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钱很重要,却绝非是一切困境的万能灵药。
杭帆从小就察觉到了这个真相。
九岁那一年的暑假,杭艳玲所在的工厂接到了几个外贸大单。为了赶上迫在眼前的交付日期,全厂工人昼夜轮班,加班加点地赶制着订单大货。
整个夏天里,小小的杭帆,每天早上一睁开眼睛,就要独自面对他空荡荡的“家”。
「对不起哦小宝。」
他的午饭是杭艳玲提前放进冰箱中的薄荷绿豆汤,晚餐则是拿着母亲留下的五块钱,在小区门口的饭馆里,点上一份赠送可乐的盖浇饭套餐:「妈妈最近真的很忙很忙,但开学之前我们一定会去海洋公园的,我们说好啰!」
一连几周过去,杭艳玲每晚回到家里,都是累得倒头就睡。
九岁的杭帆,轻手轻脚地从自己的小房间里探出头来。餐桌边的昏暗台灯下,压着妈妈留给他的餐费与零花钱。那些皱巴巴的五元与十元纸币,和他存在零钱罐里的那些一元和五角硬币,无不浸透了杭艳玲的汗水。
那个夏季漫长得像是看不到尽头。在生产流水线边一站就是十个多小时的杭艳玲,日均还薪水不到100块。
暑假最后一周的星期六,杭帆早早地就从床上爬了起来。杭艳玲在厨房里熬莲子百合粥,听见身后传来声响,强撑起精神笑道:「今天这么早就起来了呀?是不是暑假作业没写完,现在开始临时抱佛脚了喔?」
「不是的!」小小的杭帆鼓起了腮帮子,窸窸窣窣地碰出一叠东西:「我有东西要给你。」
那是一把拾掇得整整齐齐的零钞。沉甸甸的一包硬币,再加上一沓强行捋顺压平的小额纸钞,最大的面额也不超过十块钱。
他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雀跃:「这里有一百三十五块。」杭帆说,「这样的话,妈妈今天是不是就可以不去上班了?我们去海洋公园好不好?」
杭艳玲瞪大了眼睛,脸上闪过一丝紧张的慌乱:「你……你这都是从哪里弄来的钱?小宝你没做什么坏事吧?!」
「我才没有做坏事,只是替同学写了暑假作业的练习册而已!」
能用自己的“劳动”来赚取金钱,小朋友的语气里满是自豪:「反正在家也没什么事做,五块钱一份,我帮二十七个人写了作业!哎呀,所以我们到底能不能去海洋公园嘛?」
「对不起,对不起啊小宝,厂里太忙了,妈妈实在是走不开……」
心心念念了一整个夏天的海洋公园,到最后,终归是没有能够去成。
而在那个酷热如蒸笼一般的星期六早上,杭艳玲突然蹲下身来抱住他,痛哭失声。
在掉落一地的零钱里,满腹委屈的杭帆,有许许多多的埋怨和不满想要吐露。
但在杭艳玲哀伤的抽泣声里,他最终想到的是:原来,金钱,并不能买到可被如期兑现的诺言。
“八千万。”
岳一宛插嘴道,“这已经是情形极端严重的敲诈勒索了。比起满足对方的诉求,你更应该做的是直接报警。”
谢咏脸上尽是惴惴不安的神情,“但如果不给对方钱的话!这个照片发布出去,别说是他的人生会被毁掉,就连我的经纪公司也会一起……”
“但就算你给了对方八千万,就一定能够保证这套照片不会被传到网上了吗?”杭帆平静地反问道,“我寻思,这种买卖,应该也没法白纸黑字地签下合同吧。”
谢咏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话来,活像是一只被掐掉了配音音轨的牛蛙。
“……不能。”
他沮丧地垂下了头去。
“我,我听说过这样的事情。有人被拍到出轨的照片,狗仔第一次开价之后,又接二连三地索取更高的金额……”
“所以,你需要的不是八千万现金,而是和人谈判与拉锯的技巧。”杭总监说。
娱乐行业是由金钱堆砌出的一场幻梦。身在其中的谢咏可能无法正确地意识到,八千万,这到底是一个多么巨大的天文数字。
“让你信任的工作人员,用经纪人的名义去告诉那个匿名短信的发送者,八千万实在太多了,‘经纪人’的私人账面上没有那么多的流动资金。把姿态放得低一点,问他能不能先给四五百万作为保证金,剩下的款项你们会尽快筹措的。”
杭帆的语速不疾不徐,带有一种奇特的,令人想要被他说服的沉着气场:“当然,这都是演给对方看的,你真正要做的事情是立刻报警立案。在对方试图与你讨价还价的拉锯过程中,警方暗中调查的时间。”
谢咏结结巴巴地问:“可是,假如对方不同意呢……?如果一下子就谈崩了,那对方岂不是立刻就……”
“你也太笨了吧!”
岳一宛大呼受不了,“就算没亲自管过钱,难道你还没有花过钱不成?这是八千万,不是八十万!这么大的金额一次性转出,还没有正规的买卖合同,你是要准备怎么和银行经理解释这件事?就算你不报警,银行都要立刻报警了!”
他这话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谢咏合该亲眼见过几千万现金的转账流程似的。
“‘银行怀疑这是电信诈骗,大笔金额转不出去’,这种客观存在的真实理由,要多少就能找多少。你哪怕稍微动脑子想一想呢?”
“这我,我真不知道……”谢大明星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窘色,“我没有亲自花钱、不,我是说,花这么大笔的钱的经验。”
这样听起来,杭帆有些好笑地想道,此人竟还是个不乱花钱的乖宝宝。
倒是附耳凑过来低语的岳大师,叽里咕噜地嘟哝起来:“没吃过猪肉,那至少也得见过猪跑吧?他笨成这个样子,到底是怎么在娱乐圈里混到今天的?”
毫无慈悲地,杭帆轻声怼他:“说真的?岳一宛,这里可能只有你一个人见过价值八位数的飞天独角猪。”
在入职罗彻斯特酒业之前的数年中,杭帆只以独立广告人的身份单打独斗。身后虽然有“闻乡”这个品牌金主,但在工作现场中遇到的各类突发事故,杭帆也大多只能靠自己来解决。
短短几年的工作时间,让杭帆对人类物种的多样性都有了更加深刻的认识:合同签完了临时反悔的,开工前半小时突然消失的,出外勤时没喝到季节限定饮料就精神崩溃嚎啕大哭的,一言不合就动手扇人耳光的……种种奇葩行为,可以说上三天三夜。
只有杭帆,这个一心想要把工作完成的拉磨牛马,为了能实现自己预期中的拍摄效果,哄完了这头哄那头,好话说尽一箩筐。偶尔也要厉色威胁,连拖带拽地拉扯着那些不靠谱的合作艺人与网红,跌跌撞撞地朝着工作的终点线蠕动。
“想要实现你的目的,就不能立刻就满足对方的全部要求。”
杭总监语气的格外冷静,像是握持着手术刀的外科医生看向一块病灶。
对方既然图钱,就用小钱先吊着他。
“拉锯,沟通,谈判,随便怎么说——这些应对的终极目的,都是让对方跟随你的步调与节奏行事,好让你与警察能够拥有更充分的调查时间,去从根源上解决掉那些照片。”
他说:“就算真的给到了对方八千万整,只要这些犯人不被绳之以法,照片的外泄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而已。所以,谢老师,与其在这里担心‘万一失败了怎么办’,还不如尽早想想对策。”
把不安与憾恨,留到最坏事态真正发生的那天也不迟。
岳一宛抱臂嘲笑道:“真到了那时候,只怕是你和你的经纪公司也都要完蛋了。”幸灾乐祸地,酿酒师哼了两声,“你将可以用后半辈子的全部时间来悔恨,如果当年的自己不是那样一个刻薄又愚蠢的小傻逼,或许事情也不会走到现在这样。”
“……但倘若报了警,”垂着脑袋的谢大明星说,“我的经纪公司也同样要完蛋。”
十二岁出道的谢咏,是公司一手强捧出来的大红人。
万一船沉网破,他未必就能全身而退,就算转签别家,恐怕也很难再得到现在这样大手笔的资源。
杭总监重重叹了口气。
他想,自己实在无法责怪谢咏对于风险的抗拒。倘若不是为了获得一份更稳妥的收入,杭帆自己又怎么会进入罗彻斯特酒业,又怎么会逆来顺受地被发配到斯芸酒庄来?
在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面前,所有人都天然地想要躲进一把看似坚固的大伞下面。
“但我觉得,谢老师。”他问道:“在你们那里,既然连一个十四岁的小孩都可以当成‘上供’的物品来使用,你难道相信,自己就绝对不会重蹈同样的命运吗?”
人和人,到底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呢?
若是要理所当然地踩踏着他人的痛苦登上高处,那就必然会迎来也被旁人无情践踏于脚下的那一天。
只要这样的事情能够继续存在,下一个被贩卖被利用被伤害的人,就会是你,是我,是每一个默认了苦难发生,又不曾出手阻拦的人。
“如果身体和尊严可以被当成商品来进行买卖,那身为天王巨星,又能如何?”
杭帆说:“也不过是在被卖掉的时候,能够开出更高的价码罢了。”——
作者有话说:熊蜂幻想学园~小白鼠2796号的被观察日记~
1.
我,是熊蜂幻想学园高中生物实验室里的一只小白鼠。编号2796。
别问我什么是“熊蜂幻想学园”,这名字又不是我起的!而且这也不是事情的重点!
2.
重点是,我快死了。
3.
哦,不对,不是快死了,是“快要被杀掉了”。
怎么,你没见过批量杀掉实验用小白鼠的场景吗?
呵,没用的人类,我特许你今天可以涨涨世面。
4.
——不对,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我是说,我的鼠生才过了不到三个月,我还不想死啊!
救救我!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5.
哎不是,我是说让你行行好,没让你把我塞进校服口袋里……
6.
岳一宛刚一抬头,就见四楼实验室的窗户 霍然洞开。一个纤长身影利落地翻了出来。
7.
“卧槽!”
站在理科教室屋顶上,高二学生岳一宛向对面窗户上挂着的那人脱口而出:“你是要自杀?!”
8.
杭帆被这声音吓了一跳,稍一侧头,就见斜侧面的天台上正站着个人。
两栋楼之间隔着十米左右的距离,杭帆看不清对方的脸,但这个声音听起来隐约有点耳熟。
9.
“不好意思,”虽然心中有些尴尬,但杭同学还是礼貌地回答对方道:“我睡过头了,器材间的门又被值日生锁上,所以……”
10.
岳一宛大感无语。
“……你,给我翻回去。”他说,“我去找钥匙。”
11.
器材间门锁被打开的那一刻,杭帆正想要道谢,他这位英俊的好心同学就大声啧了一记,道:“你口袋里揣了个啥玩意儿?感觉快要爬出来了。”
12.
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快要憋死了!
救救鼠鼠,救一救啊!
鼠鼠lives matter!
13.
掏了一下校服的西装口袋,小心翼翼地拈出了只奄奄一息的小白鼠。
“你是说这个?”
14.
“卧槽!”
岳一宛猛得向后倒退三尺,“什么恶心玩意儿!白色老鼠?!拿开拿开,赶紧拿开!我最讨厌老鼠了!”
15.
把小白鼠放在手心里,杭帆眨了眨眼,“恶心吗?”他语气里满是诚挚的疑惑,“我觉得很可爱啊!”
16.
只是看了一眼白老鼠那光秃秃的肉红色尾巴,岳一宛都觉得自己要吐了。
17.
“不要!在非实验时间!把老鼠!拿出笼子!”
整栋实验楼都响彻着岳一宛的怒吼。
18.
捧着这只仅存的小白鼠,杭帆赶紧解释道:“不不不,它已经不是实验用品了!老师说这周就要全部处理掉,但反正也只剩一只了,我就想要不还是带回去养起来吧,毕竟也是一个小生命……”
19.
天哪,我激动地吱吱大叫起来。
这位人美心善的小哥,难道你就是我的救世主吗?
20.
“恶!”岳一宛的表情简直与看到脏东西无异:“你要养老鼠?养在哪里,寝室?你几班的,你们的宿管老师同意吗?”
21.
“我会把它好好关在仓鼠笼子里的,而且舍友也已经同意了。”杭帆说,狡猾地逃避了宿管老师的问题:“高二(7)班,杭帆。你是8班的岳一宛?”
22.
作为从幼儿园到大学的一贯制学园,岳一宛认为,他认不出自己的隔壁班同学,是一件天经地义到无需羞愧的事情。
所以他说:“虽然是这样没错,但请不要试图用你那只摸过老鼠的手来和我握手好吗?谢谢你。”
23.
杭帆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好的。”他说,“虽然我其实本来也没有想要和你握手的意思。”
24.
那你自己去还器材间的钥匙吧!
岳一宛气鼓鼓地走了。
临走前,他还恶狠狠地瞪了那只白老鼠一样:“你的老鼠屁股上有块斑秃,你发现了吗?”
25.
什么人啊你!
我愤怒地在原地打转,嘴里发出吱吱的乱叫声。
斑秃又怎么了,斑秃碍着你什么了!要不是因为斑秃,我早就变成神圣科学的牺牲品啦!
26.
还是杭帆好。我心想,杭帆真是位漂亮又善良的好同学啊!
我试图用自己贼眉鼠脸的脑袋去蹭杭帆的掌心。
27.
“别乱叫哦。”杭帆把小白鼠重又揣回进了校服口袋里,“我们得安静地通过宿管老师的目光检查。”
28.
救命……咳!好闷——好热!
鼠鼠我要不能呼吸了!
鼠鼠我呀,这次是真的要鼠啦……
29.
好消息,没有死成。
坏消息,仓鼠笼子比实验室的笼子要小二十倍!
30.
“咚咚咚!”
岳一宛在621寝室的外面大力敲门,“开门,杭帆,检查老鼠。”
31.
从自己的被子底下,白洋幽幽地伸出脑袋来:“唷,这不是我们年纪的大名人岳一宛吗?”他说,“你知道现在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吗?”
32.
岳一宛看了眼白洋,大致辨认出了这是学生会新闻部的副部长。
“我帮杭帆救下了他心爱的宠物老鼠,我难道不应该算是那只老鼠的另一个监护人吗?”
33.
老哥,虽然你脸长得很好看,但怎么感觉脑子好像很有问题的样子啊?
白副部长拎起枕头,大力砸向了另一张床上的好损友,“别睡了杭帆!你的冤债找上门来了!”
34.
戴着降噪耳的那个人翻了个身。
杭帆:zzzzzzz
35.
“嗨。”突然被人摘下了眼罩,杭帆睡意惺忪的眼睛面前,出现了岳一宛的大脸:“还睡呢?你的老鼠都要饿死了!”
36.
为什么在这个死亡角度上,岳一宛的脸也这么好看?
这合理吗?
真是人神共愤!
37.
“你从哪里搞来的小鼠饲料?”
杭帆困得神志不清,一边揉眼睛,一边接过岳一宛递来的一大包东西,“谢谢你啊。但你不是讨厌老鼠的吗?”
38.
东西是递到了杭帆手里没错,但岳一宛根本就不准备松手。
“我又帮你开门,又帮你从实验室偷渡了养老鼠的饲料,你该怎么感谢我?”
39.
我必须地公平地说上一句,身为老鼠,我觉得……饲料真的很难吃。
杭帆的剩饭可比饲料要香多了。
哎岳一宛你这厮,怎么还用手指来摁我的尾巴啊!带着你的饲料滚呐!
40.
“……挟恩以报啊你?”
嘴上这么说,杭帆却笑了,“你想要什么报酬?”
躲在被子里打手游的白洋唐突插嘴:“你要是想对他以身相许的话,可以不要在我们的寝室里吗?”
41.
岳一宛说,“你也是知道,我是发酵科学部的部长,所以我需要一个——”
“等下,”杭帆问,“什么是发酵科学部?我们学校还有这个社团?我怎么不知道?”
42.
重新介绍一下,杭帆,熊蜂幻想学园高中校区二年级7班的班长,同时也是高中学生会新闻部的部长。
“我很确定,一周前公布的本学年社团名录里,并没有发酵科学部这个东西。”
小杭部长满腹狐疑地说道。
43.
“我建立社团,为什么需要学生会的同意?”岳一宛反问道,“我又不需要学生会拨的预算。”
44.
好吧,算你牛逼。
小杭部长礼貌地问:“那你想要我做什么呢?”
岳一宛秒答,“帮我散布绯闻。”
45.
自封为“发酵科学部部长”的岳一宛说,他沉迷实验,无心恋爱,但每天都有人要找他表白,所以他觉得散布自己的绯闻是最适合的解决方式。
46.
杭帆说他不这么觉得。
但岳一宛一定要这么要求的话,他也可以尽量努力一下……
47.
“你给他虚空编造了一个对象?”
白洋笑得在床上打滚,“我看看你都编了些什么——呃,你这虽然都是捕风捉影式的乱写,但怎么看怎么像是岳一宛本人啊?”
正在疯狂转笔的杭帆转过头来,咬牙切齿地问道:“难道你能想象出他和别人谈恋爱的样子吗?”
48.
白洋说:“我为什么想象这种东西?你为什么又要露出苦大仇深的表情?”
在他的书桌上,用课本搭建起的纸质迷宫中,小白鼠正在跑来跑去。
49.
第一周,杭帆给岳一宛的回报是,“并没有人相信这个东西。”
第二周,杭帆嘴里塞着岳一宛投喂的饼干,表示他将努力制造一些更加逼真的谣言。
第三周,杭帆瘫倒在化学实验室的桌面上,“这活儿太难做了,”他一边说,一边踢了踢岳一宛的腿,“而我传谣过于积极,已经有人开始怀疑和你谈恋爱的人是我了!”
岳一宛哼笑一声,伸出一根手指:“追加一包小鼠饲料。”
“臣定为陛下竭尽全力。”杭帆正色抱拳。
50.
高一的新闻部成员苏玛问她敬爱的部长道:“杭帆学长,你是不是暗恋岳一宛学长啊?不然你为什么要挨个儿去那些喜欢他的人面前说他有对象了?”
杭帆一口血都要呕出来,“我……我真是为了老鼠付出了太多……”
51.
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鼠鼠我寻思,食堂的剩饭也是不错吃的,咱也不是非得吃这个饲料不可。
算了,算了,杭帆同学,看在你一天三趟地往隔壁班跑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地吃一下饲料吧。
52.
“我努力了大半学期,现在终于没有人来烦你了。”
在图书馆深处,小杭社长鬼鬼祟祟地和发酵科学部的“部长”碰头:“这两周,我的老鼠吃食堂的饭菜也都活得很开心,所以计算下来,岳一宛你还倒欠我一点人情呢!“
53.
用大开本的精装百科全书挡住了二人的脸,
有人明知故问道:“哦?那你希望我怎么报恩呢?”
眼瞅着四下无人,小杭部长抓过这个讨厌鬼的肩膀,蜻蜓点水般迅速地在他的脸颊上落下一个吻。
“那就早点来跟我表白吧你这个烦人精!”
54.
鼠鼠我嘎吱嘎吱地咬着笼子上的铁丝。
太好了呢,鼠生余下的岁月大概是都不用再吃饲料了。
第72章 飞行酿酒顾问
在娱乐工业中,艺人是最昂贵的商品。
鞍前马后的助理与妆造团队,将商品擦拭得一尘不染,又巧妙地将商品的缺陷给修缮掩盖。
而在名利场的世界里,艺人又只不过是昂贵商品的人形展台。
身体是悬挂高定的架子,皮肤是衬托珠宝的绒垫,硕大的Logo印满全身,让他们看起来像是一台会行走的广告牌。
在一次次挽臂拥抱的热情合影中,明星们又暂时成为了限量款手包,是VIC贵客们用以互相炫耀的资本。
堂皇富丽的包装纸下面,只有一颗在失去了自我意志后,迅速干瘪寡淡下去的过期糖果。
“……我知道。”
谢咏说着,露出一个极惨淡的笑容来。
“十八九岁的时候,我也被经纪人叫去KTV里陪人唱歌。”
他的经纪人是个手段非常圆滑的人。面对不到二十岁的谢咏,他只轻描淡写地说是星二代们的聚会,「你也该去交点圈子外的朋友,多条人脉,多条路嘛。」
谢咏到了现场一看,包间里全是奢牌傍身的年轻男女,青春洋溢,年龄外貌都与自己相仿。
这让他立刻就放下了心,不假思索地就跟着众人一道嗨唱狂饮起来。
「你叫谢咏是吧?小爱豆啊?」容貌俏丽的富家女孩儿喝醉了,笑嘻嘻地拍了拍谢咏的脸:「来来,话筒给你,唱一个你们团的歌嘛!」
旁边人也在起哄,「柳柳,谢咏唱了歌,他们团的唱片你可要成箱成箱的买啊!」
女孩儿端着酒杯,笑哈哈地依在旁边人的肩上:「那不能只唱一首歌呀,你得给我来点特别的。」
十八岁的谢咏,满脑子都是自我感觉格外良好的雄性荷尔蒙:一包间的男人里,最漂亮的女孩儿特意挑了自己来唱歌,这说明什么?
说明我的谢咏的魅力真是无人能敌。
「柳柳姐,」谢咏冲她眨眼睛,这是个他冲粉丝做过无数次的动作:「我们下周发新专,这些歌都还没人听过呢,今天我特意唱给你听!要替我保密哦!」
柳柳笑得花枝乱颤,「行,行。」她把手一挥,「你唱,唱得好听,新专辑我买十箱好吧。」
那天,谢咏把整张新专辑的歌都唱了一遍,亲手给众人倒酒,又殷勤地把喝醉的柳柳扶上了车。
第二周,新专辑发售,柳柳买了一百箱。
但她连一张都没有拿走。一百箱专辑,就这样原封不动地摆在公司门口的路边,仿若一地垃圾。
「出来喝酒吗?」几个月之后,柳柳又给谢咏发消息,「我朋友是你队友的粉丝,一起来吃饭呗。」
“说是‘一起吃饭’,但是……”
谢咏苦笑:“他们是食客,我特么才是桌子上的那盘菜。”
他知道,自己只是公司里的一件商品。万一哪天,名为“谢咏”的商品,在影视和代言等方面卖不上价了,那公司自有其他方式,能敲骨吸髓地榨出这具身体里的全部剩余价值。
他早该正视这个事实的,可这实在又是一个太恐怖、太令人想要逃避的事实了。
“我真的很害怕。”
身高一米八的男人,眼睛浮肿,神色憔悴,仿若丧家之犬。
“……我不想再做别人手里的‘物件儿’了,我想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但我从来没做过这样的事,我忍不住就要怀疑……我真的能够做到吗?”
对讲机频道里,谢咏助理怯生生地问道:衣服准备好了,我和化妆老师现在可以进去吗?
与杭帆交换了一个眼神,岳一宛主动请缨出门接人,留下小杭总监最后再与谢咏说几句话。
“不敢从巢穴里掉下去的雏鸟学不会飞行,”杭总监简短陈词道,“人也不可能做到连自己都不相信的事情。”
“我经验也只能说是有限,”斟酌再三,杭帆还是递出自己的私人微信:“但如果你需要人帮忙的话,我或许也能介绍一些人……”
工作经验告诉杭帆,每一件事的背后,总会需要得到很多很多人的帮助与协作。
比起眼睁睁地看着他人坠落悬崖,他还是尽己所能地伸出了手去。
罗彻斯特不眠夜的新闻发布会临近尾声,醒酒之后又重新妆造完毕的谢咏,穿着一身缀满银丝的华丽西装,步态平稳地踱出了酒庄建筑的正门。
“三号和四号的镜头稍微转一下!”
一边紧盯着手机上的直播画面,杭帆一边向对讲机里下达指示:“稍微带一下谢咏回到现场的背影,对对,OK!”
与此同时,他还要领着谢大明星与他的助理,谨慎地从直播镜头无法拍到的区域穿过,来到舞台后方的休息区。
见到谢咏与杭帆到来,经纪人立刻长舒一口气:“谢谢你杭总监,这次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哎,谢老师,那我们现在就赶紧上车回去吧?”
鼻子上架着一副玫红色墨镜,谢咏微微一笑,断然拒绝了经纪人的提议。
“不,我再留一会儿。”
说着,他看向一边的杭帆,“我再在这里呆个一小时左右,您看成吗?”
顶着经纪人的疑问目光,杭帆点头:“行。麻烦待会儿您退场的时候,也提前跟我们说一声。”
“不对吧?我们之前可不是这样商量的!”
对于这个自己并不知情的决定,经纪人显得非常不高兴:“谢老师,既然身体不舒服,咱们今天就到此结束。再拖下去,耽误了之后的工作和行程怎么办?”
谢咏一声不回,只当此人是在放屁。
一进入众人的视线里,这位大明星就立刻神采飞扬起来,仿佛蔫掉的瓶花突然喝饱了水。
他向休息区的工作人员们问好,吩咐助理去车上拿零食来分给大家做慰问。又眼见黄璃正在整理身上的舞台服装,立刻上去打招呼问好:“黄老师,我听了新歌的预告,真的太好听了!哎,您今天的造型也好漂亮呀!这裙子是不是本季压轴的那件高定吧?哎哎,好,我来我来,您先忙着,我帮你拿鞋!”
休息区的这一头,黄璃的团队正在给小天后做登台前的最后妆发调整,听到谢咏甜甜的夸奖声,都噗嗤笑出声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和谢咏唠起了嗑。
只留下他自己的经纪人,站在原地摸不着头脑。
无形之中,浮华世界里的一场全新风暴即将诞生。然而,杭帆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份内之责,悄悄地从临时休息区的侧边退了出去。
直播画面里,谢咏稳步回到了宴会现场,粉丝的弹幕立刻为之疯狂。
“刚才那个走过去的是谢咏?!”
“我靠他是去换衣服了!!宝宝的这套造型也好漂亮!!”
“我说小谢今晚艳压全场,没人有意见吧。”
“黄璃真的来了吗,怎么红毯也没见到她?”
“小谢ヾ(@^▽^@)ノ小谢ヾ(@^▽^@)ノ”
在杭帆的即时沟通下,留守上海总部的同事们也没闲着,立刻就为谢咏的新造型安排上了全新的热搜词条。
当发布会上的最后一则商业战略演说终于完毕时,斯芸酒庄的直播在线观看人数已经突破五十万——正面俯瞰整个舞台的独家机位,刚好能拍够到台下长桌边的谢咏,倾身与邻座艺人攀谈时的侧影。
杭帆高悬在喉咙口的一颗心,此刻才算是终于放了下来。
“杭老师!”
正要回到酒庄的屋顶上,杭总监冷不防被角落里窜出来的苏玛给撞个正着,“您怎么在这里呀?”
我还想问你为什么突然从地下冒出来咧!
杭帆差点给她吓出心脏病:“我刚跟谢咏的经纪人说了点事。你跑这里来干嘛?”
小姑娘一手拿运动相机,一手还在往嘴里塞火腿片,吃得不亦乐乎。
“我来拍点艺人这边的素材呀。”眼瞅着四下无人,这才又低声对她的杭老师道:“也顺便跟拍了一下Harris!”
围着谢咏忙了好一阵子,杭帆差点都把Miranda的交代给忘了,不由地有些心虚:“太好了,你还记得这事儿……”
实习生小朋友骄傲地挺起胸膛,说:“那是!只要是杭老师您布置的任务,我每次都有好好完成的!”
“但是,您也去见谢咏的经纪人了?”
举着运动相机的支架,苏玛有些不解:“就刚才,大概十几分钟之前吧,Harris和他身边那群人,轮流来找过谢咏经纪人,有说有笑的。Harris还和他的经纪人碰杯来着。我不懂诶杭老师,咱们公司不是谢咏的甲方吗,怎么谢咏的面子好像比咱公司还大呀?”
心思一转,杭帆已经察觉到了些许微妙的异样。
“不,我只是找谢咏那边有事。”他叮嘱自己的实习生道,“但你多费心盯着点Harris,还有谢咏的经纪人。”
按照安排,在各家品牌官宣了活动与新代言,并惯例宣讲完公司的商业理念与新型战略之后,就应当直接进入到晚宴环节。
但杭帆刚一爬上屋顶平台的直播机位处,画面里的Harris正大摇大摆地走上了舞台。
——不是,咱们还有这出呢?!紧急翻出流程文件来核对的小杭总监,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老板“惊喜登场”。
Harris说他最后再简单讲两句,起手就是一套制作精美的PPT。
“……这桩并购终于落锤完成!今天我在这里,代表罗彻斯特集团与罗彻斯特酒业,光荣地向各位宣布:我们将与新的品牌伙伴一道,在葡萄酒的方方面面上,继续探索风味与奢侈更多可能性。”
刚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岳一宛就听到Harris在台上口沫横飞地说着一大堆不知所谓的东西。
“作为中国酿造的精品葡萄酒的代表,我们斯芸酒庄的酿酒师,也将以飞行顾问的身份,与新伙伴们一道迎接未来的挑战!”
这可真是个意料之外的“惊喜”啊,岳一宛惊愕地想道。
像是好端端地走在路上,却被突然掉下来的花盆给砸到了头。
第73章 V我五十
酒庄屋顶小平台上,从上海总部过来协助今天工作的同事当即“哇”了一声。
“这桩并购案,不就是最初由Miranda女士亲自去谈那个?”
满脸洋溢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劲头,他对杭帆嘀咕道:“啧啧,人家带着一帮心腹干将,辛辛苦苦工作大半年,结果前脚刚走,后脚就被Harris给顺手摘桃。哎杭老师,你说要是Miranda女士还在,她能忍得了Harris在自己头上乱跳?我看悬!”
被宣布并购完成的这家酒厂,地处某座海滨小镇,距离斯芸酒庄只不过两小时左右的车程。在国企改制私营的浪潮席卷全国之前,这里也曾是当地试点葡萄酒酿造的前沿阵地。
然而,市场化车轮滚滚向前,一些历经数十年风霜的老牌厂商,最终还是被甩在了历史拐角弯道的路边。
Miranda当初去谈这桩并购案,既是出于为罗彻斯特酒业扩大版图的用意,也是为响应当地政府提出的“老牌厂企改组改制再焕新生”的动议。
出于多重层面的考量,这桩并购案在罗彻斯特酒业内部一直进行得非常低调。即便是杭帆,也只在某个寻常的午餐时间,于公司楼下的茶餐厅里偶尔被Miranda“逮捕”,顺嘴询问过两句。
「中午好,杭总监。」
笑容和蔼地,Miranda女士问他介不介意拼桌。眼看着门外的客人已经排出长队,杭帆赶紧点头,却听她又道:「之前看你的简历说,你曾是某老牌日化企业的第一代新媒体运营人员,而且还做出了不错的成绩。」
「那让我们假设一下,假设,现在有一个老牌国企的酒类产品摆在桌上。以杭总监之见,互联网营销的这套操作模板,能不能同样带起它的销量呢?」
迅速地进行了一番思索之后,嘴里塞着烧鹅饭的杭帆,谨慎地组织起了回答。
「我觉得还是要看情况……吧?」他说,「虽然都是快消类商品,但日化和食品的重点还是不太一样。」
具有鲜明地方特色的老字号产品,常常是当地几代人的童年回忆。如果要抓住这一点来大做营销,那食品的制作配方就绝对不能更改。
然而,二十年前的配方,倘若就这样原封不动地搬出来卖,恐怕也很难招徕到更多口味挑剔的新顾客。
「这样那样的困难还是有不少的。但如果一定要做的话,我觉得也可以做。」说完,小杭总监再度思索片刻,又重重点了点头说,「嗯,应该没问题。」
仪态优雅地,Miranda颔首。
「谢谢你的观点,」她说,「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全新的视角。」
“……但按Harris的意思,是要完全抛弃掉原有的产品线,重新开发新东西了吧?”
杭帆已经开始感觉到了头痛,“先前听说,市场部和研发部提前半年就在开始做准备,好像是要先推出沿用原始包装但配方调整过的‘经典款’来着。现在这样搞,不就让所有人的心血全打了水漂?”
“可不嘛!”唯恐天下不乱地,同事打开了企业微信:“哎哟,杭老师!你快看,连市场部也不知道今晚还有这出呢!已经四处开骂了这是!诶,Harris知道我们有这么多专门用来骂他的群吗?”
杭帆苦笑,心说Harris那厮大概是知道的。不然你们怎么会管他叫东厂太监呢?
“也不知道研发部门今晚还睡不睡得着。”同事大摇其头,“我要是管研发的,看见这么不靠谱的事,连夜收拾包袱就跑路!”
我倒是也想跑路,这不就是跑不了吗……杭帆在心中垂泪。何况,这次的压力似乎并不在研发部门,而是来到了斯芸酒庄的酿酒师们身上。
透过一方小小的直播镜头,小杭总监担忧地望向远处的宴会长桌。
直播画面的角落里,Harris步伐自信地走下了台,趾高气昂地落座在岳一宛的斜对面。
放下了正在自己手里被折成帆船形状的餐巾,岳一宛嘲谑:“……这就是王总所谓的喜讯?”
“天大的喜讯,不是吗?”Harris笑道,“Ivan,这可是难得能让你大展拳脚的时候啊,好好珍惜,好好干!”
岳大师神情一晦,“哦?我这是要被调岗了?”
“怎么可能!”Harris大笑,“斯芸酒庄可离不开你啊!不过是兼任个飞行酿酒顾问而已,对你来说应该不是难事吧?当代的那些宗师级人物,哪个不是同时身兼七八个酒庄的工作的?”
人家身兼多个酒庄的工作,是因为酒庄就是他们自己的产业!岳一宛在心中狠狠磨着牙道。可斯芸酒庄和你那个什么破酒厂,难道也是要分股份给我吗?
庄主挂名酿酒师也算是半个业内传统。
但产出的酒款到底是不是由大师亲自用心酿造,专业人士一喝便知。
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心下正在酝酿不满,Harris浑然忘我地继续勾画着他的伟大蓝图:“我们已经实地考察过了,这个酒厂的生产设备都还是比较新的,立刻开工的话,年产量能有八万瓶左右吧。”
“八万瓶,以我们罗彻斯特酒业的规模,毕竟还是太少了些。我觉得以咱们中国人的生产力水平,年产量至少也得有个二十万瓶才说得过去,你说是不是?”
顾虑到即将开始的晚宴,高处又有杭帆的直播镜头正在拍摄,岳大师不得不收敛住冷笑,佯作好奇道:“二十万瓶,难道是指葡萄酒吗?咱们竟然能卖掉这么多?”
“说的什么话呢,Ivan!我们可是罗彻斯特!”
先前的几杯起泡酒下肚,Harris满面红光,约摸是已经有点酒精上头了的意思:“你看看人家时装部门,六千一只的帆布包,哐哐往外卖,那真叫一个供不应求啊!那我们的酒要是卖六百一支,怎么可能卖不动?能的,没问题!要对自己有信心!”
拖长了声音,岳一宛重复着那个数字:“六百块一支。”
倘若眼下不是在晚宴现场,岳一宛恐怕早已调动起了他的全部修辞学技巧,毫不留情地对Harris展开全方位无死角式的立体扫射。
只是看在杭帆他们工作不容易的份上,岳大师今夜先容忍Harris这厮再蹦跶一会儿。
“那这六百块钱里,摊到每支酒上的成本又是多少?”
想也没想的,Harris报出一个数,“五十块,也差不多够你们做一支好点儿的酒了吧?”
五十块,岳一宛简直都要骇笑出声。
——斯芸地界上的一串葡萄,种植成本怕是差不多也要有五十块!
“道理我也懂,一分价钱一分货嘛。”
蛮不在乎地耸了耸肩,Harris倾身向前对岳一宛道:“但’入门款’的奢侈消费品,咱们赚的就是这个品牌溢价的钱。五十块给你做酒,包装运输仓储之类的成本,加起来又得有个二三十块的。再算上市场营销的钱,做宣传,办活动,请代言人,拍广告,地面推广,一套组合拳下来,又是一百块的成本。”
“酒厂也得运营嘛,也得给工人发工资嘛!加加减减,摊到每瓶酒上,差不多又是二三十块钱。”
别看Harris逢人必提自己的美国籍身份,一到算账环节,祖传算盘珠子立刻拨得比独立日的礼花还响亮:“咱们公价写着六百,到了餐饮和零售那边批发拿货,实售价格差不多也就四左右。”
“一瓶酒,成本两百多,我们只卖四百块,这是真正的物美价廉啊!”
他这是真的被自己极富良知的商业创想给感动到了。
当对面的人说话过于荒谬的时候,岳一宛发现自己甚至都很难为之感到生气。
强忍着想要纵声大笑的冲动,首席酿酒师骄矜地弯了弯唇角。
“这些美好愿望,就还是留待实际操作的时候再说吧。”他说:“等到明年续合同的时候,我会再酌情考虑一下要不要做这个‘飞行酿酒顾问’的。”
Harris急急忙忙地哎了两声,“别等明年了Ivan!今年,就今年,最迟八月,生产线就得转起来。你要是不喜欢飞行顾问的称呼,叫‘总酿酒师’也可以啊!大不了让人事部把你的合同提前续上嘛,好商量的,都好商量!”
从容地自桌边站起身来,岳一宛露出了他公式般的招牌笑容。
“失陪。”
瞄见岳一宛起身移动,杭帆谨慎地移动起直播机位。
舞台侧边,音响助理迅速上前,在酿酒师身上别好了麦克风与收音装置。
当现场的餐饮服务团队为宾客们奉上冷碟与前菜的时候,斯芸的首席酿酒师也已信步走入到晚宴的两张主桌之间。
“所以这段就是吃饭吗?就让我们看着他们吃……?”
“晚宴啊!他们不吃,难道请你吃啊?”
“盘子一端上来,小谢再也没抬头说过话,干饭人设不倒。”
“饿了,去点个外卖。”
“不是说现场有人看到黄璃了吗?她不吃饭吗?”
“隔壁桌粉红裙子的是小谢粉丝吧?好漂亮哦。”
“VIC富婆当然美了,你富你也美。”
“份量好少,一盘只够我一口。”
“谢粉不要到处碰瓷素人OK?”
“路人公平地说一句,除了粉丝,谁会买谢咏同款绝丑高珠项链?”
“哈哈哈哈哈哈好客观,但侮辱性极强!”
“富婆美丽,但项链是真丑。”
“等下,这谁啊?”
“你们要的艳压来了!”
“他刚说什么了我没听清?”
“三分钟之内我要得到这个酿酒师的全部信息!”
“藏着这种大帅哥不上交娱乐圈,罗彻斯特我真是没空和你闹了!”
“没人跟我抢是吗,那我先喊了:老公!!”
数千条的嬉笑怒骂与虎狼之词,在直播画面上飞速地叠加起来,如同数据世界里的一场杨花飞雪。
而远远地,杭帆看着那人气定神闲地在会场正中间站定。
“各位宾客,晚上好,我是斯芸酒庄的首席酿酒师岳一宛。”
耳机中传来的语句,缓和又华丽,恰似铜管乐器从容明亮的低音。
第74章 谁是梦中人
在品酒晚宴上解说自己所酿造的酒,是当代酿酒师的工作职责之一,恰如诗人在读书会上朗诵自己写的诗。
对于岳一宛来说,这并不是他最喜欢的工作类型。但他依然会尽力去将这些事做好,正如同多年前Ines所做的那样。
“今晚的这支‘兰陵琥珀’,由马瑟兰、赤霞珠与西拉三种葡萄混酿而成。”
在岳一宛心中,自己手中酿造出的葡萄酒,似乎总是不足够“好”——远没有好到神乎其技,令身为酿酒师的自己都想要为之击节赞叹的地步。
可当站在这么多人的面前,在众多好奇目光的探照之下,他又会常常微妙地生出一些自豪的心情。
——尝尝看吧。
和十六岁时同样骄傲的,属于酿酒师的那部分灵魂,正在他的心中得意地欢呼起来。
——这绝对是一支让人难以忘怀的,歌谣般悠长美丽的酒。
“和它的‘父亲’赤霞珠与‘母亲’黑歌海娜不同,马瑟兰葡萄(Marselan)并非是在野外自然诞生的葡萄品种。1961年,法国国家农业研究院在实验室中培育出了‘马瑟兰’这个全新的酿酒葡萄品种。”
他的声音温和,叙事语调中带有俏皮轻巧的抑扬与顿挫,令在场的每一位客人,都情不自禁地想要继续往下聆听。
二十年前,坐在宴会餐桌边的年幼岳一宛,正是听着Ines用她风趣诙谐的语调,为在场的诸位亲友讲解她酿造的又一支新酒。
“但是,作为一种身世坎坷的葡萄,马瑟兰在自己的诞生地并不受到重视。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它只被法国人用来酿造品质最普通的酒水,一直要等到2002年,它才首次被法国酒庄用于高档商业葡萄酒的酿造中。”
在他娓娓的叙述之中,身着正装的Antonio等斯芸酿酒师们,已经为在场宾客们斟上了醒酒完毕的“兰陵琥珀”。
在杯中摇曳着的葡萄酒,如同一柸流淌的鸽血红宝石,比现场任何一副珠宝都更为闪耀。
“对于常年不受人重视的马瑟兰而言,命运的转折出现在中国。2001年,我国首次引进了马瑟兰葡萄——仅仅十多年之后,一度无人问津的马瑟兰翻身而起,一跃成为中国的主要酿酒葡萄品种之一。”
岳一宛声调平稳,却难掩骄傲之意:“在中国的土地上所培育的马瑟兰葡萄,不仅发展出了更加独特的香气,单宁的质感也变得更加饱满柔和。过去十年间,这一曾经遭人忽视的葡萄品种,在中国酿酒师手中焕发出了全新的生命力,并也由此成为当今世界上最受欢迎的酿酒葡萄之一。”
举起手中的酒杯,他向在场宾客微笑,“各位也不妨闻闻看。”
“在酿造‘兰陵琥珀’的过程中,我们使用了超过百分之六十的马瑟兰。这令它具有了马瑟兰葡萄的标志性香气:红李子与樱桃的酸甜气味,还有隐约浮动的花香。”
不远不近地站在屋顶平台上,直播镜头后面的杭帆,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尽管这人平时说话很不客气,每日都要反复强调“人类哪有葡萄可爱”,还喜欢用一张淬过毒的嘴到处留下锐评……但如果岳一宛自己愿意的话,他分明也能在顷刻间就赢得所有人的心。
在乐团演奏的悠扬弦乐中,在灯饰汇集的璀璨光源下,漫步于两张宴会长桌之间的岳一宛,像是这块小小庄园上的戴冠之王,正引带着今夜的客人一道神游同往,参观这片为他所深爱的葡萄园。
当他举杯致意的时候,西装衣料下,隐约勾勒出肩臂肌肉的坚实线条。而在莞尔微笑的瞬间,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也会跳动起浓夏密林般欢跃闪烁的光影。
穿梭于宴会场之中的岳一宛,有着英俊不凡的面容,举止得体,谈吐风趣,完美得像是一场醺然之梦。
——可隔着一道伸手不可触及的液晶显示器,画面里的这个人又突然显得格外的遥远,充满了不真实的气氛。令杭帆感到一阵微弱的、抽搐般的刺痛。
不等他再细想,同事已经心急火燎地把手机屏幕到他跟前:“杭老师!总部那边在问,岳老师现在人气暴涨,要不要顺势和斯芸一起买上热搜?”
杭帆撇了眼实时热搜榜,“不眠夜 帅哥酿酒师”的词条,已经因自然检索而飙升到了第16位。几张不太清晰的正脸半身截图,正在多个社交平台上被飞速转载起来。
“不要给岳老师买热搜!”
他赶紧叮嘱那些远在上海待命的同事们:“也不要给相关内容投放流量券!不要,千万别!”
“这给我整哪儿来了,这是罗彻斯特不眠夜还是我做梦?”
“我悟了,丑人走红毯,帅哥搞酿酒,事业是男人最好的美容。”
“看这脸,是外国人吗?中文也说得太溜了,口条比我老板开会念稿都顺。”
“要买多少瓶酒才能给让他现场给我开酒……”
“从刚才开始,镜头就一直跟着酿酒师转,笑死,一股罗彻斯特想要炒作的味儿。”
“瞧前面那酸味儿大的,一看ID,哦又是这家啊。”
“我在‘猜猜谁是谢咏粉丝’的游戏中获得了满分好成绩,你也快来试试吧!”
“黄璃到底什么时候登台,我们黄花菜等得尸体都快要凉了。”
“这是在打什么?斯芸酒庄的独家机位,跟着他们自己的人转难道不正常吗?”
“酿酒师的这张脸,要是进军娱乐圈,不比这个谁和那个谁能打?”
“不是,黄璃的粉丝群体真的叫‘黄花菜’啊?好神经!”
“有本事就带上大名说话,阴阳怪气在这儿地图炮谁呢?”
“卧槽这哥们儿年薪多少啊,淘宝一下‘兰陵琥珀’,竟要我一个月工资……”
“有一说一,我觉得谢咏的脸还是更小巧可爱一点的。”
“哈哈哈又是谁在说鬼话,脸肿哥多打了几斤修容粉,就让你们眼都瞎了?”
“你们能不能别掐了,安安静静看帅哥不好吗?”
“小谢求你多看看镜头!!小谢妈妈爱你永远不变!!!”
而同事们显然不能理解杭帆的决策。
“为什么?”上海总部那边甚至追了一个电话过来。
“趁着不眠夜直播的热度,斯芸酒庄肯定能获得超大量的曝光!这可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杭老师!只要动动手指,就能获得空前绝后的关注度!能不能卖出酒都以后再说了,现在赶紧——”
“但岳老师自己不想要这样。”杭帆试图心平气和地向他们做解释。
他说:“在我们的前期沟通里,他很明确地表示了自己不想要因为容貌原因而受到太多的不必要关注。况且,酒庄马上就要进入旅游旺季,但这也是葡萄生长的最关键季节,过度的探访会给酿酒师们的工作带来很多冗杂的干扰……”
这些理由分明再正当不过。可杭帆说出口的时候,却难以自遏地感到了一些心虚。
——他对这件事的厌恶程度之高,似乎已经不仅仅是因为岳一宛本人的意志如此。而是因为这其中也已经深深掺杂进了杭帆的私心。
他确实不想要辜负岳一宛交付到自己手中的信任,但他同时也不想要这道曾经独照自己的目光被人所分享,就好像一份珍贵的情谊从自己手中被偷走一样。
但就是这点浑浊模糊的念头,让工作中的杭帆失去了对自己的判断的全然自信。
“说到底,岳老师并不是艺人。”
察觉到了自己的动摇,杭帆匆匆结束了这通电话:“我认为,在利用普通人进行营销之前,还是应该尊重当事人自己的意见。”
胸腔里,他的心正在毫无节奏地怦怦乱跳,仿佛回到了害怕小小谎言会被戳穿的童年时代。
可这完全没有道理,小杭总监在焦躁中默默想道。
——这明明就是最客观也最正确的判断。然而为什么,自己却会产生这种,好像偷偷藏起了不属于自己的珍宝般的怪异罪恶感呢?
轻轻晃动杯身,岳一宛手中的殷红酒液悠然旋荡起来。
“这支‘兰陵琥珀’,使用了晚收的马瑟兰葡萄。在成长期相同的葡萄中,越晚进行采收,则果实的成熟度与含糖量也就越高,更能催生出复杂多变的风味物质。与其他同类型的干红葡萄酒相比,酸度柔和的晚收马瑟兰,为‘兰陵琥珀’带来了更加甜美的回甘,也为它增添了冷香料与玫瑰花瓣般的丝绒触感。”
晚宴的前菜是一道嫩煎扇贝。用黄油与蒜末快速煎制的雪白贝肉,点缀以青翠爽口的芦笋,最后再浇上高汤熬煮的调味酱汁。
呈上菜品的时候,服务人员特别强调,这是使用的扇贝,都是胶东半岛本地新鲜捕捞上来的。
“对酒庄风土的理解与描画,就像是用手中葡萄酒来为当地绘制风景图。”岳一宛说道,“而蓬莱产区临海多风,身为酿酒师,我们也想要在葡萄酒中表现出这种隐约带有一点咸味的海风质感。”
“兰陵琥珀”的甘美滋味,与香气扑鼻又甜味四溢的帆立贝肉相得益彰。蘸取了高汤酱汁的芦笋,那鲜美多汁的口感,巧妙地与酒水中圆融单宁相互勾连,又将葡萄酒香气中那一点点极其微弱的咸鲜味道扩散又放大。
这浑然天成的餐酒搭配,仿佛一道温柔和煦的海风,在午后暖阳下,慵懒惬意地吹拂过露天的渔人码头。
“我谨代表斯芸酒庄,感谢各位的到来。”
在举杯祝酒的时刻,岳一宛抬起头来。
他知道,就在距此不远的屋顶上,在那影影幢幢的狭暗平台中,杭帆一定正在镜头后面看着自己。
于是,向着夜色里的斯芸酒庄,他弯了弯眼睛,与虚空碰了下杯。
“? votre santé!”——
作者有话说:? votre santé:法国传统祝酒词,字面意义为“为您的健康干杯”,被认为是正式且优雅的敬酒方式。
第75章 知己一人谁是?
十九岁的岳一宛,对品酒晚宴之类的事情完全不感兴趣。
「我不。」他闷头做着酒窖的打扫工作,「让别人去。」
话一说完,这小子已经拎上了水桶和工具,大踏步地走向了水槽边。
Gianni气喘吁吁地追在他后头问:「但是为什么,Ivan?我以为你喜欢出风头!这可是个出风头的大好机会不是吗?」
「我不想和那些装腔作势的人说话。」少年人也不回地说道,「我宁愿去擦发酵车间的地板。」
沉吟片刻,Gianni在他身后吃吃地发出笑声。
「哦,你小子,对自己的弱点倒是认识得挺清楚的嘛?」
「……什么弱点?」岳一宛猛然停下脚步,满脸怀疑地看着他:「我的清洁工作一直做得很完美!」
他的老师抱起了胳膊,灰蓝色眼睛里满是老奸巨猾的精明嬉笑。
「你不擅长和人打交道,Ivan。我猜,你自己大概也已经隐约察觉到了这点。」
面无表情地扫了眼自己的导师,岳一宛转身就走:「我不陪人说梦话。」
「哎呀,别走啊!Ivan!」Gianni身躯宽大,在堆满橡木桶的酒窖里奔跑起来,却灵活得让人生气:「也没有人是从出生开始就善于和人打交道的嘛。不会,还可以学啊!」
唰啦一声巨响,岳一宛把污水倾倒进了废水槽。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倔强的年轻人语气冷淡,「麻烦让一让,我要洗工具了。」
Gianni看着他,换上了较为严肃的口吻:「我知道你在想什么,Ivan。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我也常常这么以为,觉得自己一个人就能完成酒庄中的所有工作。」
「但事实上,从没有人,能够从头到尾都只依靠自己的劳作,就酿造出一瓶葡萄酒。你必须得要与人沟通,与人协作,才能尽善尽美地完成这份工作。」他说。
「而且酒这种东西,只有被人喝进嘴里之后才算真正产生了价值。就像诗歌,若是从来不曾被人阅读吟诵,那就等于是永远都不曾真正完成。」
垂下眼睛的岳一宛,一言不发地盯着水槽底部的涡旋,脸上是青春期所特有的阴郁神色。
「虽然你总摆着一张臭脸,又对人爱搭不理的,但咱们酒庄的种植农与酿酒工们其实都挺喜欢你的。」Gianni微笑,「和其他那些动辄就要偷懒耍滑的小年轻们比起来,他们觉得你人挺好。唯一的缺点可能就是不会讲法语。」
年轻人气得一蹦三尺高,简直就要捅穿酒窖的天花板:「是谁说我不会讲法语?!难道现在我们用的是古波斯语不成?!」
Gianni坏笑两声,慢条斯理地在喉咙上比划了一下,道:「上个月刚来的那位货车司机,前几天还悄悄问我说,你们那个Ivan小子是不是‘这里’有问题,发不出声音啊?年纪轻轻就做了哑巴,真是可怜……」
「我只是觉得和他们没什么好讲的!」
岳一宛恨不能抄起拖把将这些人全都突突了:「什么哑巴,什么不会法语,真是一派胡言!」
闪躲着来自不孝逆徒的拖把攻击,Gianni笑得嘎嘎响。
「你以为自己需要说什么,Ivan?你以为我想要你去品酒晚宴上,用花言巧语讨好客人?还是以为我会指望你能和酒庄里的每一个人都混成好兄弟?」
他说:「Ivan,我并不知道你以前都经历过什么,但这件事其实也并没有那么难。它不需要很多技巧,也不需要那么多瞻前顾后的思考。话语若是足够真诚,一两句就已足够。」
Gianni的教导只有简短的几句,但对于十九岁的岳一宛,这却是一条惊心动魄的历练之路。
他开始学着向酒庄里的每一个人打招呼,努力摁下心中那点尖锐的“这会不会让我显得很白痴很烦人”念头。他努力地试图和人们展开一些简短的聊天,无关葡萄与酿酒的那种,只是单纯地问候近况,倾听一下他人的愉快与烦恼。
第一次以实习酿酒师的身份出席品酒晚宴的时候,岳一宛紧张得快要用领结将自己给勒死。他很担心自己会说错什么,担心自己的失言会损害Gianni与酒庄的名誉。一场品酒会结束,用尽了全部镇静才让手中酒瓶不曾抖动的少年,冷汗已经将西装衬里的都彻底打湿。
等到第二场品酒晚宴,岳一宛明显感到自己不再像先前那样僵硬,甚至能够匀出心神,一边斟酌着措辞,一边向附近几桌的客人们描述今年这支新酒的独特风味。席间,有年长的女士夸奖他年轻英俊,这让年少的酿酒师顿时实在不知如何回答。
「谢谢你的赞美。」第五次的品酒会,二十岁的岳一宛从容地穿过宴会厅,得体而优雅地向着来宾点头致意。在Gianni向众人致辞解说的时候,他已经娴熟地完成了全套醒酒流程,赢得一片惊叹的瞩目。
或许这世间的一切技艺,都与葡萄酒的陈酿一样,除了真诚与努力之外,还需要时间给予的经验与沉淀。
今夜的岳一宛,在灯光与直播镜头的有力注视之下,从容不迫地自宾客们的长桌边走过。
作为斯芸酒庄的首席酿酒师,他亲自敲定了从起泡酒到小吃,再到晚宴酒水与菜肴的每一个搭配细节。在这已然熟极而流的工作中,十九岁那年的生涩、不安与忐忑,都如春日残雪般悄悄消融。
“对,没错,”在桌边一位VIC客户的好奇提问下,首席酿酒师含笑点头:“用白葡萄酒来配海鲜,这是不会出错的‘标准答案’。因为鱼虾和贝类中富含不饱和脂肪酸,这种物质遇到红葡萄酒中的单宁,就会产生一些不愉快的腥臭气味。”
“但‘兰陵琥珀’虽然酒体略重,却是一支单宁并不过分强壮、甚至称得上是柔和圆润的酒。而经过大蒜与调味酱汁的多重处理,帆立贝的海腥味已经被完全去除了,非常适合搭配‘兰陵琥珀’这样有着微甜回味的葡萄酒。酒中的细腻单宁,又刚好可以溶解掉黄油和煎炸的‘腻味’口感,更加凸显出食材本身的甘美。”
艺人那桌上,也有早年留洋归来的老牌歌手,兴致勃勃地询问起了主菜选用中餐的理由。
岳一宛大笑:“我不否认这是一种有些玄学色彩的观点。‘只有本地的菜肴,才最能够凸显本地葡萄酒的风土特色’——即使在酿酒师行业里,抱持有这种看法的人也有很多,最近更是已经成为了一种全球的餐酒搭配流行趋势。”
“但既然已经来到了斯芸酒庄,用富于产区特色的鲁菜菜系来搭配本地葡萄酒,我觉得这也是一种很有趣的尝试。”
酿酒师微笑着回答:“只要能让彼此都更加美味,中餐亦或西餐,红酒还是白酒,这又有什么要紧?这就仿佛是与人谈情说爱,只要能够愉快幸福就好,种族与肤色也都并不重要。”
“学到了一些装×用的知识……但这是月薪5K的我应该知道的内容吗?”
“怎么做酿酒师还要现场答辩啊!闭嘴喝不就完事儿了。”
“小谢为什么不喝,看他杯子只抿了一口,是不是不喜欢?”
“黄璃真的来了吗?到底是不是资本在遛我们这些黄花菜?”
“俺的头脑或许愚蠢,但面对这张脸,俺也很难不绞尽脑汁地想要和他搭话……”
“提问!提问!黄焖鸡外卖可以配什么类型的葡萄酒?这对我很重要!”
“脸肿哥的品味就拉倒吧,被他喜欢才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捏吗呀,闲鱼上有两瓶损标好价的‘兰陵琥珀’,一抬眼就给人抢了草。”
“活了二十年,本山东人第一次知道葡萄酒也能搭鲁菜,大惊失色。”
“只有我发现吗?无论酿酒师走到哪,直播画面里他都在正中间,给摄影小哥加个鸡腿吧。”
“罗彻斯特别卖酒了,卖课好不好,酿酒师在镜头前呆满两小时就行。”
“不抽烟喝酒是做艺人的职业道德!谢咏的自律在业内都是有口皆碑的好吧?”
纵然今夜星光荟萃,杭帆想,世界的偏爱依然为岳一宛而来——就像美惠女神娇宠着她的幼子。
透过窄窄一方屏幕,他注视着画面正中的那人,竭力摁下心间的喧哗浪潮。
与此同时,来自互联网的关注者们正以前所未有的疯狂速度,热烈地向斯芸酒庄的各个平台账号上涌入。
“岳一宛先生有私人社交账号吗?你偷偷告诉我,我不告诉别人。”“你们今年招不招应届生啊?”“他单身吗?年薪多少方便透露一下不?”“平时别拍那堆烂木头桩子了,多拍点酿酒师吧,会不会做账号啊你们!”“简历是直接投给斯芸酒庄还是罗彻斯特?”“不考虑出酿酒师的限量签名版礼盒装吗?”“嘿嘿,不多发点帅哥照片就等着倒闭,反弹反弹反弹。”
——你们又懂个什么了!
暌违已久地,小杭总监对着这些司空见惯的互联网废话生起了闷气。
只不过是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说得好像你们很懂斯芸酒庄、很懂新媒体运营、很懂岳一宛那个人似的!
——可这明明就只是一份工作。
微弱的声音在他脑中插嘴。你早就知道,这些评论大多没意义,而且也都是只冲着“斯芸酒庄”这个名字而来,并不针对杭帆你个人。
所以,为什么要产生这么激烈的个人情绪呢?
“那是因为岳一宛——”
因为岳一宛不想要这样肤浅空虚的关注。
因为岳一宛的赤忱闪耀着灼热光辉,而杭帆不愿让这份纯粹的梦想蒙上灰尘。
因为杭帆曾经承诺过,想要帮岳一宛实现这份理想,以满怀善意且更有尊严的,将关注点放在“葡萄酒”本身而非是肉身皮囊上的方式。
因为他不想要让岳一宛失望。
——比起Harris的阴晴不定,比起数据与KPI的重重压力,杭帆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更害怕令岳一宛失望。
“咋了杭哥,岳老师咋了?”
探头探脑地,同事在他身后伸长了脖子,完全没意识到杭帆方才只是在自言自语:“岳老师的这一part是不是要结束——诶熄灯了卧槽!卧槽,下面这群人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啊!”
伴随着现场乐团陡然一变的音乐,滋滋的电流声在对讲机中响起。
负责现场执行的工作人员,正嗓音沙哑地预告着之后的流程:“舞台区域清场!注意人员流动!倒数三十秒准备……十、九……六、五!”
“三、二、一!”
夜色漆黑,只有直播画面上的滚动弹幕在微微发光。
再顾不上脑中那些被唐突打断的遐思,杭帆迅速调整好镜头,又调出了今晚最后的待发布内容,示意身边的同事随时待命。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弦乐渐弱渐远。
旋即,迭宕曲折的女声清唱骤然撕裂了夜空。
三分钟之后,词条“黄璃唱响斯芸酒庄”,登顶热搜第一——
作者有话说:岳大师答弹幕问:葡萄酒配餐没有完美公式,把你的外卖送来给我尝尝,我就能判断出它该配什么酒。难吃的东西只配白开水,我吃不到的东西都按难吃论处。
杭总监指挥现场:请把这人附近的收音线路都给掐了,立刻现在马上,谢谢。
第76章 大梦一场
两个多小时之前,在舞台上与乐团进行合成排练的黄璃,素面朝天,平淡无奇,甚至一度令现场的许多工作人员感到诧异。
……所谓的小天后,原来只是这样普通的一个女孩子吗?
无论是容貌身段,还是举手投足间的气场,黄璃都没什么令人印象深刻的地方。她平凡得像是树上的一片叶子,在这个美人如云的娱乐工业里,根本就掀不起一丝波澜。
在流量为王的当代娱乐行业中,人们把“黑红也是红”奉为真理——作品空窗期的明星艺人们,若是实在找不出买榜上热搜的理由,甚至不惜自曝丑闻来博取眼球。
“不怕被人骂,就怕被遗忘。”在厮杀于互联网的新媒体世界里,这甚至是一条镀金的箴言。
而一年到头,人称“小天后”的黄璃,就只有发专辑、开巡演和上综艺的这三个时间段,才会突然闪现在大众视野里。
绝大多数时候,她都像是一片藏身于林海中的树叶,悄无声息,心甘情愿地被人们所遗忘。
即便是深谙互联网上每一丝风吹草动的杭帆,对黄璃的最新印象,也都还停留在半年前的那条无聊热搜上。
——凌晨两点,她被狗仔拍到从录音棚里溜出来。小天后没戴墨镜,也不遮口罩,只在楼下便利店买了梅酒和一堆烤肉串,就地往门口的路牙子上一坐,埋头就是一通狂吃。
在粉丝们暴起怒骂经纪公司连饭都不给黄璃吃饱的时候,吃瓜网友们正忙着转发满嘴油光的黄璃与狗仔面面相觑的高糊照片。
“黄璃求你吃点好的吧”稳居当周的热搜第一,甚至莫名其妙地带动了各地便利店里梅酒与烤串销量。
杭总监是在午休时间刷到这条八卦的。
作为罗彻斯特酒业的勤恳打工人,他对此甚为痛心疾首:“这么无聊的事情都能连上七天的自然热搜第一?!我要是这家梅酒的工作人员,赶紧搬来浴缸接住这泼天富贵!立刻给黄璃上代言拍广告啊,还等什么!”
而他那位自称是小天后路人粉的实习生苏玛,正忙着社交媒体上舌战群儒:“要你们这群‘真爱粉’还不如要块叉烧!明星也是人啊,就让我们黄姐吃两口垃圾食品怎么了?她都这么瘦了!我要是她,我天天胡吃海塞,带全妆出门撸串!”
在任何一个新媒体从业者看来,这种无伤大雅又传遍全网的花边新闻,是最适合推波助澜地为艺人与品牌刷一波热度的时候。
但黄璃和她的工作室依然寂静无声。
然而,在今晚的罗彻斯特不眠夜,在管弦乐器的簇拥之下,在舞台的耀眼灯光之中,黄璃的嘹亮歌喉,如同一道自高天之上倾泻而来的河流,澎湃有力地闪耀着水晶般夺目的辉光。
在那珠圆玉润般浑然天成的歌唱技巧之下,她的清澈嗓音仿佛自带完美混响。
无论是恢宏的弦乐合奏,还是华丽的繁复衣裙,在黄璃的歌声面前,都只是无足轻重的点缀与陪衬。
只有那壮阔到近乎于天河倒流般美丽的歌喉,在广阔无垠的天地间自由缭绕,令有生万物都为她而屏息静默。
一曲终了,黄璃连蹦带跳地跑下舞台,向来场的宾客们挥手致意。
在线观看人数高达百万人的“斯芸酒庄”账号上,直播间的弹幕拥挤到令画面卡顿。
但反而是这种时刻,杭帆与所有工作人员,才终于能够彻彻底底地放下心来。
——因为站在舞台上的是黄璃。
在这仿佛缪斯女神亲临现场般的、展现了压倒性的力与美的歌声面前,没有人能够再分心旁骛。
在这一刻,你甚至敢于去相信,艺术的力量确实能够消弭世间的一切纷争。
“虽说这份工作天天都像是在吃屎,”屋顶的狭窄平台上,杭帆的同事恍惚地发出了感叹:“但能在这么近的距离上看到黄璃的现场表演……我这辈子也算是值了。”
话虽说得粗俗,但杭总监不得不深表赞同。
在不可向外人言说的内心里,杭帆深深为黄璃的歌声而动容——不仅仅因为她精彩绝伦的演绎,也因为她是一个活生生的明证。
她证明了尊严与成功并非不可兼得,也证明了专注付出的心血依然会得到世人珍视。
——如同一座小小的灯塔,黄璃的歌声照亮了一片并不湍急的平静海域,令仍在黑暗中摸索向前的杭帆感到振奋。
数曲唱毕,本届罗彻斯特不眠夜的全部活动流程就此宣告结束。
虽然宾客们仍在场地中攀谈合影,但各个角落里的直播机位却已都纷纷关闭。徒留意犹未尽的观众们,在直播间的评论区里发出惨叫。
“没事,我反正就住这里,收尾的工作我来。”
眼看着时间不早,杭总监晃了晃对讲机,对从总部过来的同事说:“这里不方便打车,你先跟执行助理的车一块儿回去吧。”
心情紧绷了大半天,又穿着西装扛起摄影器材跑来跑去好一阵,是个人都会觉得吃不消。
可这位精神明显有点蔫掉了的小伙子,一边连连点头,还不忘一边向杭帆交接工作:“好嘞杭哥!哦对,谢咏今晚的所有红毯照原片,我都已经上传完成了!今晚大家再和谢咏工作室那边一起努力下,选片修片一口气做完,最迟明天中午就可以发!”
罗彻斯特不眠夜结束了,但工作人员们的“不眠夜”这才真正开始——挑选原片,精修出图,和艺人团队对接沟通,照片被扔回来返工重修,然后再度进入拉锯扯皮环节……
想到半年前给谢咏拍摄影棚花絮时的经历,小杭总监仍旧心有余悸。
现在他宁愿同时面对十个毒舌模式下的岳一宛,也不想再与艺人团队有什么深度接触。
“你们辛苦,”他沉痛地拍了拍好同事的肩膀,“加油,期待等你们的工作成果。”
——阿弥陀佛,谢天谢地,杭帆现在已经是斯芸酒庄的人了。
小杭总监在心里长出一口气:直播镜头一关,甭管谢咏的经纪团队怎么作妖,也再作不到他杭总监的头上去!
说谢咏,谢咏到。
收拾完器材的同事前脚刚走,杭帆手中的对讲机就在后脚响了起来。
“杭老师!您在吗?”
大概是从经纪人手里抢来了对讲机,谢大明星身后还远远地传来了几句抱怨声:“我这边要准备回去了,现在给您说一声!”
听这神气活现的语气,杭帆想,谢咏大概是真的酒醒了。也算是解决了一桩心腹大患。
“好的,谢老师您路上注意安全。”
杭帆客气了两句,正准备口头上送别这位惹事精,却听谢咏又兴兴头头地说道:“黄老师找您有点事,那我把对讲机给她了啊!我先走了拜拜!”
啊?杭帆目瞪口呆:黄老师是指……黄璃?
不等他的脑瓜子想出黄璃找自己能有什么事,对讲机的另一端已经换上了女歌手的清亮嗓音:“哈喽哈喽!你好呀,请问是罗彻斯特这边负责直播的工作人员吗?”
黄璃的语气十分兴奋:“我还没唱过瘾,决定再来几首!就当是今晚的附赠轨好啦!”
“黄老师你说好了只喝两小口的!杯子放下……”沙沙的电流噪音中,她的工作人员正试图把唱嗨了的黄璃往回拽。
“但是即兴清唱嘛,可能就不太方便直播出去,万一我唱垮了哈哈,那多不好意思……哎呀头发等会儿再说!不好意思啊,所以我就是想要问一下,那个,今晚直播是都已经关掉了吗?”
黄璃,不要钱,现场免费加唱!
世界上竟然还有这种好事?!
“好的好的,理论上是应该都已经关掉了,但我再跟其他机位确认一遍。”震惊之中,杭帆点头如捣蒜,“黄老师,您还在吗?直播机位已经确认都关闭了,您方便的话……”
对讲机的另一头,黄璃高声欢呼起来:“好嘞!余兴节目!现在开始!”
那自由响起的奔放歌声,比红毯上的星光更加灿烂。
——或许,这是真正的“奢侈”幻梦。
杭帆对自己说。
这份纯粹只是因为想要歌唱,所以才能纵情放歌的美妙乐声,是绝对无法用金钱来再度重现的,一夜限定的幻梦。
“我就猜到,热爱工作的杭总监应该还在这里。”
幻梦的篇章里,一个噙着笑的熟悉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不需要回头确认,杭帆也能够知道,这声音当然是、也只能是岳一宛。
“嗨。”在意识有所察觉之前,微笑已经不自觉地浮上了他的唇角:“晚上好。”
踩着消防梯上的钢条,岳一宛笑着走上前来。
“晚上好。”
他站到了杭帆身边,目光顺着杭帆的视线望向下方的舞台:“怎么样?这可是我给你选的最佳观众席。”
杭帆取笑他,“我记得几小时前,还有人在说,华语乐坛的新专辑都是做出来洗钱的。”
“嗯?是我说的吗?”
岳一宛正要摆出故作无辜的表情,台上的黄璃却已经丝滑地切进了下一曲。
他只是微微地愣怔了一下,就听杭帆问道:“……你知道这首歌?”
时隔多年,泛黄的记忆相片被歌声轻拂去了灰尘,再度露出旧日往事的清晰一角。
“……这是我妈妈最喜欢的曲子。”
杭帆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他甚至感到了一丝无名的痛楚,因为岳一宛蓦然垂下了眼帘,似乎正被意外涌起的回忆所淹没。
“对不起,”他下意识地伸出了手去,似乎是想要分担这份无形而沉重的创痛:“……你还好吗?”
而岳一宛捉住了他的手,“嘘。”他轻声道。
昏暗夜色中,那双翠色的眼睛变作了比白日里更加浓郁的深绿,像是绒面匣子里盛着的两块剔透无瑕的祖母绿宝石。
“来,”岳一宛说,音调柔和,却让杭帆不可抗拒:“跟我来这边。”
歌声盘桓的夜空下,岳一宛手心里的热度,让杭帆的心脏再度狂跳起来。他被岳一宛引带着,走上酒庄屋顶上最大的那片露台。
远离人群的此地,四下一片漆黑,只有架设在斜坡屋顶另一侧的“斯芸”灯牌,遥遥地将露台轻微照亮。
在微弱的朦胧光线里,岳一宛从揽住了杭帆的腰,又轻轻握住了他的右手。
“《Vida Mia》,意思是‘一生挚爱’。”
他的声音里并没有哀痛,只是单纯的、对于再不能重来的往昔岁月的怀念。
“它是一首很有年头的阿根廷歌曲了。小时候,她常在唱片机里放这首歌,来教我跳舞。”
『在这片广阔的绿色土地上 / 蔓生的蓟草正四处生长 / 仿佛马上就能触摸到 / 遥远天空尽头 / 距吾爱更近之处』
在最初的记忆里,他还只是一个踮起脚才能够到餐桌的小不点。
Ines把他抱到餐桌上站好,拉着他的手,绕着又大又宽的餐桌来回转圈。
快点长大吧,Iván。捏着自己年幼儿子软绵绵的胳膊,她的语气里满是快乐的憧憬,我已经等不及要看你穿西装的样子啦!
那些无忧无虑的漫长白昼里,她抓着岳一宛的小短手,踩着不成章法的快乐舞步在餐厅中旋转。那些五颜六色的裙子,像是一面面哗啦啦展开的彩色小旗,带有油画棒般明亮纯真的笔触。
『在这条永不改变的小路上 / 鎏金的骄阳放射出烈焰 / 是因为命运的作弄吗 / 此路漫长绵延 / 如我内心的苦楚』
将杭帆的左手放上自己的肩头,岳一宛温柔地弯了弯眼睛。
“十六岁的夏天,”他说着,轻轻引带着杭帆迈出了第一步,“在舅舅他们的连哄带骗之下,我终于去参加了门多萨当地的舞会。”
Ines离家太久,不曾知晓自己年少时最喜欢的那家探戈沙龙早已更换了地址。而那崭新简约的现代装潢,也不再如她对岳一宛所描述的那样,有着怀旧而奇异的异国风情。
“但他们仍然会放这首歌。甚至和她在家里播放的唱片是同一个版本。”
握着杭帆的腰,他轻巧地领着对方的步伐,在露台上来回转圜。
“这让我感到了一种……奇异的安慰。”
岳一宛说。
就好像她从未被人遗忘。
就好像自己痛彻心扉的苦楚,也终于被人如同身受般地感知。
『我挚爱的人啊 / 相距愈远,我爱你愈深 / 我挚爱的人啊 / 请思念我,直到归来那日』
他的声音和煦,吹拂过杭帆的耳畔,仿佛一阵染绿的春风。
这令杭帆不由自主地握紧了他们正彼此握持着手。
透过薄薄的几层衣料,杭帆却更加鲜明地感觉到了后腰上的温热触感——那是岳一宛扶在自己身后的掌心。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其实并不会跳舞。
但在岳一宛的双手之中,在这仿佛能够化腐朽为神奇的画框里,杭帆感到自己的身体正满怀欢欣地任由对方摆布。
如同在海洋里恣意流淌着的波浪,心甘情愿地化作一捧轻盈吹飞的泡沫。
昏沉夜幕下,杭帆听见自己愈发莽撞响亮的心跳:清晰而简短地,它们昭示着一个最简单不过的答案。
『我深知,纵是黄金 / 也不能荣获你的亲吻 / 正因如此 / 我爱你更深』
——爱。
这个贵重的字眼,沉甸甸地砸进了杭帆的脑海。
——原来我爱上了岳一宛。
他的心魂剧烈地震荡起来,寂静春夜里的一道无声惊雷乍响。
今夜星河疏阔,天边挂着一钩若有还无的月。
在远离喧嚣人群的屋顶露台上,杭帆望向岳一宛。
蒙蒙夜色里,那人噙笑的英俊眉目也正向自己看来。
而杭帆目不交睫地注视着岳一宛的双眼。
——我爱你。
似是被剧痛惊醒,又像是恍然了悟般地,他在心中默然自语。
——我爱上你了。
低垂浮动的暗香之中,岳一宛低下头来:“嗯?怎么了?”
令人沉醉的栀子香气,似隐似现地萦绕在杭帆鼻尖,恰似一场倏忽间就会被惊醒的美梦。
“杭帆,你好像在颤抖。”他柔声问道,“是因为冷吗?我们回到屋里去吧。”
襟前的那一小束胸花已经开始凋谢。美梦就要结束了。
杭帆摇头。
“不,没事。”
他仰起脸,试图将面前人的身影永远刻入眼中。
“没什么。”——
作者有话说:歌词引文部分是我自己翻译的,每个字和每句话都是100%由我自己抠着脑壳翻出来的……请审核老师高抬贵手手下留情啊(抹泪)
另,如果对黄璃的故事感兴趣的话,她是娱乐圈题材的预收文《梦塑金身》的主角之一,有兴趣的美人可以关注一下> <
开了的预收都会写!因为开了预收,就说明俺的大纲都已经写完了……
第77章 无血的围猎
梦的最后,是苏玛的紧急电话将杭帆彻底唤醒。
“杭老师,停车出口!快来!”实习生把音量压到了最低,却无法抑制住语气里的颤抖:“Harris在这边……出事了!”
因为她的声音实在太过恐惧,杭帆来不及多做解释,一把抓起岳一宛,转身就往楼下跑。
短短几百米的直线距离,杭总监的脑子里已经迅速罗列出了几种可能的事态:让苏玛盯梢Harris的事情被发现了?还是Harris强行要求苏玛删掉他自己的入镜视频?当然更糟糕的可能是他以及猜到背后有Miranda的参与……
不,不对。今晚的这些素材拍摄都是正常工作流程,Harris并没有理由……
岳一宛握紧了他的手腕。
“不要慌,杭总监。”
对杭帆而言,这个人的嗓音比任何镇定药剂都更管用:“相信你手下的小朋友,她是你带出来的,她绝对足够机灵。”
杭帆和岳一宛赶到现场的时候,发现苏玛正蹲身躲在花坛灌木丛后面。
“怎么了?”看她满脸写着惊惶的模样,小杭总监赶紧上前,想把她从地上搀扶起来。
可小实习生却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示意杭帆与岳一宛灌木丛前方的小型停车场上看。
斯芸酒庄的停车场非常紧凑,统共也只能容纳十二台车。为了给罗彻斯特不眠夜腾出更多空间,大部分酒庄员工都把自己的车辆开回了城区。
眼下,这座小型停车场里塞满了各式各样的宽身轿车,漆光锃亮,一派富贵之气。
而正被夹在两台豪车之间进退不能的,则是一个容貌姣好,正努力捂住身上礼服裙的年轻女孩。
“不不,真的不用了,我坐别人的车一起回去就行。”
把今夜的流程文件与艺人照片都已烂熟于心的杭帆,一眼就认出了那女孩的身份:她在谢咏新近主演的偶像剧中饰演一个女配角,在演员表上不知是排在第六还是第十,在行业里只能算得上是“勉强也有几个粉丝”的级别。
大概是借了谢咏的光,这部剧中的好几个配角都收到了罗彻斯特不眠夜的邀请,前来给这些巨星红花们充做陪衬用的绿叶。
从正面拦住了她去路的,是一台黑色的保时捷帕梅拉。
车上的人笑了几声,说话的内容杭帆没能听清。
但他看见一只西装笔挺的胳膊,从车里伸出来,不由分说地就想要把那女孩子往车上拉。
“对不住对不住,我今天真的有事,约了表演老师今晚要陪我念剧本的,是真的不方便。下次好吗?下次一定,真的。”
难得能走一次红毯,她穿了一身非常漂亮的开衩露背长裙——但再漂亮的裙子,也经不起被人如此粗暴地拉扯。
她有些狼狈地捂住了胸口与身侧,竭尽全力地维持着得体的姿态:“真的很抱歉,我不太擅长喝酒,今晚也是真的有事,真的对不住……”
语无伦次地比划着,苏玛的语气已经惊慌到颤抖:“车上是Harris!还有谢咏的经纪人……”
她大概从未曾想到过,每天都与自己在同一个楼层里上班的Harris,那个看似人模狗样的领导,竟会如此蛮横地强迫一个与自己同龄的小姑娘。
“我刚才看到车上还有司机……我在这里蹲Harris,就看到谢咏经纪人把她带过来,然后就、就变成这样了……”
杭帆立刻明白过来,这分明就是一场早有预谋的围猎。
在这赤裸得不加掩饰的野蛮暴力面前,任何文明人,都会因安全秩序的破碎,而感到深深的恐惧与震惊。
然而岳一宛已经面色不耐地走上了前去。
“大晚上的,就硬要堵在停车场里,你们这是怎么个事儿?”
还没走到近前,那女孩子已经吓得又往边上踉跄着倒退几步。
“唷,原来是王总。”察觉到了她遮掩裙身的窘迫神情,岳一宛礼貌地没有再向女孩的方向投去视线。
俯下身来,他单手撑住车门,要笑不笑地俯看向了车后座上的Harris:“能不能烦请王总的司机稍微让个路?你们这样堵在路上,我的车开不出来啊。”
Harris今晚喝得多了,醉意上头,竟然涎笑着邀请酿酒师也一道上车寻欢。
面无表情地,岳一宛看着他,像是打量一块没有盖上质检章的肥猪肉。
“不。”他冷声道,“我有洁癖。”
说着,他又冲女孩子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颌,“这位小姐,麻烦也请你让一让,好吗?拦在路中间实在太危险了。”
接收到了酿酒师的暗示,女孩子赶紧提起了长裙的下摆,一边连声抱歉,一边冲着谢咏的经纪人微微鞠躬,“那我就先走了,真的不好意思……”
“谁让你走了?”
慢悠悠地,谢咏的经纪人发出一声冷笑:“三令四请,你还真当自己是个角儿了!还不赶紧给我上车。”
那女孩吓得脸色煞白,却仍然想要体体面面地结束这场对话:“对不起老师,我今天是真的有事……表演老师是剧组给我请的,我今晚是真的真的不能……”
Harris醉眼朦胧,犹在劝说岳一宛:“Ivan啊,这个时间去城里,不也是同样都是要去酒吧的嘛!你也别自己开车了,刚好咱们一起!”
“敬酒不吃吃罚酒!”
谢咏的经纪人仍在叱责车边的女孩儿:“要不是有公司强硬要求,在谢咏的剧里把你们几个都捎带进去,你以为光凭自己就能走红毯?少做梦了!”
砰得一声,岳一宛从外面甩上了保时捷的车门,粗暴得仿佛关上猪圈门栓:“你什么意思?”
眼睛看着Harris,他的话却是对副驾座上的经纪人说的:“今天她不上车,停车场的这路就不让别人开了?”
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岳一宛驳了面子,谢咏的经纪人不禁也有了几分恼火。
“你想干吗?”
在他看来,所谓酿酒师,也不过就是一个臭打工的,哪里有资格对着Harris大呼小叫:“再胡搅蛮缠,我就要叫保安来了!”
岳一宛皱起眉头,像听到狗叫似的略略移动了下视线,打量他足足一秒钟时间,这才骄矜问道:“你谁?”
“斯芸酒庄,几时轮到让你来发号施令了?”
谢咏的经纪人在娱乐圈中浮沉多年,好不容易才有了当今的地位。四十岁往下的这几代小生小花,当着他的面,谁不是恭敬地叫一声某某老师?
如今,年纪小上自己整两轮的年轻酿酒师却连正眼都不给他一个。一通呛声抢白,差点没给人气到青筋迸裂。
在杭帆看来,这波气死活人的拉仇恨操作,属实是岳一宛式的通常发挥。
倒是一旁苏玛,直看得胆战心惊道:“杭老师,岳老师就这么硬怼上去没问题吗……?Harris这人很记仇的!”
当然不可能没问题啊。杭帆苦笑,但倘若人人都以自己的利益与安危为绝对优先……
“喂,请问是黄璃老师的团队吗?”
打开了对讲机的杭帆,压低声音对另一头道:“哎您好,我是罗彻斯特的工作人员,我们现在正在停车场这里,有位女艺人的衣服出了点问题,想问问黄璃老师的造型师,能不能抽空过来搭把手,帮帮忙?”
就在岳一宛还在与Harris等人冷眼交锋时,黄璃的造型师已经带着几位助理赶到了停车场。
造型师正想要开口问说哪位是杭帆总监,刚一抬头,就见到了边上那个双眼通红又紧攥着裙身的女孩子,心下顿时明白过来。
“借过一下,借过一下。”
工作经验相当老练的造型师,赶忙在谢咏的经纪人与Harris的面前打起了哈哈:“黄老师待会儿要换衣服呢,我们就先过来拿点东西。哎,谁把车钥匙给我一下?”
千巧万巧,停在保时捷帕梅拉旁边的那台丰田埃尔法,正是黄璃的保姆车。
从车上拿了全套的整烫与缝纫工具下来,造型师状似不经意地对穿着礼服的女孩儿道:“哎,你这条裙子是Armani Privé的吧?零几年的秀场款?你的造型团队很有品味嘛。”
紧张之中,那姑娘被问懵了,“我……我自己在海淘网站上买的。二手的。”她看起来无助极了,大概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没,没有造型团队,公司没有给我配过……”
“哦哦,二手的啊,难怪,看起来稍微有点变形,系带好像也不太结实。”
造型师走近她身边,比划了两下,又说:“我看你这裙子可能已经不太牢靠了,就这样回去,怕是路上非得走光不可。”
“这样,黄老师还在台上唱呢,你来我们后台这边,我给你加固一下?”
越是趋炎附势之徒,越是信奉所谓的“打狗也得看主人”。
面对黄璃小天后的御用造型师,谢咏的经纪人也不得不给对方三分薄面——业内人都知道,黄璃与她的造型师堪称是风雨与共的患难之交。
不给造型师以好脸色,那不就是公然要打黄璃的脸么?
于是他紧紧闭上了嘴,再不吱声。
反而是Harris,一边招呼司机开车,一边仍旧笑着对岳一宛摆手:“有空咱们一起喝酒啊!”他对斯芸的首席酿酒师道,“以后还多得是机会呢……未来,嗝!合作愉快!”
岳一宛连话都懒得接,原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哇,杭老师!这招就是魔法对轰吗?”
苏玛两眼放光,很是崇拜地看向杭帆:“果然,面对这种捧高踩低的东西,还是得抬出我们身价更高的黄姐才最管用!”
杭帆满身冷汗,心想那你可真是太抬举我了。我只是因为对面看着人多势众,所以赶紧搬点救兵过来,姑且也算是个震慑……
倒是黄璃的造型师,他想,能够这样顺水推舟地帮人巧妙解围,真可谓是娱乐圈中的老江湖。
即便动机良好,但利用了他人的善意,毕竟也实在不是一件很光彩的事情。
带着苏玛从灌木丛后面走出来,杭帆满怀歉疚地向黄璃的造型师道歉:“不好意思,”他说,“对讲机里没和你们讲清楚……”
说话间,他感到岳一宛正轻轻将手搭上了自己的肩头。
“没事没事,”造型师让助理翻了件女装外套出来,给边上冷得瑟瑟发抖的女孩儿披上,这才苦笑着转向杭帆与岳一宛道:“做这一行嘛,总不好直接跳出来骂他。”
“咱们自己也就算了,就怕惹火了这些大人物,日后反害得小朋友们被他们加倍算总账。”
紧紧抓着借来的外套前襟,那女孩眼见着Harris等人的车子离开了停车场,这才终于悄悄地掉下眼泪:“谢谢各位老师,对不起,我真的,”她哽咽得不能自己:“我是、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不,该道歉的是我们罗彻斯特……”
以为自己把公司请来的艺人给弄哭了,杭帆慌忙给她找起了纸巾:“那个,Harris这个人,我们都知道他……”
“Harris是垃圾货色,罗彻斯特酒业人尽皆知。”
岳一宛接过了小杭总监的话头,“你没做错什么,不用向我们道歉。当然,这也不是杭总监的错,你只是不幸没在三个月前就被Harris给开除而已。”
苦命的社畜当即给了他一记胳膊肘:“——说点好话吧你!”
“嗷!”岳一宛浮夸地捂住了胸口:“杭总监,你谋杀证人啊!”
稍稍破涕为笑的女孩儿,噙着眼泪重重点头:“嗯!谢谢各位老师。”
“那我们先去休息区,等黄老师一起?”
黄璃的造型师一边带着年轻女艺人往舞台后方折返,一边还不忘回头向岳一宛竖起拇指:“这位是……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对吧?衣品不错!”
岳一宛欣然点头,“谢谢,”这家伙真是一点也不矜持:“你的审美品味也很不错。”
前面那组人渐渐走远,苏玛一屁股跌坐在了停车场的水泥地上。
“好崩溃!”
她挥舞手里的运动相机支架,奋力殴打着面前的虚空,满脸都是世界观被震碎了的表情:“我还以为这种强拉皮条的事情只存在于小说里……怎么连我自己的工作上都真的会发生这种事啊?!”
她脸色看起来不太好,似乎是心有余悸,“我以前看到Harris的脸,只觉得他是愚蠢的猪头领导。以后再看到他,我真的很难不觉得他是变态□□犯啊!”
迷人眼目的富贵,常常是一池淤泥浑浊的污水。
在扑鼻而来的铜臭气味下,深埋着多少具被踩踏进泥淖里尸骨呢?
摒开脑海中响起的尖锐评论,杭帆向地上的苏玛伸出胳膊:“起来吧,别弄脏了你的衣服。”他想起造型师给小艺人披上的外衣,赶忙又问自家实习生:“你冷吗?要不要把外套给你?”
苏玛麻溜地从地上爬起来,展开了身上的假皮草披肩:“不冷不冷,看,我有独门绝技!”
她早就密密麻麻地披肩里贴上了一整排十几个发热暖贴,真是有备而来。
“我就说嘛,你家小朋友比你擅长自保得多了。”
岳一宛意有所指地捏了捏杭帆的肩,这才又对苏玛道:“你在电话里不明不明地一句‘出事了’,吓得我们杭老师以为你被怎么样了呢。”
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苏玛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对不起啊杭老师,我就是一时有些被吓到……”把设备连上了手机,她又倍感低落地呼出了一口气。
“但我感觉自己除了对杭老师喊救命,好像也没有帮上她什么忙……”
岳一宛立刻打断了她的自责,“你和杭老师这对师徒,是不是责任感也有些太强了?”
“看到暴行的发生,能第一时间喊人来帮忙,就已经很值得表扬了。”
岳大师语重心长地教育着面前的两个小朋友:“不要总觉得自己能一个人搞定所有的事情,OK?分工协作是现代文明社会的基石,这又不丢脸!”
苏玛用力点头:“师祖说得对,我要向‘随时随地都能理直气壮地差遣身边所有人’的师祖学习!”
“杭帆!你又在徒孙面前诋毁我的形象!”
首席酿酒师立刻转过身来,找谣言的总源头算账。
杭帆拔腿就要跑,却被岳一宛利落地捞了回来。
“这明明是你自己说的话!”
他被钳制在某位法外狂徒的两臂之间,正迫不得已地发出了上气不接下气的笑声:“你——这是屈打成招!停一停,等下……今晚姑且算你是在英雄救美总行了吧?你放手……”
“那还真是多谢夸奖。”
得了便宜不卖乖,那就不是岳一宛了:“英雄救美暂时还算不上。”他控住了受害者的腰身,邪恶声音轻飘飘地吹进了杭帆的耳朵里:“倒是我们杭总监,嗯?使得好一手‘金蝉脱壳’之计呀!”
这家伙真是史诗级的烦人!
杭帆伸手就要去捂他的嘴,却又因为手心里触碰到岳一宛呼出的热气,而把自己的耳根都烧得通红:“可闭嘴吧您老,听起来一点都不像是在说我好话的样子……!”
停车场的明亮路灯下,岳一宛双眼微弯,深邃的翠绿色瞳眸,仿若近在眼前的星辰。
突然之间,语言与词汇,工作与烦忧,尘世间的一切琐事都在杭帆的脑海中消失了。
只有一种幻觉般的,欣悦的嗡鸣,轻轻地在他耳边响起。
——仿佛是胸腔里长出一根崭新的琴弦,正震颤着发出生命中的第一个长音。
这几乎就要令他将心中的那句滚烫剖白脱口而出。
然而,在这漫漫长夜的最后,他们再度听到了那个熟悉又可疑的声响。
咔嚓嚓嚓嚓嚓。
咔嚓。
咔嚓嚓嚓嚓。
“……谁在那里?!”
寂静中突然响起的机械快门声,把正低头检查素材的苏玛给吓得跳了起来。
赶紧循着声音响起的方向,她愤怒地大喊:“这是里非公开区域,不可以拍摄!你哪家的啊这么讨厌?!”
浓稠夜色中,影绰闪过的漆黑剪影,似乎只是葡萄藤上来回摇晃的枝条——
作者有话说:本章剧情结束后
杭总监:……终于……可算是……结束了!我要睡足二十个小时再起来干活!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
岳大师:杭帆不是昨晚十一点半就说去睡了吗,怎么还没醒?不会是昏迷了吧!(立刻掏出了杭帆的宿舍门密码)
第78章 葱上雕花
狂欢不眠之夜结束,工人们立刻开始拆除酒庄各处的灯饰、布景与舞台。
中午十一点,杭帆还没睡饱,就已经头痛欲裂地被屋外叮呤当啷的拆卸噪音吵醒。
企业微信的工作群里,未读消息的红点多得触目惊心,像是催命恶鬼的一只只猩红色眼睛。
唯一一条和工作无关的消息,来自他的置顶联系人岳一宛。
“吃中饭吗?我在厨房。”
抱着笔记本电脑,杭帆艰难地蠕动到了餐桌边上。
提前霸占了此地的岳一宛,正在灶台上炖煮海鲜烩饭,听到身后响动,立刻投来忍俊不禁的目光:“早上好,杭帆。不过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好。”
“早上坏。”
小杭总监连人带电脑地跌进椅子里,从喉咙深处发出含糊的不满嘀咕声:“到底谁发明的‘早上好’?这个人一定没有工作到凌晨三点后直接昏迷,又被锤子和钢筋的声音吵醒的经历。”
他一边哼哼唧唧地埋怨着,一边把电脑放在了桌上,十指片刻不能停地敲打起键盘,同时还要用尽量清晰做出一些简短的语音指示。
——当企业微信上有两百多个对话框急需处理的时候,没人来得用文字回复所有消息。你们就爱听不听吧!
而岳一宛笑而不语地看向他,仿佛看见一只因好梦被打断而愤怒地用尾巴拍打地板的猫。
“果汁还是牛奶?”他问杭帆。
原地呆滞了一会儿,小杭总监才总算是听懂了对方的问话。
“……我可能需要一点咖啡,”他发出了社畜特有的渴望呻吟:“不然我的脑子就要彻底没有燃料了。”
掌管食物的神明冷酷地拒绝了他的请求。
“现在喝咖啡?你的胃会完蛋。”
岳一宛说着,往炖煮着烩饭的铁锅里加入了一些白葡萄酒:“而且,你的脑子也并不真的需要咖啡因,它需要的是葡萄糖,或者碳水化合物。”
切碎的西红柿与洋葱正在锅中被炖得酸甜而软烂,经过黄油与蒜的爆炒,青口贝与大虾正散发出海鲜特有的清爽油脂咸香。白葡萄酒在锅中遇热,酒精部分被迅速蒸发殆尽,只留下怡人的果香,将锅中的食材与大米一起勾芡混合。
在这令人食指大动的美妙香气面前,杭帆大脑里司掌五脏庙传讯的那一部分,终于稍稍清醒了过来。
“……那就,牛奶吧。”
他手上仍在打字不停,但眼睛已经非常诚实地往灶台上那口扁扁铁锅里望了过去。
给杭帆倒了杯牛奶,无端坏心大发的岳一宛,毫无预兆地将冰冷玻璃杯贴上了小杭总监的脸颊。
“恶!好冰。”
大清早就被工作给淹没的杭总监,甚至匀不出一只能够用来反抗的手,完全沦落为“任人鱼肉”的代名词:“放下它,求求你,好心人。”
岳一宛啧啧摇头,“你这话说得真是一点诚意也没有。”他说着,在杭帆手边放下了牛奶杯,又顺手抹掉了对方脸上的水珠,“罗彻斯特不眠夜结束,你们不先放两天假吗?”
“要诚意没有,要死意的话,我身上全是。”
杭帆再度瞄了眼还未出锅海鲜饭,打字的速度稳定如同拉磨黄牛:“哎,哪有休假这种好事……活动刚结束,这两天就是最忙的时候啊。”
正要切换进下一个对话框,小杭总监却不经意地误触到了播放键。
一声长长的女声惨叫之后,电脑扬声器里传来的是苏玛长达六十秒的崩溃大喊:“我真是受不了杭老师,谢咏的团队都尼玛是傻逼吧!”
“昨晚的两套造型明明就是第二套的拍摄效果更好啊!但你看群里!他们非得就要我们从第一套造型里选图出来发,说什么‘尽量多选第一套’啊,话讲那么客气,结果第二套的那些图里一张都不许我们用!明明这些图都已经修好了呀!”
她大概是还在酒店房间里,所以骂得淋漓痛快,完全弃自己的职场形象于不顾。
“第一套的效果就是不好看啊!谢咏的表情都跟做梦一样恍惚他们看不出来吗!这种图发上罗彻斯特的账号,分分钟就要被粉丝骂到死好不好!他们选图我们挨骂,我真的是草尼玛——贱不贱呐!还不如让我这个打工的直接死给他们看得了!”
又饿又困的杭帆,此刻的心情却空前平静。
经历了昨晚那种过山车般上下起伏激烈的狂野心境之后,他现在感觉自己如同一位原地坐化的得道高僧。
世间的一切琐事不过尔尔,再也无法为他增添一丝的烦忧。
“不要死,苏玛。”
他回复自家实习生的语气简直称得是安详,“死了就拿不到加班费了。”
你们的日子已经过得这么苦了?岳一宛冲他挑眉,轻声问说要不要在海鲜饭里加柠檬,立刻赢得了杭帆狂热地点头赞同。
“你等我看一下那个群里的对话记录……好的,我想我已经猜到他们的意图了。应该是因为谢咏昨晚的第一身造型,西装和衬衫领口都开得低,所以能直接露出脖子上的项链的缘故。对,那个是他代言的珠宝品牌,也是罗彻斯特麾下的,在不眠夜这种场合,品牌方那边肯定会有商品露出时长的要求嘛。”
小杭总监抓起杯子喝了一大口,连唇边的奶渍都来不及擦,已经迅速地给苏玛做出了指示:“但谢咏的第二套造型是那几条项链都捋到衬衫外面去的。你翻一下第二套图的原片,我记得原片里有几张抓拍,角度刚好能露出那几根项链。”
“找到之后先别发给谢咏团队看,你让人赶紧把图修出来,修完再发,那边会更容易点头通过。如果这几张的原片脸和表情实在不好修,就从之前修好的那些里面,找相似角度的脸,抠下来再贴上去。”
正在将柠檬对半切开的岳一宛,听到餐桌边那人的气定神闲发言,简直要笑翻在当场。
“你们管这叫修图?”
大师把又一只柠檬抓上行刑架:“我看这根本就是在搞发明创造——你们简直就是要帮谢咏‘无中生有’啊!”
处理完谢咏团队这边的苛刻要求,杭帆立刻无缝衔接地跳入了另一项工作里。
喀啦啦作响的键盘声中,小杭总监的语气缥缈,像是死去多时的尸体上升起了几枚磷磷鬼火。
“你要是知道,我们这行都替艺人修过些什么狗屁倒灶的图,你也会觉得我命苦。”
以纯然不带丝毫情绪的口吻,杭帆干巴巴地回忆道:“有人签了A牌手表的代言,却戴了自己私下里喜欢的B牌手表来走红毯,结果红毯活动的赞助商之一正是A牌。”
活动结束之后,所有工作人员又不得不硬撑了一晚上,就为了把当天的所有官摄视频都精剪校对一遍,彻底剪掉所有艺人不小心露出了B牌手表的画面。
杭帆当然不想做这种无聊又琐碎的工作。但要是不把这些镜头删除干净,艺人的经纪团队就坚决不让他们发布视频。
“搞得好像罗彻斯特酒业才是那个卖手表的一样。”杭帆哼哼道,“还有些艺人,参加完品牌的线下活动,才发现自己的指甲油没涂好。经纪团队跟发疯似的,把每张图都严审过去,硬要我们修图的时候替她把指甲油补涂到完美。”
人生在世,孰能无过。
但对于明星艺人和他们的经纪团队而言,他们总能有一千一万种感到不满意的方式。
临时“换”衣服,赛博“做”妆发。最后的最后,这些繁琐沉重的愚蠢活计,都压在了那些需要发布照片和运营社交媒体账户的工作人员身上。
“我可以直说吗?”
岳一宛淡淡评价,“这些活儿听起来都实在没什么价值。”
磨皮滤镜开到最大,把全脸的骨骼都液化到失真,就能让人真正地变成绝世美人吗?
把照片上的衣服从粉红色改成纯黑色,把敞开的裤链一点点涂抹拼合,就能彻底掩盖那一天发生的着装不当事故吗?
在照片与视频里进行的所谓“挽救”措施,比起亡羊补牢,倒更像是一种掩耳盗铃式的自欺欺人。
它是虚伪却脆弱的遮羞布,是赝品瓷瓶中盛着的一捧假花。
“啊,”也许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岳一宛有些画蛇添足地试图找补回去:“不过我并没有在说杭总监你……”
重重叹了口气,杭帆抓起手边的牛奶一饮而尽。
“它就是没有价值。”他说,“其实如果你非要问我的话,这份工作的大部分时候,都让人觉得没有价值。”
昨晚的“斯芸酒庄”账号上,为了欣赏的黄璃现场演唱,最高有一百零七万人同时在线。
但最后真正关注了“斯芸酒庄”这个账号的,只有三万多人,远不及在线人数的零头。
然而在这三万多人里,又有多少人只是想要看明星与英俊酿酒师的照片而来的?
到底有多少人,能够真正地看见斯芸酒庄与它的葡萄园,以及投注了无数劳动者心血的葡萄酒呢?
“在罗彻斯特酒业工作,和做自由职业者,是……是天差地别的体验。”
刚醒来的大脑还来不及给杭帆的嘴设限。
一些过于真心的剖白,就这样毫不掩饰地从杭总监的唇齿边滚落出来。
“给小品牌做新媒体运营,会让我很有成就感。因为是我,和我的工作,让他们的品牌与努力终于被人所‘看见’。我会觉得他们卖出的每一件产品,都是那些灵机一动的创意的回馈,也有我在互联网上卖力吆喝的一份功劳。”
“但罗彻斯特不一样。罗彻斯特是一种庞然大物,我的判断、感受和建议都对它没有任何意义,它只靠着金钱滚动的惯性来向前奔跑。”
很偶尔的时候,在看到购物节的销售数据报告的时候,杭帆也会觉得,自己的工作可能确实做得不错。
但更多的时候,面对着奢侈品牌与当红艺人粉丝动制造出的、动辄破亿上千万的惊人互联网数据,他反而生出强烈的空虚与茫然来。
“——我不觉得罗彻斯特真的需要我。”
恶狠狠地,杭帆在键盘上敲下一个回车。
“没有创意的车轱辘话文案,空洞单薄的‘美图’照片,这份工由换谁来做,可能效果也都差不太多。而有谢咏做代言,卖的到底是起泡酒还是废纸篓,恐怕也都照样会有那么多人买单。”
从电脑上抬起眼,杭帆的端正面庞上尽是自嘲之色。
他的声音有些含糊,听起来似乎还没能彻底地从睡梦中醒转,但却又好像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更加清醒。
“你听过那个葱上雕花的笑话吗,岳一宛?”
北宋年间,有个男人买了位侍妾进门。他听人说,这位侍妾曾在权倾朝野的蔡太师府上做婢女,专司在厨房里做大葱包子。
此人遂对自家侍妾请求,也想一尝太师府上的大葱包子的味道。
然侍妾却道,奴不会做包子,因奴在太师府上,只是个为包子里的葱做雕花的。
每当杭帆尽心尽力地处理着那些堆积如山的工作,实质却只是绞尽脑汁地周旋在“海报上的字体要不要描个边”“我家艺人在图上的占比要比别人更大”一类的鸡毛蒜皮之事的时候。
“我都觉得,自己就像是这个专门来给葱雕花的人。”——
作者有话说:杭总监一边捏着鼻子翻看企业微信上的愚蠢对话,一边痛苦敲打木鱼:这些赛博大葱真的有必要雕花吗?这到底雕到哪天是个头啊?你还不如放我去做一只完整的包子!
Harris(和罗彻斯特酒业):不不不,我们只需要你给葱雕花就行,我们有一整个部门来做包子,你不要自说自话地自己就做上包子了!你懂什么做包子,做包子这件事是一个非常复杂非常重大的决策!首先,你知道要买什么样的面粉吗?你为什么买这个面粉而不是那个面粉,就算他们价格品质都一样,你怎么证明这个面粉就是更好更优秀的面粉?这么大的事情你都不和公司讨论一下吗?而且你凭什么觉得这个面粉会长期供应下去,你有针对这个面粉的品牌进行跟踪调研吗?万一这个面粉一年后停止生产了怎么办?你看,你连面粉都不会买,所以你根本不会做包子,你赶紧专心给葱雕花!
第79章 你存在于此的意义
话音刚落,杭帆又猛一摆手。
“算了,不说这个。”眼见着未读消息的红点又开始爆炸增殖,小杭总监再度埋首于电脑之中:“工作都是自己找的……现在抱怨也已经迟了。”
铿锵的金属撞击声,是岳一宛正用不锈钢器皿给柠檬榨汁的动静。
“虽然我认为有些‘工作项目’明显缺乏价值,”酿酒师再度开口道,“但这并不意味着,我觉得杭总监你的工作全然没有意义。”
岳一宛说:“虽说,换做其他人来做,未必就不能得到同样的结果。但因为你想用‘更好的方式’来实现这个结果……这份善意的初衷,不就是你在这里最重要的意义吗?”
“话是这么说,但是……”
突如其来地得到了岳一宛的夸赞,杭帆的脸上蓦然烧成一片。
——但其实我并没有你描述的那样高尚。
内心深处,那个声音自说自话地插嘴道。
能够在这个厮杀激烈的行业中走到今天,“杭总监”所依靠的,当然不是一口不近尘俗的仙气儿。
在越来越急功近利的品牌与资本面前,“更好的方式”远不如“更快更迅速的方式”讨人喜欢——在眼下这个略显悲观的经济环境中,他杭帆之所以还能有一份工作可干,显然也是有几分因时制宜的乖巧在身上的。
如果没有你那份纯粹到令人目眩的理想所撼动……他想,多年之后,我又会变成什么样的人呢?
“还记得我们之前说过的‘自然动力法’吗?”
倚在料理台边,岳一宛单手抱臂,微笑着打了个响指:“在葡萄酒的世界里,这一个最典型的‘更好的方法’。”
在不从事农业耕作的都市居民们看来,“环境保护”实在是一个遥远到近乎于虚伪的词汇。
——化学肥料是技术进步的表现!农药是用人力战胜自然的手段!
没有亲自耕种过土地的人,总是怀抱着这样朴素而单纯的可爱愿景。
但是,自然环境中的生态平衡,却比任何实验室中的模拟都要更加复杂得多。
“从上世纪四十年代开始,有机合成农药开始广泛地进入农户们的视野——哦,这东西可能确实和社交媒体有点相似——在刚刚面世的时候,它就像是当年的Facebook一样受到追捧,几乎被当做是能够战胜虫病灾害并保佑作物丰产的农业之神。”
考虑到Facebook如今烂到发臭的名声,岳一宛此言俨然是个双重地狱笑话。
“杀虫神药DDT的发明者,甚至因为这一伟大创举而获得了1948年的诺贝尔化学奖。可仅仅二十年的时间,人们就发现事情开始有些不太对劲。”
1962年,科普作家蕾切尔·卡逊写下了她那部震惊世界的名作,《寂静的春天》。
在这本书中,她以充满感性的哀伤笔法,描绘了农药DDT为生态环境以及飞鸟鱼虫带来的毁灭性打击。
而在1961到1971年之间,在越南战争的战场上,美军以“喷洒除草剂”的名义,向越南喷洒了八千万升的化学品“橙剂”。
这种高浓度落叶药剂,令数百万军民罹患重疾,终生挣扎于病痛之中。在惨无人道的战争暴行震惊了世界的同时,人群中也再度掀起了对化学农药的极度恐慌。
“我们现在常讲,‘撇开剂量谈毒性,是在对科学耍流氓’。”
岳一宛道,“对于单独的个体而言,事情或许确实如此。”
以市面上的蔬果农药残余剂量来举例,你恐怕在几小时内独自吃掉一卡车的量,毒性反应才会找上门来。
“然而,对土地来说,事情却没有这么乐观。”
在今天的科学家们眼中,蕾切尔·卡逊在《寂静的春天》里对农药的指摘,逻辑证据并不充足。可她对寂静死亡的描述,以及对凋敝田野的警示,却绝非是空穴来风。
“你见过死掉的葡萄园吗?”
斯芸的首席酿酒师立刻又接上了自己的话,“我知道你没有见过。但我见过。”
他说:“在Gianni手底下实习的每一个酿酒师,我们的第一堂课,就是被带去参观那些‘葡萄园墓地’。”
“葡萄园墓地”是Gianni自己发明的词汇,带有过分强烈的戏剧性色彩。
但站在灰白色的、如龟壳般僵硬板结的土地上,岳一宛不得不承认,这里确然称得上是葡萄田的墓地。
“用来种植酿酒葡萄的土地,多少都会给人以‘贫瘠’的印象。”岳一宛说,“但就是这些疏松的土壤,能让空气与水穿透一个个细小孔洞,迅速抵达葡萄藤的根部。”
但“葡萄园墓地”的土壤则完全不同。
死去的土地,尸僵般硬邦邦地固定成一大块,连水都只能慢吞吞地一点一点往下洇。若是俯身拈起土块,捻碎了放在鼻尖闻一闻,你甚至能都闻到洗衣粉味儿。
那是含磷的肥料留下的味道。
虽然没有见过死去的葡萄园,但杭帆小时候也是拿着铲子挖过蚯蚓的。
“……是玩泥巴的小朋友最讨厌的那种土地。”
他想起童年时,满头大汗一下午也找不到一条蚯蚓或是一只西瓜虫的经历:“硬得几乎挖不动,寸草不生,连虫子都没有。”
岳一宛点头,“没错。”他赞许地点了点头,“因为想要藤上结出更多果实,所以超量施放磷肥。为了减少葡萄田里的虫害,又大量地投放了杀虫剂。”
在三五年之内,葡萄的产量确实疯狂地增长起来。
但很快,磷肥中含有的石灰成分令土壤质量极速恶化,逐渐板结成块。而在杀虫剂的作用下,能够疏松土壤的蚯蚓等益虫早已死得干干净净,再也无法拯救这块土地了。
土地自身的肥力下降,令农人们再没有了别的选择,只能更加卖力地施加化肥。
而曾经能够互相牵制均衡的生态环境一旦遭到破坏,在迁飞而来的爆发性虫灾面前,无法再为葡萄园建立防线的农户们,只能绝望地喷洒上更多的杀虫剂。
终于,彻底崩溃的土地再也经不起这样粗暴的压榨,以寂静的死亡,它为自己画上了句号。
这听起来确实很像当代最流行的社媒运营方式,杭帆心想。
为了一时的话题度而无所不用其极,甚至不惜制造骇人丑闻,只为给品牌博出曝光度来。
而人性的贪婪弱点正在于此:只要在这种事情上尝到过甜头,无论是公司还是个人,任谁都再无法轻易收手。
想要复刻先前的成功!要更多更强的话题与曝光!
更刺激的、更激烈的、更大胆狂野的!更为人所瞩目的!
——如此往复无数回,直到大厦崩塌。
“我们所谓的‘自然动力法’,或者叫‘生物动力法’,就是不以简单粗暴的方式介入自然,而是让生态链中的每一个环节,都更好地发挥出自己的作用。”
单一品种的作物,往往会给土地带来灾难性的毁灭。为了丰富葡萄园中的生态环境,斯芸酒庄里栽种了苹果与桃杏等其他果树,也大度地允许偷吃果实的鸟类等小动物偶尔前来园中偷嘴。为了让鸡鸭鹅羊能在葡萄田中奔跑,农人们精心修剪了葡萄藤的高度,使得动物们无法啃咬幼苗——虽然时不时地也会有惨遭毒手的枝芽,但为了土地能够从动物的粪便中获得肥力,种植农们大多也都对此一笑置之。
还要保护土壤中看不见的微生物菌群、利用植被为冬天的土地与葡萄藤根系保暖、跟随自然时令与气候而进行的耕作活动……如此种种,都是为了让葡萄田能够获得丰产的同时,也能更加长久地生存于大地上。
关掉灶台上的炉火,岳一宛示意杭帆铺好隔热垫。拎起铁锅的双耳,酿酒师将香气扑鼻的海鲜饭放在餐桌的隔热垫上。
“和化肥与农药比起来,自然动力法是一个更原始、也耗费更多精力的方式。”说着,他轻轻一耸肩,“如果只论短期效益的话,在最初的几年里,它甚至称得上是‘收效甚微’。”
抄捷径是智慧生物的本能。但克制自己的生物本能,则需要更高级别的智慧。
——“更好的方式”,这并不是一个造作清高的口号,也并非是反对技术进步的呼声。
“技术会带来便利,但同时也会带来灾害。”
岳一宛拉开椅子,坐在了杭帆的对面:“就像社交媒体——重点并不在于是否要摒弃这门技术,而在于如何更好地利用它,对吧?”
乍看笨拙原始的“自然动力法”,之所以能够得到葡萄酒行业的重视,是因为人们年复一年的耕作中得到了血与泪的教训,在无数农人们被迫抛弃田地远走他乡的悲痛故事里,新一代的种植者们在先人经验上进行了深刻的反省。
“‘自然动力法’并不容易实行。”首席酿酒师说,“它很昂贵,很麻烦,也很琐碎,要把它推广向所有的农业种植领域,也并不现实的。但我们仍然要这么做,因为它是‘更好的方式’。”
“而且,如果我们不这么做的话,酒庄的葡萄田就会被更加简单粗暴方法所占据,并在未来留下无穷的遗害。”
注视着杭帆的眼睛,岳一宛说:“而对我来说,这就是你在这里的意义,杭帆。我在乎斯芸酒庄与它酿造的酒,而你在乎我的理想,因而力求采用‘更好的方式’——无论是对斯芸,还是对于我本人,这都意义重大。”——
作者有话说:海鲜饭:不是,你俩到底要不要吃饭?再不动勺子,我就要顺着餐桌爬下去逃回海里了!
第80章 以痛吻花
——对我而言,你意义重大。
短短一句话,在杭帆心中掀起惊天骇浪。
汹涌的情感潮水骤然袭来,顷刻间就没过了他的头顶。
在岳一宛温暖的目光下,杭帆却感到自己的身体突然间动弹不得,仿佛在沙漠中溺水的旅人,就此沉毙于这片虚幻的深海之中。
我爱他。
这个念头再度浮现在杭帆的脑海里,清晰,明确,鎏金般闪耀。
像是一句早已存在的,凿镌深深的铭文。
而这念头又是如此强烈而直白。一旦经人察觉,它就再不愿被掩盖于重重琐思之下。
“爱”,这个辉煌的字眼,似乎有着它自己的强烈主张。
在当事人还未来得及做出决定之前,它就已经毫无顾忌地想要长出自己的唇舌与声音,径自逾越过杭帆本人的意识,想要直接张口向岳一宛诉说。
这份狂热冲动,简直都要让杭帆感到惊悚。
害怕自己的目光中流露出过于赤裸的渴慕,杭帆不得不强迫自己低下头去,端端正正地将视线移动至面前的食物上。
“诶呀,我说的只是事实而已,”岳一宛这个大魔头,明知杭帆不习惯被人当面夸奖,还是要故作惊讶地揭穿这个事实:“杭总监怎么脸红得这么厉害?”
紧握着手里的勺子,杭帆绝望地发现,自己不仅想要扑过去掐死这个坏东西,还想用力地亲吻他那双狡黠又温柔的唇。
“嗯嗯,好好,我暂且不说话。”
在桌子底下被轻轻踹了一脚,岳一宛却自诩大获全胜,简要都要愉快地唱起歌来了:“吃饭啦,杭总监,别再跟握着武器似的攥紧你那勺了。你是想要把桌子挖出个洞来吗?”
作为报复,杭帆恶狠狠地舀走了海鲜饭里的大虾。
午餐时间结束,按照他俩的拼好饭分工,今天轮到杭帆洗碗。
海鲜饭的锅子刷起来比较麻烦,杭帆把它连同餐具一起泡进水里,先拿起电脑继续他先前未竞的工作。
“我也得去做点儿给葡萄皮雕花的活儿了。”说着,岳一宛捏了捏杭帆的后颈,“不过杭帆,想到你不是一个人在‘雕花’,有没有感觉好过很多?”
他的手指温热,触抚在杭帆裸露的肌肤上,带起一阵过电般的酥痒感觉。
为掩盖自己脸上涌起的滚烫,杭帆只得更用力地把头埋进键盘里,像是鸵鸟把脑袋扎进沙子深处:“……你,给葡萄皮雕花?我以为你绝不做这么无聊的事情。”
“想什么呢?”岳一宛不仅没有收手,指尖上的揉捏动作还变得更用力了点:“再怎么喜欢这份工作,它也照样有让人觉得讨厌的部分嘛。”
声音含糊地,杭帆表达了他的小小怀疑:“你还能讨厌工作?闻所未闻!”
“哈?”岳一宛大声为自己辩护:“不管怎么说,我好歹也是个正常人好吧!作为一个正常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里,也总会有五天左右的时间想要撂挑子不干的!”
在他的手底下,杭帆被捏出了哼哼唧唧的鼻音:“这只是从侧面说明了你确实不太正常!”
小杭总监正声道:“正常人都是反过来的——三百六十五天,我要是能有整整五天不想立刻辞职跑路,那都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哈哈大笑着,岳一宛拍了拍他的肩。
“加油吧,杭总监。”直到杭帆的脖子都被他给揉搓成了绯红色,岳一宛这才愉快放开了手:“我们晚上见。”
用余光目送着岳一宛离开厨房,杭帆的听觉又敏锐地捕捉到了地板上传来的远去足音。
他收束起心神,试图将视线重新聚集在手头的工作上。可直到岳一宛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后颈上被指尖触摸而留下的微热触感,那人的戏谑言语在耳畔留下的笑声,都依然久久地停留在杭帆的身上。
这就是爱情吗?几近失魂落魄地,杭帆想道。这简直像是一个即刻生效的魔咒。
爱,这金色的光芒一旦开始闪烁,你就再也无法不去意识到它的存在。
——你是真的爱上岳一宛了。
在这最不设防的时刻,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内心深处独自喃喃。
——可岳一宛呢?他爱你吗?
不,就算不提爱这么沉重的字眼……杭帆修正了自己的提问:对于我,他有没有十分之一的、甚至稍稍接近于“爱”的、超出友情意义的“喜欢”?
无意识地用食指敲打着桌面,杭帆的眼睛紧盯着笔记本电脑的显示器,混乱思绪中敲不定一个确切的答案。
他知道,在这座斯芸酒庄里,自己确实拥有来自首席酿酒师的特殊待遇——但岳一宛的这份好意,究竟是出于纯然坦荡的友情,还是出自更为复杂幽暗的“爱”?
到底是什么令你那样温柔地向我伸出手来?是因为你也想要触碰我,就像是我因渴望你的长久注视而感到疼痛那样?还是说,对你而言,这其实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寻常动作?
——就算他爱你,但是,那又如何?
杭帆听到一个声音怯弱地在自己心中响起。
那个满怀犹疑与恐惧的音色,像是许多年之前,第一次意识到“同性恋”是什么意思的,年少的自己。
——我们假设他爱你,而刚好你也爱他,在那之后呢?
——你要怎么对杭艳玲解释这件事?
什么“你”来“你”去的,杭帆烦躁地心中辩驳道,是我。是我要对她解释!我得跟她说……
——好吧。那我要怎么向妈妈说明这件事?
饱含着并不确信的语气,那个声音低低地说:你知道的,她要结婚了。
——我知道的啊。从我很小的时候开始,甚至早在我出生之前,她就想要一个幸福的、完整的、“正常的”家庭。
在杭帆的眼前,几百条工作群消息飞掠而过,却都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了些许模糊的残影。
他惊恐发现自己的注意力正在疾速涣散开来,如同墨汁打翻在宣纸上。
我要怎么办?要告诉杭艳玲吗?
杭帆焦虑地紧咬住了后牙槽。
在拖延欺瞒了这么多年之后,在她终于能够穿上婚纱的这个节点上?她会怎么想?那个男的又将怎么想?
她会不会觉得恶心,会不会觉得失望?在相依为命了这么多年之后,这会不会是对她所有的爱与期望的背叛?在朱明华之后,我也要成为辜负她并伤害她最深的人吗?
而朱明华,那个男的,所谓的“生物学上的父亲”,他又会怎么对她说?他会用不屑和轻蔑的口吻对她说,这都是你的错,是因为你的无能,才教育出了这种性变态的小孩吗?就像他提起自己已经亡故的夫人,与那个头脑不太灵光的长子时那样?
她明明马上就要心愿成真了啊!她就将得到那场期盼了整整半生的,像童话故事一样完美的婚礼。
我就真的要……一定难道就非得这样……不可吗?
——可如果要继续对杭艳玲隐瞒下去的话,岳一宛呢?
微弱地,那声音在脑海中问道。
——假如,我是说,岳一宛也是喜欢我的。那我又要怎么办?
要在杭艳玲面前隐瞒岳一宛的存在吗?宣称他只是一个“关系很好的朋友”,还是假装世界上从来没有过这号人?
我难道还能把他也藏起来,藏到杭艳玲的视线之外,就像小时候藏起一套借来的漫画,藏起一张考砸了的试卷,藏起一次不太妙的家长会通知单那样吗?
——这对岳一宛不公平。
岂止是不公平,杭帆喃喃,感到胃里正传来一阵阵抽痛的痉挛。
见不得光的恋人……这岳一宛那样骄傲的人而言,这简直就是一种刻毒的羞辱。
——而岳一宛,这个深受命运祝福的宠儿,令众神都会妒羡的英俊外表下,盛着一颗坦荡又不羁的心。
……在这片广阔的天地之间,他若是想要去爱什么人,分明就有无数更好更值得、也更加磊落自由的选择。
岳一宛没有必要,也不应该遭遇这样窘困又低劣的欺瞒。
——如果这份躲躲藏藏的恋情,终将锋利沉重地伤害到岳一宛……即便如此,你也依然想要得到吗?
杭帆猛地从餐桌边站起身来。
顾不上被桌角撞痛的侧腰,他一把拉开了冰箱门。
“我需要杯冰水来冷静一下。”
杭总监对自己说,竭力迫使自己从思绪的泥淖中抽身而出:“深呼吸,一分钟,喝完水,然后回去工作。”
可他的眼睛却远比大脑更加诚实。不受管控的视线,轻而易举地就被料理台的角落所吸引。
巴掌大的迷你玻璃瓶里,插着一束翠绿交织着雪白的小小花束。
那是昨夜被岳一宛佩戴在胸前的襟花。
插瓶养护一整夜,曾经几近枯萎的栀子,终于顽强地绽开了花蕾。
杭帆无法解释,为何只是伸手捧起这束小花,胸中就已痛彻得如同亲手捧出自己被剖离体外的心脏。
——我想要你爱我。
他的双唇嗫喏,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但我又希望,你不要爱我。
沉寂静默之中,他颤抖着俯首下去,向这束本应被彻底遗忘在昨夜的花,印下一个纯洁的吻——
作者有话说:《斯芸厨房今日报》
社会版:
本报讯,近日,海鲜与米饭工会组织的第三次食材起义活动,遭遇岳一宛政权武装镇压。
起义领导者黑虎虾,向以柠檬为代表的柑橘类水果发出呼吁,希望所有食材团结一致,携手反抗人类暴政。
本报将持续跟踪斗争前线进程,直到冰箱存货彻底告罄…………
娱乐版:
惊!杭总监午后爱吻胸花,疑是苦恋岳大师不得?
【请收藏闻心小说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