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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奢侈品


    岳一宛正在天外神游。


    被分成几十格的电脑画面里,唾沫横飞的人们,操着口音各异的英文,为“政策法规”与“客户喜好”等关键词争得面红耳赤,仿佛一出禁酒令时代的□□电影。


    ——除了葡萄酒,罗彻斯特的酒水业务还涵盖了诸如威士忌、白兰地、朗姆与龙舌兰等烈酒。而由于宗教习俗与文化传统等原因,在部分地区的法律中,高浓度酒精饮料被视作非法违禁品。对于亟待扩张商业版图的罗彻斯特集团而言,这属实是个微妙的棘手难题。


    可这又关岳一宛什么事呢?


    他一个合法合规地酿造葡萄酒的人,就只是被迫坐在这里,白白地浪费掉了生命中的一段大好时光。


    屏幕正中央的那格画面中,棕发蓝眼的贵公子衣冠楚楚,脸色却已经明显地流露出了不愉快的神色。


    “不要浪费我的时间,”他强硬地打断了两位负责人的争执,“直接说,你们的结论是?”


    啊哦。


    在众人的肃然噤声中,斯芸酒庄的首席酿酒师却想:新官上任三把火,这家伙是要拿人开刀立威啊……


    画面正中的这位,正是罗彻斯特家族的小儿子。年逾四十,号称当世最富有的钻石王老五,头发密度却幽默地和财富等级呈反比。


    他也是在场所有高级打工人的真正大老板(之一)。


    “不要试图糊弄我,”这人的英文说得并不流利,带有鲜明的法语口音:“和我的前任不同,我更务实,也更专业——我不在乎你们用了什么样的策略,我只在乎它的结果是否令人满意,明白了吗?”


    “尊敬的罗彻斯特先生。”


    这把谄媚到快要拧出糖精来的声音,毫无疑问属于Harris:“针对大中华区近年销售疲软的问题,我们有以下几条针对性的策略……”


    这场会议到底要开到什么时候?岳一宛觉得自己比大老板更加不耐烦。


    三个小时过去了,这样大张旗鼓地拉出一场全球视频会议——除了让罗彻斯特先生摆足官威之外,似乎什么正事也没发生。


    “——我们相信,这些更加丰富的产品款式,能够让更多客户接触到罗彻斯特酒业,并帮助他们理解葡萄酒文化,最终培养出新一代的酒类产品消费者,使之成为罗彻斯特的忠诚客户。”


    要不是眼下的场合过于严肃,岳一宛怕是真的要直接笑出声来。


    愿望是丰满的,现实是嶙峋的。酿酒师心道,但凡此事能够轻易实现,恐怕也轮不到你Harris来做这马后炮。


    大概是正在翻看手上的文件之故,罗彻斯特先生并没有看向他的摄像头。


    “一家被收购的中国葡萄酒厂。”


    他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如果不是因为质量问题,他们为何要低价卖给我们?告诉我,你要如何确保新商品的质量可靠?”


    这发言颇显傲慢,令岳一宛不由皱起了眉。


    而Harris那边立刻连声赔笑道:“当然,当然,虽然走的是平价路线,但新品牌也将延续罗彻斯特酒业一贯的高水准酿造。斯芸酒庄的首席酿酒师岳一宛,将会担任新品牌的酿酒顾问,全程为新品把关。”


    ……啊?我?啥?


    人在酒庄坐,祸从天上来。


    岳一宛心下大惊:那厮昨晚的五十块发言,原来不是在耍酒疯,竟是要来真的?!


    “Yu Yi……”他们的大老板试图念出岳一宛的名字,只尝试了不到半截,就立刻宣告放弃:“不管你叫什么,酿酒师,陈述一下你的计划。”


    听听这人说的话!岳一宛在心中冷笑,真该让杭帆也来长长见识。


    “不管你叫什么”——好一副目中无人的纯血贵族做派!


    “我?我当然是还没有任何计划。”


    从容不迫地,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冲着摄像头露齿一笑:“这不正要聆听各位专业人士的‘安排’嘛。”


    滴滴滴!Harris立刻在企业微信上弹了几条消息过来。


    岳一宛笑容灿烂,实则连对话框都懒得点开。


    抬起了眉毛的大老板,对这个答案似乎并不太满意。


    “如果你还没有计划,”罗彻斯特先生慢吞吞地说,“观点,想法……你总得有点什么吧?”


    “我的观点是,六百块一支的葡萄酒,对中国人来说并不算‘平价’。”


    岳一宛道:“这是个很尴尬的价格区间。对新接触葡萄酒的客人而言,试错成本太贵,对品酒经验丰富的客人来说,还是三四百一支的独立酿酒师作品更有性价比。”


    神色冷淡地,罗彻斯特先生说:“你的意思是,和同价位的产品相比,你做不出更好的酒。”


    岳一宛真想直接合上电脑走人,但看在对方才是斯芸酒庄的真正拥有者的份上,他还是尽量和气试图向对方解释。


    “不!我的意思是,和同价位的产品相比,罗彻斯特酒业并不具有显著的优势。”


    Harris立刻表示异议。


    “我不敢苟同你的意见,Ivan。”他说,“对于客户来说,‘奢侈’就是一种优势。”


    罗彻斯特酒业大中华区的现任CEO,满怀自信地笑了起来:“这就是为什么人们愿意为大牌商品花费更多钱,不是吗?”


    “但它不是大牌,”岳一宛驳斥道,“而且,流水线上也制造不出‘奢侈品’。”


    “那就把它营销成大牌。”Harris不屑一顾,“不要这么小家子气,Ivan!罗彻斯特有全球最好的营销团队,只要我们说它是奢侈品,它就可以值得这个价钱!”


    岳一宛简直都要被他气笑了,“那还卖酒做什么?反正都是要做营销,用奢侈品的概念去卖白开水,岂不是来钱更快!”


    “你、你不要无理取闹!”不愧是混迹商场的老油条,眼见辩驳不过,Harris当即改变战术,以退为进地反问道:“那且让我问问你,Ivan,如果六百块的葡萄酒还不够好,什么价格的葡萄酒才算够好?”


    价格更高又如何?Harris的脸上明晃晃地闪烁着恶意:斯芸那些几千块一支的酒,也没见你们卖得很好吧!


    “一两百块吧,”岳一宛平静地回答道,“罗彻斯特不是也能卖这样价格的酒吗?像是谢咏代言的起泡酒那样的。”


    Harris嗤笑,“那就起泡酒品牌撞定位了!在一两百块的区间里,要做出差异和优势岂不是更难——”


    “确实。”岳一宛爽快地点了点头,“所以我的建议是做甜葡萄酒。”


    许多年之前,当Ines在糖酒商店的柜台前拉住客人们问东问西的时候,虽然常常遭人白眼,但她也切实地得到了许多宝贵的反馈。


    如今的她,已经不再有继续探索实践的机会。但通过岳一宛的双手与眼眸,她的经验与智慧,失败与成功,仍执着地等待着发芽开花的那一天。


    “大部分客人,尤其是中国人,在最开始尝试葡萄酒时,都很讨厌红酒中的酸涩单宁。”


    岳一宛说,对涩味的恐惧无关品味,这是刻在人类基因中的生存需求。对自然界中的智慧生物而言,涩口,通常就意味着有毒。


    “所以,从上世纪末到本世纪初,刚接触到红酒的中国人,最常用雪碧兑着红酒喝。”


    第一次喝到这种混合饮料的时候,岳一宛刚满八岁。


    年夜饭的餐桌上,艾蜜偷走了她母亲的那杯红酒,刚要试图与岳一宛平分,就被Ines给逮了个正着。


    「这是什么?你们在喝什么?葡萄果汁兑雪碧?」她狐疑地看着面前这两个做贼心虚的小朋友,「拿过来,让我尝一下!」


    在艾蜜不情不愿地交出“赃物”的时候,岳一宛举起杯子,咕咚一口,直接把半杯“红酒”给吞下了肚。


    「噫!这东西好难喝!」万分嫌弃地,Ines放下了手里的酒杯,「Iván,把那杯也还给——你已经喝完了?!」


    打了个汽水嗝儿,岳一宛自觉公证地评价道:「我觉得还行?甜的。有点像是红葡萄酿的起泡酒。感觉比家里的红酒好喝。」


    「不可以,不可以说这种话!」Ines看起来简直要昏倒,「妈妈不同意你喝这种东西!你可是酿酒师的儿子啊Iván!」


    但在后来的那几年里,每当岳一宛在家族聚餐中感到无聊,鬼鬼祟祟地往各种酒里倒入可乐与芬达等汽水的时候,她只是不忍直视地捂住了眼睛,却从未真正出手阻拦。


    “葡萄酒是种‘一甜遮百丑’的东西。在相同的低成本条件下,甜味往往能更好地掩盖掉风味上的其他缺点。而且,嗜好甜食,追寻欢乐,这不也正是人类的本能吗?”


    不知为何,岳一宛突然想起了杭帆。


    他想起那人初次品尝“东方美人”的时候,那双低垂的眼睫下,昙花般短暂浮现的淡淡微笑。


    时隔数月,那个转瞬即逝的刹那,依然鲜明地留驻在岳一宛在脑海里。


    “如果要获取更多客户,就得让从未尝试过葡萄酒的客人也能喜欢上它。”他说,“我认为,完全不含单宁的甜白葡萄酒,会是个更大众,也更简单的开始。”


    “只有把品酒的门槛放低,才能让更多人愿意走上前来。”——


    作者有话说:斯芸酒庄抽卡游戏。


    SSR卡(共两种,掉落概率各自1%):


    上班,但精神枯萎的岳大师。


    上班,但神清气爽的杭总监。


    SR卡(共四种,掉落概率各4.5%):


    突然很安静的岳大师。


    睡到自然醒的杭总监。


    沉迷工作的Antonio。


    好心员工从市区带来酒庄的奶茶外卖。


    R卡(共八种,掉落概率各10%):


    神志不清上班的杭总监。


    正在大放厥词的岳大师。


    失恋嚎啕的Antonio。


    人事办公室的养生花果茶。


    偷吃垃圾的狗。


    晒太阳的猫。


    横冲直撞的羊。


    大开杀戒的鹅。


    杭总监:为什么我每次抽出来都是正在神志不清上班的自己??


    岳大师:诶UwU我十连保底都是抽到睡到自然醒的你。


    杭总监:……我十连保底大多是奶茶,我觉得抽到奶茶比较好。


    岳大师:?!这什么话!抽到我才比较好吧!你心不诚!!


    第82章 葡萄酒大赛


    “甜白葡萄酒。”


    罗彻斯特先生用法语复读了一遍这个单词,语气空洞,像是在审视钓桶里的一条死鱼。


    “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罗彻斯特先生,这确实只是个玩笑!”


    屏幕里,Harris不住地点头哈腰,脑门上渗出冷汗:“Ivan,哈哈,他一直都是个爱开玩笑的人……!遇到真正懂行的,哪会有人要喝甜酒那种廉价玩意,这不是常识嘛,哈哈,哈哈哈……”


    冷冷地瞥他一眼,酿酒师道:“懂行的人?如果你的目标受众是那些资深的葡萄酒爱好者,那他们就更不会买这些价格高昂却品质‘廉价’的葡萄酒了!”


    “但这里是罗彻斯特。”


    头发稀疏的贵公子冷声打断他们。


    “奢侈,是一种审美,也是一种态度。罗彻斯特绝不向大众献媚,更不会轻易地追随潮流。我们不取悦客户,因为我们要教育客户,什么才是更好的。”


    “不懂葡萄酒的人才会喜欢甜酒。而罗彻斯特酒业应该要给客户提供更好的东西。”大老板说,“就像我们罗彻斯特旗下的时装品牌,绝不会因为一时的流行,就更改自己的风格,去向大众献媚。”


    喔!好冠冕堂皇的一段话!


    岳一宛简直都想给这人鼓掌。


    所谓奢侈品,明明生来就是为了向金钱阿谀献媚的。面对普通客人,却又要端出高人一等的贵族派头,大谈“格调”与“态度”,生怕自己镀着金招牌被区区几个小钱所玷污。


    “哦?”面含嘲弄的微笑,岳一宛耸肩:“我还以为,见风使舵才是罗彻斯特的经营秘诀呢。”


    “前几年,流行运动与嘻哈风格的那阵,车轮战般接二连三地与运动潮牌或嘻哈歌手推出联名款的,难道不正是咱们的那几大高级时装屋吗?”


    “岳一宛!”


    汗如雨下的Harris,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请你对罗彻斯特先生放尊重些!”


    双手叠放在桌面上,大老板对岳一宛的发言并不以为意。


    他看向摄像头,蓝色眼珠里写满了上等人的傲慢。


    “我没有雇佣你来管理罗彻斯特酒业,酿酒师。”他说,“我只要你能做好自己的份内之事。”


    “——新品牌,新酒款,你到底是能做,还是不能做?”


    有那么一瞬间,岳家老头子的身影似乎重叠在了罗彻斯特先生的脸上——自恋,刚愎,傲慢,浓烈地散发出“上位者”自诩优越与权威的臭味。


    眼前这场冗长会议,不过是另一种版本的往昔重现,一种曾令Ines感到困扰的权力滑稽剧的再演。


    而这一切,都岳一宛觉得厌烦透顶。


    “我不知道。”


    斯芸的首席酿酒师抱起了胳膊,“请你来告诉我——如果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不是一个足够令人满意的产品,我还应该做它吗?”


    “那就把它做到令人满意。”


    没什么语气地,他们的大老板漠然回答。


    “让公司满意,让董事会满意。这就是你的工作。明白了吗?”


    我不明白!岳一宛简直想拿酒瓶抽他。


    你不能对一个技术人员说,我要你造一架会飞的火车,对,会飞,而且形式上还必须得是火车,因为我相信火车是最好的交通工具——这种外行指导内行的工作方法,从方向上就已经大错特错!


    “我们没法儿跳过所有前置条件,直接就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就像地球上不可能建出一栋只有二楼和三楼的房子!”酿酒师说,“这里面很多需要再次商榷的……”


    话还没说完,他的麦克风权限就被会议管理员掐掉了。


    我操!


    岳一宛到底没忍住,飙出一声国骂。


    六月初,葡萄藤上悄悄长出了花穗。


    本年度的Winery世界葡萄酒大赛(Winery World Wine Award)在宁夏举办,这也是首次由中国承办的WWWA赛事。作为两款参赛葡萄酒的酿酒师,岳一宛被主办方请去了宁夏,以酿酒师和斯芸酒庄代表的身份,参与座谈与颁奖等环节。


    按照岳一宛的原计划,他本想把杭帆也给一块儿给打包带走。奈何小杭总监工作缠身,前脚有罗彻斯特不眠夜的最后几份物料亟需发布,后脚又有辞职远杭的素材等待剪辑。每天都像是要原地长出三头六臂一般,在电脑前昼夜无休地加班加点。


    深表遗憾之后,岳一宛在公共休息区里抓住了Antonio,不顾此人吱哇乱叫着什么“还要看欧冠联赛”“不想去没酒吧的地方”云云,反手就把对方拖上了飞往去宁夏的班机,


    首席酿酒师的缺席,让斯芸酒庄骤然变安静了许多,甚至让杭帆觉得有些不习惯。


    午饭时间,杭总监仍旧会抱着电脑来到厨房餐桌边赶工。在微波炉加热速食的嗡鸣声里,他似乎还能依稀能听见岳一宛的脚步声,还有那一句句语气各异的“杭总监”,轻快地从走廊尽头传来。


    我一定是疯了。


    他恶形恶状地对挖苦自己道:岳一宛只不过是去出差三天而已,又不是离职了!我到底在这里多愁善感个什么劲?


    非常努力地。小杭总监试图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可他的十根手指,却又已经自顾自地在打开了与岳一宛的对话框,煞有介事地敲下一行字:“葡萄酒大赛是什么?”


    “就是给葡萄酒打分评奖,类似于钢琴独奏比赛之类的东西。”


    岳一宛飞快回复了一大段内容:“评委团由葡萄酒大师,酿酒师,资深侍酒师,酒评家,以及其他葡萄酒行业的专业人士组成。”


    “他们会对参赛的葡萄酒进行三重盲品,在香气、口感、余味和典型性这四个方向上分别打分。最后按照分数高低来给这年的参赛葡萄酒评出金、银、铜等奖项。”


    末了,这人还不忘严谨地追加一句:“当然,大赛的实际赛制和细节会复杂许多……但大致也就是这么回事啦。”


    回得这么快?这人肯定没在会场上认真工作。


    杭帆不禁莞尔。


    “你在做什么?”


    毫无疑问,岳一宛正在摸鱼,因为他秒回曰:“我在思考,怎么样才能让Antonio代我去参加座谈会。”


    “座谈会很无聊吗?”杭帆问。


    “如果你在话就不会那么无聊了,”他发来一个枯萎的表情包,“和有些人讲话真是对牛弹琴……”


    “但至少你还有Antonio。”小杭总监幽怨道,“你们走了以后,员工生活区实在太过安静,我都快要产生幻听。”


    即便是隔着没有实体的互联网,岳大师叹气声都清晰可闻:“为了逃避给我代班的命运,Antonio正在假装他不会中文。”


    想到那位憨态可掬的意大利酿酒师,此刻正比手划脚地与人装疯卖傻,杭帆大笑起来。


    “饭点了,你中午吃什么?”岳一宛在那边问。


    等待短片渲染的空档里,杭帆拍了张速冻食品的照片给他看:“番茄意面,低配版。”


    岳大师回以一张自助餐厅的抓拍,“我本来想说这家酒店的饭很难吃,但现在,我觉得它可能还是比糊成一坨的冷冻面条要好点。”


    “这是赤裸裸的贴脸炫耀!”小杭总监冷酷宣布,“拉黑了,等我吃完这坨面条再把你放出来。”


    对面发来一串嚣张的“哈”字。


    岳一宛出差的第二天,杭帆依然惯例地被无数待办事项淹没。


    午休时间,他一边咬着三明治,一边看“辞职远杭”的视频粗剪。


    小实习生在邮件里说这次素材量太大,所以分成了上下两期,现在只大致摆了一下花字位置,特效最后再加。


    还没等杭帆看完视频,苏玛又在微信对话框里冒头:“杭老师,经过我近日来的高强度冲浪!我发现!那天晚上的偷拍照片!好像并没有被人发在网上耶!”


    “是好事,”杭帆简短地回复她,“至少说明那个偷拍狂不是艺人的粉丝。”


    一边总结着反馈意见,他一边又问苏玛:“最近还忙得过来吗?”


    小朋友打着官腔道:“不辛苦,为人民服务!”


    过了会儿,她似乎意识到这里不是企业微信,立刻又跳起来大喊道:“个屁嘞!说是要搞什么新品牌,所以Harris最近天天留我们开会到凌晨四点!傻逼!啊啊啊!真是看到他的脸就想呕吐!幸好他都中午才来上班,我在打卡之后还能先趴桌上睡一觉……”


    自从Harris扬言要检查众人的企业微信记录,罗彻斯特酒业登时人人自危,唯恐在工作账号中留下一星半点的“负面”痕迹。


    如此程度的小心翼翼,比之如上班,倒更像是在做贼。


    “我好不耐烦。”


    企业微信上弹出岳一宛的消息,“评审环节明明今天就已结束,为什么非要到明天才颁奖?他们就不能直接把结果告诉我,好让我快快乐乐地直接走人吗?”


    翻完工作群记录,小杭总监正在给自己做深呼吸,乍然看见岳一宛的消息,他失声呛笑了出来。


    “你在紧张。”他毫不留情地指出真相,“你现在就像是那些手脚冰凉地等待考试出分的中学生。”


    岳一宛那边“正在输入了”好半天,终于别别扭扭地发来一句回复:“我有吗?我没有。绝对没有。”


    “你就是有。”


    窃笑着,小杭总监调侃他:“但你不是自称葡萄酒大赛里的金奖专业户吗?专业户也会在颁奖前紧张?”


    “金奖和金奖,亦有不同!”岳大师在对话框里虚空抓挠一番,“对于斯芸酒庄,金奖也不过只是堪堪及格而已。”


    这不分明就是非常在乎嘛!杭帆爆笑。


    即便对方远在国境的另一端,他也能纤毫毕现地想象到岳一宛此刻的表情:那一定是正故意用力撇着嘴的,好像非常不满一般的神色。


    但当视线转向自己的时候,那双圆圆的翠绿色眼睛,又会弯出狡黠的得意弧度。


    想念你。想见你。杭帆难以摁下心头的焦躁。


    虽然只是第二天而已,但是……


    “那就祝岳大师好运了。”


    在工作用的通讯软件上,程式化的语言所能表达的情感,远不及真实感受的亿万分之一。


    岳一宛出差的第三天,杭帆一整个上午都没收到对方的消息回复。


    倒是那个头像空白的神秘联系人,时隔多日,再度发来了一条消息。


    “替谢咏遮掩的事情,辛苦你了。不眠夜的直播很成功,恭喜。”


    没头没尾地,Miranda就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杭帆礼貌地回复了一句谢谢,同时试图委婉地向她询问出更多的信息。他想问Miranda是否计划着回到罗彻斯特,他想问她Harris是否有过性贿赂方面的前科,他想关于当晚的影像资料,她到底想要用在什么样的地方……


    但在所有的所有的这些问题面前,他的前上司都保持着雪山般冷峻的沉默。


    可是,杭帆心想,不眠夜那天,谢咏醉酒走红毯的意外插曲,恐怕就连在场的狂热粉丝都未曾察觉。


    Miranda远在天边,她又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脑筋一转,杭帆试探性地发问:“谢咏那天说的事情,他之前也都跟您讲过,对吗?”


    果然,神秘莫测如Miranda,也抗拒不了好奇心的致命诱惑。


    两个多小时之后,她终于发来了一句:“谢咏?他跟你说了什么?”


    但是非常不巧,杭总监并没能即时看到她的回复。收到了Antonio的消息,他猛得合上电脑,转身就往酒庄外面的大路上跑去。


    Antonio心急火燎地告诉杭帆:WWWA颁奖结果公布,参赛年份的“兰陵琥珀”与“斯芸”,均以仅仅1分的微弱差距,与本届的“大金奖”和“地区最佳”失之交臂。


    “从我们离开会场开始,到刚才飞机落地!头儿已经有五个多小时没有开口说话了!”


    第83章 酒泥与橡木桶


    望眼欲穿地在路边等了十多分钟,杭帆终于看见,蜿蜒起伏的山间公路尽头,有蓝白色的计程车缓缓冒出头来。


    Antonio拎着行李箱,麻利地从车上滚了下来。他一边冲小杭总监挤眉弄眼地表示老大就交给你了,一边喊着我口渴我好饿之类的胡话,脚下生风地直往酒庄里蹿,逃命般地从那位低气压的源头身边溜走了。


    而杭帆走上前去,抬手在岳一宛眼前晃了两晃。


    “嗨?”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我听Antonio说了……‘斯芸’和‘兰陵琥珀’都拿了金奖。恭喜你。”


    岳一宛抬起眼睛,很是勉强地牵了牵嘴角。


    这让杭帆惊愕地发现,酿酒师的脸上浮动着明显的憔悴神情。


    “嗨。”


    那人的声音沙哑,大概是这一路上都没有喝过水的缘故:“你来了。”


    “走吗?”杭帆拉起他的胳膊,“我们去给你找点喝的。”


    可酿酒师却摇了摇头。


    从远处收回了视线,岳一宛脸色苍白,眉眼之间凝结着一片令人揪心的茫然。


    “Gianni去世了。”他说,“就在今天。”


    ——什么?


    杭帆甚至以为是自己听错。


    “可他不是……前段时间,才刚来过糖酒会吗?”


    他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才,过去……两个月不到?”


    生命的凋谢,突如其来得仿佛暴起的雷雨,将人打得措手不及。


    深深地吸进一口气,岳一宛不自觉地握紧了杭帆的手腕。


    “Gianni前几天刚接受了二期手术。”


    在自己的声音里,他听见悲痛的无助回响,如草叶般地在风中摇晃。


    “但是……但它没有成功。”


    为什么,明明已经长大成人,明明已经再深刻不过地理解了“死亡”为何物,但在死别的断崖面前,在注定来临的失去面前,为什么它依然让人疼痛得像是脏腑都被刀片绞碎一般呢?


    “Darlan夫人说,他死于术后并发症……巴黎时间,凌晨四点,五十七分。”


    他无法遏制声音里的颤动,就像无法抓住如流水般逝去的时间:“如果我能早点知道……那天是我见到他的最后一面,我……我就应该……”


    他觉得自己应该表现得更加成熟一点,对授业恩师的健康状况更加关心一些。


    他还有很多问题没来得及请教,很多少年时代的任性错误没来得及道歉。


    他还有许多牢骚抱怨想对那个烦人的老家伙说。


    他还没有真正酿出可以得意洋洋地拿去Gianni面前大肆炫耀的酒。


    但为什么,为什么人生总是如此匆匆,以至于都无法容下一场正式的告别?


    岳一宛的声音渐弱下去,而杭帆用力地抱住了他。


    “没有人能预知到这些。”杭帆的声音很轻,臂膀间有着温和的力量,像是要用自己的身体来支撑住这颗摇摇欲坠的,破碎的心。


    “从不会有人能预知到这些的,岳一宛。不要责怪自己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比起他那首席酿酒师的头衔,岳一宛更像是一条游荡在酒庄里的幽灵。


    他不怎么说话,沉默着在工作与生活区域里悄然来去,把一众酿酒师与工作人员们都给吓得半死。


    Antonio甚至偷偷找上杭帆,问说老大到底怎么回事,全球性的葡萄酒赛事,一年少说也有五六场,至于搞得这么“如丧砒霜”吗?


    杭帆坐在餐桌边用电脑修图,一边听着岳一宛的脚步声走远,一边大为崩溃地纠正起了意大利人的破烂中文:那个词叫如丧考妣!考妣!砒霜是毒药,考妣是父母,你不要胡编乱造!


    从冰箱里偷走了一盒预制烤鸭,Antonio两手一摊,说哎呀,你能理解这个意思就行。


    再也受不了这人的粗神经,杭帆恳请他稍微消停一阵子。


    Gianni先生去世了,他对Antonio说,你家老大既是Gianni先生的后继者,又是他的得意爱徒……


    哪个Gianni?Gianni Darlan?


    满嘴塞着烤鸭的Antonio举手发问:斯芸第一任首席酿酒师的那个?!卧槽,这家伙是Ivan的老师?!Darlan先生可是号称“统治波尔多二十年”的传奇酿酒师啊!等下,你刚说什么,他死了?!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


    杭帆震惊地看向他,像是瞪着一张零分试卷:你天天都在和岳一宛工作,却不知道Gianni是他老师?!


    他也没跟我说过啊!Antonio大呼冤枉,我要是有Gianni Darlan这么牛逼的师父,我还不得把他名字纹在额头上?!


    贼眉鼠眼地,Antonio摸到餐桌边,悄声对杭帆嘀咕道:虽然我其实很怀疑老大到底有没有私人生活这种东西吧……但想到这是Ivan,你难道不觉得,就算他告诉你说自己是从葡萄田里直接蹦出来的,从出生的第一天开始就会酿酒,这事也显得非常合理吗?


    时间若能倒转,三个月之前的杭帆大约会偷笑着与Antonio击掌。


    但此时此地的杭帆,却只能苦涩地回答道:不。


    ……不。他说,即便是岳一宛这样的狂热分子,也是在前人的引领下,才能真正走上这条路的啊。


    发布完斯芸酒庄的账号内容,杭帆又抓起了运动相机,去给辞职远杭的视频补拍几个空镜。还没走出酒庄的工作区域,就听发酵车间的门内传来哗哗的水声。


    满怀好奇地,杭帆折返回去,从门上的透视玻璃看了一眼,就见岳一宛正在车间里清洗橡木桶。


    除了脚上的防水橡胶靴外,岳一宛仍是平日里的寻常打扮。被服帖收束在马甲里的衬衫,袖口高高地挽至上臂,露出了胳膊上刚劲流畅的肌肉线条。


    斯芸酒庄用的都是尺寸较小的三百升橡木桶,但即便如此,单个空桶的重量也高已达六十多公斤。


    要将用过的橡木桶从地下酒窖运至地上,再将它们逐一清洗干净——这是一桩强度恐怖的重体力劳动。


    但此时发酵车间,只有首席酿酒师一个人。他不知已在这里独自工作了多久,淋漓汗水,将胸前后背的衣服都洇成一片,像是淋过一场大雨。


    而岳一宛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拿着水枪,一遍遍地,反复冲洗着面前的这些橡木桶。


    有些担心地,杭帆拧开了门把手,小心翼翼地从门后探出头去。


    “Hello?”他向发酵车间里的工作狂先生打招呼,“我能进来吗?”


    闻声回头的岳一宛,见到杭帆,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


    “请进。”他看见杭帆手中的运动相机,“在拍摄素材?”


    杭总监赶紧摆手否认,“只是出去补几个酒庄的空镜头,”莫名其妙地,他觉得自己有些慌乱:“刚好路过,听见有动静,所以来看一下……”


    “你想拍吗?”岳一宛反问他,“你想拍的话,就可以拍。”


    杭帆握着相机,不太确定地回答道:“你要是问‘想不想拍’,那我肯定想拍,毕竟素材总是多多益善,但是……”


    抬起眼睛,他看向岳一宛。


    “……但如果,你只是想要和人说说话,我也可以只以朋友的身份留在这里。视频素材总可以再想其他办法的。”


    水花四处迸溅,落在了杭帆脸上,又被岳一宛递来的毛巾抹掉。


    “没事的,拍吧。”酿酒师对他笑了笑,“只是小心你的镜头,这里到处都是水。”


    在斯芸酒庄,完成发酵的葡萄酒,会“入桶”装进橡木桶里继续陈年。待到陈年期间结束,“出桶”的酒液被倾倒出来过滤澄清,再送往流水线上装瓶封盖。


    而这些完成了陈年任务的橡木桶,则需要被清洗干净,小心养护。等待下个榨季的葡萄酒发酵完毕,它们又将开始新的一轮陈年周期。


    “橡木桶这种东西,不仅昂贵,而且还有使用年限。”


    岳一宛说:“如果不认真对待它们的话,本就有限的使用寿命还会再度缩短,徒然增加葡萄酒的酿造成本。”


    在酿酒的所有工作环节中,这是我最讨厌的部分。擦掉了额上的汗珠,首席酿酒师道,这活儿真的很累,要死要活,但确实无聊透顶。


    “可是橡木桶这种东西,数量有限,而且一年到头,也就只要清洗这么一次。”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岳大师道,“就只能酿酒师们自己来干了。”


    在高压水枪的冲刷下,橡木桶里淌出了大量紫红色物质,又顺着车间地面上被水流一起,被冲进下水口。


    “稍等一下,请容我问一句,桶里洗出来的都是什么东西?”


    杭帆谨慎询问,“像是一种混合了葡萄酒的半固体。是……橡木桶里的碎屑吗?”


    勾了勾嘴角,岳一宛拖腔拖调地哼笑两声:“橡木桶里才不会有碎屑呢,杭总监,这些都是酒泥,是大量沉淀下来的酵母菌‘尸体碎片’啊。”


    刚开始做实习酿酒师的酒庄新人,总是会被发配去洗橡木桶。


    “但凡你能有得选,你就绝对不会想来干这个。”岳一宛说,“但Gianni……Gianni,他总是会来和我们一起洗这些桶。”


    第84章 人生长恨水长东


    在最开始的时候,岳一宛和所有实习酿酒师一样,并不理解Gianni亲自参与洗桶工作的原委。


    在首席酿酒师的面前,众人无不夹着尾巴绷紧皮,唯恐自己因做事不勤快而被扔出了门外去,战战兢兢得仿佛一群初生小羊羔。


    「你们为什么都不说话?」Gianni两鬓斑白,却能单手就把巨大橡木桶给滚上坡型支架,「快活点儿,年轻人们!大好辰光,做什么这样愁眉苦脸的?」


    站在离众人最远的角落里,十七岁的岳一宛正严肃地看着高温蒸汽枪,像是新手勇者与恶龙的第一次对视。


    将面前的那些橡木桶都清洗完毕,斯芸的首席酿酒师换上了蒸汽枪,熟练地将探头伸进橡木桶深处,开始最后的消毒杀菌工作。


    因为高温蒸汽有烫伤人的危险,他示意杭帆暂且站到自己身后。


    “关于葡萄酒酿造的技术,学校里只会教你怎么使用各种科学仪器,或是如何用实验数据来分析葡萄的成熟与否。”


    封闭橡木桶,消毒,取出探头。


    手持着并不轻便的器材,岳一宛的整套动作却如行云流水,透湿的衣服紧贴在背阔肌上,更显出身姿的精悍。


    杭帆立刻移开了视线,目光重又聚焦在运动相机的镜头前。


    “但学校不会教你如何开着叉车在酒庄内运送橡木桶。”酿酒师说,“也不会教你正确使用高压水枪与高温蒸汽枪的方式。”


    对于酿酒师而言,这些不曾写在课本里的小事,却是工作中最重要的基础技能。


    有时候,它们甚至关于生命安全。


    “这些都是Giann教我的。”岳一宛说,“他真的是一个很好的老师。”


    「不当操作可能会让你没命。」


    对着众人做演示的Gianni,难得用上了极为严肃的口吻:「而我不想要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因为胡乱操作高温蒸汽枪而丢了小命,好吗?」


    这已经是Gianni亲身演示操作流程的第三遍了,十七岁的岳一宛只觉得这老头儿实在啰嗦。


    实践出真知,他心想,让我亲自尝试一次,这不强过看你动手做一百遍?


    「Ivan。」Gianni笑眯眯地拍打他的肩膀,「你,再过来单独看我做一遍。」


    岳一宛立刻耷拉下了眉梢嘴角,「我已经看会了。」他大声抗议道,有种似乎被人小瞧了的不爽:「我看一遍就会!」


    哼哼一声冷笑,老酿酒师道:「就你们这种十七八岁的年纪,最是不知天高地厚,最容易给自己惹出大麻烦!」


    「这玩意有150摄氏度,」Gianni他的小实习生拎到了角落里,「但凡被它狠狠烫过一次,我保证,你的心理阴影会大到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橡木桶与葡萄。」


    而年轻人总是对忠告不以为然。


    「我还没有蠢到会用高温蒸汽枪烫到自己的地步。」


    对自己的动手操作能力,岳一宛显然有着十足十的自信。


    Gianni只是呵呵地笑,「那你大半夜地开着叉车撞墙又怎么讲?」他问自己的实习生道,「难道你就是那种有着奇怪癖好的天才吗,Ivan?是因为喜欢开车撞墙的刺激感,所以才把叉车漂移进了走廊死角的,是吗?」


    十七岁的小朋友,正是青春期里最要面子的时候。听了这话,差点嗷一声气厥过去。


    “他是很好的人,也是世界上最优秀的酿酒师之一。”


    岳一宛道:“作为他的学生……也作为他在斯芸酒庄的后继者,Gianni Darlan的评价对我非常重要。这届WWWA,他的名字也曾经列入在评委名单上。”


    手上的工作没有丝毫停顿,酿酒师的声音却突兀地中断了。


    ——即便是拼尽全力地投入到了工作中去,这份诀别的痛楚,仍旧在横亘年轻的首席酿酒师面前。


    默然地站在他的身后,杭帆伸出手去,轻轻地拍了拍岳一宛的肩膀。


    在庞大到几如泰山崩倒的悲悼面前,安慰的话语总是苍白又无力。杭帆只能这样笨拙地传递出自己的安慰。


    顺着岳一宛的鬓边与发梢,豆大的汗珠如雨水般磅礴地滚落。那头微卷的黑发已经被汗水彻底打湿了,难得让酿酒师显出了几分的狼狈样貌。


    但岳一宛根本顾不上这些。


    “除了‘兰陵琥珀’,我也想知道,对于最近几个年份的‘斯芸’,对于我做出这些不同调整,他都有什么看法。这对我,对斯芸酒庄,都很重要。”


    潦草地拭去额上的汗水,从胸腔深处,酿酒师压出一声带着浊音的叹息。


    “但谁能想到呢……到最后,我和‘斯芸’,竟然都没有这个机会了。”


    杭帆想起Antonio传来的前线速报。


    在本届送参的一万八千多瓶葡萄酒中,最终得到金奖评定的六支红葡萄酒款,均获得95分及以上的评价。


    而力压群雄摘获“大金奖”的那支酒,得到了全场最高评价的98分。


    本次参赛年份的“斯芸”和“兰陵琥珀”,双双以97分的成绩惜败阵前。


    “我听Antonio说过。”


    杭帆低声道,“97分,在参赛葡萄酒里已经是相当了不起的分数了。如果是Gianni在评委席里,就算没有‘大金奖’与‘地区最佳’,他也同样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平淡地,岳一宛笑了笑。


    “这确实很像是Gianni本人会说的话。”


    收好高温蒸汽枪,酿酒师将面前这些等待晾干的橡木桶们挨个检视一遍,又重新拿起水枪,将车间的地面最后冲洗干净。


    “没有拿到想要的奖项,我确实会感到失望。”


    关上发酵车间的门,岳一宛拉上杭帆,往生活区域走去:“但也没有Antonio说得那么夸张!五个多小时没有说话了什么的……他当我是什么人?考砸了的小学生吗?”


    这故作忿然的语气,总算让岳一宛又稍稍回复了几分平日里的邪恶大魔王架势。


    杭帆不由轻笑,“原来你都听见了?但这就是很符合我们对你的刻板印象嘛……”


    “Antonio发个语音消息,嚎得像是在给我哭丧一样,要不听见也很难。”


    换了身衣服出来,岳大师哼了一声,道:“虽然我必须得承认,98分的那支‘大金奖’真的非常厉害——但‘地区最佳’不选兰陵琥珀,反而选了更时髦的那支酒?呵!一群没品东西!”


    大力戳了戳他的胸口,小杭总监说你这已经都快上升到私人恩怨的地步了。


    “作为酿酒师,我不可能完全不在乎大赛的得分。”


    岳一宛撇了撇嘴,“但总不能就卡在这个坎儿过不去了吧?毕竟,葡萄酒的风味优劣,永远都是主观喜好问题,没有绝对的标准答案。”


    评委的给分高低,不可避免地会受到当下流行趋势的影响。


    但对于一瓶优质的葡萄酒而言,它可能还要在瓶中静静地等待上十年八年,甚至是十五年,才会迎来最圆融美妙的巅峰,和最能够欣赏它的人。


    “我能想象到的世界上最恐怖的事情,就是打开了一瓶自己十五年前的酒,然后发现自己一点也不喜欢。”斯芸的首席酿酒师说。


    十五年之后,岳一宛道,他肯定早就忘了这次比赛的具体分数。而WWWA这个赛事本身,到了那时候,甚至都不一定能够继续存在。


    但葡萄酒会留下来。


    超越遗憾,跨过时间,在十五年乃至二十后的一天,它会从沉睡的瓶中蓦然醒来。


    “到了那时候,‘金奖’、‘大金奖’、‘地区最佳’,这些都不再重要。唯一重要的是,到那时候,我发现自己年轻时的作品里依然有可圈可点的,能让我自己满意的部分。”


    而也正是因为如此,因为比赛只是一个阶段性的暂时结果,岳一宛说,来自像Gianni这样的,已经经历过时间考验的酿酒师的评价,才有着更加举足轻重的意义。


    夏季傍晚的葡萄田,藤上挂着成串成串的浅绿色花穗。


    微风拂过,它们摇头晃脑地摆动起来,如同无数只静谧的风铃在齐声群唱。


    “Gianni卸任首席酿酒师的职务之后,由我接手,继续酿造新一年份的‘斯芸’。”


    第一支由岳一宛主导酿造的“斯芸”面世之后,业内人常说,这是一支完美继承了Gianni Darlan风格的酒,简直就像是Gianni Darlan本人从未离开过斯芸酒庄似的。


    对于这个评价,岳一宛的心情十分复杂。


    “作为Gianni的学生,这大概可以算是最高程度的褒奖。但作为一家酒庄的首席酿酒师,别人说你的酒像是你老师做的……”


    杭帆了然地点头,“你气到爆炸。”


    “也没有真的爆炸!”岳大师立刻龇牙咧嘴地为自己抗辩。


    随即,他似叹似笑了一声,又道:“但是,嗯,确实,在暗地里,还是稍微爆炸了一小下的。”


    白昼渐长的夏季,斜阳西挂的葡萄园,依旧有着明亮开阔的视野。


    远处的田块里,由酒庄员工们喂养的一群“护园犬”,你追我赶,兴高采烈地撵赶着鸡鸭与小羊,浩浩荡荡地往笼圈的方向跑去。


    今日任务完成,为首的那只黑白色牧羊犬,又率领着它的一群小弟,尾巴狂甩地冲着漫步在田埂上的二人奔来。


    等到岳一宛与杭帆都挨个摸过它们的脑袋,斯芸酒庄里的最快乐的狗狗员工们,这才欢天喜地地朝着自己的狗窝与晚饭跑去。


    “按照我自己对蓬莱产区的风土理解,我重新构建了属于我自己的‘斯芸’。”


    重又站起身来的岳一宛,语气里仍然含有一丝伤感:“我或许是太想要得到Gianni的认可了。以至于我每年都会觉得,今年的‘斯芸’也还不够好,还不能拿去给他评鉴。”


    时间倏忽一晃,竟然就此成为了永别。


    极轻极轻地,岳一宛自言自语道:如果,以前的我……能把自己的“斯芸”也给他品尝过就好了。


    这些往事,都是杭帆未曾参与过的人生。而Gianni之于杭帆,原本也只是一位再普通不过的、短暂打过交道的和蔼老人而已。


    但因为面前的人是岳一宛,所有这些再不能被覆写的遗憾,与恩师死别的痛苦,杭帆似乎都能真切如感同身受般地理解。


    这令他想要拂去这张面庞上的哀恸神色,想要紧紧握住面前人的双手,甚至想要徒手为对方挡住命运的无情刀锋。


    可此时的杭帆真正能做的,只有无声地站在岳一宛身侧,轻轻地握了握对方的指尖。


    权当是朋友之间的一个小小拥抱。


    “谢谢你。”岳一宛虚虚回握住了他的手指,温柔地弯了下眼睛:“有你在,我现在感觉好一些了。”


    如果你愿意的话……他的声音里徊绕着微弱的恳求音色:今天晚上,你可以留下来吗?


    而杭帆怎么能够拒绝他的请求?


    翌日四点多,渴到喉咙冒烟的小杭总监,挣扎着爬起来摁亮手机,盲人摸象般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


    陌生的柜面布局,让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悚然坐起。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岳一宛的床上。


    第85章 近在咫尺的渴望


    昨晚发生了什么?


    在这紧张刺激的一秒钟里,杭帆的脑子已经转完了一整圈的走马灯,将十小时之前的事情全部回放了一遍。


    然后他毫不客气地摇醒了身边的那个罪魁祸首。


    “你把水放哪儿了?”小杭总监嗓音嘶哑,饱含幽愤的语气听起来甚至有点滑稽:“可恶,我的嗓子都快烧断了……”


    半睡半醒之中,岳大师甚至还能从容地发出一声噗嗤轻笑。


    “嗯……?那你是真的酒量很差哦。”


    含糊地嘀咕着,他从另一侧床头柜下面摸出了一瓶矿泉水,“现在什么时候……啊,才四点……”


    “陪我再睡一会。”


    杭帆一口气喝完半瓶水,就听旁边那家伙轻声嘟哝了句什么,重又把自己拽回了被窝里。


    六个多小时之后,终于彻底睡饱了的杭帆,头昏眼花,气若游丝,只能扶着走廊墙壁,摇摇晃晃地走进了厨房。


    “宿醉之后是不是该吃片阿司匹林?”他迎头跌进厨房椅子里,咬词模糊地哼哼起来,简直就像是在用腹语说话:“为什么,睡了十个小时,我还是觉得有点晕……”


    在他的脸颊上用力掐了一把,岳一宛盛出了牛奶燕麦粥,推到杭帆面前。


    “而我怀疑你这根本就不是宿醉,”他嗤笑着抱起胳膊,曰道:“你现在应该只是睡太久了,所以饿出了低血糖反应。”


    “这当然是宿醉!”


    颇有愤愤地,杭帆用勺子指向面前这人,“我可是喝了一整杯的白兰地啊!那玩意的酒精含量高达百分之四十!”


    而岳大师却十分无情地戳穿了他的粉饰性语言。


    “一整杯,但杯子的总容量就只有一百毫升。”他说,“而且我就只加了三十毫升的白兰地。”


    昨夜限定的调酒师先生,显然是正为自己的先见之明而得意:“其余部分,就都只是橙汁和糖浆而已哦?”


    把整张脸都埋进了粥碗之中,杭帆犹在垂死挣扎:“但这没有道理!”


    燕麦粥丝滑地顺着喉管滑入胃袋,熨帖舒适,让小杭总监的抗辩声都变得更加软绵绵起来:“我觉得,自己的酒量还不至于就到一杯倒的地步……”


    “事实胜于雄辩,”岳一宛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胳膊,道:“接受这个现实吧,杭帆——就算全都折算成葡萄酒,你的酒量统共也就不到两百毫升。”


    忿然舀起最后一勺燕麦粥,杭帆自言自语:“所以,昨晚的我,到底是为什么要测试自己的酒量来着?”


    “因为我嘲笑了男主角的酒量太差,而你觉得自己的酒量至少比他要好点。我认为你差不多也就一杯倒的水平,而你坚称自己至少也应该有三杯的量。”


    一只波尔多红酒杯,盛满之后,至少也有三百五十毫升的酒液。


    岳一宛说着,冲他眨了眨眼,“结论是,杭总监,你的酒量甚至倒不满一整杯。”


    “但能被一杯果汁鸡尾酒就直接放断片的,你也真是我有生以来见过的头一个。”


    端出那杯鸡尾酒的头号罪犯,竟然还煞有介事地摸着自己的下巴进行复盘分析曰:“说起来,杭帆,我已经好奇一整个晚上了,你这样的酒量……在酒吧都能里点些什么?无酒精特调?”


    杭帆气得在桌子下面踹他。


    “而你选电影的品味就和我的酒量一样差,”小杭总监恨声回敬道:“我甚至都不记得自己断片前都看到了些什么内容!”


    这是真的。虽然岳一宛是用“看电影”的借口将杭帆留在了自己的房间里,但他们都知道,电影本身,反而这个晚上最不重要的部分。


    杭帆能够明白:在这个疼痛仍旧暗自反刍的夜晚,岳一宛想要的或许只是一份陪伴,一种象征意义大于实际用途的情感支持。


    杭帆的存在,像是让岳一宛抓住了一根悬系于废墟之上的蛛丝,好让他不至于全然地被这痛楚所吞噬。


    昨夜,他们在厨房做了晚饭,两荤一素的中餐菜色,主要由杭帆掌勺。而岳一宛则从品酒室里顺了两杯“斯芸”出来,据说这是最早的那一年,由Gianni本人主持酿造的第一支“斯芸”。


    一整个晚上,他们聊起音乐,聊起电影,聊起公司与酒庄的职场八卦,唯独没有再聊起Gianni的去世。


    伤痕的愈合总是需要时间。而杭帆愿意付出自己的时间,只要这能让岳一宛感觉好受一点,他可以将自己所剩不多的所有私人时间全都双手奉上。


    “这怎么能算在我头上?”


    首席酿酒师高呼冤枉,嘴角却犹在窃笑:“那片子分明是你用骰子投出来的结果!”


    公正的杭大法官,当庭宣布要剥夺当事人的选片权:“那,又是谁把豆瓣评分只有5的片子给放进了待选列表?是你!而且你绝对是故意这么干的!你这是对我的眼睛犯下了故意伤害罪!”


    岳一宛笑得毫无悔改之色。


    “那今晚的选片大权就交给你了,”他说,“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你可以选一部更烂的片子来荼毒我。”


    冤冤相报何时了。高风亮节的小杭总监,表示自己大人不记小人过,这次就姑且放过他。


    就是从这天起,杭帆发现自己开始频繁地与岳一宛互相留宿。


    明明他俩的员工宿舍就只隔着一条走廊,但在对方的房间里过夜,不知不觉间就成了一个再自然不过的默认选项。


    工作日的夜晚,小杭总监抱着笔记本电脑,盘腿坐在酿酒师的沙发上筛选视频素材。


    而沙发的主人则一边在投影屏幕上播放着画质成谜的老电影,一边在平板电脑上看着关于葡萄和微生物的论文。


    “‘遇到困难睡大觉’,”放下手里的平板,岳一宛念出了杭帆睡衣背后的那行字,乐不可支:“这是你的睡眠保障魔咒吗?”


    拉了拉身上那件已经有些变形的宽松T恤,杭帆眼不眨地道:“这个?这是以前穿去上班的T恤,现在退役了,被没入浣衣局来充当睡衣。”


    没错,所谓的资本主义,就是要压榨出它们身上的最后一分价值!


    加班加到失心疯的小杭总监,发出反派般癫狂的笑声。


    “……所以昨天的那件,‘做不完了等死吧’,也是你穿去总部上班的衣服?”


    岳大师伸手过去,摸了摸那行被洗得斑驳的文字,对此人的精神状况大为赞叹。


    哦,杭帆淡定地表示,那是他第一次带领新媒体部门备战购物节时的战袍。


    “我觉得很有意义,非常鼓舞士气。”


    杭总监爽朗微笑:“实在来不及,还可以脖子一伸吊死自己嘛——只要一想到我口袋里还有这样的保底策略,就觉得非常安心!”


    岳一宛赶紧捂住了他的嘴。


    您老人家还是赶紧工作吧,首席酿酒师胆战心惊道,你已经开始说一些非常危险的胡话了!


    酒庄的室内中央空调,温度总是打得略低。而岳一宛手臂搭在杭帆的肩上,源源不断地向小杭总监传去一阵阵舒适的暖意,令杭帆的内心充满了奇异的、想要歌唱般的快乐。


    “电影演到哪儿了?”


    在神志不清最后,杭帆听见自己模糊的提问,像是被抚摸得很愉快的猫咪正发出的呼噜声。


    岳一宛当然会在他耳边故弄玄虚:“已经演到世界末日了,马上就要Bad Ending,你现在睁眼还能看到男女主角的分手现场。”


    什么玩意,杭帆在梦境的边缘嗤笑,法国文艺片还能有这种扯淡剧情?


    来不及说出这话,他就已沉沉地枕在岳一宛的肩上睡着了。


    周末的下午,杭帆可算是赶完了这周的所有工作。


    巡视完酒庄的葡萄田,酿酒师到生活区,远远地就看见公共休息区的杭总监,正庄重肃穆地拆开一只快递纸箱。


    “买了什么好东西?”岳一宛在他身后探头探脑,“嗯?你现在就已经洗过澡了?室内有这么热吗?”


    你不懂,杭总监嘘他,神色虔诚如同祭祷的信徒:焚香沐浴,洗手净身,这可是拆封新发售游戏机的必备仪式!


    游戏机。岳一宛嘀咕,好复古的名词,是你的手机打不了游戏还是怎么的?


    “你在说什么鬼话!”


    杭帆勃然大怒,“区区手游,怎么能和我们主机游戏相提并论!退一千万步讲——你小时候难道没玩过Game Boy游戏机吗?”


    当然没有啊。首席酿酒师理直气壮地回答道。什么是Game Boy?


    杭帆大惊失色,“原来你是真的没有童年!”


    他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了无尽的怜悯神情:“是时候补一下课了,岳一宛。电子游戏,这是人类文明的伟大硕果,任何人都不应该错过!”


    并肩坐在杭帆的床上,岳一宛挑眉看向电视机屏幕。


    “如果人类文明的藤条上,就只能结出这种丑丑的卡通小人……我觉得它还不如在昨天的电影里直接毁灭拉倒。”


    杭帆一巴掌拍上了他的大腿,“等你赢下第一局再说吧!”


    “这不就是个做菜游戏?”岳一宛自觉胜券在握,稍微熟悉了一下手柄的操作,立刻露出了志在必得的笑容:“如果我赢了的话……?”


    “任君差遣。”小杭总监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机屏幕,笑容里闪耀着小小的邪恶:“让我连洗一周的碗都可以。”


    斜靠在一群毛茸茸的鸭嘴兽玩偶身上,统辖着一家酒庄的首席酿酒师表示,在游戏里搞定区区一间厨房,此事必当易如反掌。


    半个小时后,岳一宛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胜利宣言放得太早了。


    “杭、帆。”他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手柄搓得咔咔直响:“你难道不是跟我一伙儿的吗!?你为什么总在给我捣乱?!”


    某位资深游戏玩家笑得连连锤床,“这可是《分手厨房》!”杭帆欢快地回答道:“给你的队友添乱,这才是游戏精髓所在!”


    “我只差一点点就满星过关!”


    恨恨磨着牙,已然无法放下手柄的岳大师,用胳膊肘去捅杭帆的腰眼:“不许你再把我撞下去!我要打击报复了!”


    小杭总监无所畏惧:“有本事的话就来阻止我啊!”


    下一回合,岳一宛突然腾出手来,冷不丁地在杭帆腰侧哈了一把。


    这是……作弊!


    怕痒的资深玩家差点拿不稳手柄,险些就让岳一宛成功拿下这局。


    岳大魔头狰狞地笑道:我将为胜利不惜一切代价。


    夜深人静的梦回时分,从自己的床上醒来的杭帆,刚一睁开眼睛,就看见了爱慕之人的安恬睡脸。


    他的呼吸平稳,喜好讽谑的嘴唇似乎在睡梦中都尤带笑意。翡翠色的眼眸合拢了,任由翻越窗楹的多情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溜出来,悄悄抚上那双末端飞翘的睫毛。


    盖在二人身上的薄被被岳一宛的身体烤得暖热,把那些曾经占据了半张床的毛绒鸭嘴兽们都热得滚落下去,只留下杭帆,独自沉湎在心上人的体温的庇护里。


    造物主到底还是公平的,杭帆偷偷地想:即便是岳一宛,睡着的时候也并不会比醒着的他自己更加英俊。


    可望着他的睡颜,杭帆仍会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柔软的悸动,像是正再一次地、第无数次地为这个人而陷入爱河。


    今夜空气凉爽,而床褥温热,枕间淡淡萦绕着洗衣液的柑橘调留香。


    这味道沾染上岳一宛的睡衣,与那浅淡的玫瑰乌木香调交融一体,恍惚地让杭帆产生一种他们似乎曾当真拥有过彼此的错觉。


    多么自欺欺人般的念头啊,杭帆心道。在让自己得到了一瞬间的满足之后,这一瞬的贪念,又立刻诱发出了更加强烈的、想要靠近与拥抱的渴求。


    酣梦之中,岳一宛对杭帆的渴慕一无所知。他沉睡在杭帆的枕畔,眉眼安然,像是一个触手可及却又不应被触碰的宝物。


    杭帆知道,自己不应当,也不能够伸出手去。


    他只能目不错瞬地注视着这张惹人喜爱的面庞,用满怀疼痛渴求的目光,久久地描画下了这珍贵的一瞬。


    我爱你。


    重又阖上眼睛的刹那,杭帆在心里默默念道。


    真希望我能对你说,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杭帆的恋爱模拟游戏:


    本次更新,修复了你不能和岳一宛同床共枕的问题,并添加了更多与岳一宛近距离接触的姿势与事件。


    岳一宛的??模拟游戏:


    本次更新,修复了你不能邀请杭帆一起过夜的问题,添加了更多款式的杭帆睡衣装扮,有概率解锁“杭帆睡衣(隐藏款)”装扮。


    第86章 我的奇迹


    去世后一周,Gianni Darlan的葬礼被确定了下来。


    遵循他本人生前的遗愿,遗体火化,骨灰撒入当地的纪念公园,不设任何告别仪式。


    在Darlan夫人发来的邮件里,她用满含歉意的口吻告知诸位亲朋,“对这一天的到来,Gianni与我其实都已早有预感。他曾经对我说过,他有些害怕会在葬礼上看见他爱的人们的眼泪。因为这会让他觉得,好像是自己做错了些什么,才惹得大家如此伤心。”


    请不要与我说永别。老酿酒师在遗嘱中写道。


    在纪念公园里为我种一棵葡萄藤吧,最普通的、会结出好吃的果子的那种就好。等到开花结果的时候,路过公园的朋友们,请再来我的葡萄藤边散步吧。


    在人生旅程结束全部之后,我们一定还再见的,Gianni说。


    到那了那天,再来一起喝酒吧!


    “这家伙……”


    在周日的晚上,岳一宛接到了这封邮件:“亏我还想了好几天,要怎么安排手上工作,才能请假飞去法国参加他的葬礼……!”


    他试图将语气放得轻松一点。可那略带哽咽的音色,却诚实地出卖了他的心情。


    “……连坟墓和追悼会都不要,也潇洒过头了吧!”


    合上手机,年轻酿酒师嘴不留情地评价道:“哼,是不是怕我们凑在一起会说他的坏话?”


    尽管语气调侃,可滚烫的液体,依然不可自遏地眼眶中汇聚起来。


    岳一宛飞快地别过脸去,不想要被杭帆看见这脆弱失态的一瞬。


    而杭帆什么也没有说。他只是放下了游戏机手柄,轻轻握住了旁边人的手腕。


    随后,将一个毛茸茸的庞大物事塞进了岳一宛的怀里。


    手心里传来的熟悉绒面触感,让酿酒师不由低头看了一眼:那是杭帆床上的侍寝常客,一只体型巨大的鸭嘴兽毛绒玩偶。


    颇具分量感的长条毛绒抱枕,像是迎面将人抱了个满怀。岳一宛微微笑了起来,将脸藏在了玩偶柔软的肚皮里。


    杭帆像是一个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奇迹。他想。


    每天早上,随着生物钟睁开眼睛的岳一宛,都能看见枕边沉睡着的那人,正像猫一样把自己蜷成一团,均匀地发出轻轻的呼吸声。


    夏天已经到了,但杭帆依然像是怕冷似的,把手脚与整张脸蛋都深深地藏进被子底下,瓷白肤色都在床铺间蒸出一层淡淡的桃粉。宽大的睡衣领口外面,露出一段优美的脖颈,与一小片裸露在外的光滑肌肤,仿佛是贵重的美玉雕件,在天绒鹅盖布外露出了莹润一角。


    这静谧安详的画面,总让岳一宛的心中升起一阵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安宁,好像在生命中冲撞着所有的躁动、不安与创痛,都在此刻被奇异地抚平。


    他伸出手去,摸了模那头引人怜爱的蓬松黑发,毫不意外地听见一记含糊的咕哝声。


    “岳一宛……别吵。”


    睡梦之中的杭帆,依然清晰无误地辨识出他的触碰。只是想到这点,岳一宛就愉快得不得了,甚至得寸进尺地又捏了捏对方小巧的耳垂。


    意料之中地,杭帆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恼火猫咪哈气似的声响,脑袋一缩,把自己更深地藏进了被子里。


    可爱。岳一宛笑眯眯地想着,这可真是太可爱了。


    他全没注意到,自己嘴角正翘得快要比眉毛都高。


    “葡萄花是绿色的吗?”


    正在调试相机的杭帆,对着葡萄藤上的那一串串穗状花序欲言又止:“……开花之后,好像比开花之前更丑了一点,我是说真的。”


    梯田起伏的远处,酒庄的员工们与当地农户们,零零散散地种植有月季与玫瑰等观赏植物。在这场鲜妍竞艳的夏季花朵竞赛中,长长一串的穗状葡萄花,显出了不止一点的磕碜。


    “是淡黄色的啦,”首席酿酒师凑了过来:“绿色并不是花瓣的颜色。葡萄花太小了,你得再凑近点儿看。”


    杭帆俯身,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条长穗状的葡萄花,旋即倒抽一口冷气。


    “看清之后觉得更丑了!”


    小杭总监举着相机,觉得这东西拍也不是,不拍也不是,实在是进退维谷。


    “这东西,像是那种巨大毛毛虫,绿油油一长条,身上还横七竖八地长着的有毒的黄色刚毛……”


    岳一宛颇有同感地点头,“我也这么觉得。”他说,“幸好,葡萄园里一般不会发生鳞翅目虫害。不然这谁分得出来,哪部分是葡萄花,哪里是毛毛虫?”


    “葡萄的花期要持续多少天?”杭帆决定随便拍两张了事,因为他最近的视频素材存货相当充足,“我实在是对毛毛虫有些心理阴影。”


    葡萄的花期大概也就十几天。岳一宛挑眉,语气里竟还有些兴奋:但原来你会害怕这个?


    一条虫子倒是没什么,杭帆道,但你见过天上下起毛毛虫雨吗?


    “我小时候见过。”杭帆一边说,一边在阳光下打了个寒颤,“简直是噩梦。”


    杭帆说,他八九岁的时候,跟母亲一起,住在一座非常老旧的居民区里。


    并不是现代的那种商品房小区,而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建造的,由单位分配给老一代纺织工人的房屋。在杭帆还很小的时候,这是他妈妈为数不多能够负担得起租金的房屋。


    刚搬进去的那年秋天,不知怎么回事,小区到处都出现了毛毛虫。


    “外星人入侵地球算什么,”小杭总监回忆道,“毛毛虫入侵你家,那才叫真正的恐怖!”


    花坛里,走廊上,楼道中,成千上万的毛毛虫大军,在地板与墙壁上向四面八方蠕动。轮胎与鞋底行经之处,被踩爆的毛虫迸溅出鲜绿色的液体。


    有风吹来,高处的树枝与墙面上的毛虫,便落雨般地往从天上掉落下来。纷纷扬扬,如同一场恐怖的毛毛虫暴雨。


    杭艳玲害怕虫子,每天都全副武装地穿起雨衣和胶鞋去上班。


    但这栋年久失修的房子,生锈的窗户无法关拢,终于给了毛毛虫大军以可乘之机——几十条毛虫,趁着屋主上班上学的空档,接二连三地从窗外爬进室内。


    接了杭帆放学回家的杭艳玲,面对着自家地面的几十条爬虫,发出了歇斯底里的惨叫。


    小小的杭帆不明所以,也跟着她一起尖叫起来。杭艳玲明明害怕得两腿战战,却还要把杭帆护在身后,抖抖豁豁地抄起杀虫喷雾,慌不择路地迎战向地上的毛虫小分队。


    “……总之,不是什么美妙回忆,恐怖气氛拉满。”


    忆及往事,杭总监的眼神都渐渐地失去焦距:“后来,加班到濒临崩溃的时候,我还会对自己说,知足吧杭帆,在办公室里面对电脑和同事,总好过面对满地的毛毛虫。”


    这并不是杭帆第一次和岳一宛讲起自己与母亲的回忆。


    但就在这一个个如同镜子碎片般的短小故事里,岳一宛觉得,自己正一日更胜一日地理解面前的这个人。


    是丰盈的爱,构筑出了杭帆灵魂深处的璀璨底色,令他行过浮华的名利场,却不被那可悲的空洞所征服。


    而也同样是这份爱,建立起让杭帆原地自缚的牢笼,将他的羽翼系上黄金,挣扎在看似光鲜的苦水之中。


    但岳一宛能够理解他,理解他那些选择背后的缄默缘由。因为岳一宛也同样是某位母亲的孩子,因为他也同样要为自己选择的道路而付出代价。


    继续在斯芸这样的大酒庄中留任首席酿酒师,就意味着他的酿酒工作仍将处处受制于公司的掣肘,一如杭帆受困于所谓高端奢华的“品牌调性”那样。


    ——要岳一宛怎么可能对斯芸酒庄放手,放弃这片Ines曾受邀勘址,而Gianni又担当过第一任首席酿酒师的地方?


    而杭帆何尝不也如此。为了能让母亲颜面有光,为了能向她回报以更优渥且稳定的生活,为了成为一个优秀但又平凡的、不会再让母亲担忧的“成年人”,他再也不能轻易地回到自由的世界之中。


    “你在想什么?”


    杭帆用胳膊肘戳了他一下,“怎么突然不说话了,岳大师,你又在起什么坏心?”


    岳一宛微笑,“我正在想,你小时候长什么样子。”


    杭帆满头问号,狐疑地问他是不是今早刚被橡木桶砸到过头。


    更年少的杭帆是什么模样的?小时候的杭帆又是什么样子?是面前这个漂亮青年的完美等比缩小版,还是会像那个年龄段的所有小朋友一样,有着藕节般短胖的手脚,和更加圆润的脸蛋呢?


    眼下的小杭总监,工作的时候沉静老练,带起实习生来,又像个无奈地纵容着孩子的幼教老师。这样的杭帆,也会有上房揭瓦猫嫌狗厌的童年时代吗?也会和狐朋狗友们勾肩搭背吵吵嚷嚷地一起放学,一起翘课去网吧里打游戏吗?


    那段不曾有岳一宛参与过的人生,让他对此感到万分好奇,又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更多。


    我想要见到更多不同面貌的杭帆,岳一宛对自己说,我还想要听到这个人从小到大的全部故事,想要留下更多的只属于我和杭帆的记忆。


    如果能从最开始,从你诞生在世界上的那一刻就与你相识的话,我的心或许就会感到更加满足吧?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胸中总是永不停歇地鼓动着那份未知其名的喧噪。


    甚至恨不能让时间都在这一刻静止,任由你我二人一起被“永恒”吞没。


    第87章 情场失意,职场得意


    杭帆对近来的生活较为满意。


    罗彻斯特不眠夜已经结束多日,“斯芸酒庄”的官方账号却仍在慢悠悠地持续涨粉。眼看粉丝数即将突破五万大关,数月来高悬在小杭总监心上的那块大石头也总算是落了地。


    至少在明年春天到来之前,杭帆心道,Harris都不可能找到开除我的借口了,哈哈哈哈!


    酒庄账号上的最新几条更新,除了葡萄酒知识的科普外,还有葡萄田里的小动物抓拍,与酿酒师清洗橡木桶的日常工作视频。


    “能不能科普一下谢咏代言的那款。”


    @斯芸酒庄:帮你@罗彻斯特酒业了哦。


    “你们酒庄怎么连老鼠都养得油光水滑?”


    @斯芸酒庄:那是黄鼠狼。


    “祖传杀虫灭鼠神药,私我,有偿,不是骗子。”


    @斯芸酒庄:作为“生物动力法”酒庄,我们希望尽量减少对环境的人为干预 [微笑]


    “笑死,运营说着不能伤害黄鼠狼,反手就发出几张狗群追杀黄鼠狼的照片——这确实很尊重自然了。”


    @斯芸酒庄:[裂开] 启禀陛下,狗没打赢。


    “嘴里说着科普葡萄酒,封面却放了美食照片。啧啧啧,你们这些打工人,是不是故意在加班的半夜报复社会?”


    @斯芸酒庄:[叹气] 都这个钟头了,您也还没睡啊,要不再吃点儿?


    不出杭帆意料,近期最受欢迎的内容,是记录了橡木桶清洗过程的小视频。


    尽管他没有剪入首席酿酒师的任何一个露脸镜头,又用解说字幕与背景音乐替代掉了岳一宛的人声音轨,但这仍不能阻止饥渴的互联网群众蜂拥而上,留下满地虎狼之词。


    “有人懂吗?我就喜欢看这种清洗东西的视频,爽得头皮发麻。”


    “看到脏东西被水冲出来,感觉好解压……先放入收藏夹,睡前再来回味。”


    “吸溜,你说说,吸溜,这么精壮的胳膊,洗什么木桶,快来洗我啊!”


    “噫!这评论区,我寻思这不是个正经视频吗?”


    “刚想说这封面,哪个装×的傻缺,干活儿还穿衬衫马甲。点进来一看,徒手搬运六十公斤橡木桶不带喘……这臂力太牛逼了,我先给哥们儿磕一个。”


    “这是不是那个谁?罗彻斯特不眠夜的那个。”


    “视频出镜的是罗彻斯特的那个帅哥酿酒师吧?”


    “怎么看出来帅的?也没看见视频有露脸啊?”


    “我跟你们打包票!他就是!我把不眠夜的直播回放都盘包浆了,光看这手我都认得出来,绝对是同一个人!”


    “你说这酒庄会做营销吧,从不眠夜到现在,他们跟聋了一样,就是听不见我们想要看酿酒师正面高清照的呼声。你说他们不会做营销吧,他们又悄摸摸地放了个欲拒还迎的不露脸视频。嘿!还真是让他们把饥饿营销给整明白了。”


    “老公,你怎么还在上班啊老公,你快回家来娶我啊老公!”


    “姐妹们快帮我分析一下,请问这种男人适合做老公吗?”


    “包适合的,姐妹,包的。他们奢侈品牌不都赚很多吗?人帅,钱多,工作勤奋,不常回家,全世界最适合的结婚人选。”


    “这评论区里到底有几个是真姐妹,有几个是真给子?”


    “笑死,斯芸酒庄的运营怎么把前后几条帖子都回复了,单单跳过了这条?”


    “老公你能看到吗?头像是我本人,满意不?点我头像看更多哦!”


    “受不了了草,竟然还混进来一个卖片的,可见你们是有多饥渴。”


    小杭总监默默地在心里撤回前言。


    生活,好像也不是那么令人满意。他醋劲十足地想:喊谁老公?谁是你们老公!


    这里没有人是你们的老公!


    “来,张嘴。”


    他正幼稚地和心里生着闷气,某位首席酿酒师已经不请自来,一边把下巴搁在杭帆的头顶上,一边往杭帆嘴里塞了点零食。


    刚出烤炉的菌菇脆片,鲜香微辣,把杭总监的腮帮子都撑得鼓起来。


    将半碟零食放在书桌上,岳一宛又给自己嘴里丢了一片,漫不经心地扫了眼桌上的几台电子设备:“在做什么呢?”


    还不是在看你这无情流水招惹出的一众飞絮落花?杭帆悻悻想着。


    但抬眸对视上那双含笑的翠色瞳仁的刹那,这微末的一点点怨恨,又立刻在他的心中烟消云散。


    喜欢与恋慕的感情,像被剧烈摇晃的碳酸汽水那样,咕噜咕噜地向外冒出疯狂的泡泡,填满了杭帆的整个胸腔。


    ——在他的过往人生之中,从未有人能像岳一宛这样,只是一句话语,一记眼神,一个微笑,就让天上都下起了糖果做的雨。


    “在工作啊。”


    只是看向面前这个人,小杭总监的语气里就会情不自禁地染上笑意:“倒是你,首席酿酒师阁下,你在干嘛?工作时间带头偷懒?”


    用那两根沾有辣椒粉的手指,岳大师掐住了他的脸,道:“现在都已经六点半了,杭总监!”这人拉扯着杭帆的脸颊,恶声恶气地说:“斯芸酒庄的雇员早在一个多小时前就下班了。”


    嘴里咀嚼着菌菇脆片的杭帆,被他捏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但那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里却仍带着笑,眨也不眨地继续注视着岳一宛,仿佛爱娇的猫咪,心甘情愿地把脑袋与肚皮都放进饲主掌心里。


    欺负过瘾了,岳大师终于满意收手,潇洒转身道:“我去做饭,你就继续做这赛博苦力吧。半小时后厨房见?”


    “一会儿见。”杭帆对着他背影点头。


    每一次,从那个人身上收回视线的时候,杭帆都感到一阵怅然若失的幻痛。


    这是在饮鸩止渴。他清楚地听见自己脑中的声音道。你不应该理所当然地习惯于这份温情。


    因为你爱岳一宛,却又不能让这份感情见诸于阳光之下。


    因为对方未必对你怀抱着同样的感情,错将友谊的温柔当成爱情,只不过会在答案揭晓之时伤你更深。


    因为斯芸酒庄并非是常规的职场环境,你不可能像岳一宛那样永永远远地留在这里,留在这个仿佛与世隔绝般的,眼睛里只能看得见彼此的世界里。


    ——可是,爱上岳一宛,又实在是一桩太简单、太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杭帆对自己喃喃道。


    ——在你亲睹过那灵魂的闪耀,触摸过那梦想的滚烫之后,还能够遏制着自己不爱上他的,才是世界上最困难的事情吧?


    深吸一口气,试图用工作驱散情愁的小杭总监,想要组织起两句用以回复网友评论的俏皮话。可他的食指抬起又放下,终是憋不出任何一句得体的措辞来。


    破罐破摔地,他重又点开了“辞职远杭”的账号。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


    也没有人告诉过我,“罗彻斯特不眠夜”,是指打工人不可以睡觉啊……


    是你们要的不眠夜幕后vlog(上期),至于下期,且看我有没有命活到那时候吧(。)


    “瞧你们罗彻斯特这事儿搞的,黑灯瞎火,公司地板上怎么还扔着个人呢?是没人要所以才丢这里的是吗?那我可捡走了。”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先打个120救我一下好吗?我还没真的成为尸体。


    “这到底是真的vlog还是资本摆拍,怎么前脚还是加班加到原地昏厥,后脚就在自己宿舍醒来了。这是什么道理,穿帮了吧?”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资本主义也不支持对昏迷在地的同事见死不救啊。


    “一会儿觉得远杭很会做自媒体,拼死拼活也要蹭着不眠夜热度把幕后vlog发出来。一会儿又觉得你小子根本不会做自媒体,但凡你穿当晚那身西装拍个涩图放封面呢?这还不得把老色胚们都骗进来杀。”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图穷匕见是吧?我号还要呢!


    “所以这个账号是‘斯芸酒庄’官方的皮下工作人员?怎么感觉私人账号的内容比官方那边的要有趣。所以你是不是没在认真上班,好梗都留下来做自媒体了 [狗头]”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这话咱可不兴说啊(战术后仰.jpg)请公司明鉴!不然既然来都来了,顺便也关注一下@斯芸酒庄好吗,谢谢您嘞。


    “远杭你求我一下,我就去关注斯芸酒庄。”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求你。


    “上次小谢直播,说酒庄室外还不一定有手机信号?那你们在酒庄工作和进监狱坐牢的区别是?冷知识,坐牢也是能拿工资的哦。”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区别可能在于,上班更容易猝死。


    “平时的远杭:上班很疲惫的帅哥社畜。不眠夜的远杭:容光焕发的男美女。”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男美女是什么理智破碎的造词方式,你也刚通宵完?


    所谓“大树底下好乘凉”,或许就是这个意思——蹭着罗彻斯特不眠夜的话题余温,辞职远杭的幕后vlog,在两天内,单条浏览量就已突破三十万。


    在这场狂欢筵席的残羹剩饭中,人人都取用到了自己想要的那一份:好事的明星粉丝在评论区逐帧盘点,细扒远杭身后背景里,那些一闪而过的模糊色块都是哪家艺人;打工人们深深共情于在这世上做牛马的不易,一砖一瓦地徒手建立起奢华之夜的舞台,红毯上却留不下他们的姓名;而深谙趁热打铁之道的杭帆,眼见时机成熟,立刻就给自己安排上了新的工作计划。


    “我正在剪纪录片。”他说。


    “……啥玩意?”视频另一端,白洋正试图用折叠军刀撬开一只扁豆罐头,“你为什么要给自己整这么大的一个活儿?”——


    作者有话说:陷入爱河之前的杭总监:这互联网上,还有什么大风大浪我没见过?无所谓,我已经看开了,反正大家素昧平生,爱在网上说什么就说什么吧,我只是拿钱办事的打工人罢辽。


    陷入爱河之后的杭总监:(半夜惊坐起)这些人认识岳一宛吗就老公老公地喊!!谁是你老公!!没有人是!!


    第88章 与白洋告别


    “当然不是严格意义的那种纪录片。”


    杭帆摆了摆手,说他对自己的能力上限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就是那种类似纪录片风格的小视频,”小杭总监说,“广角镜头,全景风光,然后镜头拉近,进旁白。”


    终于撬开了扁豆罐头的白洋,将军刀回了背包里,“打住,打住。”


    他用塑料勺搅拌着罐头里那堆黏糊糊的食物,“都是传媒学院里出来的,我能懂你的意思。”


    “但我是说,这工作量会不会太大了?”


    眼神只略微飘忽了一下,杭帆重又点了点头。


    “那也没办法,”他说着,手上片刻不停地给视频素材做着剪辑:“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办法了。”


    在杭帆看来,自己这份工作的本质,就是要帮助品牌方获得更多关注,并尽可能多地卖出商品。


    “但葡萄酒这种商品,真的是……”


    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杭总监把触控板摁得咔哒咔哒响:“你现在让我来喝,我大致也能区分出两千块和两百块的葡萄酒的区别。但味觉与嗅觉上的事情,光靠图片与文字,就根本无法展现它的优势!”


    互联网的世界里只有编码与数据,并不能传递真正的香气与味道。于是,香水穿上了奢华百变的精巧瓶身,快餐食品叠加上了鲜艳诱人的高级滤镜。


    「看我!快看我!我很香甜,我很美味!」


    精美的视觉效果,让眼睛代替了鼻子与舌头,让大脑自然而然地想象出了“白色花海”的温柔香气,与“芝士拉丝”的柔韧口感。


    但葡萄酒,它既没有诱人遐想的绚丽色彩,也没有花样百出的包装设计。


    “我还能做什么?不就是给产品追根溯源,或是试图去讲述‘品牌故事’……哎我也知道这套路它很烂俗!”


    视频剪得并不顺利,杭帆不由地感到焦躁。


    “但为了酿造一瓶葡萄酒,有无数的劳动者,在一张小小酒标的背后,付出了大量超乎想象的劳动……这也是值得被人看到的内容,不是吗?”


    真正让葡萄酒变得美味动人的,并非是奢侈的标签与昂贵的溢价,而是为了它而付出汗水与热爱的每一个人。


    叼着一次性塑料勺子,白洋在视频电话的另一端看向他。


    “虽然你说得对,杭帆。”他的声音不太清晰,眼神却犀利如旧:“但我觉得,对于这份工作,你好像有点太过于真情实感了。”


    “发生了什么吗?”


    杭帆手上一顿,终于慢腾腾地抬起了眼。


    “我……”他觉得自己的声音和表情都有些滑稽,但那句话,却像滚落桌面的玻璃弹珠似的,径自笔直地滑脱了出去。


    “我爱上了岳一宛。”


    他说。“所以……”


    突如其来的恋爱话题,差点让白洋把半罐子扁豆都给呛进气管里去。


    他一边咳得惊天动地,一边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揣着罐头和背包就往外走:“不是,你等下!杭帆,你等等,等我找个安静点的地方再继续!”


    摇晃的手机前置镜头里,白洋动作麻利地挤出临时住处的门外,穿过地上的一堆废弃汽油罐与生活垃圾,总算找到了一个僻静的角落。


    “——我就说嘛,杭小帆,我早说过什么来着!”


    背对着人群,白洋脸上的冰山酷哥表情一扫而空,满脸都写着吃瓜的喜悦:“你每次都强调那家伙长得好看,多半就是对他一见钟情!”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速速招来,你俩现在什么进展?”


    而杭帆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仿佛加班通宵后的疲惫社畜,看向路边球场里兴奋吼叫的中学男生。


    “什么进程?”杭总监自嘲地撇了下嘴,“进程就是无事发生。”


    “噢。”白洋立刻明白过来,“所以……”


    “这就是你向这份工作里投射了那么多情感的原因,对吗?”


    他的语气几乎是怜悯的。


    而杭帆只能虚弱地回以一个苍白的微笑。


    “……是啊。”他说。


    “有时候,我也担心这份感情会让我显得不够专业……可我控制不了它。”


    如果能不去爱的话,或许就能在堪堪合格的工作业绩面前躺平摆烂,再不用殚精竭虑地去思索下一步的计划。


    而倘若人真能如此轻易地就操控住自己的这颗心,尘世间也就不会有那么多求而不得的苦痛,与那么多别离怨憎的忧虑了。


    “如果只是在给罗彻斯特打工的话,我可能确实不会给自己安排这么多的额外工作。”


    小杭总监喃喃道,“但……”


    但是,想要让岳一宛梦想成真的这个愿景,何尝不是杭帆自身职业理想的体现?


    “所以我想再试一试。”他说,“就算这些额外的努力,并不会被折算成金钱方面的回报……我也想要尽力尝试一下。”


    白洋是位善解人意的朋友。


    尽管他明显有些意见相左的评论想要发表,但在杭帆脆弱的感性面前,他依然保持了体贴的沉默。


    “那,除了你的感情生活外,我们和平的祖国大陆上还有什么新鲜八卦可以分享吗?”


    他问杭帆道。


    说到八卦,那杭帆还真的有一个大的。


    隐去了所有当事人的姓名,杭总监简略地将不眠夜当晚的事情讲述了一遍。


    “我靠,这不就是强迫自家艺人,对外进行‘性贿赂’吗?”白洋左右开瓜,吃得不亦乐乎:“我还以为这事儿只会发生在上世纪的香港呢!然后呢?”


    小杭总监微微一笑,道:“让我补充一点前情提要,我的前老板Miranda,似乎想要扳倒我的现任傻逼老板Harris。而不眠夜当晚,那位大经纪人与Harris,明显想要搞些不太正当的交易。而Miranda刚巧也认识这位经纪人。听总部的同事说,Miranda女士似乎很不喜欢那位经纪人的行事风格。”


    “所以,我把某位握有证据的重量级人物,重新‘介绍’给了Miranda。”


    杭帆耸了耸肩,“我相信,他俩应该很有话题可聊。”


    在先前的简短沟通里,杭帆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点:对于Harris收受性贿赂这件事,Miranda一点也不感到意外。


    她在寻找证据。但又或者,她想要的不仅仅只是这一场钱色交易的证据。她想要更多的、更关键的、能够一锤定音的证据。


    而大明星谢咏,此刻应该正急着想要摆脱自家公司与经纪人的桎梏,去做他认为是正确的事情。


    “好一招‘借刀杀人’啊杭小帆!”


    嚼着手里的罐头食品,白洋狂笑着连拍大腿,曰:“士别三日,真当刮目相待——现在的你,可比刚毕业那阵子要机灵得多了!”


    “谢谢,虽然你这话听起来一点都不像是夸奖。”语气干瘪地,杭帆说道:“参与公司高管们的神仙打架并非我的本意……但为了维护社会正义,在下还是会略尽一份绵薄之力的。”


    倚在集装箱改造的临时居所的外墙上,白洋突然想起什么。


    “说到证据,”他说,“你上次讲,清姐建议你雇私家侦探去调查一下你的生父……怎么样,有结果了吗?”


    一说起这个话题,杭帆脸上神色骤然一凛。


    “还没有全部调查完。”他甚至懒得掩饰语气里的不屑之意:“但就公开渠道能够查阅的资料来看……这人的财务状况简直扑朔迷离。”


    抵押、借贷、出质、杠杆,和所有追逐金钱的人一样,朱明华恣意又随便地摆弄着手里的各种金融工具。


    “不过私家侦探也说,这人最近手头上确实有点紧。”


    对于这场等待了二十多年的婚礼,杭艳玲唯一想要的,就是一件梦幻又华丽的大牌婚纱——杭帆完全可以理解,因为毕竟这是一生只有一次的场合,而她在先前的漫漫人生里又已经吃过了那么多的苦,就任性这么一次又有何妨?


    但这事却让朱明华犯了难。他说最近公司遇到了些小困难,婚纱的开销还是有点……


    杭艳玲通情达理地说,她愿意等。


    反正也已经等了这么多年了,杭艳玲在电话里对杭帆说,也不差这么一时半会儿的。


    “嗯……”白洋沉吟了片刻,谨慎评价道:“听起来并不是很靠谱。他的实际财务状况可能有点问题。”


    杭帆苦笑,“谁说不是呢?”


    朱明华试图用“拖”字诀来打消杭艳玲对华丽婚纱的渴望。而这就给了杭帆和私家侦探更加充裕的调查时间。


    “总之,他们一时半会儿还结不了婚,对我来说姑且能算是桩好事。”


    敲下回车,剪辑软件开始跑渲染,杭帆终于能够稍微停下来喘一口气:“OK,那你有什么新鲜事要分享吗,白小洋同学?我看到新闻推送,说你们那边又打成了一锅粥。”


    捏着手里的空罐头,白洋嗯了一声。


    “今早,反政府武装方面宣布与政府军的和谈破裂,重新集结整军,再次向首都发起进攻。”他说,“我有个线人的亲戚在占领区,他说那边有些人想要见见外国的记者,问我愿不愿意去。”


    独裁与民主,宗教派别纷争,以及不同的大国势力做幕后推手。中东的战乱之地,素来都是伤痕累累又纷杂莫测的所在。


    “我说我去。大概过几个小时就会出发。”


    窄小的一方视讯画面里,白洋稍有歉疚地挠了挠头:“因为这次必须要穿越交战区,所以我又要说那句话了,杭帆。”


    如果……


    他顿了一下,这才继续道:之后的事情,就拜托给你了——


    作者有话说:白洋:所以你认为,岳一宛现在和你情同兄弟……让我先笑一会儿,哈哈哈哈哈!!


    杭帆:我说的是,“岳一宛‘可能’认为我们情同兄弟”。


    白洋:行吧,如果你俩这样也只能算是兄弟情的话,那我和你算什么?脱离了低级趣味的高尚战友情?


    杭帆:……你知道吗,在当代互联网的语境里,我们这种的叫姐妹情深。


    白洋老师,大脑发光宇宙猫.gif


    原来我和杭帆是姐妹?这好像确实解释了很多问题……诶……?


    杭帆:。你为什么好像还很认真地思考起来了?!


    白洋:下次劝你辞职or出柜的时候,我会给你唱一首《姐姐妹妹站起来》。


    杭帆:……滚吧你!


    第89章 今夜群星闪耀时


    “……我以前没有很认真地想过‘死亡‘的意义。”


    非常突然地,杭帆开口说道。


    “直到前段时间,岳一宛的老师去世。”


    年轻的时候,在大学的专业课上,他们都曾以为慷慨赴死是究极的英雄主义。


    但当死亡真正来临的时候,它既没有聚光灯,也没有悲壮的音乐,甚至来不及让人说上一句最后的道别。


    这是一个无足轻重的瞬间。却意味着永久的消失,彻底的终止,永不再能与故人重逢。


    “如果你……”


    穿越交战区,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杭帆心中非常清楚。


    Gianni的去世,让他更加清楚地意识到,与白洋的每一次告别都可能成为最后的诀别。


    可他不愿去想象那个场景,甚至无法说出那个不祥的字眼,畏惧它会就此而一语成谶。


    “——我一定非常伤心。”


    他说。


    隔着千万里之距,白洋看着他,脸上浮现出抱歉与内疚的神色。


    “对不起。”


    身处两国边境上的难民临时安置地,身为战地记者的白洋,看起来已经再不是十八岁的时候,半夜怂恿杭帆一起翻窗跳墙去校外吃宵夜的胡闹少年。


    “……我知道这个请求对你有点残忍,所以,你也不是非得就这么做不可。”


    他说:“毕竟,嗯,你应该也是知道的?我其实也没什么值钱到必须得拾掇清楚的东西。所以,就算它真的发生了,就放着它们不管,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白洋。”杭帆恶狠狠地打断他,“我是希望你能全须全尾地活着回来,而不是在说你死了会让我很麻烦。”


    一年到头,总有那么几次,杭帆觉得自己快要被白洋这厮给气出脑溢血。


    “虽然替人处理后事确实会是个大麻烦,但除了我和你那个老妈子前男友,这个世界上也没有其他人能顺利地从你那狗窝里翻出所有的法律证明文件了,而鉴于你能和前男友复合的概率已经无限接近于零——不对,这不是重点!”


    近乎是前言不搭后语地,他对好友道:“我只是想要你活着回来。”


    “因为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不太清晰的画面中,白洋郑重点了点头。


    “我努力。”他说,“虽然没法做出任何保证……但我会尽力的。”


    也许是为了挽救一下骤然跌落的气氛,在挂掉视频电话之前,白洋又最后嬉皮笑脸地问了一句:既然岳一宛也在你的“朋友”列表里,那我和岳一宛,谁是你更喜欢的那个朋友?


    杭帆冷笑一声,对着镜头邦邦就是两拳,反手一记快狠准的补刀:呵,你前男友直到最近都还在跟人打听你的情况来着。我看二位至今余情未了,怎么也不见你把后事托付给他?难道是因为,在让你的好朋友痛苦,和让前男友痛苦之间,你选择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眼见着话题滑向了危险的方向,白洋赶紧给他磕头叩首,三呼救命:杭小帆,你不要这么记仇,马有失蹄人有失言,我不是故意的!至少这次真不是……!


    岳一宛发现,杭帆近来似乎总有些心神不宁的样子。


    这人最近会在吃饭的时候突然走神发呆,而且每隔一小段时间,就要强迫症似的刷一下手机,也不知是在等待或查看什么内容。


    不过只是一些微小的枝末细节而已,旁人都对此毫不在意。而杭帆本人也完全没有表现出想要对外倾诉的意愿。可不知为何,岳一宛却古怪地感到介意,甚至有似如鲠在喉一般。


    ——到底是什么天大的事情,才能让杭帆这样牵肠挂肚的?


    在心里闹着别扭的岳大师,一边绞尽脑汁又佯作矜持地唤回杭总监的注意力,一边偷偷摸摸地犯起了嘀咕。


    ——是因为工作上的事情让他焦虑吗?但杭帆说最近的账号数据都很不错。还是因为母亲要结婚的事情烦恼呢?明明我就在他身边,为什么就不能跟我说说呢?


    想到这里,岳一宛突然俯身过去,将小杭总监略有凌乱的额发别至耳后:“你今天似乎不太专心。”


    “嗯?”正和他并肩走在葡萄田里的杭帆,被这人突然凑到近前的动作吓了一跳,“我没……”


    也许是被夏日骄阳炙烤着的缘故,他的耳根突然红了起来,仿佛是在二十多度的气温下被六月艳阳所烫伤。


    “你!”意识到自己被戏弄了的瞬间,杭帆气得磨牙:“你知道‘社交距离’是什么意思吗岳一宛?”


    单手拿着运动相机,他用另一只手指了指印在自己T恤胸口的那行字,“请你认真学习一下!”


    言笑晏晏地,岳一宛凑得更近了一点,不紧不慢地读出杭帆胸前的那行小字。


    “——‘如果你能看清这些字,说明你离得太近了。’”


    狡猾地弯起了眼睛,他看向杭帆道:“哦~所以杭总监这是,在对我钓鱼执法?”


    我要是不凑近一些,怎么看得到你衣服上写了什么嘛!


    岳大师狡猾地为自己辩解道。


    抬起胳膊肘,杭总监给了他一记正义的制裁。


    “胡说八道!”杭帆气咻咻地控诉:“你的眼神分明好到能看清十行外的葡萄藤上到底结了几串果子!”


    在这一声声的嬉笑怒骂里,那双生动的眼眸,总是全神贯注地注视向岳一宛。


    这视线,既无形状,又无重量,却让岳一宛发自内心地感到了餍足。


    于是他笑得更加得意起来,像是成功叼走了鸡崽的大狐狸。


    “今晚有事吗?”他试图用恶作剧的语气问出这句话,却又情不自禁地放软了语气:“我来找你?”


    他知道杭帆不会拒绝自己,因为杭帆几乎从不拒绝他。


    “嗯……”仰起脸来,杭帆看向岳一宛,闪闪发光的眼睛里跳动着俏黠的微笑:“我也可以有事,这取决于你今晚想要做什么。”


    如果你想要再来一遍法国新浪潮电影马拉松的话,小杭总监说,我就会告诉你,今天还有好几张照片要修,非常紧急。


    岳一宛大笑出声,“我保证今晚没有新浪潮,也没有电影。你的回答是?”


    “你这话听起来像是早有预谋。”


    皱起了鼻子的杭帆,像是警觉地嗅到了阴谋气味的可爱小动物。但他的眼睛却盛满了真实的笑意:“几点见?我会为你空出时间。”


    满怀着喜爱之情,酿酒师揉乱了面前人的头发。


    “你可以先忙工作。”岳一宛神神秘秘地说道:“时间合适的时候,我会去把你偷走的。”


    什么是“合适的时间”?杭帆忍不住发问,可那位岳姓的阴谋家只是莞尔不答。


    晚餐时间,按捺不住好奇的杭帆,再一次地向岳一宛投去了欲言又止的疑问眼神。


    首席酿酒师侧过脸来,明知故问道:“嗯?你想要再来一片面包吗?”


    毫无疑问,岳一宛这是在使坏。而通过小杭总监的表情,岳一宛再清楚不过地知道,杭帆显然也很明白自己正在使坏。


    但杭帆总归是会纵容他的。


    就像现在,杭总监只是扁起了嘴,慢吞吞地撕下了面包的一角,杀伤力欠奉地问了一句:“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直到杭帆一步三回头地走出厨房,岳一宛都仍对此守口如瓶。


    晚上九点半,太阳早已落入了群山的那一头,天色黢黑如墨。


    把平板电脑一关,岳一宛抄起车钥匙,利落把杭帆从员工宿舍的房间里铲了出来。


    “或许你会想要带上相机。”临走前,岳大师还好心地提醒了一句,“也许,最好是单反?”


    拎起了相机包的杭总监小心发问:“……我们,不是去加班的吧?”


    “是加班你就不来吗?”充满戏谑地,岳一宛笑问曰。


    杭帆深吸一口气,牙关一咬:“那就当我舍命陪君子吧!”


    他们驱车疾驰在晦暗天幕下。


    沿路的绵延丘陵,只是远远近近的一片片浓黑剪影,虚虚绰绰地自窗外闪过。


    凉爽山风畅快地自窗外吹拂进来,好似饮下冰凉沁人的甜酒,令人沉醉。


    杭帆没有再问他们要去做什么。对小杭总监这样聪明的脑袋瓜而言,今夜线索的指向已经足够明显。


    翻越平缓山丘,穿越崎岖小路,行经了整整两个半小时的车程,岳一宛终于某条在人烟罕至的小路边上停下了车。


    麻利地走下驾驶座,岳大师风度翩翩地为杭帆拉开了车门:“请。”


    杭帆正要取笑他的煞有介事,不经意地抬头一眼,迎面撞上了漫天璀璨的星河。


    磅礴银汉,波涟西流。


    今夜,亿万星辰汇聚成一条乳白色的银河,如一道跨越尘世的虹桥,蜿蜒着将穹幕的彼端与尽头相连。


    而在这星斗明张的水天之外,更有无数枚闪亮星点互相缀连,仿似钻石洒落的千万颗碎片,慷慨地挥洒在丝绒的帷幕上。


    城镇的灯火,凡俗的喧嚣,在这一刹那,突然都变作山脚下拂之可去的渺小尘埃。唯有浩瀚壮美的群星,皎洁地自天顶之上垂落而来,触手可摘,如梦似幻。


    “十二点了。”


    岳一宛的声音温柔地响起。


    此刻,川平野阔,天河影转,星色如银。


    “杭帆,生日快乐。”——


    作者有话说:岳一宛的开窍读条进度,就像是在用十年前的网速下载大型游戏安装包。


    第90章 甜蜜与祝福


    变魔术似的,岳一宛从身后拎出了保温袋。


    在手机灯光的帮助下,杭帆看见里面是一瓶金灿灿的葡萄酒,与一只雪白小巧的生日蛋糕。


    即使隔着透明的蛋糕盒,点缀在奶油抹面中央的新鲜无花果,依然娇艳地展露它诱人的青绿嫩红色内里。沿着圆弧边缘一行小字,是用浅红色的果酱写成的“? Muchas Felicidades!”——杭帆认得这个笔迹,它毫无疑问地出自那位首席酿酒师的手笔。


    “这是西班牙语中的‘祝你幸福’。”


    岳一宛向他微笑,“在我小的时候,‘生日快乐(? Feliz Cumplea?os !)’,我妈妈更常在蛋糕上写‘祝你幸福’。”


    “所以……我一直觉得,这是比‘生日快乐’更庄重一些的祝福。”他说,“你认为呢?”


    而杭帆却突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想要流泪的冲动。


    这并不是一份多么贵重的礼物,甚至也不同于他少年时收到的第一双名牌球鞋与第一台顶配电子设备,是他曾经心心念念地记挂许多年的东西。


    它明明是这样的平凡无奇,却又蕴含了如此多的友爱与关心。情感的澎湃与深沉,远超过物品自身,甚至超越头顶这片星空的美丽。


    ——就算岳一宛永远都不会对自己产生情人间的“爱”,可那又如何?


    今夜的杭帆,已经得到了和足以与情爱相比肩的、如赤金般纯挚真诚的深情。即便这并不是爱情,可在当下这一刻,他依然觉得自己是幸福的。


    “谢谢你。”他认真地对岳一宛道,“谢谢,为了今晚的这一切。”


    人生中有过这样的一个夜晚,就算之后江河倒流,天崩地陷,也足以让人感到死而无憾了。


    烁烁繁星之下,岳一宛凝视着杭帆的眼眸,像是眺望进另一片漆黑的星海。


    杭帆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这么想着的同时,他意识到这已经是自己第无数次地默念起这个话题了。


    从最开始的第一面起,岳一宛就知道杭帆很漂亮——倒也不是那种精致而妖冶的漂亮,几个月前的岳大师,曾经漫不经心地在暗中评价道。


    往好听了说,或许叫“荆钗布裙难掩天香国色”,往难听了说,杭帆那身在理工科大学生里都难以称得上是时髦的装束,被称之为“明珠夜投”或“焚琴煮鹤”也不为过。


    人间的漂亮脸蛋很多,尤其对岳一宛而言,这种照照镜子就能看到的东西,实在没有什么值得稀奇的。


    但渐渐地,他发现杭帆更像是一副传世的楷书拓本帖子。端融纤丽的外表之下,却一笔一画都有筋骨,令人生出尊敬与痴迷。


    可在这个寻常的夜晚,在这群星漫天的穹宇之下,仰头看向银河的杭帆,身上却竟像是在隐隐地发出光来。如同传说中以美貌撼动了月神心魂的少年恩底弥翁,令人浑然无法自他身上移开视线。


    这份奇妙的心情,令岳一宛的胸腔都为之饱胀,甚至于不舍得轻易地眨动眼睛——生怕只是下一个交睫的刹那,面前的人就会如星屑流萤般消散。


    这种荒诞的联想,让岳一宛不禁轻声笑了出来。


    然而,在接收到杭帆问询的视线之后,不好意思说出这种无端谬想的酿酒师,只是微笑着问他:“今夜的星空,不拍吗?”


    “……我想用自己的眼睛记得它。”


    杭帆的声音很轻,却满溢着柔软的情感。


    “生日这天的星星,我不想和其他人分享……这也是可以的吧?”


    这让岳一宛感到自己的心正像巧克力一样融化开来,如同被浸没在了一池温暖的水中。


    有什么不可以呢?他心道。如果杭帆开口,他甚至愿意不惜一切代价地来实现面前这个人的每个愿望。


    “你想要许愿吗?”


    从保温袋里摸出了打火机,岳一宛将蜡烛递进杭帆的手中:“Antonio撺掇其他人说,要给你做个巨大的生日披萨,所以你大概还可以再许一次。”


    像是非常珍惜似的,杭帆握紧手里的蜡烛,抬起脸来微微一笑。


    “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一半了,”他说,“这根蜡烛,我就暂且保留到需要动用‘愿望’的力量的那天吧。”


    杭帆眉眼舒展,唇角跃动着笑意,却不知道,自己的神情正岳一宛的心中荡起一阵阵柔软的波澜。


    蜡烛。岳一宛甚至无端地嫉妒起了那只圆圆胖胖的彩色蜂蜡制品。只因为它能被杭帆那玉琢般的五指,珍而重之地握在掌心里。


    于是他捉住了杭帆的另一只手,牵领着对方拿起了保温袋中的那瓶葡萄酒。


    瓶身转动,岳一宛用手机照亮那张酒标:Chateau d‘Yquem(滴金酒庄)。


    而标志着采收与酿造年份的那个数字,正是杭帆出生的那一年。


    “我猜,比起干型的红葡萄酒,你可能会更喜欢甜的东西。”酿酒师说,“所以我选了这个。”


    二十余载光阴,让曾经光洁崭新的象牙色酒标,沾染上了轻微黄化的痕迹。


    但瓶中如黄金般璀璨的酒液,在岁月的沉淀之中,依然如同神坛上的不老仙蜜,雀跃地歌唱着欢乐的谣曲。


    “在滴金酒庄所在的波尔多苏玳产区,这是一个很好的年份。”首席酿酒师说,“有些人甚至称之为是波尔多葡萄酒最伟大的年份之一。”


    但最重要的是,岳一宛在心中想,在这一年,杭帆,你来到了这个世界上。


    根据酿酒师们的记录,那一年的波尔多堪称是风调雨顺。温柔春季给予刚抽芽的葡萄藤以丰沛的雨水,而骄阳似火的盛夏则以源源不绝的光照,让膨大生长的葡萄果实里迅速积累起了糖分。


    等到了秋天,苏玳地区的浓雾,在清晨时分如约降临。


    潮湿雾气里,兢兢业业的贵腐菌开始繁殖生长。它们勤劳地攀上业已成熟的葡萄果串,用菌丝穿透葡萄表皮,使得果实中的水份大量蒸发。待到太阳爬上一日之中的最高点,浓雾散尽,工作完毕的贵腐菌□□燥与日光所驱逐,只留下糖份浓度大大提升的葡萄果实继续留在枝头。


    “其实就和晚收葡萄是同样的原理。只不过有了贵腐菌的参与,水份加速流失,使得葡萄汁的含糖水平提高到了通常的三倍。”岳一宛道。


    但同样,因为贵腐菌的菌丝侵蚀程度难以控制,所以在进行葡萄采收的时候,往往需要手工逐粒筛选,才能精确地摒弃掉那些真正已经腐烂了的果实。


    最终,这些将糖份高度浓缩于其中的葡萄,酿造出了极致甜蜜的、带有果干酸甜气味与馥郁花香的贵腐甜白葡萄酒。


    在法国的苏玳产区,人们无不自豪于自己生产着世界上最好的贵腐甜白葡萄酒。而滴金酒庄,正是苏玳甜蜜桂冠上的翘楚明珠。


    杭帆知道,滴金这个名字之于甜白葡萄酒,几乎可以等同拉菲酒庄在干红葡萄酒中的地位。


    “……这么珍贵的酒,交给我,会不会有点牛嚼牡丹的嫌疑?”


    略感诚惶诚恐地,他问岳一宛:“我可能没法像你,或者其他酒评家那样,精确地感觉到它的每一段香气和味道……”


    轻轻嘘了一声,首席酿酒师用食指抵在了杭帆的嘴唇上。


    “你可以不用现在急着就喝。”他悄声道,“它是一支还能再放二十年的酒。”


    挑一个你觉得最合适的时间,在你想要为之庆祝的事件面前,再打开它,也总是来得及的。


    “我只是觉得它应该属于你,仅此而已。”他说,“不让人喝到的酒,就像是没有读者的诗。而最能理解一首诗歌的人,却未必非得亲自会写诗不可。”


    当今的葡萄酒行业,主流观点都认为甜味庸俗不堪,正如同人们大多对“营销”一词抱持不屑的轻蔑态度。


    “但在我看来,要酿造一瓶能够突出风土特色,而且酸甜平衡又口感纯净的酒,可能比酿造一瓶‘厚重庞大’的干红,要更加困难许多。”


    无论自诩专业权威的从业者们如何高矜,喜欢甜食与含糖饮料,依然是镌刻在人类基因里的生物本能。就像恃才傲物的文人们,总以为小曲与情词上不得大雅之堂,但在朝代更迭江山易主之后,为世人传唱至今的,仍有那一句直白朴素的唱词——“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就算不能被所有人理解,就算这是一份常常被视作是‘庸俗’的工作……但是,杭帆,你总是在尽己所能地试图将它做得更好。”


    岳一宛语气温和,像是轻柔的晚风,拂过杭帆的脸庞。


    “我觉得这非常了不起。”他说,“只是看着你在工作,都让我觉得受到了鼓舞。”


    “我希望,在你实现理想心愿得偿的时候,我,或者至少是我挑的酒,也能在场见证那一天的到来。”


    猛然间,杭帆放下了蜡烛与酒瓶,用力地拥抱了岳一宛。


    “会的。”


    他说着,喉咙里隐约有一些哽咽的声音,“一定会的。”——


    作者有话说:滴金酒庄 贵腐甜白葡萄酒


    滴金酒庄就两款酒,主业是做贵腐甜白,副牌是一支干白。


    杭帆生日年份的750ml滴金贵腐,国内市价大约在3000-4000人民币之间,拍场上偶尔也会有2000+的捡漏价。


    西班牙语里,“祝你幸福”也是一种常见的生日祝福语[摸头][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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