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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于风暴后重建


    星光之下,杭帆邀岳一宛分享这只生日小蛋糕。


    戚风蛋糕的胚体湿润又蓬松,红茶恰到好处的清苦味道,与奶油的轻盈微甜相得益彰。夹心涂层里涂了一层香气芬芳的玫瑰酱,岳一宛说这是整只蛋糕里最花费时间的部分——为了熬制果酱,他毫不客气地薅光了酒庄里种的所有可食用玫瑰。


    “你这是害虫行为啊!”


    想起岳一宛前几天坐在料理台边狂剥玫瑰花瓣的样子,杭帆忍不住爆笑如雷,“斯芸酒庄的匿名偷花大盗!”


    酿酒师不以为耻,强调自己只从每棵植株上摘取了快要开放的那几朵花苞。


    “这叫可持续发展策略。”


    说着,他伸出食指,坏心眼抹开了杭帆唇角的奶油:“而鉴于你现在已经把我的‘犯罪证据’吃了下去,杭总监,你已经是我的从犯了。”


    叉起一块无花果,从犯总监用食物堵上了主犯先生的嘴。


    这淡丽清甜的滋味,一连几天,都轻飘飘地徘徊在杭帆的心上,宛如朗夏长空里飘着几朵棉花糖一样轻软的白云。


    六月末,细长嫩黄的葡萄花蕊瓣凋谢了。短暂的花期结束之后,它们萎缩成了蜷曲又细小的褐色枯瓣,无声地从枝头脱落下去,平静地结束了春末的这场短暂旅途。


    而饱满的绿穗仍旧留在枝头,每一支细穗的末端,都膨出一颗细小硬实的圆果,欢欣地等待着的盛夏的来临。


    死亡,是一切生命都注定要迎来的终结,却也同样是另一轮生命循环的开始。


    随着暑假的临近,胶东半岛进入旅游旺季,连带着斯芸等一众酒庄们也热闹起来。


    对于中国人而言,“酒庄”是一个充满异国色彩的词汇。距离烟台仅有一小时车程的蓬莱产区,酒庄大多很乐意向游客们敞开怀抱:数百元的门票里,不仅有葡萄田与酿造车间的参观流程,还包含了三四杯可试饮的葡萄酒,甚至能够以折扣价购买到尚未正式发售的新酒……


    对于葡萄酒爱好者们而言,这实在是不可错过的宝贵体验。


    “这大概是Antonio最喜欢的环节。”远远地,岳一宛就已经听见Antonio那猴叫似的笑声:“他平时工作根本没有这么积极!”


    操着他那口蹩脚中文,意大利酿酒师正比手划脚地向一组年轻游客们介绍着酒窖里的各种橡木桶,讲到得意处,他甚至把头伸进橡木桶样品里去,邀请大家观看烘烤工序在木桶内壁上留下的痕迹——活像是个兴奋的大孩子,在向众人手舞足蹈地展示着自己心爱的玩具。


    “斯芸应该多发他一份讲解员的工资。”杭帆轻声窃笑,“没有他的帮忙,光靠斯芸的两个解说员,旅游旺季根本忙不过来吧?”


    首席酿酒师露出了一个毫无慈悲的微笑:“为酒庄做解说也是我们的份内之职,”他一边说,一边从杭帆手里接过了那份盐烤青花鱼:“这家伙的薪水已经包含这个部分了。”


    “……所以岳大师,你也给游客做过解说吗?”


    将柠檬汁挤在焦脆的鱼皮上,杭帆语带调侃:“很难想象你念解说词的样子。”


    二人忙里偷闲地在吃着中饭,岳一宛故作沉痛地耸了耸肩:“工作嘛,有喜欢的部分,就会有讨厌的部分。”


    “不过,”筷尖在空中一点,此人意味深长的发言道:“和我们同病相怜的‘病友们’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岳一宛所谓的病友,是指暑假期间来酒庄打工的实习生。


    小朋友们的酿造与种植专业课还没念完,就被扔到葡萄田里,胆战心惊地拿起了剪刀,与几百颗只有绿豆大的葡萄果子大眼瞪小眼起来。


    酿酒是技术理论与实操经验并重的工作。无论是岳一宛还是Antonio,都得年复一年地带着实习生熟悉田地与车间工作的全流程,这是酒庄工作的重要组成部分,也使得宝贵技术和经验得以在酿酒师中代代相传。


    自从小实习生们被领入了斯芸酒庄之后(以杭帆之见,这些小朋友们迷茫得简直就像几只刚出生就被放进笼圈里的温驯小鹿),白天的岳一宛就开始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起来:夏天的酒庄本来就很忙,而这些实习生们又有太多的工作需要重头教起了……


    “你为什么就不能是我的实习生呢?”


    夏夜的傍晚,杭帆正在自己的员工宿舍里写周报,首席酿酒师摇摇晃晃地溜达进来,把下巴搁在了杭帆的发旋上,语气颇为幽怨:“一旦有过杭总监这样聪明伶俐的爱徒……哎,曾经沧海难为水啊。”


    虽然是噙着笑的口吻,但杭帆依然能从中听出明显的疲惫音色。


    “嗯?你的实习生又做了些什么?”他任由对方把自己压在胳膊与脑袋下面,像是一只提供情绪支持的毛绒抱枕:“吃饭吗?我去做。”


    岳一宛收紧了胳膊,把更多的重量覆在了杭帆的肩头:“等一会儿。”他的嗓音闷闷的,“让我稍微歇一下。”


    就像新生儿学走路总会摔跤那样,刚接触工作的实习生也总是不免要犯下错误。


    “他们能捅出一些千奇百怪的篓子,”把脸埋在杭帆的头发里,岳一宛喃喃:“你事前根本无法想象到,竟然有人能在这种地方犯错。”


    杭帆反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轻声地笑起来。


    “我很理解你。”小杭总监说,“带实习生就是这么刺激。”


    这人的身上有股好闻的味道,岳一宛突然意识到这点。虽然觉得有些莫名,但他似乎就是无法控制住自己用力闻嗅起对方的欲望——


    杭帆的发梢闻起来有股淡淡的甜味。白桃香精的味道,大概来自于最近新换的洗发水。


    他的耳根与后颈的肌肤上,又萦绕着一种青苹果般多汁爽脆的水果香气,混合着一丝木质调的尾音,这或许是沐浴液与男士润肤露的气味。


    而在那件黑色的短袖T恤上,岳一宛又闻见熟悉的,令人心旷神怡的柑橘洗衣液味道。和杭帆的床铺完全一样的味道。


    属于酿酒师的灵敏嗅觉,令岳一宛能够清晰地分辨出每一种或天然或人造的香气。这些味道,像是常人肉眼所看不见的彩色颜料,缤纷地涂抹在杭帆的身体上,揉进那蓬松发丝与光润肌肤的深处,令他为之深深着迷。


    “承蒙岳大师青眼,”小杭总监被他在手里揉来捏去,七倒八歪地发出笑声:“但你就算把我绑架回去,我也没法做你的实习生哦?隔行如隔山嘛。”


    但岳一宛丝毫没有想要撒开手的意思。鼻尖无意地蹭过杭帆后颈,这触感与气味都令他感到安心,也感到轻微的饥饿:“你到底是从哪里捡到苏玛的?”


    他哼哼唧唧地抱怨道,“我也想要能干又机灵的实习生……这愿望应该也不算很过分吧!”


    “苏玛来实习的第一周,格式化了一张还没备份的闪存卡。”伸手过去,杭帆搓了搓岳一宛惆怅地绞作一团的眉心,“那张闪存卡里存着我们前一天在品牌活动现场拍摄的所有素材。”


    像是撒娇的牧羊犬那样,岳一宛用前额蹭了蹭杭帆的掌心。


    “这听起来像是个致命失误。”他说,嗓音疲倦,却情不自禁地想要微笑:“然后呢,你训斥她了吗?”


    夏季的酒庄室内,中央空调的温度开得很低。在电脑前工作了大半天之后,杭帆的指尖冰凉,抚在岳一宛的前额上,令酿酒师发出舒惬的轻声喟叹。


    “嗯……确实稍微说教了两句。”


    杭帆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其实这种类型的失误,我自己以前也犯过,还不止一次……所以也没什么底气揪住别人的错误不放。”


    缓缓地吐出胸中郁积了一日的浊气,首席酿酒师轻声一笑:“真是充满惊险与刺激的新人时代。”他说,“所以,这就是现在的杭总监,泰山崩顶也能面不改色的原因吗?”


    这听起来可不像是什么好话!杭帆愤愤地戳了戳这家伙的眉毛。


    “但所有的职业历程都是这样的吧?”小杭总监道,“人总是不可避免地要犯错……如果没有前辈的包容和指正,恐怕也就没有走到今天的你我了。”


    是啊。岳一宛闷闷地说道,所有职业都是这样的。


    “我犯过的最愚蠢的错误,是实习的某一天里,忘记要给车间里的小型发酵桶打开排气阀门。”他说,“它差点就爆炸了。是真的只差一点点。”


    因为“忘记”打开阀门而引发爆炸,这事故听起来确实非常愚蠢,但在酿酒行业里却绝非罕见。


    “我当时觉得自己完蛋了,Gianni肯定要把我扫地出门。”


    语调轻缓地,岳一宛回忆道,“但他并没有这么做。虽然也确实有把我骂了个狗血喷头就是了……”


    但让当年还是实习酿酒师的岳一宛,真正地永远记住“早上进入车间的第一件是打开排气阀门”的,是Gianni绘声绘色地讲述给他听的“精彩故事”。


    “他说以前有个酒庄里,发酵桶爆炸的时候,几个酿酒师还在边上工作。Gianni那家伙,非常生动地描述了酒液如何像高压水枪一样喷射着刺穿肢体,以及弹片般四处弹射的发酵桶碎片将会如何迅疾地割开皮肉……”


    打了个寒颤,斯芸的首席酿酒师显然心有余悸:“过于栩栩如生了,真的,而且极度血腥。听过一次就保管你终生难忘。”


    Gianni真的是位非常好的老师。杭帆不由轻声道。


    他确实是。岳一宛说。我最近常常觉得,自己或许能够成为比Gianni Darlan更好的酿酒师,但可能这辈子都没法成为像他那样优秀的教导者。


    “但你记得他说过的话,和他的教育方法。”杭帆的声音非常温柔,“早上我还听见你对实习生讲了这个故事——虽然他去世了,但相同的工作理念依然在你的身上存在,不是吗?”


    岳一宛收紧胳膊,拢住了杭帆的肩膀。


    在这令人心安的气味里,他轻轻闭上眼睛,感到胸中那股曾经如海啸般席卷而来的哀恸之情,此刻正像是一条平静远去的溪流,缓缓地自心中流淌而过。


    “……大概是的。”他笑了下,“虽然说,在一周之内把这个故事对实习生们说五次,Gianni可能也会觉得这有点太超过了,但是。”


    杭帆没有说话。他伸出双臂,环住了岳一宛的腰侧。


    但是,我只是……年轻的酿酒师轻声呢喃道,我只是有点想念他——


    作者有话说:岳一宛的开窍进度:99%


    现在我们只差用炸药来引爆最后的1%了(俺喜悦搓手)


    第92章 艾蜜,袭来!


    远在上海的苏玛浑不知晓,自己已经成为了岳师祖眼中的模范实习生。


    周末下午,她一边用平板追看电视剧,一边用电脑下载杭帆发来的视频素材,同时还切了小号穿梭于“辞职远杭”的评论区里,自称是在进行“用户满意度调查”。


    而杭帆正在艰难地摸索尝试他的微型纪录片。


    说来容易,做起却难。虽然名叫“微型纪录片”,但它本质上仍是一种快节奏的短视频:三四分钟的时间内,不仅要有抓人眼球的壮美风光镜头,还要能在叙事里形成一个完整的起承转合。


    一连剪了好几个版本,杭帆都觉得不太满意,总觉得自己手上出来的这玩意儿空洞没有灵魂,仿佛缺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或者杭老师也可以考虑一下,把岳老师作为主角塞进去?师祖的帅脸,一定可以为我们招揽到许多观众!”


    语音通话的另一端,正嘎吱嘎吱地吃着薯片的苏玛,欢快地提出了她的意见。


    “非常天才的主意,”不带任何语气地,杭帆评价道:“真不愧是我三个月就已经想到过的点子。”


    窸窸窣窣地好一阵响动之后(大概是终于把袋子里薯片的碎屑全都倒进嘴里了),苏玛这才心满意足地重又匀了一部分注意力回来。


    “嗯……岳老师还是不同意长时间出镜?”


    听苏玛的语气,她似乎并不觉得这是个巨大的困难:“但如果杭老师亲自掌镜亲自剪辑的话,岳老师应该也会勉为其难地同意吧?”


    小朋友说得太理所当然,把杭帆吓得赶紧呷了口茶压惊。


    “不不不不,”他颇觉地惊悚地否定了这件事,“我可不想要让他为难——‘勉为其难地同意’就等于不同意!”


    这有什么不行的?苏玛满不在乎地说道,这分明就是对资源的合理利用!


    “而且,杭老师!咱们师祖的脸就是很能赚流量啊!”


    她噼里啪啦地发来一大堆截图:“现在可不仅仅是官方账号的评论区在呼唤岳老师,就连‘辞职远杭’的视频下面,也有一大堆想要看师祖露脸的声音呢!”


    “斯芸酒庄的运营醒了吗?哈啰?别拍你们那破葡萄田了听见没?多拍点酿酒师的正脸,我就给考虑买一瓶你们的酒,听见了吗?”


    “……不是,现在的网友都这么富的?几千块的红酒诶,发了帅哥照片你们就真的会买啊?尊嘟假嘟?莫不是零成本的新型互联网诈骗叭。”


    “有些人在清高什么啊笑死,反正又不会有人真的买,就让我白嫖两张照片怎么了?”


    “我就说,不眠夜的幕后vlog上集好像缺了什么,原来好东西都搁下集里藏着呢!”


    “一分二十三秒,那个白色西装的袖子是……斯芸的首席酿酒师?!是那天晚上直播里的大帅哥吗?这应该不是撞衫吧?”


    “远杭也你知道,咱们这届网友从不挑食。所以能不能来点你的怼脸直拍,再搭一点你那位帅哥同事的怼脸直拍呢?什么都吃让我营养均衡。”


    苏玛说:“我觉得这个气氛已经酝酿得非常到位了!”


    小朋友摩拳擦掌,俨然是想要趁此良机,大搞些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之事。


    “在大家的胃口都被吊到极致的时候,杭老师新放出的小纪录片里,只要给岳老师几个正脸的镜头……这招必有奇效!”


    而杭帆熟悉自己手上的这两个账号,甚至于都不用再细看截图上的文字。


    “大概吧。”他淡淡道,“但在这之后呢?只靠一张英俊的脸,恐怕也不能帮助酒庄长久生存下去。”


    “哎呀杭老师!”


    语音的另一端,苏玛给电视剧摁了暂停键,语气里多了几分着急:“之后会怎么样——这也轮不到咱们来操心吧?”


    咱们只是两个穷打工的而已!小朋友理直气壮地说:斯芸酒庄的生死存活,咱们哪里能奈何得了这么大的事?


    只要把账号上的数据做好看,罗彻斯特酒业布置给您的KPI也就算是完成了。既然连Harris都没想起来要给酒庄账号布置销售任务,杭老师你又干嘛要在意这个!


    “Harris这种狗人,又不是之前的Miranda女士!就算真的帮斯芸卖出了酒,难道还指望他能给杭老师分奖金不成?”


    竹筒倒豆子似的,苏玛噼里啪啦一通输出:“趁着Harris还没想起来销量这回事儿,杭老师您再给斯芸酒庄的账号上下点猛药,待会儿年中考核一过,有这业绩,铁定就能风风光光地调回总部来了呀!”


    苏玛说得没错,杭帆心里非常清楚。


    身为区区一介打工人(还是个无端就被发配进山里“坐牢”的可悲牛马),在已然合格的KPI面前,他实是没有理由再为这份狗屁工作而如此尽心尽力了。


    但他仍然想要多做一点,想要做得更好一点——不为了纸面上的冰冷数据,也不是为了罗彻斯特酒业,只是为了不辜负岳一宛,和脚底下的这片酒庄。


    为了将一个籍籍无名的新品牌带到世人面前,杭帆在“闻乡”上倾注了整整四年的心血。可罗彻斯特酒业是个“非升即走”的残酷职场,如今的杭帆,再不可能拥有整整四年的阔绰时光来留守斯芸酒庄了。


    可即便如此……他仍然再多为斯芸酒庄留下点什么。


    “我能明白杭老师的意思,”苏玛说,“就算营销工作做得再好,品牌的名声和价值,总还是要经历一个‘厚积薄发’的过程。”


    但谁也不知道这个耕耘与更待的过程到底需要多久。她补充道。


    等到收获果实的那一天,当日亲手栽种下它的人,还能有机会留在原地享用这份成果吗?


    “杭老师,”她有些犹豫地对杭帆说道:“您有没有想过……就算您拼尽了自己的极限,它依然有可能失败,或者无法为您带来应得的成果?”


    “这一切,或许并不值得。”


    杭帆莞尔失笑,心道:岳一宛所言当真不虚。


    在罗彻斯特这种风霜刀剑严相逼之地,苏玛好像确实比自己更具自保能力。


    “我知道啊。”他说,声调温和,“但是,失败了,尝试就没有意义吗?”


    人都是要死的。一切有形之物必将消散。


    既然如此——那生命到底有什么意义?任何形式的工作与创造,如果不能得到光辉的结果,如果注定无法永世留存,那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生命意义的不在于死亡,就像尝试与挑战的价值,并不仅限于最终的结果。”


    视频素材里,漫山遍野的葡萄藤蔓正在纵情疯长。


    大片大片的浓绿色枝叶,洋溢着生命本身的热烈与张扬,仿佛随时都从电脑显示器里满溢出来一样。


    杭帆说:“我竭尽全力地努力过了,所以才能问心无愧。”


    我倒是觉得,苏玛小声嘀咕着,打工这种事情,只要能拿到工资就好了啦。


    叽里咕噜地,她连连摇起头来:“自从去了斯芸,杭老师这班上得,好情真意切哦……这是你们那边特有的恶疾吗?我感觉岳老师也特别爱工作!”


    “而且他这点真的很怪诶!”


    趁着岳一宛不在场,实习生小朋友在空气中指指戳戳道:“长得那么好看,但是却不喜欢被发上社交媒体?这也太奇怪了!我要是他,我一天得发三百张!要全世界都来夸我!”


    话刚说完,她又赶紧给自己找补道:“当然当然,杭老师,我并没有说你也很怪的意思。众所周知,您不在社交媒体上发自拍,主要还是因为懒得给自己修图嘛!”


    你这说话技巧是跟岳一宛学的吗?


    杭帆翻了个白眼,也随口回了一句胡话:“要是长成你师祖这样,也就不需要别人天天夸他帅了吧。”


    他说,“毕竟这也不是我的主观好恶,而是一种客观事实。就像太阳每天都会东升西落那样客观。”


    没等苏玛做出评论,杭帆的寝室门外就已响起了一阵节奏熟悉的敲击声。


    “杭总监,”门外那人笑道,“虽然你的门压根就没关上,但你知道,就算门关着,我在外面能听见你说话的对吧?”


    混蛋岳一宛!


    杭帆羞窘得满面通红,恨不得双手扒开地板缝直接跳进去。


    “我不知道!”他故作镇静地对着门外回答道,“但我觉得斯芸酒庄在建筑隔音这方面上,存在重大设计失误。”


    非常得意地,首席酿酒师笑了起来。他推门入内,熟门熟路地伸出手来,捏了捏杭帆正且滚烫着的耳垂。


    “夸我的台词可以当面说的。”


    这厚颜无耻的家伙,自说自话地向语音通话那头的苏玛打了声招呼,又喜气洋洋地俯下身去,在杭帆耳边道:“只要是来自杭总监的赞美,我来者不拒。”


    苏玛这个叛徒,一听到岳一宛的声音,立刻高喊拜拜二字,逃也似的下线了。只留下她可怜的杭老师,被岳大魔头玩弄得面红耳赤,磕磕绊绊地质问这厮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门外偷听的。


    岳一宛强调说他才没有偷听,“我就听到杭总监夸我英俊得很客观。”这家伙的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嗯?说起来,你们先前没有在说我坏话吧?”


    怎么还恶人先告状啊!杭帆真是给他气得不轻。


    “好好好,请杭总监随意说我的坏话,‘言论自由’嘛。”


    握着对方的手腕,岳一宛将小杭总监从椅子上拉了起来,语气中的戏谑笑音却害得杭帆把整张脸都烧出了艳丽血色。


    酿酒师的拇指与食指,茧痕比别处更深一层。在手腕内侧的肌肤上,杭帆清晰地感觉到薄而硬的摩挲触感,在脊椎里窜起一道激烈震颤着的电流。


    而肇事者并不知晓杭帆内心里的骇然风浪。


    他只是牵起了杭帆的手,像之前的每一天那样,一边往门外走,一边道:“来吧,我们去见见这周的酒庄新人。”


    对北半球产区而言,夏季常常是酒庄最繁忙的时候。除了实习生与季节工之外,一些酒庄还会招募志愿者。


    「……这是真正的打白工!」


    刚开始,听到斯芸酒庄还能招募志愿者,杭帆简直大惊失色:「世界上怎么还会有人愿意为罗彻斯特集团提供无偿劳动的?!」


    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岳一宛解释道:「比起打白工,这其实更接近‘打工度假’?因为酒庄会给志愿者包食宿,所以也会要求他们也付出一定的劳动。等价交换嘛。」


    社身畜地地想了想,小杭总监表示,打工度假这个概念还是有点太先锋了。


    「就算每日只需工作半天,那也是要上半天的班啊!」杭帆抓狂,「都休假了,为什么还要换个地方给自己找班上!」


    “你之前不是好奇,什么样的人才会来酒庄做义工吗?”


    推开员工生活区的隔门,岳一宛带着杭帆走向前厅:“已经到志愿者的报道时间了,我猜你会想和他们聊聊?或许能给你的账号增加一些素材……”


    话音未落,一道明快的女声俏生生响起。


    “Iván!”熟稔又准确地,她喊出了首席酿酒师的名字,“嘿嘿!是我!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而岳一宛的表情活像是白天见到鬼。


    “艾蜜。”他震惊道:“……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作者有话说:热爱工作症:一款只会岳一宛和杭帆中间,来回互相传播的恶性疾病。


    19岁的岳一宛曾经想过,这个世界上最不能碰面的人是艾蜜和Gianni。


    因为只要让两人凑在一起,就能拼出岳一宛人生里的全部黑历史。


    第93章 来自远方


    艾蜜,毋庸置疑地是位大美人。


    她染了一头金茶色的长发,在脑后高高地束成潇洒的马尾。她的妆容和打扮也像是度假旅拍照中的超模,在白色吊带衫下面只穿了一条超短的玫红热裤,毫不羞涩地露出那双修长健美的臂膀与长腿。


    “你好!我是艾蜜。”


    这位顾盼生辉的丽人,笑容爽朗地着向杭帆打招呼。眼波流转,明眸皓齿,仿佛一束光打亮了整个前厅。


    岳一宛不假思索地侧身上前了半步,把杭帆挡在了身后。


    “……你给我打住。”他非常警惕地隔开了面前的两人:“自我介绍可以留待之后再说。首先,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难道不需要工作的吗?”


    问题丢得太快,多少让岳一宛显得有些缺乏风度,但他显然是顾不上这些了:“而且你到底什么时候回国的?其他人知道这事儿吗?”


    啪啪两声,艾蜜大力地拍了拍他的肩,似乎对这个不太礼貌版本的岳一宛习以为常。


    “安心安心!我只是回来休个年假而已。”


    她语气欢快,甚至带上了些恶作剧般的嘲弄口吻,“除了小Iván你,其他人谁也不知道我已经身在国内啦,啊哈~!”


    他俩一下子就跳进了某个话题的正中间,不需要互述前因后果,也一点都不避讳对彼此生活状况的熟悉。


    如此怪异的会面开端,让杭帆不禁原地发起了懵。


    艾蜜是什么人?他有些迷茫地想着,她和岳一宛很熟悉吗?他们口中的“其他人”又是谁?为什么艾蜜回国的事情不想要让“其他人”知道?


    “我那边的夏天热得要死,这鬼天气,再过下去我就要疯掉了!”


    动作夸张地给自己扇了扇风,艾蜜语气欢乐,活像是个卡通片里的角色:“听说你这边夏天很凉快,而且刚好看到斯芸酒庄在招志愿者,所以,当当当当~我就来啦!”


    但其实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凉快嘛。


    她又补充了一句,虽然确实比沙漠好很多就是了。


    想要透心凉的感觉,你怎么不干脆去北极?


    岳一宛嘴上这么说,实际却没有当真要赶客的意思:“要在这里住两个月,你就带这么点儿行李?怎么的,这些年过于沉迷上班,最后反而把自己给上破产了?”


    “瞧你说的什么话!”


    单手叉腰,艾蜜对着岳一宛就是一通指指点点:“要不是为了回来看看你,我肯定早早买了船票,这会儿已经斯瓦尔巴看北极熊嘞!”


    还不赶紧感谢艾蜜大人?她说,我动用了自己的宝贵年假,千里迢迢地回到国内来,就是特地来关心一下小Iván你哦!


    “噫。”首席酿酒师发出了非常嫌弃的拟声词,“别那么叫我,有点恶心了。”


    他俩对话的语速极快,只是几个眨眼的功夫,就已经滔滔不绝地彼此投掷了大几百字。


    一通斗嘴结束,艾蜜立刻又偏过脸来,接起上一个话题,巧笑盈盈地向杭帆伸出了手:“啊,我想起来了!你一定就是杭帆,对吗?Iván之前就和我说起过你!”


    尽管心中一团混乱,但杭帆仍旧非常礼貌地握住对方的手:“你好。我是杭帆。”


    他真希望自己脸上的表情能比声音更自然些。


    艾蜜几乎与岳一宛一样高。


    等杭帆意识到这点的时候,这位艳光四射的美人正微微俯身下来,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天哪!你果然和我想象中一样可爱!”


    她的声音里满是欢欣雀跃的色彩,像是泡泡枪里弹射出的五彩斑斓肥皂泡,令人眼花缭乱。


    “其实我刚才就想说了,杭帆你好漂亮啊,像是漫画书里走出来的一样!而你本人竟然比视频里看起来还要可爱耶!小Iván走了什么狗屎运才能交到这么好的朋友?我已经开始嫉妒他了!”


    而边上的岳一宛简直是在咬牙切齿了:“艾、蜜。”


    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想要用徒手撕开这两人之间的距离一样:“‘尊重私人空间和社交距离’——这事难道没人教过你吗?”


    艾蜜根本不理他,只是麻利地掏出了手机,当着杭帆的面打开了社交软件道:“来来来,我们互相加个关注吧,小红书还是微博?对喔,‘辞职远杭’就是你的私人账号是吗?我其实已经关注你好几天了哦!”


    “不是,你网络跟踪狂啊?!”


    岳一宛气到抓狂,但他又不能对女士动粗,只能在空气一通乱挠:“杭帆,我只是跟她提过你几次,是她自己——”


    “和小Iván这种落后于时代的家伙一起工作,一定让你觉得很头疼吧?”


    艾蜜在杭帆耳边嘀嘀咕咕道,“这家伙完全不用社交软件的诶,从小就是这样,一副对其他活人不感兴趣的样子!这么多年了,他竟然连Facebook都没有喔,我猜他到现在都不知道大数据算法是什么!完全就像是活在石器时代的山顶洞人嘛。”


    耳朵有点痛。杭帆心想。岳一宛和艾蜜加在一起,喧闹程度活像是八万只海鸥在码头上开辩论大会。


    “啊,差点忘了!我还没有自我介绍呢!”


    双手一拍,艾蜜赶紧补充道:“虽然不知道小Iván在背后是怎么说我坏话的——”


    “——我根本就没有对杭帆提到过你好吗?!”


    “但严格来说,我其实算是小Iván的第一个朋友?”


    “严格来说我们甚至也不能算是朋友吧!”


    “简而言之,事情就是这样~这几年我都在乔治城大学卡塔尔分校教书,专业是国际商务。”


    笑容灿烂地,艾蜜再次握住了杭帆的手:“接下来的两个月,还请你多多关照啦。”


    岳一宛站在他两人身边,很是恼火地重重“啧”了一声。


    “艾蜜的话你只能信百分之八十。”


    圈住了杭帆的肩膀,酿酒师强硬地把杭帆从艾蜜的手里拽了出来,低头对他咬耳朵道:“少跟她说话,有利于精神健康,这是我的经验之谈。”


    像她的名字一样,艾蜜甜甜地笑了起来:“其实我和小Iván已经认识很久了。”


    她说,如果杭帆你想要知道的话,我可以把他以前干过的每一件蠢事都讲给你听喔!


    在这赤裸裸的威胁面前,即便是岳一宛也不得不愤恨地举手认输。


    “算你狠。”说着,他扔出车钥匙:“走走走,你赶紧走吧。缺什么就自己去买,天黑之后可别指望还有人能赶去玉花村救你。”


    纤眉一挑,艾蜜把手一摊:“我没有国内的驾照诶。”


    她向岳一宛扔过去一个明晃晃的“你懂吧”的神色。


    岳大师自觉额上青筋暴跳,“你难道指望我来给你做司机?”


    “既然首席酿酒师日理万机,那杭帆老师或许可以……?”


    用一副亮闪闪的表情,她很是期待地看向了杭帆,眼角余光却要笑不笑地在岳一宛身上瞟了两下。


    无耻匪类!


    岳一宛在心中大喊,苍天无眼,不显神通,怎么就任由艾蜜这奸贼在世上继续横行霸道?!


    “……好好好,走走走,请你上车,我求你上车好了吧?”


    拎起自己的车钥匙,岳一宛又转头问向杭帆:“我载这家伙去城里一趟,你要一起来吗?”


    杭帆摇头。


    在艾蜜与岳一宛的亲昵互动中,他察觉到自己正拼命地向胸腔里吸入氧气,试图以此来缓解这份令人晕眩的冲击。


    “我还有……还有一些工作要做。”


    他说着,竭力让自己的嗓音听起来不那么的慌乱:“我要先回去工作一下。”


    不疑有他,岳一宛伸手摸了摸下对方的额头。


    “你的脸色有点差,”酿酒师的语气还是那么温柔,却令杭帆愈发地感到难以呼吸:“是在电脑前坐太久了吗?要不先去睡一会儿,我回来了再叫你起来?”


    “我没关系的。”


    仰起头来的杭帆,向他的爱慕对象献上一个微笑:“你们去吧。晚上见。”


    “好,”岳一宛的手指离开了他的额头,“晚上见。”


    而杭帆久久地注视着他们,注视着岳一宛与艾蜜一前一后走出酒庄大门,那画面让他感到眼睛里生出了针刺般的疼痛。


    他的双脚像是在原地生了根,而他的心却想要立刻马上就躲回到房间里去。


    见到岳一宛开的长城牌皮卡车,艾蜜的第一句评价是,“这要是给老爷子看到,他的嫡长孙就开这种‘乡毋宁’车子,大概会气到脑梗阻复发耶。”


    “彼此彼此,”岳一宛回敬了她一句,面无表情地发动了汽车:“要是给他看到,自己的长孙女这般‘白相宁’,可能就气得直接驾鹤西去了。”


    酿酒师把家里那老头子的语气模仿得惟妙惟肖,引得艾蜜在车上狂笑起来。


    笑完了,那副明媚的神情,逐渐像脱落溶解的妆容一般,自她的脸上渐渐消失。


    好半天之后,她这才再度开口道:“我是回来给爸爸扫墓的。”


    艾蜜的父亲死于自杀。


    在岳一宛试图与祖父对质的时候,老头子呵斥他说,自己可不止岳国强这一个儿子——此话既出,竟比诅咒更加灵验。


    仅仅过去两年,他膝下的两个儿子,当真就只剩下了岳国强一个。


    晚年丧幼子,岳家老头深受打击,自此一病不起。


    而比他更受打击的,则是与丈夫恩爱多年的艾夫人。


    那天晚上,当警车与救护人员将岳家大宅围得水泄不通的时候,艾夫人从浴缸边上挣扎着爬了起来,满身衣裳浸透血水,举着丈夫的遗书冲进了老爷子的书房。


    「是你逼死他的。」她睚眦欲裂地举起那张绝笔短笺,「是你!为了收回那点股权!逼死了自己的亲生儿子!」


    “她最近身体不大好,医生要她多休养,少奔波。所以今年只能让我代她回来。”


    车窗外,起伏山峦之上,各家酒庄的葡萄园,正漫山遍野地铺开那张扬的绿色。


    曾几何时,个头还没有玩具熊高的艾蜜与岳一宛,也曾像小鸭子一样摇摇摆摆地跟在Ines身后,偷偷摘下藤条上的酿酒葡萄塞进嘴里。


    “妈妈还让我去Ines嬢嬢的坟前送了花。”艾蜜说道,“一转眼,这么多年了……她一直都很想念Ines嬢嬢,还有Iván你。”


    隔着很长的一段沉默,岳一宛终于嗯了一声。


    “在法国念书的时候,我曾经给她写过邮件,问能不能去柏林看望她。”他说,“但她拒绝了。”


    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对不起。”艾蜜喃喃着,“但我希望你能理解我妈妈的处境。”


    “我能理解。”


    岳一宛说,视线笔直地投向挡风玻璃外:“如果是我,我或许也不会想要再见到岳家的——”


    “不是这样的。”


    语气坚决地,艾蜜打断了他。


    “我回国是为了扫墓,但来到酒庄,是因为我和妈妈在网上看到了Gianni Darlan去世的消息。”她说,“我妈妈……她害怕你又会像当年Ines嬢嬢去世的时候那样,因为太过痛苦,就把自己封闭起来,缄口不言。”


    而且你总是不回我消息!艾蜜控诉道:知道吗?你这样真的很像是在闹自闭欸,所以我才非得来这么一趟不可!


    “总之,确认了你没事,我们就都放心了。”


    她看向岳一宛,语气里多了一丝身为年长者的淡淡欣慰:“这么看来的话,你确实比以前成熟了许多呢,Iván。”——


    作者有话说:乡毋宁:吴语,乡下人,是骂人话。


    白相宁:吴语,指做派不正经的人,小混混,地痞无赖,也是骂人话。


    在岳一宛的99.5%的进度条前,艾蜜随手捞过打火机:这是什么?点一下!


    第94章 这门亲事我不同意


    岳一宛和艾蜜是幼年时期的玩伴。


    关系巨差的那种“玩伴”。


    一山不容二虎,正如一间房里放不下两个自我意识过剩的小屁孩。


    艾蜜喜欢玩拼图,因为拼图有“正确/成功”与“错误/失败”之分,相比之下,积木这种只是在随便乱堆砌的东西简直蠢毙了。


    而岳一宛喜欢乐高积木,因为这可以搭建任何他想要的东西,创造一切他想要创造之物——他为什么要在乎拼图的标准答案是什么?


    「五千片的拼图,和高难度的乐高吗……」一手牵着艾蜜,一手牵着岳一宛,艾夫人在玩具柜台前问他俩:「这对你们来说,会不会有点太……大了?」


    「或许我们先买一个,你们先合作拼出来,然后再买另一个?」


    她的本意是让两个孩子好好商量一下,手上一松,却见艾蜜和岳一宛立刻在地上扭打做一团。


    「拼图!我要拼图!」


    幼年的艾蜜,头发剪得极短,巴掌大的小脸上镶着一双大得骇人的眼睛。她伸长了胳膊,小型猛兽般的利爪在小表弟的胳膊上划出十几道血痕,「白痴才会喜欢积木!Iván你这个白痴,给我放下,不许拿积木!」


    岳一宛当然不甘示弱。他一手举起了看中的积木盒子,一手狠狠掐住艾蜜的胳膊,连踢带踹地试图把对方掀翻在地。


    「傻逼才喜欢拼图!」


    年幼的岳一宛,骂人用的词汇比现在更加有限,但这不妨碍他和艾蜜手脚并用、又掐又打地痛殴着对方:「艾蜜是大傻逼!」


    那天,他们既没有得到拼图,也没有得到积木。回到家之后,反还被Ines与艾夫人分别修理了一顿——于是,两个小朋友间就此结下了梁子。


    不许和艾蜜打架。


    年夜饭的餐桌边,Ines反复叮嘱自己的儿子道,你要有点绅士风度才行。


    四岁的岳一宛翻了个白眼,把桌上仅剩的两个油炸汤圆全扫进了自己的盘子里。


    「啊!!」桌子另一头的艾蜜发出了惨叫,「那是我最喜欢吃的!你不许拿!」


    在艾蜜绕着桌边冲过来的瞬间,岳一宛已经毫不犹豫把那两只炸汤圆都给摁进了粥碗里。


    「你想要这个?」


    他得意洋洋地向艾蜜展示那两颗已经被泡烂了的炸汤圆,俨然是魔鬼在人间的化身:「我可以连粥一起给你。」


    只比他大两天的岳艾蜜气到发狂,「你给我等着。」她用了从电视剧里学来的台词:「咱们走着瞧。」


    两天之后,Ines邀请自己的妯娌艾夫人来家中吃饭。艾蜜趁机溜进了岳一宛的房间,精细地把盒子里的所有限位轴积木块都挑了出来,并毫不犹豫地把它们统统扔进了垃圾回收站。


    暴跳如雷的岳一宛,用他所能想象到的最恶毒的方式进行了回击。


    借着父亲一起回老宅吃晚饭的机会,他潜入了艾蜜的书房,抄起黑色马克笔,将对方留在桌上的漫画书涂得面目全非。


    勃然大怒的艾蜜,将她的报复升级到了一个全新的境地。她拿着被涂黑的漫画书,在Ines面前嚎啕大哭着满地打滚,一边淌眼泪,一边说她想要岳一宛在窗台纸盒里小鸡崽。


    「但Iván也很喜欢他的鸡崽。」Ines试图对小朋友们讲道理,「如果拿走他的鸡崽,Iván也会非常伤心的。」


    岳艾蜜不依不饶,哇哇大叫着哭得更凶了。


    「可是我也很喜欢我的漫画书!」她分明就是在假哭,声音嚎得比杀猪还要响亮:「现在我的漫画书被他涂坏了!」


    Ines没有办法,只能答应艾蜜说,先让她把鸡崽带回去玩两天,同时自己也会帮她买一册同样的漫画书回来。但作为对等条件,艾蜜要用自己的零花钱帮Iván把缺失的积木补齐。


    艾蜜连连点头,欢天喜地地捧着小鸡回到了自己家中。


    三天之后,在岳一宛连踢带锤地狂敲她卧室门的时候,“偷鸡罪人”得意洋洋地捧出了那只小宠物——它倒是依然活蹦乱跳的。只是通身的嫩黄色绒毛,都被食用色素给染成了蓝绿色。


    岳一宛跳起来就要去打她,「你凭什么动我的小鸡!」


    他脸上露出的表情,是那种凶兽幼崽被侵犯了领地时,要豁出去与人拼命的神色。


    这种完全不融洽的关系一直持续到了他们两人的十二岁。


    十二岁的岳一宛,脾气和容貌成反比,在学校里与周围人格格不入,像是一朵长着腿的人形移动乌云。


    而十二岁的艾蜜,已经像抽条的迎春花一样,渐渐在同龄人中脱显出了玲珑的身段与秀美的脸庞。


    先一步进入了敏感多思的青春期的表姐,和仍然沉迷在自己那方小世界里的表弟,每每碰面,都觉得与对方无话可说——我见诸君皆傻逼,他俩人都在心中这么想着,料诸君见我应如是。


    「为什么每次给我的压岁钱都只有一千块?!」


    又回到大宅里吃年夜饭的时候,无所事事的岳一宛在走廊里游荡,听见艾蜜啜泣着的哭诉:「你们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之前的每一年,爷爷都给Iván一万整的压岁钱!我看得出来!」


    艾夫人轻声说了句什么,岳一宛没有听清,但唯有艾蜜的控诉,一字一句,都如针锥泣血,清晰可辨。


    「我也不缺这点零花钱!」


    她试图控制自己的抽噎声,却仍旧无法掩饰那满腹的委屈:「但凭什么,凭什么就因为我是女孩子,所以就要被这样对待……」


    当天晚上,老头子一如既往地把两个孙子孙女叫到眼前,一边说教,一边御赐恩旨般地发放出今年的压岁红包。


    当艾蜜强颜欢笑地接过红包的时候,岳一宛没有伸手。


    「我不要。」他懒洋洋地回答道,「如果不是和艾蜜一样的话,我不要。」


    「不识好歹的东西!」老头子意识到了他在说什么,一张老脸都气成绛紫色,一边怒骂他,一边把拐杖在地板上戳得咚咚直响:「长幼尊卑有序,这是中华民族传统美德!我看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漫不经心地嗯嗯两声,岳一宛把手往身后一抄,应付功课似的,随口背了两句「新年快乐万事大吉」之类的吉利话,便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去。


    第二天早上,岳一宛在自家门口的邮筒里帮爸爸妈妈收新年贺卡。最上面的一张,信封上没有盖邮戳,里面还塞了五十五张百元纸钞。


    「我把你的那份也偷出来了。」艾蜜在贺卡里写道,「新年快乐,小Iván,或者我该叫你老弟?」


    他们仍是没有什么共同语言。


    在学校里,岳艾蜜是资优生,是校园明星,同时还是远近闻名的学生会会长,为校园活动拉来过好些赞助,是老师与同学眼中的完美小姐。


    而岳一宛是长相俊秀但性格阴郁的跳级生,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无差别地向所有人喷射毒液,仿佛一株长在教室角落里的剧毒大蘑菇。


    但当回到岳家那座迷宫般巨大的老宅里,回到老头子那鹰隼般犀利的挑剔视线面前时,他俩彼此都知道,自己不是这家中的唯一一个反叛者。


    在这间处处都充斥着令人无法呼吸的畸形威权的祖宅里,他们虽然很少交谈,却互为彼此的隐匿盟友。


    他们知道自己终会长大成人,终会迎来能够冲出囚笼,向着自己的世界振翅高飞的那一天。


    “其实我有点怀疑。”


    买好了换洗衣物与日用品,艾蜜重又坐上岳一宛的车,就听对方说道:“你?教书?真的假的?”


    “你那么喜欢钱,”岳一宛若有所思地说道,“教书……这工作应该没有很赚钱吧?”


    艾蜜笑了起来。是那种闪亮的可以放在杂志封面上的完美微笑。


    “哎呀,这被你发现啦?”


    她轻巧地撩了下头发,道:“不过你猜对了。我只是挂名在那所大学里而已。”


    在车水马龙的城市主干道中央,岳一宛斜睨了她一眼。


    “你到底在做什么工作?”他问,“你没在搞什么危险的东西……吧?”


    “当然不。”单手摁在胸口,艾蜜的声音里不乏故作轻快的成分:“我可不是什么清高出尘的理想主义者,Iván。为了能够务实地享受生活的乐趣,我信奉工作应当有钱赚,但也要有命留着花。”


    “——我为某位皇室成员服务,商业顾问。”她眨了下眼,“当然,只服务于他的私人财产。”


    “中东皇室成员。”


    岳一宛吐槽,“这简直就像是一千零一夜里的故事。而且他们还不够有钱吗?我听说他们光每年光是拿卖石油的分红,就是岳氏集团总资产的一千倍以上。”


    掏出镜子理了理头发,艾蜜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但钱总是不嫌多的,对吧?你有一百万,就会想要一千万,一个亿。而当你有了十个亿的时候,就会想要有一百亿,一兆亿,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好空虚的工作理念。”酿酒师批判道:“让人不敢苟同。”


    啪得一声合上化妆镜,艾蜜看他一眼,淡淡一笑。


    “你不明白,”她说,“我每年替那位大客户赚到的钱,可能比岳氏集团历年来的董事会分红总额都多。”


    如果。她低声轻语道,如果回到那个时候,我也能像现在这样,那爸爸他,或许就……


    或许就什么呢?


    岳一宛没有追问,她也没有再说下去。


    当利益的巨轮无情碾过时,曾为年少之人所珍视的事物,轻而易举地就被化作了齑粉。


    可在惨剧发生之后,再多的金钱,都不能让已死之人重归尘世,也不能让已被夷为平地的葡萄园再度复现。


    这一切,就只是平淡地,无声又彻底地,消散了在时间的长风里。


    “算了算了,不聊这个。”


    艾蜜将镜子丢进随身小包,兴致冲冲地掀开另一个话题:“说起来,你那个朋友,叫杭帆的,他还是单身吗?”


    这突如其来的话题插入,令岳一宛心中警铃大作。


    “……你问这个干吗?”


    他心中骤然升起一种熟悉又讨厌的预感,像是年幼时回到家中,发现那个讨厌鬼的艾蜜带走了自己小鸡崽的时候的心情:“喂!你不会是——”


    “如果杭帆还是单身的话,我就追他试试咯。”


    兴高采烈地说着这话的艾蜜,像是在秀场上相中一款限量版的包包:“难得能在线下遇到这么好看的脸,试吃一下绝对不亏。反正还有两个月呢,我觉得……”


    话还没说完,岳一宛已经厉声呵斥道:“不可以!”


    “你不许打杭帆的歪主意!”


    他分明是气到七窍生烟,却又霎时间慌乱到差点忘记方向盘要哪里打:“不是我说你到底有什么毛病啊,干吗上来就想要玩弄杭帆的感情?!”


    “你不要这么激动好不啦?”


    啜了一口手上的奶茶,艾蜜慢条斯理地回怼道:“谈恋爱嘛,不就都是先从‘试试看’开始的?这才不叫玩弄呢!”


    岳一宛简直要被她的态度给气死。但在生气的同时,他也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心头正失控般地滋长出了无尽的恐惧。


    ——对“杭帆会与艾蜜恋爱”这一未来图景的深深恐惧。


    “杭帆就不可能跟你交往!”


    色厉内荏地,他对艾蜜连嘘了几声,像是急着要掩饰自己心中的不安:“首先,这件事我就不同意!”


    嗯……


    用吸管搅了搅杯底的芋泥与珍珠,艾蜜慢悠悠地问道:可这关你什么事?


    “杭帆不是玩具或宠物,他不归你所有,他是一个有独立意志的人。”


    艾蜜很认真地对他解释,好像岳一宛还是当年那个会鬼哭狼嚎着和她争夺同一块点心的臭小鬼似的:“无论他选择去和谁谈恋爱,都不需要经过你的同意好吗?”


    “而且,我也不是为了故意要抢走你的朋友,才想去追求杭帆的。”她说:“我可不像你这么幼稚。”


    “凭什么不关我的事?”


    被气到头脑发涨的岳一宛,口不择言地甩出了真正的幼稚胡话:“明明就是我先来的,我为什么要同意杭帆和其他人交往!我对他——”


    他的话头停在了那里,像是刚拼合上的齿轮经历了一个短暂的卡顿。


    然后,齿轮重新转动起来,串连起岳一宛脑中的无数枚甜美的记忆碎片,齐齐指向唯一一个陌生却又准确的答案——


    作者有话说:叮咚!


    岳一宛的恋爱情感DLC安装进度:已下载100%


    第95章 爱的谜底


    “你干吗这副表情?”


    揭开杯盖,艾蜜一边试图用吸管舀起杯底的芋泥,一边瞥了眼驾驶座上的岳一宛:“……你吃坏东西了还是怎样?”


    首席酿酒师没有回答。


    他只是更紧地握住了方向盘,十根指头的关节上都绷出青白色。


    大声地咂了下舌头,艾蜜的语气也变得有些不爽起来。


    “不是我说,Iván,你到底什么意思?我是想要追一下杭帆试试没错,但如果这事真的会让你那么不开心,你直说不就好了?”


    大家都是成年人,我也只是回来度假玩一玩而已。


    艾蜜搅动着吸管,在纸杯上戳出不耐烦的响声:你现在搞得好像我存心做坏人,只是为了犯欠耍恶毒,才故意要横刀夺爱——


    “喔。”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艾蜜的抱怨话头停了下来。“噢。”


    岳一宛没有转头看她。


    这个看似正专心致志地开车的人,心怕是已经早早地飞回到斯芸酒庄里去了。


    “Iván。”


    她的语气放软和了下来,不再像人造糖精般矫作,也不再如同争辩时那样颐气高傲。


    “……你爱他,是吗?”


    嘴唇无声地掀动了一下,岳一宛到底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好一会儿之后,他才潦草地点了点头,甚至来不及掩盖掉自己脸上的困窘与茫然之色。


    “真可爱。”


    艾蜜噗嗤一声笑开了,“难怪我一见到他,你就总想把他藏到身后去。”


    像是童话里那种脑子笨笨的大恶龙,她笑嘻嘻地打趣道。第一次得到了簇新闪亮的金币,便慌里慌张得不知道该把这珍宝藏到哪里才好。


    “但的确,这么想来的话,一切也都有迹可循。”说着,艾蜜轻轻抬起手里的纸杯,撞了撞岳一宛的胳膊:“多久了?我是说,你爱他上已经多久了?”


    胡乱哼哼两声,岳一宛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但艾蜜没有错过他脸上隐隐的尴尬神情。


    她不禁放肆狂笑起来,“哦天啊,Iván!”这人毫不掩饰自己语气里的幸灾乐祸:“你才发现这件事?就刚刚我们说话的那阵子?”


    “——你到现在才发现自己爱上了杭帆?”


    这充满惊叹的浮夸语气,好像她不是发现了岳一宛的恋爱秘密,而是在路上捡到了钻石矿。


    岳一宛没空去和她呛声。蜿蜒车道上,他完全是压着公路允许的极限速度在行驶。


    “我爱他。”


    片刻之后,他对艾蜜说。简短,坦诚,却又不假思索地。


    “虽然直到刚才意识到这点,但在我的心里……我感觉自己好像已经爱上他很久了。”


    反观斯芸酒庄的员工宿舍,杭帆也正心乱如麻。


    虽然今天是周末,但小杭总监还是想要再努力一把:他试图集中注意力,把手上的素材都再快速拉过一遍,顺带着厘清剪辑微型纪录片的思路。


    但他做不到。他无法不去想岳一宛与艾蜜的事情。


    艾蜜很美,尤其是和斯芸的首席酿酒师站在一起的时候,那副画面更显得格外赏心悦目。


    但最重要的是,她和岳一宛似乎非常了解对方,都为彼此的存在而感到习以为常,仿佛他们已经熟识并深交了许多年似的。


    艾蜜身上有鲜明的香水味,这说明她不并从事葡萄酒行业。而以杭帆对岳一宛的理解,他很难想象这位一心沉醉于葡萄酒世界的酿酒师,会在葡萄与酿造之外的领域与人产生私交。


    可现在看来,杭帆苦涩地想道,我可能也并不如自己所想象的那样了解他。


    显示器上,视频素材的画面正在以三倍速播放。而杭帆一帧也没能看进去。


    他在脑中重播着刚才的每个细节,逐字逐句地反刍着岳一宛与艾蜜的每一句对话,心中感到愈发地动荡不安。


    这两人不仅知道彼此的近况,还非常关心对方的生活与工作。看似像是一对老友,但实则又比朋友更熟悉亲密(甚至肆无忌惮)许多,更像是……


    ——OK,打住。


    在大脑试探性地触碰到那个会让杭帆感到痛苦的名词之前,他心中的声音再度跳了出来。


    ——先看开一点啦。


    杭帆很明白,他听到的所谓声音,不过只是心底那个不能直接开口的自己罢了。


    每当他快被剧烈的情感浪潮击倒在地,每当他感到心中痛苦已然累积到不可复加的地步,这个声音都会偷偷冒出脑袋,开小差般地自言自语起来。


    ——岳一宛其实也没有说过他喜欢男的,对吧?


    对于当前的局面,这个声音试图做出一种更加客观理性的评论。


    ——往好处想,就算他俩真的……至少也说明,人类这个物种,目前仍在岳大师的性取向范围内。


    真是可悲,杭帆在心里踹了自己一脚。你就不能想点更有出息的事情吗?


    ——不好笑吗?你不是原以为岳一宛的恋爱对象会是葡萄来着?哈,哈。


    干瘪地笑了两下,那声音似乎也再挤不出更多聊以解嘲的幽默感,终于悻悻地归寂于无声。


    心烦意乱地,杭帆关上了电脑,把自己仰面摔到了床上。


    不要这么愚蠢。他小声地对自己道,你和岳一宛只是朋友。


    你不能想要独占一个朋友。


    杭帆试图在心里说服自己,以此来让自己觉得好过一点:朋友,这种关系本来就没有排他性,不是吗?


    岳一宛并不是你的恋人。他反复对自己强调道。


    套着“朋友”名义,任由这份本应纯粹无瑕的感情,在偷偷摸摸中彻底发酵成一腔酸涩的苦水……这明明就是自己心思不纯在先。


    眼下,又因为岳一宛与艾蜜之间的亲密互动,擅自地感到了“受伤”与“痛苦”,这又未尝不是一种单厢情愿式的自作多情。


    而且话说回来,他想。就算没有艾蜜,自己与岳一宛又能怎样呢?


    中央空调呼呼正地向室内吹着冷风。


    明明外面已是二十五度的夏天了,可躺在床上的杭帆却觉得全身发冷,仿似四肢百骸里正在渐渐地生出冰棱,将血液都凝冻在了失温的脉管里。


    杭艳玲。


    这个名字再度闪过他的脑海。如同一把转动的刀片,慢慢地剐碎了杭帆的心。


    太痛了。


    想到母亲的那个瞬间,他不禁打了个哆嗦,将身体蜷缩成了一团。


    这实在是太痛了。


    无力再与这剜心般的痛楚继续对抗,杭帆只得强制自己闭上眼睛,乞求能在睡梦羽翼的庇护下,暂时性地将这一切全都遗忘。


    把艾蜜送到玉花村的民宿门口,岳一宛又马不停蹄地开车折回酒庄。他觉得自己有许多话想要对杭帆说,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喜欢,爱。这样的心情到底要从哪里开始讲述才好呢?要用怎样的措辞与语气,才能最精准无误地表达出自己的感情?


    为什么世界上不能有一门专门教授“爱”的学科?岳一宛紧张到胡思乱想。为什么在这桩人生最重要的事情上,竟然从没有人写过一本标准化操作手册?


    好想要见到杭帆。


    一路上,他感到自己的心脏都快要跳出胸腔。


    想要见你。


    现在,立刻,马上就想要见到你。


    然而,明明已经小睡过一阵的杭帆,脸上却带着明显的恹恹苍白。


    坐在餐桌边,杭帆拿起勺子,无精打采地将食物送进嘴里。


    “你是不是最近又过劳了?”心上人的憔悴神情令岳一宛感到担忧。他立刻就忘记了自己原本想要说的话,转而开口道:“要不要干脆请一段时间的病假?你的带薪年假还有多少天?”


    杭帆慢吞吞地摇了摇头,有些勉强地向他微笑了一下。


    “平台的推流算法,是对更新频率有要求的。”


    他又嘟囔了些什么,类似于“KPI”和“数据”之类的词汇,呓语般喃喃道:“等我攒了足够多的内容存货,我就把半个月的年假一口气都休了。”


    而岳一宛的视线却停在杭帆的手上。小杭总监的手腕很细,孔雀蓝色的静脉血管伏在白得透明的肌肤底下,妖冶地显现出了一分夺人心魄的艳色。


    这让岳一宛感到喉头干燥,却又蓦然生出了无限的爱怜。


    “早点睡吧。”强自摁捺住了胸中想要倾诉情感的渴望,酿酒师起身,给杭帆重又斟满杯中的水:“至少在今天,稍微多休息一下?你看起来不太好。”


    永远都有做不完的工作的小杭总监,十分难得地对这个建议表示了同意。


    然而杭帆睡得并不好。


    当岳一宛终于将这天的全部琐事收尾完成,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时,就看见床上的那人,眉心微蹙,身体也不安地蜷成小小的一团。


    好像是在酣梦之中,还依然要为某事而感到忧心不已似的。


    “……岳一宛?”似乎是感觉到了屋内来人的靠近,杭帆含混地呼唤他:“你来了。”


    “是我。”岳一宛轻声回答,安静地在床边坐下,“我来看看你睡了没有。”


    杭帆并没有完全清醒过来,但身体已经又往里侧让了些许,好给岳一宛腾出地儿来——最近他俩留宿对方房间的次数太多,无意间就已养成了这份奇妙的默契。


    夜色沉稠,只有一线极黯淡的月光,悄悄地攀在床头,温柔描画上杭帆的脸颊。岳一宛望着眼前的场景,无可自遏地露出了傻乎乎的微笑。


    他轻捷地爬上了床,把胡乱卷绕进被子深处的杭帆给剥了出来,又将人往自己身边拢了一拢,这才把两人都整齐地裹进了轻软的羽绒里。


    “唔嗯。”


    察觉到了热源的出现,睡梦之中的杭帆,顺应本能地又往另一个人身边靠近了一点。


    此刻的岳一宛,感到自己的心似乎正柔软得能被握出酸甜的汁液来。


    可是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他想。


    他感到自己情不自禁地就要伸出手去,想要拥揽面前这人入怀。他想要抚平杭帆轻蹙的眼眉,想要吻去星眸中偶然闪过的忧色。他想要触碰这张漂亮的脸庞,也想要品尝这副唇舌中多汁又柔软的甜美。


    他想要反复亲吻怀中人裸露的脖颈与脊背,在那晶莹的雪色上留下属于自己的暧昧吮痕。他想要撕开这些轻薄却碍事的织物,任由那光洁的肌肤滚烫地贴住自己的手心。


    他想要让那双蝴蝶羽翅般的睫毛无声而剧烈地摇晃,为自己的过分举动而流下欣快的泪水。他还想要握住杭帆细薄的腰肢,令心爱之人甜蜜地融化在自己的双掌之间。


    他想要拭去这具灵魂上所沾染的风霜与雨雪,用满怀深情的指尖,摩挲丈量过山峦与谷壑的每一寸,再将爱的誓言深深契入肌骨血肉之中。


    这份渴求是如此的热切,以至于都快将理智给蒸煮殆尽。


    可在岳一宛的脑海深处,司掌理性与良知的那部分声音,仍在诚实地发问道:


    ——但这会是你想要的吗,杭帆?


    人不是珠宝与腕表之流的商品,更不是猫猫狗狗之类的宠物。


    物件与爱宠无法选择自己的命运,不能决定自己被谁购买与拥有。但人却可以、也应当自行决定要与何者共度终生。


    没有谁,能够单方面地占有他人的心。


    因为心是自由的。


    ——那杭帆你想要的是什么呢?


    岳一宛默然暗道。


    ——你最终会选择谁,选择什么样的道路与生活?


    你是想要一个真挚纯粹的朋友,一份同在异乡的陪伴?还是你也与我一样,被爱情的画笔点开了双眼,从而开始渴望得到更多……?


    ——但是如果你并不爱我,或者不能以我渴望你的这种方式爱我。


    岳一宛无不哀痛地想道,我是否也会因此而失去你?就像幼年时想要强行争夺一枚水晶球,却最终只得到摔落一地的碎片?


    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杭帆搁浅在梦境的岸滩上,对来自身边的炽热视线毫无觉察。


    像是贝蚌捧起一枚珍珠那样,岳一宛轻轻将心上人揽近,雪花落入大地般温柔地,低头吻了吻杭帆的头发。


    那时候,他想,我们还有很多很多的时间。


    我会努力让你爱上我的——


    作者有话说:岳大师,拿着满分试卷问去哪里补考。


    杭总监,在没锁的门前思考从哪绕路。


    横批:聪明反被聪明误。


    第96章 病中琐记


    睁开眼,杭帆意识到自己正被岳一宛拢在怀里。


    还没等心脏被飘飘然的氢气所充满,岳一宛就已用极为语气严肃地对他说道:“三十八度五。”


    “你在发烧,杭帆。”


    三十八度五,这个数字根本无法在小杭总监的内心里掀起波澜。


    “嗯嗯,”他敷衍地点了点脑袋,强忍着脑袋里的钝痛,试图从床上爬起来:“我吃片布洛芬就行。”


    身为一头不那么爱岗但素来敬业的社畜,杭总监自有一套独家的健康判断标准:三十八度以下统称无事发生,三十九度以下叫略有点低烧。


    若是体温临近四十度,他将会在医院的输液室里远程办公。


    “小问题。”


    杭帆表示,这点小病小痛根本不可阻止他自愿加班的强大意志:“稍微忍一忍就好。”


    首席酿酒师都要给他气笑了,伸手一捞,就把脚步虚浮的杭总监给重新逮回了床上。


    “你想要成为斯芸酒庄的第一起安全事故?”


    岳一宛的身体很温暖,令杭帆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想要依偎过去:“早上六点的时候,你就已经在低烧了。我想喊你起来吃药,但你根本都醒不过来。”


    被重新塞回到床褥之间的杭总监,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各处都在泛出酸痛。


    “现在已经是十一点多了。”酿酒师低下头,轻轻抵住杭帆的额角,眼神含幽似怨:“我很担心你。”


    美色当真误国。


    眼前怼着这样一张俊美无俦的脸,杭总监立刻晕头转向到分不清东南西北,脑子里还迷迷瞪瞪地闪过了些“一笑相倾国便亡”“从此君王不早朝”之类的昏庸词句。


    可他还能怎么办?他只得举起双手无条件投降。


    “那我……暂且休半天假吧。”


    也许是觉得空调太冷的缘故,杭帆把大半张脸都埋进了被子里,只在外面露出一双猫一样微微上翘的眼睛。


    反常的热度,令他的双颊里透出病态而潮湿的红,眸子里也镀上了一层潋滟的水光。


    “只休半天?”岳一宛挑起眉,把牛奶与药片一齐递到床上这人的嘴边:“你的半天是指中午十二点之前吗?”


    眼看着杭帆咽下了退烧药,他顺手又掖上了被角:“顺便一提,今天是星期天,休息是完全合法的。”


    杭帆仰起脸来看着他,“……其实我也没那么爱加班,”他小声嘟哝,“我只是,有点心急。”


    岳一宛还未能够了解杭帆人生中的全部困扰与烦忧。但此刻,他却非常明白杭帆急于回到工作中去的理由。


    “不要着急。”几乎是耳语般的,他轻声对面前人说:“没有什么会比你的健康更重要,杭帆。”


    我和斯芸总是能等得起的。岳一宛道,我们会等你的。


    “好。”杭帆点头,眼尾温柔地向上弯折起来,“你要等我,一言为定。”


    摸了摸他的鬓发,酿酒师向他承诺:“一言为定。”


    离开了工作与责任的小杭总监,和世界上所有曾经得到过母亲娇惯的孩子一样,开始显露出略显任性的一面。


    当然,岳一宛也不是第一天见识到这点。在与杭帆一起打游戏的时候,他已对此深有体会。


    但这样的杭帆却让他更加心动。真实,完整,坚韧,美丽。如同切磨过后的钻石,熠动着多彩的光辉。


    而他的心动对象,此刻正裹着被子在床上翻来滚去,哼哼唧唧地念叨着什么昨夜昏迷太久现在根本睡不着啦,真的不能玩一下电脑吗我保证就玩一下下绝对不会偷摸着工作一类的讨价还价之词。


    铁石心肠的岳一宛大魔王,才不会屈服于这些无意识卖萌的小把戏。


    “你的软磨硬泡水平,也就跟Antonio不想写葡萄田管理文件时耍的无赖差不多吧。”


    将盛装着餐具的托盘放在床头,岳大师十分熟练地把杭帆从被子里挖了出来:“意思就是,水平很烂。因为我从未放过他。”


    小杭总监吃了退烧药,精气神略有好转,立刻就开始了新一轮的大放厥词。


    “你,”他拈起托盘里的汤勺,窃窃私语着,在岳大师的脸上进行了好一通指指点点:“你就是纯粹的邪恶。”他说,“Antonio和我都怀疑,你这家伙就是魔鬼在人间的代言。”


    故作狰狞的呵了一声,岳一宛将那碗轻微放凉了的粥搅拌均匀,这才递进杭帆的手里。


    “要是魔鬼真的存在,我愿意出卖自己的灵魂,并把Antonio这小子绑上恶魔召唤的祭台,来换蓬莱产区这一年的风调雨顺。”


    “你的灵魂竟然还能被再次出卖?”


    杭帆眨了眨眼睛,像嘴角沾着虾米碎屑的猫一样无辜:“我以为它现在就在撒旦的掌心中载歌载舞呢。”


    岳一宛纯良地微笑起来。


    “你知道什么叫纯粹的邪恶吗?”他语气温柔得能掐出水,“据我所知,冰箱的冷冻格里还有几个咸粽子……”


    杭帆,一个忠诚的甜党,只是听到“咸粽子”三个字,就立刻捂住了耳朵。


    “叛徒!异端!赶紧搬我的宗教审判庭来!”


    吃完午饭,首席酿酒师换了睡衣回来,重又陪杭帆窝在床上打了会儿游戏。


    少年时代的岳一宛,因为不喜欢和人打交道,所以几乎从未与同龄人一起打过电子游戏。在他的刻板印象里,电子游戏是极度亢奋的高对抗性活动——从大学隔壁寝室的鬼哭狼嚎与漫天粗口中就可略知一二。像是一群还未进化成人类的猿猴,在电视机前发出凄厉嚎叫。


    但和杭帆打游戏,却是一种令人身心愉快的全新体验。


    游戏里的输赢对杭帆似乎没有那么重要。他只是纯粹地喜欢游玩的过程,喜欢探索世界,解决困难,获得新道具,并继续向前。


    ——杭帆眼里的现实世界,大概也是这个样子的吧?


    看着身边人专注的侧脸,岳一宛不禁这么想道。


    在杭帆眼里,生命值得体验,世界值得探索,哪怕尝试失败了,也可以重新站起来再次开始。这个人像童话故事里的主角那样率直而勇敢,又有着大地般坚实广阔的胸襟。


    关于这个人的一切,都让岳一宛深深为之着迷。


    一关终了,岳一宛看了眼时钟,摸过床头的药片和矿泉水。


    小杭总监乖巧地接过,嘴里却没头没脑地溜出一句:“……感觉这里应该有句名台词。”


    笑瞥他一眼,岳大师拿腔作调地捏起了嗓子:“大郎,该吃药啦。”


    这阴阳怪气的语调让杭帆乐不可支,正要抬眼调侃两句,却直直撞进那双俊朗多情的眉目里。


    岳一宛的眼睛是翠绿色的。


    在夏季午后的日光里,那颜色愈显郁郁葱葱,像是遥望向山坡上的无垠碧绿葡萄田,又如同马尔代夫碧波邃远的清澈海水。


    那是一种令人神魂颠倒的绿色,使人不可自拔地就想要永远地溺没于其中。


    “嗯?”岳一宛鼻音低沉,笑音从胸腔深处共振出来,比大提琴的音色更加优雅悦人:“怎么突然不说话,你累了吗?”


    我们离得那么近。杭帆想着,心中震若鼓擂。


    他意识到,只要稍稍向前倾身寸许,自己就能吻上这双衔着狡黠笑意的唇。


    胸中的渴望催促着他,而理性却紧紧地勒住了缰绳。


    渴求带来酸胀,自我遏制生出刺痛,它们来回拉锯在杭帆的胸口,链锯般切开他的心。


    可他不能伸出手去。即便这世上最珍贵的宝藏近在眼前,即便心中生出饕餮般饥渴的贪婪,他也不能够伸出手去——他不想要伤害岳一宛的心,仅仅为一段见不得光的软弱恋情。


    “……确实有一点。”


    他说谎了,旋即心虚地低下头去,仓促地寻找起下一个话题:“啊,这盒退烧药……应该不是酒庄的急救箱里吧?以前好像没看到过。”


    这都什么破问题!


    刚说出口,杭帆就已经忍不住在心里抱头嚎叫起来。


    你的搭话技巧真是烂透了!他恨声在心里掐了自己一把:怎么以前就没想到要跟白洋多学点这个?!


    杭帆并没有注意到,此刻的岳一宛也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的嘴唇。


    刚吃过药的双唇,朱红覆了一层盈泽水色,如同枝头刚摘下的樱桃,看起来格外鲜润可口。


    舔舐与吞食的欲望焦躁地在岳一宛的唇齿中叫嚣着,令他的喉结不住地上下滚动,似乎已经随时都能做好将面前人拆吃入腹的准备。


    但良好的教养依然迫使着他移开了视线,看向杭帆手中箔纸发出的响动。


    “……退烧药?”


    用了一秒钟,酿酒师才终于想起这东西的来历:“哦,我跟艾蜜要的,她昨天买了一大堆药品与日用类的零碎玩意儿。今早巡视葡萄园,我顺路去她那里拿了一盒。”


    艾蜜。


    这个名字哐当砸进杭帆脑海,像是棱角锋利的尖锐铁器,让他胸口都痛得畏缩了一下。


    “……你已经去找过艾蜜了?”


    他不自觉地垂下了眼帘,强自摁平了语气中应有的酸涩起伏。


    星期日的斯芸酒庄,连首席酿酒师都躲起了懒,志愿者当然更是无需工作。


    从酒庄到玉花村,单程足有四五公里。虽说清早起来检视葡萄的长势是岳一宛雷打不动的必经日程,但巡视斯芸的葡萄园,也并不是一定要经过玉花村的吧?


    大清早地就去见她,是因为……吗?


    “嗯。”


    不知这是不是杭帆的错觉,岳一宛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似乎不太高兴。


    “我过去拿药,然后又被她嘲笑了一顿。”


    把剩余的半板药片从杭帆手中抽走,酿酒师脸上露出了孩子气的闹别扭神色:“杭帆,你……你会喜欢艾蜜吗?”


    他问:“在我和艾蜜之间,你会喜欢她更多一些吗?”


    “你不要喜欢她好不好?”


    比起正式请求,岳一宛这番话,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地嘟囔:“虽然好像所有人都更喜欢她一点。但是,杭帆,你可以不要喜欢她吗?即使她可能会跑来追求你……”


    ——啊?


    突然之间,杭帆觉得自己好像听不懂中文了。


    ——艾蜜,追我?——


    作者有话说:艾蜜锐评酸涩男同:神经吧你们。


    ****************************


    岳大师:借我一盒退烧药。


    艾蜜姐:哈?你这不活得好好的,要什么退烧药?


    岳大师:闲话少说,是杭帆发烧。快点给我。


    艾蜜姐:诶?啊?……诶?!你动作竟然这么快的吗?但这不是你该事前就准备好的?你不对劲啊小老弟!啊说起来,杭帆烧得严重不,要不还是去医院看一下?


    岳大师:……?你在说什么叽里哇啦的,酒庄空调打太低了,他被吹得有点感冒,这也没到要去医院的地步吧。药呢?


    艾蜜姐:草,笑死。拿去吧你!原来我还是太高估你小子了。


    岳大师:什么高估?什么事前?你到底在说什么?


    艾蜜姐:。在说你是纯爱战士。


    岳大师:什么是纯爱?


    艾蜜姐:你要不还是多上点网吧!跟你这个史前智人真是讲不通!


    第97章 自白


    “艾蜜要追我……?为什么?”


    岳一宛犹在悒悒不乐,听见杭帆的问题,嘴角更是长长地耷拉了下去。


    瓮声瓮气地,他哼道:“……因为她这人坏得很。”


    当着杭帆的面,他历数艾蜜“欺凌”自己的各色事实,但说来说去,横竖也就是那么几桩被截胡了零食或吵架没赢之类的鸡毛蒜皮。


    “但她真的很能演!”


    酿酒师愤愤地比了个手势,“你别看她现在那样子,呵,实际上她一点都没变。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杭帆听得笑出了声。


    这听起来可不像是欺负,他想,只是小学生程度的菜鸡互啄。


    “你不许笑。”岳一宛非常幼稚地撅起了嘴,眼神犀利地看过来:“杭帆,你不会也觉得她做得没错吧?”


    讲述起他与艾蜜的故事时,岳一宛的脸上分明带着笑意,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能察觉的怀念之情。


    正是这份熟稔又深刻的情感,让杭帆心中摇荡起了感伤的骇浪惊涛,有如千万枚玻璃碎碴,在胸中反复摇晃。


    “什么叫‘也’?”


    为了粉盖语气中的酸楚,杭帆不得不为自己妆点上揶揄的口吻:“你之前还干过些什么?”


    岳大师方才还在口口声声地控诉着艾蜜的恶行,一听这话,眼神立刻可疑地闪烁起来。


    可见他自己在那些故事中也并非是什么十足十的清白角色。


    “……我也没干什么。”


    像是为了掩饰什么似的,岳一宛把脑袋压在了杭帆肩上,“只是艾蜜,哼,她更会扮乖。总是把别人骗到站在她那边。”


    微卷的发梢扫过杭帆的颈窝,留下一阵阵刺感的痒。


    “虽说争抢玩具这种事,我觉得你多少也算是罪有应得,”被岳一宛圈在胳膊里的杭帆,强自忍着笑出声的冲动,道:“但如果让我选……嗯,我站你这边。”


    在你和艾蜜之中,我肯定会选你。他说,我喜欢你更多一点,最喜欢你。这样可以吧?


    “所以,”在温情与酸涩的冷暖夹击之下,杭帆竭力抹去了语气中的颤音:“你不用担心艾蜜会追我这件事。如果你想要和她交往的话……”


    如果你爱上了她,或者一直爱着她的话,杭帆心道,我绝对不会——


    “……诶?”


    岳一宛语气震惊,像是突然被告知了月亮即将撞上地球。


    “我?和艾蜜交往?——你在想什么啊杭帆!她是我姐啊?!”


    要不是杭帆眼疾手快地用枕头捂住了他的嘴,斯芸酒庄十公里开外,都要听见首席酿酒师震天撼地的惨叫:“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情?!”


    一分钟之后,杭帆的眼神从惊慌转向了呆滞。


    “艾蜜是你表姐。”


    痛心疾首地,岳一宛在杭帆的脑袋瓜上好一通敲打:“真是凭空污人清白!”


    杭帆的心情相当复杂。他很难判断自己到底是想冲进厨房开一瓶香槟来庆祝“情敌”的子虚乌有,还是先尴尬地把自己摁进被子里捂死得了。


    “呃,这个嘛,嗯……”


    他的目光无助地在房间里四处巡梭,像是想找个掩体把自己暂时性地藏起来:“毕竟你和她其实也没有长得很像……”


    他说的是真心话,但自己也觉得这借口略显蹩脚——杭帆与艾蜜见面,统共不过短短十来分钟,全程都光顾着在心中翻江倒海,哪有空去对比艾蜜与岳一宛的容貌到底几分肖似?


    但话题中的另一位当事人,却立刻又得意洋洋地翘起了尾巴:“这倒是没说错。”酿酒师的脸上显出了一派顾盼自得的神气:“我也觉得自己和她长得不像。”


    虽然总被人说轮廓很相似什么的……岳大师冷笑一记,表示这净是一派胡言。


    “因为明显是我更好看。”


    他说着,喜获一枚来自杭帆的欲言又止眼神。


    但艾蜜好像并不姓岳。


    杭帆突然想起来,在志愿者报道的登记证件上,艾蜜的全名就是“艾蜜”二字。


    “她和母亲出国之后就改了名字。”岳一宛对他解释道,“她母亲姓艾,是位学者。”


    婚后两年多,怀着身孕的Ines与丈夫岳国强一道踏上了中国的土地。与此同时,岳家老爷子的另一个儿子也刚刚新婚不久。


    效仿兄长雷厉风行的先斩后奏做派,做弟弟的那个也同样背着父亲,偷偷地与交往多年的女朋友结了婚——艾夫人出身书香门第,父母却先后在特殊年代里去世,家中可说是一贫如洗。


    那时节的岳家老爷子正是壮年,满心想要儿子们娶个书记或委员家的“千金”回来,以振家族企业的宏图大计。谁料这一个两个的,都被外面的那些穷酸丫头给迷得失魂落魄,气得他天天在家里拍桌子砸碗。


    刚到中国的Ines,只会说几句最简单的中文。一些惯于捧高踩低的闲人,上前打探了不过几天,便立刻做鸟兽散——人是长得怪标致的,但一个连中文都说不明白的“大洋马”,哪能做得了岳氏集团的下一任当家主母?没戏没戏。还是看看隔壁同样怀着孩子的二夫人吧。


    好多年之后,游手好闲的嘴碎子们还在传递着这样的闲话:话说当年,艾夫人甫一新婚,立刻就急不可耐地要生孩子,当然是为了要给那个外国女人一个下马威,以便稳固自己在岳家的地位啦。


    可惜啰,这么努力地拼肚子,到底还是不如外国女人。


    他们在厨房外的墙根下嘶嘶窃笑着:毕竟人家生的可是男孩儿呢!


    「你听他们放屁。」


    中秋夜的团圆饭,六岁的岳一宛蹑手蹑脚地潜入老宅的厨房,想趁着众人不注意,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却不巧撞见了后厨里的闲言碎语,还有那个先一步进来偷吃的表亲。


    「我妈说,要非常相爱的父母,生出来的孩子才会漂亮。」


    盘腿坐在厨房角落里,艾蜜趾高气昂地宣讲着她的歪理:「而我这么漂亮,显然是他俩的爱情结晶!我甚至是在蜜月里就被妈妈怀上的——你知道什么是蜜月吗?」


    岳一宛觉得她的问题很白痴。


    「哦。」他说着,从盘子里抓走一只菠萝酥,「我比你好看。所以我爸妈更相爱。」


    岳艾蜜震怒着朝他扑了过来,「你才没有比我好看!」她气到怒发冲冠,像是要徒手拧断岳一宛的脖子:「我妈说我是家里最好看的!」


    「胡说八道!」岳一宛也大怒起来,把点心馅儿全都糊在了艾蜜的新裙子上:「我爸说了,我妈才是家里最漂亮的人!」


    “我不好评价,”杭帆忍笑忍得都快要憋出八块腹肌了:“你们六岁时的吵架水平,也就和现在差不太多。”


    佯作恼火地,岳一宛把他夹进自己的胳膊底下:“你说好要站我这边的!”


    酿酒师咬着一副恶狠狠的腔调,手却摸向床头的电子温度计:“三十七度,退烧是退烧了……你现在觉得好一点吗?”


    杭帆一边点头,一边忍不住扭过脸去,放声大笑起来。


    “……我小时候从不认为自己和她关系很好。”


    岳一宛突然这么说道:“大多时候我都觉得她有点烦人。”


    我看你们这是同类相斥。杭帆插嘴。


    “差不多吧。”


    放下温度计,酿酒师轻轻收拢了自己搭在杭帆肩上的手臂,“但艾蜜的母亲,和我妈妈的关系很好,我妈妈的中文都是她教的。”


    在家庭之外,她是气质高雅的女性,是研究成果受人瞩目的学者。但回到这个富贵之家内部,仅仅因为她没有商界的人脉背景,没有给岳家生出另一个金贵的孙子,她就仍旧得不到岳老爷子的尊重。


    隐忍自苦了十数年,情谊亲密的妯娌Ines骤然病殁,恩爱多年的丈夫也自戕离世,接二连三的打击之下,艾夫人终于决绝地带着艾蜜远走他乡。


    等到岳一宛与艾蜜再次与相见的时候,对方已经摘掉了那个逼死自己父亲的家族姓氏。


    这让他意识到,自己的青葱岁月彻底结束了。


    那如乌有乡一般的,连忧虑与怨愤都只如水果软糖般酸酸甜甜的童年及少年时代,在他与艾蜜的身后,沉重又惨痛地降下了帷幕。


    “因为这些原因……”


    对视着杭帆眼眸的岳一宛,下意识地拨开了对方额前的碎发,像是款然拂过一件珍爱的宝物。


    “她大概不会对别人说起我俩的血缘关系了。”他说,“就像艾蜜自己说的,我们现在只是,‘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


    他的语气并没有太多的起伏,但杭帆却从熟悉的音调里,依稀触摸到了如颗粒微尘般的感伤。


    因为外祖父母早与杭艳玲断绝了关系,所以杭帆从未有过身在大家庭中的生活体验。


    但通过岳一宛的只言片语,他完全能够想象岳家大宅那令人胸口喘不过气来的压抑气氛:这就像七天二十四小时地住在罗彻斯特的总部大楼里,身边的人永远只关心业绩与利益,而身上时刻都会收到审视与批评的目光。


    握住面前人的五指,杭帆的拇指轻轻摩挲过那人的手背。


    ——如果可以。


    他脑中蓦地生出了一些荒诞的念头。


    ——在我爱的人的心上,那些在遥远过去所遗留的伤痕啊……如果可以拭去它们的话,我愿意为此付出一切代价。


    而岳一宛悄然回握住了杭帆的手。


    “但不管她是什么人,如果艾蜜真的要追你……”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大概心里也很明白自己的请求其实毫无道理:“你可以不要答应吗?”


    怎么还在惦记这件事啊!


    忍俊不禁地,杭帆笑出声来。


    这简直就像是一个害怕被人抢走玩具的小朋友嘛!


    “不会的。”


    直视着那双翠绿色的眼眸,杭帆说:“艾蜜很好,但就算她真的追求我,我也不能答应。”


    “因为我喜欢男人。”


    在岳一宛的面前,这句多年以来都被杭帆隐藏于心的自白,竟然能够如此简单地就被脱口而出。


    “我是同性恋。”——


    作者有话说:艾蜜,史上最佳助攻。


    不仅让小岳铁树开花,而且小杭的吃醋时长甚至不满24小时。


    消耗最少的资源,获得最大的收益!


    让我们说:谢谢艾蜜姐!艾蜜姐牛×!


    艾蜜姐:帮人谈恋爱算什么,我还有更牛×的才能!咱们走着!


    第98章 玉花村


    “你为什么笑得那么灿烂?”


    几乎是在走进门的同一瞬间,艾蜜就立刻扔出了这个问题。


    “……已经开始让人觉得有点恶心了。”


    说着,她还重重搓了下胳膊,好像真的起了满身鸡皮疙瘩似的。


    首席酿酒师没有反驳她的话。事实上,岳一宛笑容的每个角落里都写着“你快来问我啊”的迫切。


    “就想让你知道,”他得意洋洋地摇了摇食指,“你追杭帆——这事是不可能成功的。”


    这会儿才是周一的早上九点多,艾蜜刚吃完早饭,正是祖国大地上的美味碳水化合物填喂得晕晕乎乎的时辰。


    听到这个话题,她连脸色都没变一下,只敷衍了事地点了点头,“嗯嗯,好好,行行。”


    一边说,艾蜜还一边不住地拿眼睛打量着室内的各处——当然不是在找杭帆,因为她的视线只是笔直地落在了桌上一排空酒杯之中。


    啊~


    喜悦的笑容在艾蜜的脸上飘荡起来。她知道,今天绝对可以蹭到好酒喝了。


    “你就不问一下为什么吗?”


    这厮的脸上写满了亟待向人炫耀的胜利微笑。


    扭头看了他一眼,艾蜜又看了看正在室外庭园里拍摄素材照片的杭帆,“我不知道,”她回答曰,“但反正不会是因为你和杭帆在一起了。”


    因为。她用两根食指比划了一下,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俩要是成了,你现在根本没空跟我说话。


    岳一宛今天心情好,由于自诩已占据了绝对优势,他大度地无视了艾蜜语气中的奚落之意。


    “因为杭帆说他喜欢男人。”


    摇头晃脑地,首席酿酒师沾沾自喜道:“唉,这和你的性取向之间,实在着一道不可逾越的壁垒啊。”


    “所以你追到了吗?”百无聊赖地,她拉开墙角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你昨天不是拿药去献殷勤了来着?趁虚而入得手了?”


    你听听你这都说的什么话!


    岳一宛义正词严地指责她:你以为这是在打仗吗?我才不会用纳粹德国闪击波兰的态度去“偷袭”杭帆呢!


    ……我为什么会有这么白痴的老弟?


    艾蜜心想。可能是岳家男人的血统确实不太对劲,幸好我是女的。


    “……你们在聊什么?”


    推开玻璃拉门,杭帆一眼就瞄见了正在角落里互甩眼刀的姐弟俩。


    不等岳一宛开口,艾蜜已经笑眯眯地接上了话茬:“在聊闪电战。”


    “兵贵神速,对吧?”她一边说,一边意有所指地朝酿酒师挑了挑眉毛,昭然若揭的戏弄意味。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岳大师也就只是嘴上沉得住气,实则早把目光黏在了杭总监的身上:“杭帆你呢?感觉还好吗?””嗯?我很好啊。”


    小杭总监自认为身体健康得很。他昨天下午就已经退烧了,又被岳一宛塞回床上休息了十几个小时,血条已然迅速回满。杭帆感觉自己再不工作,脑壳里就要长出锈点与霉斑来。


    和岳一宛小声交流了两句,他又心有歉意地冲艾蜜笑了一笑(在得知艾蜜是岳一宛的表姐,并且似乎是想要追求自己之后,杭帆总莫名地觉得对她有些过意不去):“早上好,艾蜜。”


    双手交叠地支着下巴,艾蜜满脸都是神秘叵测的笑意:“早上好,小杭帆。”她用上了自己最甜美的语气。


    杭帆正在为这个新称呼感到疑惑,岳一宛已经面色不虞地开始赶人。


    “好了好了到点了,”他用力地冲艾蜜摆了摆手,像是要从家里驱赶走一个厚颜无耻的偷猫贼:“赶紧回到你的座位上去!”


    这里是由斯芸酒庄全资赞助建造的玉花村村民活动中心,落成不满两年。


    白墙绿瓦的中式建筑,内部装潢则采用了极简现代风格的清漆原木。麻雀虽小,但胜在五脏俱全:它不仅内设有小图书馆与影音放映厅,还有一间宽敞的活动室。活动室的玻璃幕墙上设有推拉门,直接通往花园庭院的室外茶座。


    今年夏天的志愿者与实习生,加起来统共得有十几号人。由于实在没法把这么多人同时塞进酒庄的品酒室里,这才临时改到了玉花村的村民活动中心里来。


    “这里的环境也太好了吧,”满怀钦羡地,实习生们一边往桌上摆酒杯,一边四下里不住地打量:“装修得比我们那儿的校长室都气派。”


    就连几位从大城市里来的志愿者也都连连称赞不已。


    “像那种会员制的高级茶馆,”他们笑称道,“真要装修起来,或许价格并不靖人。但就是这个审美让人感觉很贵。”


    以开玩笑般的语气,一位在场志愿者男士笑曰:“要我看,这才是真正的‘媚眼抛给瞎子看’呢!”


    “这玉花村里统共也没几个年轻人,大多都是些中老年的农民嘛。”


    自以为非常风趣地,他哈哈笑了两声,大概是试图从周围人那里博取一些赞同:“除了种地,农民还懂个什么?我老早就跟人说,人生在世,还是贵在要有知音。嗐,这么漂亮的活动中心,费劲吧啦地建在这里,真是感觉被糟蹋了。”


    一言既出,零零落落地收获了几声附和的笑。


    杭帆在边上架着相机,不由皱起眉头——他觉得这话傲慢得有些刺耳了。


    “……好东西,农民就不配用吗?”


    不等杭总监开口,活动室里已经响起了一个细弱却清晰的声音。


    那是酒庄实习生中的一位女学生,个头瘦瘦小小的,平时并不怎么说话。


    在脑子里把实习生的名单翻了几遍,杭帆才想起来她叫李飨,今年刚读完本科三年级,念的是葡萄酒工程专业。


    “我就是玉花村的人,我爸妈都是帮斯芸种葡萄的种植户。”


    在众人齐刷刷的注视中,有些胆小的李飨明显瑟缩了一下。但她还是鼓足了勇气,小小声地说完了这句话:“因为是农民,所以我们就不配吗?”


    一瞬的沉默过后,志愿者男士颇感尴尬地冲她打着哈哈。


    “那我……哎呀,我也不是这个意思。你不要这么敏感嘛!”


    他还想说点什么,但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干脆地截断了他的话头:“审美教育和葡萄酒,能否承担得起花销是一回事,能否真正地理解,那是另一回事。”


    “葡萄酒不是越贵就越好喝。人也不会因为更加富裕,就更能理解‘美学’与‘美酒’的含义。”


    说着,他拍了拍手:“已经九点半了,诸位,时间宝贵。先让我们开始今天的课题吧。”


    蓬莱产区的旅游旺季,酒庄志愿者通常都做一些面向游客解说与陪伴参观工作。而针对志愿者的培训工作,当然责无旁贷地落在了各位酿酒师的身上。


    而身为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岳一宛,按惯例,负责的是首日的培训课程。


    “我想在座的各位应该都知道,在斯芸酒庄,我们常规酒款分为两种,其一是酒庄的同名品牌‘斯芸’,其二是副牌‘兰陵琥珀’。这两款都是静态干型红葡萄酒。”


    斜坐在长桌的尽头,酿酒师从冰桶中拎出一瓶还未启封的细长玻璃瓶。


    “但我们要讲的不是这些,”他微微一笑,道:“既然来到了玉花村,我想先从这一瓶‘玉花汀’开始。”


    杭帆稍稍向前拉近了相机,让镜头对焦在“玉花汀”的酒标上。


    和“斯芸”与“兰陵琥珀”的端庄雍容相比,这一枚酒标显得分外朴素稚拙:小小一方纸笺,只有三个歪歪扭扭的稚拙铅笔字,写下了“玉花汀”一词。


    晶莹剔透的玻璃瓶中,“玉花汀”的酒液,是水染胭脂般的透明桃红色。


    “斯芸酒庄也在做桃红葡萄酒?这事我还真没听说过!”


    志愿者里不乏葡萄酒的资深爱好者,看见岳一宛手中的这支酒,立刻饶有兴味地倾身上前,热情插嘴道:“这是还未发售的全新酒款吗?已经有酒评家的分数出来了吗?”


    “称不上是全新,”岳一宛点头,“但确实,这支酒一直没有对外公开发售过。因为它的年产量很低,也没法送去参加葡萄酒比赛,或是进行酒评家打分。”


    那它的售价一定很高了。志愿者中有人插嘴道。毕竟物以稀为贵嘛,又有“斯芸”和“兰陵琥珀”的价格摆在那里……


    “‘玉花汀’的年产量大约在八百瓶到两千瓶之间,主要取决于当年的葡萄收获情况和酒庄的酿造计划。”


    酿酒师对众人解释:“但不同于‘斯芸’与‘兰陵琥珀’,它的价格不会随年份而波动,零售定价始终都是八百元。”


    “因为桃红葡萄酒并不是斯芸最擅长酿造的种类,而且又叠加上了产能不稳定的负面因素,所以我们只在酒庄内的商店里销售它。但每年贩卖‘玉花汀’所得的款项,酒庄最后都会全额交付给玉花村,用于进行基础设施的建设。”


    岳一宛抬手,向周围活动室环指一圈,“当然,也包括这间活动室。”


    说着,他举起了手中的这瓶桃红葡萄酒:“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有它的一份功劳。”


    从玉花村的种植农手中诞生的葡萄,被酿造成了羞怯轻盈的桃红色酒液。几经流转,这些葡萄又以全新的形式,重新回到了那些曾经赋予它们生命和价值的人们身旁。


    “十五年之前,玉花村还是一座特级贫困县。”


    在这间窗明几净的活动室里,斯芸的首席酿酒师说道——


    作者有话说:你拍了拍“杭帆”,惊觉Adobe系列又闪退了且源文件损坏。


    白洋:……?你是来报复社会的?


    你拍了拍“岳一宛”的发酵桶,被二氧化碳熏晕过去。


    艾蜜:被二氧化碳熏晕过去会怎样?哦,好像会死。


    第99章 风、土、人


    在葡萄酒的世界里,全球产区可大略分为两个种类。


    “旧世界产区”,指以法国、德国、意大利等欧洲老牌国家为代表的,在葡萄酒的饮用与酿造方面有着悠久历史的产区。


    “新世界产区”,则是指诸如美国、智利、阿根廷、澳大利亚等地。这些地方虽不曾拥有关于葡萄酒的深厚历史,但在欧洲移民或全球化浪潮的影响下,也开始大量酿造葡萄酒。


    “相较于大部分的新世界产区,‘好年份’这个东西,对于旧世界产区更加重要。”


    说着,岳一宛向酒庄的实习生们扫视一圈:“这应该是国内的专业课上也会讲到的内容,或许你们中还有人记得,它的原因是……?”


    试卷一交,记忆清空,这是流传在学生们中的永恒诅咒。


    收到首席酿酒师提问的实习生们,赶紧搜肠刮肚地在脑中寻找起了知识的残渣——好像课上确实曾经讲起过,但自己空空如也的大脑里,似乎也并没有留下知识曾经来过的痕迹……


    像一群可怜的小鹌鹑那样,他们挤挤挨挨地缩在一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满脸都写着骤然失忆的惊恐。


    “是、是因为新世界产区的酒庄,通常都拥有更加理想的自然环境……?”


    最后,还是李飨悄悄举起了手:“……我记得,好像是这样的。”


    岳一宛打了个响指,表示正确。


    “以美国和澳大利亚为代表的经典新世界产区,通常具有‘地广人稀’的特质,这就让酒庄的选址拥有了更多的自由度——在这些无人耕种的新大陆上,酒庄创始人与酿酒师们,可以尽情选择风土条件最优越的地块。”


    当然,在部分地区,比如阿根廷的门多萨,还是多多少少会被冰雹等自然灾害所影响。


    但总体上而言,新世界产区的葡萄酒,因为自然条件更为理想,葡萄的生长环境堪称安逸,所以“好年份”与“坏年份”之间的差别并不显著。


    “但当我们把视线转回旧世界产区的时候,你会发现,在这里,事情又是一种全然不同的面貌。”


    为了争夺领地,历史上的欧洲诸国间战争频发。


    土地在欧洲是稀有资源,在那些自然条件最好的地区,人们一定会用这珍贵的田地来种植麦子——毕竟,填饱肚子可是性命攸关的大事。


    “勃艮第也好,波尔多也罢,这些著名的旧世界产区,最初也不过就是些贫瘠到种不出其他更值钱作物的荒地。因战乱流落至此的人们,是在迫不得已之下,才开始栽种葡萄的。”


    和需要肥沃土地与大量灌溉的麦子相比,能在粗粝碎石中依旧深深扎根于大地的葡萄藤,显然拥有更为顽强的生命力。


    实习生们点头如捣蒜,显然是多少回忆起了一些课堂知识。而志愿者们则显露出了更多的迷茫,约摸是因为实在听不出这内容与玉花村或“玉花汀”有什么关系。


    而首席酿酒师只自顾自地继续讲了下去。


    “中国的葡萄酒产区,当然,都是被归类为‘新世界’的。”他说,“但我们的酒庄选址,通常又有非常典型的‘旧世界’特点。”


    中国的历史是建立在农耕文明之上的。


    这片大地虽然广袤,但要养活十四亿人口却绝非易事。


    历朝历代,垦荒屯田,凡是足迹所踏之处,人们都会竭尽全力地去尝试耕种面前的每一块土地,甚至连沙漠都不甘心放过。


    “简单来说——但凡是能种出点值钱东西的好地块,早被勤劳的中国人民犁过百八十遍,珍而重之地圈做耕田与果园了。哪还能留到二十一世纪初,给我们这些姗姗来迟的葡萄酒庄来捡漏?”


    杭帆立刻想起来了。


    初到斯芸酒庄的时候,为了解释葡萄酒中的“风土”概念,岳一宛也曾带自己走进葡萄园,俯身触摸这片尚未被春风唤醒的大地。


    那时节,翠绿的新叶还未抽芽,休眠一冬的藤蔓也都如枯枝般委顿。起伏绵延的丘陵之上,都尽只有荒凉的灰黄色砂土。


    江南的鱼桑水田柔媚滋润,东北的黑土地刚健肥沃。而斯芸酒庄的这一块块葡萄田,贫瘠得连杂草都长得稀稀落落,完全就只是花岗岩风化后形成的一层稀松薄土而已。


    岳一宛说:“斯芸,还有和这附近的其他几家酒庄,我们用来种植葡萄的土地,其实都是从玉花村的村民手里租借而来的。”


    俗谚有云,土里刨食吃。这句话,是对农民生活最直接也最鲜明的写照。


    可是,要空流多少心血,才能驯化一柸干枯又贫薄的土壤?


    又要付出多少努力,才能从连杂草灌木都懒于生长的荒岭中,获取到足以维生的食物?


    此中的艰难与心酸,恐怕也只有世代居住于此的人们才能够领会。


    “蓬莱产区所在的烟台市,也是中国近代的葡萄酒酿造发祥地。早在1892年,近代中国的第一家葡萄酒厂就创建于烟台。”


    不需要查看任何资料与提示,岳一宛就已把这段历史信手拈来。


    身为斯芸酒庄的首席酿酒师,他了解脚下的这片土地,一如钢琴家了解自己的十指。


    “清末民初,正是‘西学东渐’之风最为鼎盛的时期,饮用葡萄酒,也被认为是一种更文明更科学的生活方式。乘着这股风潮,学者们翻译了不少关于葡萄酒酿造技术的书籍,而爱国商人们则从欧洲引进了酿造设备与酿酒葡萄藤株。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因为附近建设有葡萄酒厂的关系,本地的农人们渐渐有了栽种酿酒葡萄的传统。”


    玉花村自然也不例外。


    早在斯芸酒庄落址蓬莱之前,酿酒葡萄就已是村民们相当熟悉的田间作物。


    但很可惜,受限于当时的技术条件与经济环境,这些葡萄并没能有给人们带来财富。


    直到新世纪之初,蓬勃发展的中国市场,再次回到了全球资本巨鳄们的视线里。急于扩大商业版图的罗彻斯特集团,也自然而然将目光投向了正在蹒跚学步的中国葡萄酒。


    给罗彻斯特酒业做了两年的打工牛马之后,杭帆用膝盖都能猜出老东家的用心与意图。


    ——在金钱相关事宜上异常精明的罗彻斯特集团,之所以最终选中了玉花村的地块,除了酿酒师们现场勘址后所给出的建议外,恐怕也离不了“租金便宜”的这个现实原因。


    如此低廉的租金,毫无疑问,还是因为此地荒凉贫瘠,再不会有其他人接手的缘故。


    在金钱的悦耳响动声中,玉花村的土地被出租给了罗彻斯特与其他几家企业。而随着以斯芸为代表的高级酒庄们的落址,崭新的平整公路延伸进了这片本来一无所有的光秃丘陵之中。


    为了能够更好地建设自己的葡萄园,酒庄们不仅每年都向玉花村的村民们支付租金,还雇佣村民们回到这片土地中来,常年参与酿酒葡萄的种植工作——论起对此地气候与环境的熟悉程度,就算是最资深的种植专家,恐怕也无法与世代生活于此的农人们比肩。


    在为酒庄工作的过程中,村民们贡献出了自己在田间劳作多年所获得的经验与智慧,也从种植专家和酿酒师那里学到了更加先进的理念与技术。当他们下工回到家中,面对自家留有的那爿小小果园时,他们又将学来的东西尽数应用其上,以便将秋季收获的好葡萄再卖给临近的酒厂与酒商。


    酒庄们带来了巨额的金钱,参与修建或翻新了部分基础设施,同时也招揽了更多好奇的游客来到这里。而旅游业的繁荣,又再次为玉花村带来了民宿、餐厅与农家乐,也带来了更多的收入与工作机会。


    凭着一年几千块的土地租金,凭着每天一百二十块的工钱,凭着贩卖自家果子的额外收入,世际传递的贫困锁链,终于在这一代人的身上被悄然斩断。


    正是凭着这份土里刨食的勤恳与辛劳,玉花村才能够建成今天这座明净宽敞的村民活动中心,并将李飨等孩子送入曾经遥不可及的大学课堂中继续念书,最终改变一代甚至未来数代人的命运。


    这是酒庄与葡萄酒带来的改变。


    却也不仅仅是酒庄和葡萄酒带来的改变。


    “葡萄酒庄与种植农,这两者之间,向来都是唇齿相依的关系。”


    岳一宛屈指,敲了敲透明玻璃酒瓶的瓶身,发出一声“铛”得一声清响。


    “虽说酒是从葡萄汁发酵而来的,但酒庄里每一株葡萄的种植,却又都完全依赖于那些在土地上为之抛洒汗水的人。”


    不管是八百元一瓶的“玉花汀”,还是售价高达数千的“斯芸”与“兰陵琥珀”,真正赋予葡萄酒价值的,并不是罗彻斯特酒业,也不是自诩奢华尊贵的品牌。


    而是每一个在背后为它付出了劳动与心血的人。


    “没有玉花村的土地,就没有今天的斯芸酒庄。”


    语气平静地,首席酿酒师说。


    “而假如没有经验丰富,且又对这片土地满怀热爱的玉花村村民们,在田间为葡萄藤而辛勤劳作,恐怕也就无法诞生今天的‘斯芸’、‘兰陵琥珀’与‘玉花汀’。”


    来自罗彻斯特集团的青眼只是一个契机,是建成那座逃离贫穷的天梯的第一枚钢钉。


    真正从贫穷的循环之中解救了玉花村的,是那些时至今日都依旧眷恋着故乡土地不愿离去的一代代人,是无数次地往返于企业、酒庄、村委会与村民家中的扶贫干部,是每一位在葡萄田与酿造车间里辛勤挥洒了汗水的劳动者。


    啵得一声,软木塞启封。


    “在斯芸酒庄与玉花村携手十周年的时候,我们酿造了这瓶兼具实验性质与纪念意义的‘玉花汀’。迄今为止,它已有五个年份不同的酒款。”


    岳一宛说:“希望它能替代语言的不足,继续向在座诸位,以及未来远道至此的各位游客,诠释斯芸酒庄对于‘风’‘土’与‘人’的理解。”——


    作者有话说:随机写一个HP的parody(和上一个HP的parody没有关联)。


    这学期的第三次,岳一宛被魔药课教授留堂。


    当然,原因总归还是那一个,“你为什么非得把所有魔药都调成葡萄味的?!”


    放进嘴里的东西,我想要它味道好点,这有什么不对?!身为斯莱特林的著名顽固分子,区区留堂惩罚,根本无法阻止岳一宛继续我行我素。


    留堂的惩罚是打扫整个魔药教室,不可以用魔法。


    深知此人屡教不改的德行,教授提前没收走了岳一宛的魔杖,“打扫完了再来我办公室领。”


    教授前脚刚走,这位留堂惯犯就从校服长袍里摸出了另一根魔杖。


    傻了吧!他冲着教授离去的方向哼笑两声:早知会有今天,我甚至提前准备好了一根备用的!


    对四年级的学生来说,家务魔法是很费脑子的复杂玩意儿,但岳一宛只是随便挥了挥魔杖,就把乱成一团教室的恢复成了原样。


    ——如果有人会因为在家的时候天天炸了厨房而被妈妈耳提面命的话,恐怕也会和他一样熟练的。


    “来都来了,”哼着歌的斯莱特林,背着手踱到柜子边上,“干脆趁着这个机会,把课上那个配方再改进一下吧?”


    他唰得打开柜门,正面对上了一双黄澄澄的猫眼。


    这是一只非常漂亮的长毛猫,黑背黑脸,白爪白肚皮,嘴里还叼着一片龙鳞。


    ……不是,龙鳞?!


    岳一宛手忙脚乱地举起了魔杖,“那可是珍贵的魔药材料!”他龇牙咧嘴地冲着猫哈气,“你最好现在就放下它!”


    身为巫师,却用语言来威胁一只猫,这多少显得有点愚蠢。但对一只美貌小猫来说,无论是统统石化还是神锋无影,好像又都有点太不人道了。


    幸好,这是一只颇通人性的猫。


    它乖乖地放下了嘴里叼着的龙鳞(更像是呸得一声吐了出来,但岳一宛觉得猫应该不会有如此情绪化的举动),任由这位斯莱特林伸手把自己拎进了怀里。


    “你是怎么溜进来的?”岳一宛轻声问它,两只手却不由自主地抚摸起了猫咪柔软光滑的毛皮:“这里可是霍格沃兹,你难道是什么人养的宠物?”


    但现在已经不流行用猫来做信使了。岳一宛心想,一般的宠物可进不了霍格沃兹。


    在他的手底下,猫咪表现得十分驯从。它任由岳一宛的手指抚摸过自己的下巴,又从脑后一路摸到脊背。


    顺着脊背向尾巴根的时候,这猫突然大力挣动两下,爪子上也亮出了指甲。但很快它又把爪子收了回去,无可奈何地冲面前的斯莱特林“喵”了两声。


    “你不喜欢被人摸尾巴?”岳一宛恶劣地笑了起来,“但你是一只小猫咪。”他说着,用两指捏住了猫咪的尾巴根,轻快地一路挼下去,一直挼到尾巴尖。


    “你生来就是要被人摸尾巴的!”


    喵。


    猫又冲他叫了一声,似乎对这句发言颇为不满。但在岳一宛的怀里,它已经被摸得软成一摊,甚至连最脆弱的肚皮上,都被这位斯莱特林的叛逆分子给反复抚摸了好几遍。


    “你真可爱。”


    岳一宛对猫说,“所以我决定带你回寝室。”如果在这里继续做实验的话,他怕好奇的猫咪会掉进坩埚里去。


    被他塞进校服长袍里的时候,猫咪一点也没有反抗,似乎非常相信自己不会被这个人类小孩伤害似的。这让岳一宛的心变得更软。


    “你想吃点什么吗?”他问猫咪,“或许我去给你弄点牛奶?”


    作为回答,猫咪只是伸出舌头舔了舔他手指上的血痕。那是岳一宛在昨天的魁地奇比赛上留下的伤。


    “喔。”岳一宛心软得一塌糊涂,轻轻抱紧了他的猫(没有项圈和铭牌的猫,谁先找到就是谁的,有问题?)。“你真是世界上最可爱的猫。”他抚摸着猫咪的脊背,在这毛绒小生物的耳边低语道,“在所有活着的生物里,你的可爱程度仅次于我喜欢的人。”


    如果猫也能上学的话,岳一宛道,你可能会和我喜欢的人分去同一个学院。拉文克劳,感觉特别适合你,对不对?


    走吧。说着,他在漂亮小猫的额头上亲了一下,我们去厨房。


    直到后半夜,已经开始在废弃盥洗室地板上躺尸的白洋,才终于等来了他的违纪同伙。


    不知为何,杭帆满脸通红,头发也比晚上更乱了许多。但幸好,他手里紧攥着一片晒干的蜥蜴皮——这正是今晚的魔药所需要的东西。


    “你可终于来了!”白洋一把接过蜥蜴皮,在魔杖的荧光下反复确认:“你确定这是蜥蜴皮,而不是龙鳞吧?书上说这两种东西很容易搞错的。”


    杭帆嘟囔了句什么,正忙着架起坩埚的白洋没听清楚。


    “你说啥?”


    “我说我用嘴尝过!”杭帆没好气地回答道,“龙鳞尝起来有血腥味儿,这个没有,所以它应该就是蜥蜴皮没错。”


    你还尝了?白洋乐不可支,你可真是勇于为冒险献身。你用用阿尼玛格斯的形态尝的吗?说起来猫舔龙鳞会不会中毒啊……


    “这不重要!”


    杭帆冲他嘶了两声,不知想起什么,耳朵红得都快滴出血来了:“你知道的八卦多,你先告诉我——岳一宛到底喜欢我们学院的谁啊?!”


    第100章 桃红葡萄酒的挑战


    透过手中的镜头,杭帆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岳一宛。


    虽然已经朝夕相处了数月,但看着工作中的首席酿酒师,杭帆心中仍会时不时地生出一些奇妙的悸动。


    明明私下里是个温柔但任性,幼稚却体贴的家伙,他想。


    可一旦切换进工作状态,这人却又像是站在在聚光灯下那样,言行果断干脆,又洋溢着诚切的热忱,令人无法移开视线。


    似乎是觉察到了杭帆投来的视线,岳一宛转身过来,笑意翩然地冲他弯了弯眼睛。


    幸好还有相机的遮挡。否则,小杭总监立刻就要红成一只熟透的海虾。


    “岳老师,”传递分倒着那瓶“玉花汀”的同时,志愿者里有人举手发问道,“桃红葡萄酒是属于红葡萄酒的一种吗?”


    岳一宛干脆地回答,“不是。”


    “你可能混淆了红葡萄酒与红品种葡萄的概念。”


    红品种葡萄,是指那些以赤霞珠为代表的,表皮为深红到浓紫色的酿酒葡萄。


    由于这一类葡萄的果皮中含有大量花青素,所以能酿造出带有宝石般深邃红紫色的酒液,也就是所谓的红葡萄酒。


    “红葡萄酒必然是用红品种葡萄来酿造的,但红品种葡萄并不一定就酿出红葡萄酒。”


    晃了晃手里的酒杯,酿酒师道:“红品种葡萄,还可以用来酿造桃红葡萄酒,比如这支‘玉花汀’。”


    “我知道你们中的有些人会想说,‘桃红也是一种红色,所以按照红白葡萄的二元分类法,它应该也可以算是一种红葡萄酒。’”


    眼神犀利地,岳一宛在小实习生们的方向上扫了一眼,“大错特错。”


    “就像‘静态酒’与‘起泡酒’一样,葡萄酒的分类名称,不仅是对自身形态的一种描述,也是对不同酿造工艺的区分。”


    “桃红葡萄酒(Rose Wine),之所以是在红葡萄酒(Red Wine)与白葡萄酒(White Wine)外又单独列出的一个品类,正是因为它的酿造流程与后两者都不相同。”


    首席酿酒师抬了抬手中的杯子,对实习生们道:“你们,随便来个谁,给大家讲一下三者之间的不同吧。”


    我们课上真的有教过这个吗?


    实习生中,有人正惴惴不安地小声嘀咕着。


    学过的,肯定学过的,我记得一点儿!


    记忆力稍好点儿的几个正跃跃欲试:还有个口诀呢!叫什么来着,先搅拌后破碎?先发酵后搅拌?到底哪个先哪个后来着……?


    这些交头接耳的声音传进杭帆的耳朵里,引得杭总监失声轻笑。


    你们这是在演我上学吗?他心想,真是好青春洋溢的对话,像是以前和白洋在专业课的随堂小测下面偷偷对答案。


    这样想着,他又冷不丁又撞上了岳一宛的视线。


    ——你看看。


    岳大师扬了扬眉毛,神色里尽是幽怨之意。


    ——这就是我今年要带的实习生。


    他的座下第一爱徒,强自忍笑着拍了拍手里的相机,并没有试图解救师父于水火之中的意思。


    ——爱莫能助,您老加油。


    杭总监狡黠地冲他眨了眨眼睛。


    “根本就没有搅拌这个环节。”


    十秒钟的静默之后,首席酿酒师终于忍无可忍地问向他的小实习生们:“或者从颜色上倒推一下呢!同样是以红品种葡萄作为原料,为什么红葡萄酒和桃红葡萄酒的颜色不一样?是葡萄的哪个部分,和酿造环节中的哪个流程,使酒液获得了颜色?”


    无意对岳大师不敬,杭帆心想,但这种循循善诱的语气,和恨不得把答案直接透底的殷切焦灼……真的很像是正在给高三文科班讲题的绝望数学老师。


    他简直能幻听出岳一宛平静外表下的哀嚎:怎么就会不懂呢?这么简单的事情,到底有什么能搞不懂的?!


    终于,又是李飨举起了手。


    “红葡萄酒和桃红葡萄酒的颜色,都来源于红品种葡萄的果皮。”


    大概是前一次的正确回答给了她信心,这次,她的声音没有丝毫犹豫:“红葡萄酒的颜色,是因为果皮长时间浸泡在发酵桶中,使得果皮中的花青素与风味物质都被萃取进入酒液。”


    “而桃红葡萄酒,因为酒体颜色很淡,所以酒液中应该含有更少的花青素……也就是说,在酿造桃红葡萄酒的过程里,果皮浸泡在酒液中的时间更短,对吗?”


    略表赞许地,岳一宛看了她一眼。


    “很好。”他说,“知其然,知其所以然——虽然你的答案并不能算全对,但至少你抓住了重点。”


    “把果皮浸泡在发酵液里,这个过程我们称之为‘浸皮’。而‘浸皮’时间的长短,决定了酒体颜色的深浅。”


    采用不同的酿造流程,是为了让不同类别的葡萄酒,都能更好地强调自身的风格。


    涩口但雄厚的单宁质感,是红葡萄酒有别于白葡萄酒的重要特点。


    所以,为了酿造具单宁强壮的红葡萄酒,成熟后的红品种葡萄被采下枝头之后,就会被送进机器里打至破碎,然后将果肉、果汁、果皮与果核一起,一股脑儿地全都倒进桶中,开始进行发酵。


    在发酵的过程里,葡萄的皮与核会浮到发酵液最上层。酿酒师们需要不断地将其重新摁回到发酵液里,使得发酵液能够与果皮进行充分接触,更多地萃取到果皮中的单宁与花青素等物质。


    等到发酵结束,酒液被排出发酵罐后,罐中剩余的皮渣当然也不会能轻易放过:它们会被反复压榨好几遍,直到每一滴富含单宁的液体都流淌进酒桶里,才算是彻底结束了自己的使命。


    而酒体更加轻盈,口感淡丽优雅的白葡萄酒,则完全不需要单宁这种东西的存在。


    新采收的白品种葡萄同样会被送进机器打碎,但紧接着,果汁就会被从破碎的葡萄中压榨出来,单独送入发酵罐中,直到发酵完成。


    而果皮与果核等富含单宁的部分,是不需参加白葡萄酒的发酵过程的。破碎与压榨的步骤完成之后,它们的残渣就会被遗弃。


    而桃红葡萄酒,则是要使用红品种葡萄,酿造出白葡萄酒那样的清秀隽永风格。


    单宁?越少越好。颜色?来一点点,但不要太多。


    像红葡萄酒那样,这些被采摘并打碎的红品种葡萄,仍然会被连皮带核地送入发酵桶。但这次,果皮浸泡在酒液中的时间不会超过一天。在酿酒师确认浸皮环节完成之后,这些皮渣就会被从发酵桶中取出并遗弃。


    只留下轻微着色后的葡萄果汁,继续着它们的发酵之旅。


    三个年份的“玉花汀”在桌上一字排开,分别显现出桃粉、粉橘与浅橘色。


    “每一种类别的葡萄酒,它的酿造工艺流程都是固定的。但具体到流程中的每一个环节上,何时应该停止发酵,浸皮到什么程度才算是‘正好’,要在橡木桶中陈年多久……这就是酿酒师的个人判断了。”


    指了指面前的三杯酒,岳一宛道:“这些,就是过去三年的‘玉花汀’。从颜色上就可以看出,它们的浸皮时间并不相同。”


    颜色最浅的那一杯,酒液中只有淡淡的一层微弱橘色,几乎可以算是一瓶以假乱真的白葡萄酒了。


    “这一年的浸皮时间最短,所以颜色也最不像桃红葡萄酒。”酿酒师说,“当然,我们也希望它能有更加完美的粉红色调。但若是延长浸皮,这种娟秀清雅的风味,恐怕就会被更多的单宁所改变。”


    而颜色最娇艳粉红的这一杯,它的香气馥郁且富有层次,口感却轻盈秀丽。这矜贵又端庄的感觉,仿佛一卷溶解在杯中的金粉写经小楷。


    “那年嘛……单从结果上而言,我们改进了过往年份的一些不足,也确实得到了更好的酒液——无论是在颜色上还是风味上。但同样的,这也是,史无前例的最低产年份,最后灌装出来就只有八百瓶。”


    不知道别人是否能够察觉,但杭帆听得出来,说起这些过往案例的岳一宛,语气中饱含遗憾:“在酿造葡萄酒的过程中,酿酒师会需要不断地做出判断与选择,而这些选择大多不可逆转。”


    比如,假若你想要更多的桶中陈年风味,就必须要抛弃一些果实的新鲜味道,而你不可能在陈年之后再突然要求改变路线,因为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事情已经无法挽回。


    每一年的榨季结束,每一瓶葡萄酒的灌装完成之后,当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审视着自己的作品,大概也情不自禁地就要去想:如果当初没有这么做的话,会不会更好?如果当初那样做了的话,是不是就能够弥补某些不足?


    正如Gianni所说,对酿酒师而言,自己手中的葡萄酒永远都不会“足够好”,不会在各个维度上都实现“完美”。它永远会有各种各样的、令人辗转反侧到夜不能寐的缺憾。


    “但这也正是酿造葡萄酒的乐趣所在。”


    岳一宛说:“因为每一年都迎来全新的挑战,所以酿酒师的尝试与探索永远不会终结。”


    镜头下,他的翠绿眼眸中依旧熠动着不灭的光彩。


    那是许多年之前就已深种在岳一宛身上的,绝不会为任何挫折与憾恨而止步的决心——


    作者有话说:还在想HP pa.


    感觉他俩搞跨学院恋爱的话,什么学院都可以。


    除了蛇院岳x鹰院杭之外,还可以狮院岳×獾院杭,鹰院岳×狮院杭,獾院岳×蛇院杭……


    甚至还可以跨学校恋爱!


    比如小岳可以在法国的布斯巴顿,小杭在霍格沃兹,江湖谣传说布斯巴顿的学生都是魔法生物混血,小杭说哈哈真的吗让我看一眼,转头就在三强争霸赛的舞会上对小岳一见钟情。


    还比如小杭在德姆斯特朗,只是因为想要研究黑魔法所以才去了鸟不生蛋的北欧上学,结果三强争霸赛的时候被抓过来当成后勤人员。霍格沃兹的勇者小岳在研究那颗蛋的时候,在图书馆撞见光明正大翻进禁书区的“友校”学生小杭,小杭说啊?你们霍格沃兹人这么遵守校规的吗?呃,你要是不跟教授们举报我的话,可以帮你研究下那颗蛋,就算礼尚往来……


    至于同校同学院,那就更刺激了。


    跨学院的话还有一些偏见,同学院那不就……天天同进同出。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冒险,还要一起骂讨厌的人,一起去对角巷一起度圣诞节假的话……感觉可能一年级刚认识,二年级形影不离,三年级就已经亲上了,七年级别人毕业参加考试,他俩毕业去度蜜月。就离谱!


    嗯嗯,还有级长浴室,嗯嗯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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