎线绑带:“但是没关系,互动小活动我刚已经设计好了,咱们简单操作一下就行。”——
作者有话说:岳大师:吾与谢咏孰美?
杭总监:他化了大浓妆诶……你跟他比什么。
岳大师:?!你的意思是他比我好看吗?!
杭总监:彳亍口巴,你更好看,开心了吗?
岳大师:哼哼,我懂的,哼哼。杭帆之美我者,私我也,总监之美我者,有求于我也——
杭总监:你这人好麻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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