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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渴


    第一个半天的培训结束,艾蜜一手拈着酒杯,一手攥着剩下的半瓶玉花汀,就着桌上几碟坚果碟,自斟自饮起来。


    自得其乐的同时,她还不忘继续骚扰自己那位正被爱河之水淹没的表弟:“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岳一宛眼也不眨,只定定地看着正在门边交谈的那两人。


    “李飨挺好的。”


    过了好半天,他才终于搭上艾蜜的问话:“她有种植葡萄的经验背景,学得也快,味觉和嗅觉都不赖,又确实对这个工作有兴趣。如果她能得到机会,说不定……”


    说不定会怎样?他没有再讲下去。


    “只是可惜了,”片刻的停顿过后,首席酿酒师又说:“像斯芸这样的酒庄,正式雇佣的酿酒师都要求有海外经历。但李飨这样的情况……”


    顺着他的视线,艾蜜再次转过头去。


    瘦瘦小小的实习生李飨,帮忙收拾完了桌上的一大堆杯子之后,正坐在桌边专心致志地与杭总监交谈。


    不知道杭帆到底都对她说了些什么,她的眼睛明显亮了起来,频频点起头。


    虽然话只说了一半,但艾蜜很明白岳一宛的意思。


    ——虽然这块略经打磨的璞玉,已经稍稍显露出了才能的一角。但仅凭“才能”二字,却是无法在这个行业里走到最后的。


    除了天赋的才能,人还要需要一个顽固倔强的死脑筋,一点被机会所垂怜的好运,和一些能够承担失败风险的底气。


    而李飨,她能有这样的心气与强运吗?


    或者说,她会愿意为这份“喜爱”或“理想”,而去赌上自己的未来人生吗……?


    “做出更现实的选择并不可耻。”


    艾蜜耸了耸肩,说道:“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能够不管不顾地只埋头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Iván。”


    大多数时候,人们工作并非为了实现梦想,而是为了养家糊口,治病救急。


    “有Ines嬢嬢那样的母亲,你在酿酒的启蒙教育方面,大概可以算是比同行抢跑了至少十五年吧?而且十几岁被Gianni相中,当成关门弟子来教导……这种撞大运的事情,也不是每一个去法国留学的人都能遇到的。”


    如果换做别人,从发现自己对酿酒有兴趣,到完成全部的学业,再从实习生与新人酿酒师开始硬熬资历,直到成为能够主掌一家酒庄的首席酿酒师,这中间需要经过多少个十年?又要度过多少座千不存一的独木桥呢?


    托着腮帮子的艾蜜,漫不经心地将最后半杯酒也倒进了嘴里。


    “——不要自以为是地出手干预别人的人生哦,小Iván。”


    她说,“你不在李飨身处的境况里,你也并不知道她到底想要什么样的未来。”


    葡萄酒行业并不是一座无垠的蓝海,行业内的工作岗位相当有限。


    为了家人,为了责任,有时候人们不得不放下自己的才能与梦想。


    但无论做出什么样的选择……这都必须是当事人自己做下的决定。


    可出乎她意料的是,岳一宛的脸色浑然不变。在那颗俊俏的脑袋瓜里,似乎并没有在想什么突降贵人逆天改命的爽文剧情。


    “……是啊,”他喃喃道,“杭帆想要的,究竟会是什么样的未来呢?”


    当即给艾蜜呛得大声咳嗽起来。


    “我还以为你突发恶疾,想要过一把‘改变他人命运’的权力瘾!”又笑又气地,艾蜜低声嘘他:“结果合着你本来就是在看杭帆啊!”


    终于,岳一宛向她侧了侧脸,丢来一个“那不然嘞”的眼神。


    你以为我这些年带过多少个实习生了?他说。要是但凡看着顺眼的,我就得挨个都给他们捞上来——这行业里,哪来这么多工作给他们干?


    “我只是觉得……”


    像是被磁石吸过去的铁针似的,酿酒师的视线重又移回到了杭帆身上:“……在斯芸的这份工作,并不是杭帆自己想要的。”


    我不想把自己的愿望强加给他。岳一宛说。


    艾蜜对此不予评论。


    “小杭帆是肯定会被调回总部的,”她捅破了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到了那时候,你可能就更没有机会——”


    结束了与李飨的对话,他们话题的中心人物从长桌的另一端走了过来。


    几乎就是同一时间,岳一宛立刻站起了身,迎面向杭帆走去。


    “我们走吧?”


    他大概并不知道,低头看向杭帆的自己,究竟是怎样一副满怀喜悦的温柔神情。


    但倒映在他眼眸里的那人也正同样全神贯注地看着他,点漆般的墨黑瞳仁里,有平静却欢欣的光彩在闪烁。


    “好啊。”


    杭帆侧身向艾蜜点了点头,以示他二人提前告辞,要回酒庄去工作。


    然后,他重又接住了岳一宛的视线,俩人有说有笑地往门外走:“我已经完全想清楚要怎么剪那片子了,让我速速剪辑一版出来。稍微努力一下,应该今天就能做完……”


    “虽然想说恭喜,但还是请杭总监不要忘了,今晚是你做饭哦?”


    “呃……”


    “真忘了?”


    “对不起……”


    “你要是现在求我几声好听的,今晚的饭要我来做,这也不是不行。”


    “求你。”


    “嗯?你再想想,求我的时候要叫什么来着?”


    “求你了,岳大师……?师父?岳老师?这还不行吗?你到底想听什么啊?”


    刹那间,艾蜜福至心灵地理解了岳一宛,理解了他面对那位近在咫尺的心上人,却踟蹰犹豫着裹足不前的真正原因。


    如果,杭帆想要的并不是爱情……任何一个贸然越界的举动,都会绞碎这轮朦胧的水中之月,使当下这份的亲密情谊荡然无存。


    “胆小鬼。”


    她轻轻地嗤笑了一声,“水中月,镜中花,本来也就只是一时的幻象而已。”


    既然是幻象,早晚都会有被打破的那一天。


    酒足饭饱的夜晚,杭帆躺在岳一宛的沙发上剪视频,俨然是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地盘。


    单手环在杭帆的肩头,岳一宛的另一只手摁着投影仪的遥控器:“怎么又是马勒?我恨马勒。”


    “你讨厌的作曲家已经能绕斯芸一周了。”


    语带促狭地,杭帆回答道:“就没有什么你不讨厌的人吗?”


    他吃了岳一宛做的饭,占据了岳一宛的沙发,眼下还枕在岳一宛的胳膊上,对岳一宛的音乐品味挑三拣四——活像是那种被娇惯得无法无天的猫咪。


    面对如此大逆不道之举,这间员工宿舍的主人也就只稍稍佯怒了那么一小下。


    “我至少说过德沃夏克的好话!”重新选好了一场音乐会的录播,岳一宛这才出声反驳曰:“非要说的话,西贝柳斯就也还行吧。”


    你为什么在偷笑?他质问杭帆,伸手去挠对方的腰眼:不许用马勒给斯芸酒庄的视频当背景音乐!我不同意!


    杭帆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不得不在沙发上来回扭动拧身,试图从岳一宛的魔爪下逃脱生天。


    这只是!粗剪而已!他一边笑,一边还要气喘吁吁地捍卫自己的创作自由:我们哪里有预算买版权曲库……只有公版权素材不要钱!


    胡闹般的挣扎动作,令小杭总监的T恤下摆略微掀起,露出一截薄而窄的腰腹。


    杭帆的肤色很白。这是岳一宛的第一个念头。


    他直觉地认为自己或许应该移开视线,但目光却像是被船锚钉死一般,直勾勾地锁定在那片大幅裸露的肌肤上。


    岳一宛的手还扶在杭帆的腰上,感觉自己像是握着一块光洁温润的羊脂暖玉,又像是抚摸过玫瑰那丝绒的花瓣——等到那细腻触感忠实地反馈进大脑中枢,立刻又在每一枚神经末梢上点亮了奇异的快慰火花。


    而落在他双眼中的那段腰线,随着杭帆的呼吸而起伏收束,似乎只要岳一宛伸出另一只手,就可轻而易举地将之环握于掌中。


    刹那间,一个饥渴到近乎失智的念头在他脑中闪过。


    ——扣住杭帆的腰,锁紧他,将人向自己的方向拉拢过来。


    那个念头已经飞快地排演出了一整套动作。


    ——你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吻上那双嘴唇,然后,像最耐心的狩猎者终于等到目标把自己送上门来那样,慢条斯理地享用起身下的猎物。


    即使有中央空调坐镇,这样一番四肢交缠的打闹也实在是让人汗流浃背。


    热到全身发烫的小杭总监,好一番手脚并用,这才把某个幼稚鬼酿酒师的胳膊从自己身上彻底扒拉了下去。


    而十分难得地,岳一宛并没有继续施展他的胡搅蛮缠大法。这人竟然从沙发上站起了身,伸手摸了摸杭帆的头发,说自己要再去冲个澡。


    “我觉得有点热。”他对杭帆说,“你想要喝点冰的吗?我等会儿去厨房帮你拿。”


    杭帆点头道谢,语气里尤带笑音,目光却仍聚精会神地停留在平板电脑的剪辑软件上。


    深深地望了他一眼,岳一宛轻轻掩上了浴室的门。


    在喧流的水声里,杭帆终于完成了最新一版的剪辑。


    没等放下平板电脑,屏幕顶端就已弹出了一条微信消息。以为是苏玛发来的视频意见反馈,杭帆顺手点开,看见的却是那个眯眼微笑的简笔画头像。


    承接各种调查业务(急事电联):杭先生,附件里是这个月新查到的信息汇总。还有个事情我想先问一下,朱明华在过去三十年里,似乎有过不止一个外室与私生子。这件事,你之前知道吗?——


    作者有话说:今天有岳一宛的人设图!


    依然是指路文案owo~!


    第102章 屋漏连夜雨


    @斯芸酒庄:


    从田野到酒杯,我们记录下一瓶葡萄酒诞生的全部过程。


    《斯芸:葡萄的旅途》第一集。


    「俺自个儿栽葡萄都栽了好几十年儿了,再加上俺爹和俺爷爷那几辈儿,咱这一大家口儿,待这地上,少么劲儿也栽了百十年儿的葡萄咧。你睽睽网上,老说红酒要喝法国的,凭么我们中国人就栽不出好的酒葡萄?叫俺栽出来给大家睽睽嘛!」


    “我正想问说今天又要普及什么有钱人知识,点开一看,好家伙,给我上价值来了。”


    “那几个纯风景的镜头拍得真好啊,看得我都想去烟台旅游了。”


    “你瞧这事儿整的,给人酒庄运营吓得宁可去拍纪录片,都不愿意放酿酒师出来用脸营业。”


    “这个拍得真不错,就可惜是竖屏,不考虑一下出个横屏版本上流媒体吗?”


    @斯芸酒庄:谢谢夸奖,但我们真没有拍横屏的预算。


    “这个李伯长得真的好像我去世的爷爷。我爷爷以前也是果农,他种樱桃的,就靠种樱桃+勒紧裤腰带,才让我爸上得起学。后来他生病了,爸妈都让他不要再种樱桃了,要他来我们家住,好好治病。但他放心不下樱桃园,还是隔三差五就要往乡下跑。前几年放假回国,爷爷还又拎了好几筐樱桃给我,问我说他的樱桃是不是比美国那边的‘车厘子’更好吃。唉,我好想他啊。”


    @斯芸酒庄:爷爷的樱桃也在想你。


    “实在没有内容可发,要开始给农民也草一轮‘匠人精神’的人设了是吧?吹空调不嫌腰疼,搁这儿放屁说农民种地也好自豪呢,那你自己怎么不去种地?”


    “农民靠自己的双手吃饭,凭什么就不能为自己的工作感到自豪?没有农民种地,你是靠喝风吃屁活着的?”


    “伯伯说得没错啊,就是这个道理!咱们中国可是种地天赋技能全都点满了的种族!只要是真好吃的水果,中国人铁定给你大量种出来!买荔枝请点我头像,我是新鲜毕业的应季大学生,帮家里卖点新鲜成熟的荔枝,包甜包好吃!”


    @斯芸酒庄:……


    “真好啊,虽然不是能赚大钱的工作,但伯伯养活了一家人,给女儿治好了病,现在还想要挑战更高的标准,真是看得我眼泪汪汪……我什么时候也能有一份可以让自己骄傲的工作呢,哭了,这B班只让人上得想去死。”


    “不要在电子榨菜下面吵架了!你们都不吃饭的吗?三分钟的电子榨菜,刚好够我泡开一碗螺蛳粉,我觉得这很完美!”


    “我的第二集呢?赶紧端出来吧!没点东西看,吃饭都不香了。”


    “评论区里已经有好几十个卖水果在花式吆喝了,又觉得好好笑,又觉得有点对。但最好笑的是运营回了他们一串省略号,然而没删评。”


    @斯芸酒庄:同是营销讨饭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或许是罗彻斯特不眠夜带来的余热,又或许是流量与运气之神终于再次光顾了杭帆。


    一周之内,《斯芸:葡萄的旅途》的第一集,就获得了超过十五万次的播放。


    这事传到Harris耳中,他二话不说地就把杭帆抓进了语音会议里,要杭总监向新媒体部门的各位同事们,“传授一下运营账号的成功经验。”


    ——我还能有什么经验?


    一边在语音里嗯嗯点头,一边马不停蹄地检阅着苏玛传来的新一期视频——在发完不眠夜的幕后Vlog之后,“辞职远杭”最新两期的主题是“打工人到底能捅出多大的篓子”,灵感来自于最近新来的这批实习生和志愿者,和杭帆自己的切身惨痛经历——同时还在纸上涂抹着纪录片第三集的脚本与剪辑思路。


    ——我的经验就是,真情实感地倒贴上班,确然就会遭到报应。


    挂了语音会议,杭帆手上片刻不歇地修起了照片,那是下周要发布的内容。


    他的日程表排得几乎爆炸:除了各类素材的拍摄与剪辑修正之外,“斯芸酒庄”每天都有图文或者短视频的发布任务。而与此同时,“辞职远杭”还要保持每周一支视频与至少两篇图文的更新频率。


    当然,还有不可或缺的周报,与每个月推送两次的斯芸酒庄公众号。


    从早上睁眼开始,日历里的无数条鲜红死线,就立刻开始了铁甲大袋鼠般的嗜血冲锋,直把小杭总监这个可怜牛马掀翻在地,一通乱拳好打。


    而每一天结束的时候,杭帆似乎都比前一天更加清楚地察觉到,过去一日的工作量,已经将自己的身体状态推向了极限。


    但他无法停下来。


    此时此刻,他需要工作,尤甚于斯芸的账号需要他。


    只要有一个停顿的喘息,杭帆的脑中就会漂浮起那些冗杂的声音。


    他会想起杭艳玲对婚礼的渴望,想起她驻足凝望着街边的婚纱店时的神情。


    他想起私家侦探的调查进度,想起朱明华这些年在外面还有过三四位情妇和好几个私生儿女,想起这人竟还能恬不知耻地对杭艳玲说只有你才是我唯一心爱的女人。


    他想起自己,想起自己无法公开的性取向,想起自己试图对她开口却又胆怯地闭上嘴的每一个场面。


    他想起朱明华抛弃他们母子的那一天,被“爸爸不要我了”的震惊所击溃的小孩,面对哭泣流血哀声恳求着的母亲,呆若木鸡地僵硬在原地,对面前所发生的一切都无能为力。


    ——而我无能为力。


    这几个字砸落在杭帆身上,像是千钧重锤猛击胸骨,痛彻心扉。


    ——二十余年过去了,为什么我依然因为那一天的记忆而感到痛苦与愤怒?为什么在我付出了这么多之后,妈妈却依旧要为那个男人回头?


    ——为什么,即使长大成人之后,我仍然无法将妈妈带出那个烂人的阴影,又依然无法安抚过去那个吓得连哭都哭不出来的自己呢?


    动作机械地,他拉动屏幕上的色彩曲线,胸中却郁结着万种愁肠。


    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杭艳玲——嘿妈,我请了私家侦探去调查朱明华,您猜怎么着?除了咱俩,他在外面还有过仨情妇与一双同父异母的儿女呢!


    得知这消息的时候,杭帆实在匀不出情绪来感到惊奇。毕竟出轨偷吃这事,只有第零次和第无数次。有过第一个情妇,这人就势不可免地会有第二三四五个。


    私家侦探说,从目前的证据来看,朱明华似乎并没有再与前情人们往来。


    可这又有谁能做永久的保证呢?


    杭帆心道。二十多年不见,不就是因为杭艳玲风姿未减温柔如昨,所以这人上才赶着来吃回头草的吗?


    但假若其他情妇也同样如此呢?假若她们的年纪更轻,或者干脆遇到了更加美貌的新人,朱明华当真能向他所保证的那样,一心一意地只爱杭艳玲吗?


    “我信他,还不如去吃屎。”


    愤怒地敲下回车键保存,杭帆狠狠爆了句国骂。


    瞬间情绪上头,他抄起手机想要给杭艳玲发消息,一切进对话框,却看到她又发来了几张海滩上的照片。


    「济州岛真漂亮呀,」照片上的杭艳玲精心化上了妆,碎花长裙搭配遮阳草帽,笑容比阳光更加明媚:「有机会的话,小宝,我们一家人再来这里,好不好呀?」


    因为结婚领证的计划延期,朱明华为表诚意,带着杭艳玲去了济州岛度假。


    「简直和韩剧里一模一样!」


    她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我们昨天吃了这个!好好吃,下次和小宝一起来也可以吃这家!等会儿我们去免税店,你有什么想要的不?要不给你买块手表吧,毕竟你们现在可是总监呢,咱们也得有个做总监的范儿嘛。」


    杭艳玲发来几块手表,都是轻奢品牌的入门线,以现在的杭帆而言,并不算是多么贵重的款式。


    但即便如此,它们的售价也已抵得上杭艳玲小半年的退休金。


    「不用了,妈。」


    杭帆知道,自己向来都是被母亲爱着的。可正是这份不求回报的爱,却让他感到更加难过:「我不怎么戴手表的。」


    「干什么呀?怕花钱啊?这些钱你妈还是花得起的好吧?」


    她念叨了两句,又小心翼翼地问道:「哎,你们公司做的都是奢侈品吧?那这些牌子是不是太便宜了,你戴出去会不会被同事笑话?」


    语音消息里,她又絮絮地说了些什么,说到朱明华之前给自己买了面霜与化妆品,还给杭帆买了篮球。可惜杭帆上次走得太急,不然父子俩还能在路边公园的篮球场里切磋两把。


    「以后让你爸给你买个贵的。他自己就有一块江诗丹顿呢,让他也给你买一块嘛!」


    杭艳玲满怀憧憬地说着,似乎已经看到了她理想中的家庭图景:恩爱体贴的丈夫,漂亮优秀的孩子,富足安定的生活……


    可杭帆的人生却再也不能回到从前了。


    他再不是会因沉迷打篮球而把胳膊都给摔折的年纪,也不再需要一个名义上的父亲与“家庭”。他不需要一颗迟到十几年的篮球,也绝不会收下来自朱明华的任何一件赠予。


    「我自己会买的啦,妈。」


    他说,「我要是想买,可以用公司的员工折扣价买,比免税店里便宜。」


    「那你也要记得呀!平日里,稍微打扮一下总没错的,别总穿得随随便便。」


    知子莫若母,都不需要看见杭帆的脸,杭艳玲就把他的日常德行给抓了个正着:「我猜猜,你的头发又几个月没去修了呀?这要怎么吸引女孩子跟你谈恋爱哦?现在男孩子都开始要化妆要漂亮了,你也加把劲啊,就光有妈妈给你的一张脸,不好用的呀!」


    在微信那头,杭艳玲把他结结实实地教育了一番,完了还不忘又补上一句道:「那我给你买件衣服呗?先不说啦,我们出发了,拜拜!」


    她的字里行间都跳动着幸福的光彩。


    终年夙愿得偿,又提前开始了本就应该属于她的新婚旅行,她幸福得不需要为任何人感到抱歉。


    面对着这样的杭艳玲,杭帆又怎么能说得出口?


    他打下一行字,又删除一行字,反反复复,更觉得自己像是个阻拦在杭艳玲通往幸福之路上的大恶人。


    要怎么说才能让杭艳玲更好受一点?


    是说朱明华隐瞒着你,他在外面还有过其他情人和孩子吗?


    ——可我也同样隐瞒着她,隐瞒着自己是同性恋的事实。


    要怎么说才能让杭艳玲不那么痛苦?


    一定非得是由我说破不可吗,为什么亲手打碎她幸福幻梦的人就得是我呢?


    ——而我还不止会让她心碎这一次,因为她还不知道我是同性恋。


    情感与精神上的双重压力,仿似堆垒在杭帆心上的两块巨石,令他眼前发花,呼吸困难,似是被无形的双手掐住脖颈。


    他迫切地想要对什么人倾诉,渴望躲进一座安全的港湾里,暂时地将这场日益逼近的雷暴摒弃于脑后。


    他想要见到岳一宛。


    可是,岳一宛今天并不在斯芸酒庄。


    那座被罗彻斯特收购完成的国有酒厂,如今已经完成了简单的修葺工作,首席酿酒师正在那边进行榨季之前的指导工作,还不知道要到几点才能回来。


    ——好想见你。


    杭帆站起身来,无视了自己脑中响起的求救般的呜咽声。


    ——好想见你。


    他笔直地穿过走廊,来到员工生活区的厨房里,把一块速食披萨扔进了微波炉。


    “晚上好。”


    完成了今日份志愿者工作的艾蜜,悠悠闲闲地踱了进来,手机上的社交媒体软件还在公放最近的娱乐新闻。


    “我怎么感觉好像已经有三四天没看到你了,小杭帆?这几天都在忙什么呢?”


    AI生成的短视频语音,正抑扬顿挫地念着稿子,说某金牌经纪人昨夜在庆功宴现场被警察拷走,疑似涉嫌刑事犯罪云云。


    “诶~原来他就是谢咏的经纪人?”


    从冰箱里摸出两瓶盐汽水,她向杭帆递出一瓶,试图问到点八卦:“但话说起来,那个谢咏,他不是代言了你们罗彻斯特的起泡酒吗?那现在他经纪人出这么个事儿,会不会对你们罗彻斯特酒业有影响?”


    灌了两口冰镇饮料,杭帆觉得自己的呼吸又稍微顺畅了一点。


    “多少都会有一点,”他强打起精神,调出自己最轻松友好的口吻,对艾蜜解释道:“但只要不是谢咏本人涉案,影响就不会特别——”


    话还没说到一半,杭帆的私人手机响了。


    “喂,您好,是杭帆先生吗?”


    电话另一头,来人操着一口非常标准的北方普通话:“我是《华江时报》的总编。我先确认一下,您知道,自己是记者白洋的紧急联系人……对吧?”


    这人的语气里,有着毫不掩饰的沉重——


    作者有话说:白洋老师,毕竟是在最开始就预定了会有番外的男人。


    第103章 命运露出獠牙


    “有多严重?”岳一宛向手机里问。


    斯芸的小停车场里,Antonio还没能把车停稳,首席酿酒师就将车门一掀,步履匆匆地走向了着急挥手的艾蜜。


    连电话都来不及挂断,艾蜜抓起他就往酒庄室内走。


    “我没听清电话里说什么,”她对岳一宛低语,“但杭帆……他脸色好吓人,连手机都滑脱到砸在地上了。”


    走在酒庄前廊里,岳一宛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杭帆遇事一直都还挺镇定的。你这描述,确定不是添加了自己臆想的成分吗?”


    “他的手机屏幕都摔碎了一个角,这我还能看不见?”


    艾蜜气得,直接给了他一脚:“早都告诉你了——人在伤心的时候最需要情感慰藉。白捡一个好机会,你还不抓紧快上?”


    ……那我倒宁愿不要遇到这种机会。


    岳一宛嘀咕道:我不想要他伤心。


    朽木不可雕也!


    艾蜜一巴掌甩他背上:事已至此了,赶紧去吧你!


    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杭帆没想起来要换衣服,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床上,在聊天软件的界面里,任由拇指反复上拉,滑出一段段长得不可见底的聊天记录。


    那些嬉笑怒骂的对话映照在他的视网膜上,而他的耳边,还反复回放着总编的简短告知。


    「……这样的机会非常罕有,但深入战区的危险性也很高。我社对此次采访任务非常重视,因而要求白洋在进入交战地区之后,通过手机上的卫星电话功能,每隔五小时进行一次汇报。七十二小时前,我社最后一次收到来自白洋的报平安消息,此后再没能成功联络上他。」


    「白洋现已被正式确认为失踪状态。本社将继续协调大使馆、各国同行及当地华侨组织,积极探寻调查白洋的下落,尽全力确保他的人身安全……」


    微信记录里,白洋发来的最后一条对话,是在进入交战地区前的碎碎念。


    「好想吃干炒牛河。」


    那是北京时间的凌晨五点,杭帆根本还没醒。


    「唉,我跟你说啊杭小帆,我现在看到路边的红色汽油桶,都会幻视成一块块红米肠。这到底是饿的,还是我终于疯了?」


    而他俩的□□记录更是横跨长达十几年的时光。


    「趁着现在,Steam史低价!快玩吧我给你磕头了,不好玩我是孙子。」


    「到底行不行啊你,要不干脆我来跟阿姨说?」


    「你还在上海,没回老家吗?那能不能帮我把旧护照寄过来,求求你好心人……」


    「对不起对不起,之前没看见,还活着,确实还活着!」


    「卧槽,我刚吃到一个惊天巨瓜啊兄弟!快来线上语音聊!」


    「我来我来,就当是给你白嫖一下我的摄影技术~」


    「这毕业照拍得也太丑了,还不如让我上呢。」


    「那什么什么心得,你写了没,写完借我抄抄呗?」


    「图书馆几楼啊!回话啊!我扛着仨电脑俩相机,手都快断了!」


    「对,我下午去报道,那我们待会儿学校见?」


    「哇去!这不巧了,我的第一志愿也填了这所!」


    「好想把作业和试卷全撕了然后一把火烧掉再从教学楼顶跳下去……」


    「还好吧,我也十五啊,我早就知道自己是男同。」


    一生之中,你还能拥有几个跨越十余年光阴的挚友?


    能有多少人与你相逢于稚嫩灰蒙的青春时代,在经历人世的几番风浪翻卷之后,仍能与你存续着当初那份永不褪色的友情?


    许多珍贵之物,譬如大江东流,一但奔逝而去,就再不能回头。


    推开杭帆的房门时,岳一宛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景。


    沉沉暗夜之中,那人背对着门口,杳然无声地坐在床上,如同一个凝滞而沉默的句号。


    手机屏幕的微弱亮光,轻轻地勾勒出他失去血色的脸庞轮廓,和蜷曲近乎要被折断的纤薄身形。


    杭帆的双肘下面压着一只毛绒鸭嘴兽。棉花做的玩偶并不坚实,只能聊胜于无地,勉强支撑住这个正承受着累累重压的人。即便听见身后来人的响动声,他也仍旧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似乎已经完全丧失了转身与回头的力气。


    岳一宛从未见过如此颓露疲色的杭帆。


    像是一记重锤狠狠敲在了心上,酸涩痛意迅速传递进了他的四肢百骸,令他不由自主地胸中一痛。


    他为眼前这样的杭帆而感到难过。


    蹑手蹑脚地,他在杭帆床边坐下,轻轻伸出双臂,环住了默然静坐着的那人的肩头。


    杭帆不说话。岳一宛也就不开口发问。


    渐渐地,杭帆慢慢卸下了支撑的气力,任由自己的身体坍塌下去,缓缓依进了岳一宛的怀抱中。


    “白洋……”


    不知过了多久,杭帆终于开口,破碎的声音哽在喉头:“在中东战场上,失踪了。”


    白洋。


    岳一宛知道这个名字。


    更准确地说,在杭帆和那个人打语音电话的时候(那会儿可是晚上十点多),他曾无意间听到过一耳朵——那时候,杭帆喊对方叫“白小洋”,说他们是朋友。


    压下了心头浮起的微妙醋意,岳一宛将怀中人拢得更近了些。枯坐许久的杭帆,全身肌肤都冰得吓人,这让岳一宛本能地就想要帮他捂得暖和一点。


    他没有贸然接话,却用五指温柔地按压着杭帆因久坐而僵硬的后颈,表示自己正在倾听。


    “……白洋是,《华江日报》的驻外记者。”


    只是说出这么一句话,就像是耗费了杭帆身体中的大半力量,“战地记者。”


    “我十五岁的时候就认识他了。”他艰难地吐出这些词句,像是从身体深处挖出一枚枚已经融入了血肉的记忆碎片:“我们一起读的大学。”


    “朋友”的概念过于泛泛,在杭帆眼里,这个词属实不足以自己与白洋的关系。


    长达几万页的聊天记录,数千昼夜的互相陪伴,情同手足的关心与情谊,这过往的一切,根本无法简单地被“朋友”两字所定义。


    没有过暧昧的情愫,也无需复杂的利益纠葛,白洋就是白洋,是杭帆异父异母的亲兄弟,是杭帆凭自己的意志与行动所获得的,第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家人。


    “他以前就这样,动辄就消失上十几二十天。我觉得,我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但是……但……”


    伏在岳一宛的肩头,滚烫的泪水,无声地自杭帆眼中夺眶而出。


    失踪并不直接等于死亡。杭帆很想要在心里说服自己。


    这已经不是白洋第一次与国内失联了。他对自己说。


    那家伙在战火纷飞的中东各地辗转多年,隔三差五就会出现这么一遭——原因有很多,比如设备没信号,充不上电,人为或是意外的损坏,遭到军事设备干扰,遇上自然灾害,等等等等。


    ……这一次,虽然是在交战区里,但说不定这次也是同样的原因呢?


    说不定只是卫星通讯失灵,或者——


    “……但是,他的总编让我做好心理准备。”


    绝大多数时候,白洋穿梭在战争的后方区域展开工作:难民营,孤儿庇护所,医院,维和哨岗,在炮火下转移文物的临时工作组……


    他说,战争的恐怖,不仅仅是焦黑的尸体与倒塌的建筑。


    在带来死亡的同时,它还会带来贫穷、疾病、仇恨与盲目。它让恐惧与无助的绝望情绪,从炮火交战之地,野火般蔓烧到每一个无辜的小小村落。


    没有任何一种美好愿景,能通过杀死一千个人、十万个人、甚至是数百万人来实现,因为每一场战争都势必会留下痛苦的创伤。


    ——杀人总最是容易的。但弥合分歧,消解仇恨,构筑共识,却比徒手建立通天塔更难。


    而白洋的工作,就是一遍遍地在稿件中强调这一常识,一次次地在照片中警示着战争的无情与残酷。


    「你是怎么跟家里人出柜的?」


    十五岁的“Adrian航海家”,忍不住好奇地问“白色邪恶大山羊”道:「你爸妈也就这么同意了?」


    “白色邪恶大山羊”迅速地回复了他:「我爸妈都死了。」


    这家伙颇为神经大条地说道:「我就跟我奶奶说了一下,她就回头看了我一眼,啥也没说。那就是成了呗。」


    ……没爹没妈,真的假的?


    对同龄网友的这番话,十五岁的杭帆深表怀疑。


    「对不起,」但他还是乖乖地打出了道歉的话语,「没让你伤心吧?」


    「啊?」“白色邪恶大山羊”说,「哦,你是说我爸妈吗?他们很早就走了,我对他们也没啥印象,没法儿伤心啊。」


    四年之后,大二新学期的第一周,他俩坐在同一个专业课课堂里。老师在讲台上照本宣科,白洋和杭帆在最后一排百无聊赖翻着教科书。


    「怎么总觉得这些东西我都学过了……」


    早八第一节课,哈欠连天的杭帆,顺手从白洋的桌肚里顺走一只馒头:「分我一个,回头还你。」


    白洋突然给了他一胳膊肘,指了指教科书某页上的插图,道:「这是我妈。」


    「你发的什么癫,」杭帆塞了满嘴的馒头,口齿不清地哼哼道,「你不是没妈……啊。」


    插图下面的文字上写着:“……等四位记者,壮烈殉职,授予烈士称号。”


    白纸黑字地四位数字,是惨剧发生的年份。那年,白洋甚至还没到能够记事的年纪。


    沉默中,白洋又前前后后地翻了几页,“啊”了一声,说这书上没写另外一段。


    「我爸在我妈怀着我的时候就去世了。」


    似乎不确定自己究竟该用何种语气来叙述这件事,白洋的口吻平静得有点骇人:「飞机失事,客机。在非交战国的领空,被导弹击坠。」


    「调查报告里说,邻国发射导弹的原因是,‘误’将这架客机当成了军用飞机。但这架飞机上坐的,大多是都是联合国调查组的成员。」


    杭帆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说白洋家里乱得像狗窝一样,都有侮辱犬科生物的嫌疑——他家分明乱得像个台风过境后的废纸收购点,连狗都不屑于去住。


    来回打量了好半天,杭帆才总算给自己找到了一个落脚点:一块暂未被书籍和纸张淹没的空地板。


    「你……确定要去?」


    他是来帮忙整理东西的,但白洋家里的旧书与旧册子实在太多,拿去卖废纸都能小赚一笔,直把杭帆理得头晕目眩:「在战场上,搞不好可是真的会死哦,白小洋。」


    白洋正试图在面前的这一屋子的纸制品垃圾场里寻找到他的学位证书:「我知道啊,杭小帆。」


    听他的语气,他像是早就料到杭帆会有此一问:「但我更想知道,战争究竟是什么。」


    夺去那么多人的生命,散播那么多虚伪的谎言,消泯那么多文明的火种。


    战争,你究竟为何而来?


    「我要去自己寻找答案。」他说。


    “……白洋的奶奶,是九年前病故的。”


    将脸埋在岳一宛的前襟里,手脚麻痹的刺痛,针扎般地戳在杭帆的身上。


    他感到自己已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仿佛是被抛入深海之底,又用沉重的锁链困住了手脚。


    “他的家人就只有我了。”


    无助的感觉像没顶的海浪般袭来。


    杭帆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六岁的时候,再一次地,眼睁睁地看着无情的命运张开血盆大口,就在自己的眼前,将重要的家人给迎头吞噬。


    “可我……我什么都做不了。”


    远隔千山万水,对于正处于生死未卜状态的白洋,杭帆对此无能为力——


    作者有话说:大学时代的烂梗笑话一则。


    杭帆:你在发什么癫?


    白洋:嗯……白洋发癫,所以我发的是……羊癫疯?


    杭帆:我看你完了,这是真的脑子有毛病。


    白洋:哈哈哈!羊癫疯确实会搞坏脑子!完美的双关!好好笑啊!哈哈哈哈哈!!


    第104章 决心


    将自己的心上人拥在怀里,岳一宛暗想,自己内心里的阴暗念头,正如夜叉修罗般地凶恶地亮出毒牙。


    只不过,神话里的阿修罗翻搅着世间的乳海。


    而他岳一宛正在翻搅的,是一口巨大的醋缸。


    白洋到底是你的什么人啊?


    酸意十足地,岳一宛在心中想道。


    之前不还只是朋友吗?为什么又变成了“家人”?晚上十点还在和他聊电话,现在又为他这么伤心,你们真的只是普通朋友而已吗?


    可理性与良知的缰绳,到底还是摁住了那股想要任性发作的醋意。


    在攸关生死的大事面前,岳一宛很明白,自己的这点矫作情绪根本不足为道——更何况,杭帆此刻正这么伤心。


    而岳一宛理解这种感觉:手足无措地等待着死亡宣判最终降临的感觉。


    十六岁的岳一宛,徘徊在Ines的病房门口,看着全身插满管子的妈妈一天天消瘦下去的时候,他也曾经历过同样提心吊胆的、漫长如酷刑的无尽绝望。


    在长达数月的难捱苦痛中,他也曾想要让那个关乎生死的终极判决赶紧落锤定音,好让病床上备受折磨的母亲与痛苦得不能自抑的自己,都得到永远的解脱。


    可他又害怕死亡真正来临,害怕和至爱的家人永诀,害怕她在自己的未来人生里成为一片彻底的空白。


    正因为他也有过这样的时刻,所以他非常清楚地知道:正在无助中焦灼等待着远方消息的杭帆,一定也怀抱着同样的恐惧、疲惫与无助。


    嫉妒的荆棘,就如情爱玫瑰上必然生出的尖刺,深深扎在岳一宛的心头上。


    可他果断地挥去了心头的刺痛感,再一次,温柔有力地抱住了杭帆。


    “我陪你一起等消息。”


    他轻声对怀里的人说道,“你要相信白洋。只要可能,他一定会为了见你而回来的。”


    晚上十点,赖在厨房餐桌边上的艾蜜还没离去。


    踢掉了脚上的凉鞋,手边摆着两听冰镇过的果味预调酒(岳一宛可不记得斯芸酒庄里还有这么没品味的东西),她正毫无形象地盘腿坐在椅子上,双手狂暴地敲打着平板电脑的软键盘。


    “你怎么还没回去?”


    从杭帆的房间出来,岳一宛明显心情低落,口吻也颇显不佳。


    但艾蜜没空挑他的岔。邮件界面上的这些弯曲文字显然更让她心烦。


    “他们说要去吃宵夜,小海鲜之类的。”


    她指的是Antonio和志愿者等人,“半小时前就开车去城里了。我没空,让他们回来的路上再捎上我回玉花村。”


    难得休假回国,艾蜜恨不得一天吃八顿。这段时间以来,酒庄前台少说也替她收了有二十个零食快递,而她本人就是每晚活跃在组局吃宵夜第一线的头号积极分子。


    如今她竟说没空去吃海鲜,简直让人怀疑这位享乐主义者是否遭遇了夺舍。


    “雇主找我工作。”言简意赅地,她冲手上的平板电脑努了努嘴,“紧急事况。”


    换做平时,岳一宛多少也得嘲笑她两句。但现在,他显然缺乏说俏皮话的心情。


    打开了自己手机上的几个新闻软件,首席酿酒师一目十行地听读起了关于中东局势的各路新闻。


    一段倍速音频还没放完,就听艾蜜恨恨地磨牙打断道:“Iván你小子,故意的吗?非得在我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放这个?!”


    岳一宛被她呛得莫名其妙,“不爱听就出去,”他回怼道,“你别在这种时候——”


    他话还没说完,艾蜜的脸色已经变了。


    “BREAKING NEWS:In the past hours, the government of …”


    “华江时报讯……长达十三年的内战,或将……”


    “当地时间九点二十八分……再次对首都发起进攻……之后,反对派武装领导人发表电视讲话……”


    “…also, regional crisis of these areas…”


    “与会的各国领导人……表示密切关注,并呼吁各方早日重启和平谈判……”


    “本社电……反对派武装宣布……已被推翻……正式成立。”


    “This is…live from the frontier. Recently…have just announced…But does it really end?”


    新闻中的寥寥数语,简短地告知了世界人民:一场长达十三年的内战,就此暂时性地落下了帷幕。


    远在地球另一边的土地,对于岳一宛而言,本是一片他这辈子都不会踏足、因而也完全不曾在乎过的,“传说中的异邦”。


    但眼下,因为某位身处彼地的记者下落不明,因为这让他心爱的人沉浸在极度的痛苦之中,这片疮痍大地的命运,也终于开始让岳一宛感到揪心与牵挂。


    ——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在这一刻起,都开始与我有关。


    艾蜜也把平板切进了新闻频道。


    实时直播的现场画面里,一队队荷枪实弹的士兵,乘坐在沙地迷彩装甲车上,气势汹汹地驶过首都的街头。


    而在道路的两旁,水泥板塌陷碎裂,裸露出残破的钢筋。地面上堆积着砖砾,汽油桶横七竖八地挡在路上,直播镜头扫过几只废弃的编织袋,隐约能看到里面模糊的人形,又立刻移向了别处。


    距离政府大楼两个路口远的位置,穿着防弹衣与防爆头盔的外国记者正神情严肃地进行播报:“我们在画面中可以看到,反对派武装已经完全占领了这个地方,前政府的所有旗帜都已被拆除并当众焚毁。反对派声称,在今早九点的针对性袭击中,政府军总司令与前任参谋长,以及另外二十六名高级军官,都已被‘定点清除’……”


    在她的身后,画面的角落里,简易担架正接连不断地向抬出脸部被衣料遮盖的尸体。而在她身边,从又一轮轰炸中幸存的当地居民,既倦怠又惊恐地,挤挤挨挨着站在一起,远远眺望向政府大楼的方向。他们大多都是些因失去了父母而无力逃难的少年儿童。


    画面里,毫无疑问地,没有出现过白洋的身影。


    战争结束了。但它带来的后果还远未显露出全貌。


    失踪的人们,荒芜的地表,崩溃的经济,延绵不绝的蝴蝶效应……


    把头发向后一撩,艾蜜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真是太难看了!”


    她恶狠狠地戳着屏幕上的软键盘:“我早跟雇主说过什么来着?不要意气用事……!哈哈哈!非不听,偏要赌!这下好了吧!改朝换代了,全打水漂了!给我玩儿蛋去吧!”


    “你到底什么毛病?”


    酿酒师简直想给她打精神病院的救助电话:“你雇主又是什么毛病?你们为什么——”


    心念电转之间,一道灵光闪过岳一宛的脑海。


    “……噢。哇哦。”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艾蜜,脸上渐渐露出了极为肃穆的神情。


    “艾蜜,”岳一宛拉开椅子,郑重地在桌边坐下:“我觉得我们需要谈一谈。”


    靠在椅背上,艾蜜双手抱臂,眉头微皱。


    “简而言之。”


    她总结了一下现在的情况:“杭帆有个很重要的朋友,是《华江时报》驻外记者,三天前失联,最后一次联络时,正准备要进入首都区域。”


    岳一宛点头,“众所周知,你所服务的那个尊贵家族,在周围各国里都扶持有自己的势力,是当地的著名‘金主’之一。”


    艾蜜强调了一遍:“我只负责替雇主打理他本人的私人产业,”她说,“而我之所以能被信赖,正因为我在那里是个完全的局外人。”


    “你的意思是,你一点办法也没有?”岳一宛问。


    “我的意思是,我只能旁敲侧击地试试看。”艾蜜回答得非常谨慎,“不保证能带来任何结果。”


    试试吧。


    片刻的沉默之后,岳一宛说。试一试,总比坐以待毙要好。


    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艾蜜给他打预防针。这种事情我听得多了。


    在战场上,但凡上报进失踪名单里的人,最后找到的时候,十个里面有九个是尸体。


    另外一个呢?岳一宛问。


    就只是单纯没找到。艾蜜道,我是说,没找到尸体。


    这种情况,通常都会被认定为“已死亡”。只是尸体下落不明,或者尸体身份无法确认而已。


    “在这种时候,没消息就是好消息。”


    艾蜜耸了耸肩,“对家属而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说是‘失踪’,那就是大约还活着的意思。”


    虽然大家都知道,生还的可能性极低,但这样的措辞,总会让人心里觉得好受一点。


    “如果一定要彻查到底……”


    她说:“最后的结果,或许反而会伤害杭帆更深。”


    因为战争,常常会爆发性地催生出各种反人道主义的罪行。


    “死有全尸”,往往是一种奢侈而天真的愿望。


    “而且,还得要准备好钱。”


    艾蜜继续道,“如果遇到的是绑架,支付赎金自不必说。但在那种地方,只要放出风声说有人在寻找那位记者的下落,连尸体都可以被拿来挟货开价。当然,假如情况特殊,可能还要请当地的雇佣兵帮忙,酬金和装备这些都需要考虑进去。”


    这可能会是很大一笔钱。


    这位高级商业顾问进行了补充说明。


    你需要斟酌一下,这一切到底是不是真的值得——


    “钱没问题。”


    不等岳一宛做出反应,杭帆的声音已经在门边响起。


    “白洋放了一笔应急资金在我这。不够的部分,我再来想办法。”


    桌边的两人谈得太过投入,一时间竟然谁也没能察觉到他的靠近。


    在岳一宛与艾蜜的惊愕目光里,杭帆平静而坚决地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我是他的家人。我绝不会留他一个人在那里。”——


    作者有话说:无穷的远方,无尽的人们,都与我有关:出自鲁迅先生的《这也是生活》。


    新闻播报部分的英文片段翻译:


    BREAKING NEWS:In the past hours,the government of …


    →突发新闻:过去几小时里,(某国)政府……


    …also,regional crisis of these areas…


    →另外,该地区的局部冲突……


    This is…live from the frontier. Recently…have just announced…But does it really end?


    →这里是……在前线进行直播。就在刚刚……宣布了……但是,战争真的结束了吗?


    以上内容是我胡编的,不含有任何引用成分,请审核老师高抬贵手(卑微地双手合十)


    第105章 入我相思门


    三伏开始,暑气愈盛,不怀好意的乌云在天际聚集起来。各家酒庄的酿酒师们满心焦灼,不断刷新起了天气预报与实时云图。


    这是榨季到来前的最后一段“清闲”日子,也是辛苦生长了小半年的葡萄们,最容易被雨水所毁坏的时节。


    乡亲们最为喜闻乐见的封建迷信活动,也是在这时候开始的。


    干等了小半个钟头,唢呐与锣鼓的尖利乐声,终于遥遥地从公路的另一头传来。


    听到声响,年轻人们立刻蜂拥出了道观门:架起自拍杆的,拿出手机的……还有人直接往前跑了几十米,傻憨憨地站在民乐队的边上,一路小跑着跟回来。


    两位头扎崭新红头巾的壮年男子,步子稳健地跟在民乐队后边。他们肩扛一副漆光锃亮的黑色木架,架上盛着一只头尾完整的烤乳猪,皮焦肉脆的猪头上还用红缎子扎了朵花——庄重肃穆之中,透露出了淡淡的诙谐。


    对于这场神秘的东方仪式,Antonio大感敬畏:为了能步骤正确地在神像前敬香,他通宵在视频网站上认认真真地学习了一整晚。


    在Antonio身旁,来自世界各地的外籍酿酒师,也都兴致勃勃地举起手机,想要完整地拍下“进献整猪”的全部流程。


    倒是几位中国酿酒师,对面前的这场“文化奇观”已然见怪不怪:他们一边等待科仪的开始,一边互相调侃几句“等你家老板也开始信这个的时候”“那不得年年带大家去隔壁山上拜佛”云云。


    “这算是本地的一种民俗吗?”


    从志愿者们的人堆里挤出来,艾蜜凑到岳大师的跟前问:“真的有用?这道观很灵验?”


    岳一宛抱起了胳膊,面无表情地看向那只头戴大红花的烤全猪:“要是信鬼神有用,还要科学做什么?”


    艾蜜嗤笑:“为了祈求接下来的几个月不要下雨,你们都跑来给道观进献整猪了,这还不算求神拜鬼?”


    “这是隔壁酒庄献的猪。人酒庄是香港老板投的钱。”


    斯芸的酿酒师没好声气地回答她:“他们老板就信这个。”


    人们常以为,酿酒是一份浪漫的、终日被粉红色泡泡所围绕的工作。其实不然。


    酿造葡萄酒——无论是最高级的酒庄,还是刚起家的小酒坊,说到底,它仍然是农业。


    不管瓶身包装得如何光鲜亮丽,农业,在大多数时候,总归还是一门灰头土脸的、永远都在和灾害与天候做抗争的生意。


    正是因为谷物与果实易被风雨虫鸟所害,而耕作中又常有那么多的不确信性因素干扰,这片大地上的农耕文明,才会发展出这样一套通过祭拜天地的仪式来祈求风调雨顺的民俗文化。


    ——虽然对迷信活动毫无兴趣,但既然已经从事了这样一份职业,又终日里都要与田地和种植农们打交道,面对同行友邻们的盛情相邀,岳一宛每年都还是会象征性地参与一下的。


    更何况,今年的祭拜活动,杭帆也在现场。


    举着相机的杭总监,远远地缀在送猪队列的末尾,安静地跟拍着眼前的场景。


    日光酷烈,杭帆举着相机一路走来,汗水已经彻底打湿了衣服的前胸与后背。但他一声不吭。


    尽管私人生活经历剧变,但近两天的大部分时候,杭帆只是沉默着,用更多更密的工作安排将自己淹没(不像Antonio,每次失恋都要躺在地上哇哇大哭,连路过的狗都要被他哭湿一身的皮毛)。


    偶尔地,岳一宛过公共休息室,瞥见杭帆从电脑上抬起头的侧脸——那是一副分明满心装载着不安与惶惑,却又要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的,坚韧到令人心痛的憔悴脸庞。


    这让岳一宛的心中生出许多复杂而陌生的情绪。


    有生以来头一回,他对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产生了混杂着些微恨意的猛烈嫉妒。


    他嫉妒这个名叫“白洋”的男人,竟能在杭帆心中拥有如此重要的位置,又愤恨对方贸然置身于险境,才害得杭帆如此心碎。


    烤全猪抬进门来,几位身披彩绣法衣的道士随即开始了斋醮科仪。


    只见诸人手持拂尘,一通诵念蹈步,又接连供奉符文花果等物,最后才摘下猪头上的红缎大花,将烤猪供上神前。


    艾蜜的眼睛片刻也没有离开面前的烤猪。


    冷掉的油脂,混合着腌制烘烤的香料味,她想,这真像是儿时的正月初一的凌晨,自己偷偷溜进岳家大宅的后厨,向桌上的几盘年夜饭剩菜伸出爪子时所闻到的味道啊。


    虽称不上是极品的美味,但也有一种令人食指大动的怀旧氛围。


    “……你说,白洋有可能是杭帆的男朋友吗?”


    眼看着烤猪被锯刀切开,岳一宛突然问向艾蜜道。


    这人想要追求杭帆——但甚至都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单身?艾蜜翻了个白眼,心想,那您可真是个小天才。


    在他二人视线的交汇处,杭帆捧着相机,为正在庭中走罡步的老道长拍下特写镜头。


    “我不好说。”


    眼角余光继续注视着杭帆,艾蜜把音量放到了最低:“但他们肯定也不只是什么‘普通朋友’而已。难道你会把自己的银行卡交给一个‘普通朋友’?”


    岳一宛不说话了。


    眼看着某位酿酒师的神色越发阴沉起来,艾蜜赶紧拿胳膊肘捅了他两下。


    “天涯何处无芳草。”


    她尝试着开解这位闷闷不乐的小老弟,“地球上可是有七十亿人呢。”


    虽然杭帆确实长得很漂亮,艾蜜掰着手指算了笔账:但就算是万里挑一的美人,在七十亿的前提下,也能足足有七十万之多。


    以你的条件,她说,想谈超模和影星也没问题吧?


    “再说了,你这还只是第一次恋爱呢。”


    老神在在地,艾蜜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不定只是把‘特别要好’的友情,误以为是‘爱情’了呢?人要活着,就要往前看,就算追不到杭帆,也总还有别人——”


    “不对,”岳一宛说,“不是这样的。”


    人们都说,美丽的皮囊万里挑一。


    可在一万人——不,哪怕是在百万人之中,也很难找到一个令我见之心喜的灵魂,一个只是平静地坐在身边,就能让我感到自在惬意,又无比幸福的人。


    “如果连这也不算‘爱’,”岳一宛平淡陈词道:“那你就需要重新为‘爱’这个词下定义了。”


    仿佛是冥冥之中的心有灵犀,放下相机的杭帆,恰好在这时回过头来,迎面对上了岳一宛的视线。


    横跨过整座道观的中庭院落,隔着乌泱泱的数十个人,杭帆只将目光投向了角落里的岳一宛,浅淡而微弱地笑了一笑。


    心中猛烈抽痛了一瞬,岳一宛恨不能立刻就拨开面前的茫茫人海,毫不犹豫地就将对方拥入怀中。


    过了好一会儿,杭帆才终于移开了视线,再度埋首于工作之中。


    按捺住心中的失落,岳一宛转头问艾蜜:“……你那边有白洋的消息了吗?”


    “虽然雇主说他愿意‘帮个小忙’,但也不会有这么快。”


    艾蜜语气的十分冷静,“我建议你不要报太大希望。毕竟,他和他的那群皇亲国戚们,人均资产缩水了至少五个点以上,心情可好不到哪里去。”


    “但话说回来,你又为什么要这么在乎?”


    一针见血地,她指出人性中最脆弱且矛盾的那个点。


    “如果白洋真的是杭帆的男朋友——就让他这样消失掉,才会对你最有利吧?”


    寂然的沉默,弥漫在这两人之间。


    “……可我想要杭帆更快乐一点。”


    许久之后,岳一宛开口道。


    他的视线追着杭帆,如同飞蛾逐扑向暗室内的一星火光。


    “而且,我也不希望他是因为‘退而求其次’,才选择我。”


    大殿高处,堆今彩塑的天王神像,睥睨俯瞰着众生的哀愁。


    神坛之下,杭帆正举起相机,拍下这些寄托了无数悲喜愿望的泥偶石身。


    距离太远,他听不见岳一宛与艾蜜的交谈。


    爱情果然会让人变蠢,艾蜜连声感叹。


    而岳一宛对此不予置评。


    “如果还有其他的寻人渠道,也麻烦你都一起用上吧。”


    进献仪式即将结束,几个小道士向大家递上了许愿用的红绸带。没有半点犹疑地,首席酿酒师洒然落笔,一气挥就。


    “钱是小事,我出就行。”他对艾蜜说。


    树梢的那根簇新缎带上,岳一宛只留下了短短半行的字迹。


    「愿杭帆心想事成。」


    回程路上,沿着田间小路,一群人浩浩荡荡从隔壁酒庄的葡萄园边穿过。


    时间临近八月,藤上的葡萄果穗已经迅速膨大成串,果皮也肉眼可见地从青绿转向了紫红。


    来参与今日道观活动的人中,大多都是科班出身的酿酒师。途径过这些种植有不同品种葡萄的田块,众人难免职业病发作,热火朝天地聊起了嫁接方式与防治虫害等话题。


    唯有岳一宛和杭帆,遥遥落在一行人的最后,不紧不慢地走在田埂边上。


    “‘坐果期’的发育生长结束之后,现在的这个阶段叫‘转色期’。”


    当杭帆把镜头聚焦在饱满果串上的时候,岳一宛适时地给出了他的解说:“进入转色期的葡萄,意味着果实开始趋近于成熟。”


    “在持续数周的转色期中,葡萄果实会在光合作用下,迅速地积累起糖份与风味物质,为日后的瓶中美酒打下坚实基础。”


    鼻尖上挂着几颗汗珠,杭帆的脸色白得近乎于透明。但经过一夜休整,他的精神已经重新振作了起来。


    怀揣着重重心事,和绝不能在此时倒下的决心,工作中的小杭总监,一心一意地贯彻着他的专注与投入。


    “也就是说……”


    对着相机取景框略做沉吟,杭帆转头问岳一宛:“附近的这几株青色葡萄,都还完全没有开始成熟?”


    岳一宛忍俊不禁地弯起了眼睛。


    “虽然不同田块的葡萄,进入转色期的时间会有先后区分,但也不至于相差这么多。”


    轻轻拎起藤条上的葡萄串,他示意杭帆看过来:“白品种葡萄的转色期,是从不透明的青绿色,逐渐转变为略微透光的金黄色。”


    仔细把这几株葡萄藤打量片刻,斯芸的首席酿酒师恶趣味地弯了弯眼睛,俯向小杭总监的耳边,作弊般低语道:“这边的几行,都是完全不适合种在蓬莱产区的品种。八成是隔壁酒庄的人种来玩儿的,上班摸鱼的铁证。”


    斜睨他一眼,杭帆微笑:光用眼睛,你就能看出这都是些什么品种的葡萄?


    十分得意地,岳一宛摇了摇食指:只要让我看一眼叶子和果串的形状,我立刻就能分辨得出来。


    哦,当然仅限于最常见的那十几个国际品种。岳大师还客观地谦虚了一下:特别罕见的地方品种,我就不一定能认出来了。


    你不会又是用的排除法吧……杭帆忍不住揶揄他。那敢问岳大师,我们面前的这个摸鱼品种是?


    反了你了,岳一宛笑骂,做徒弟的还考校起师父来了?


    “你看,它的果串上大多都生有一个翼瓣,而且果粒形状略扁,个头也较大。和其他白品种葡萄相比较的话,它的果皮颜色更黯淡,摸起来感觉略厚,并带有一层明显的果蜡。你再观察它的叶片——它的叶裂也不深,边缘呈锯齿状,这同样能帮助我们确定它的品种类型。”


    “只要脑中进行一下交叉对比,你就能知道,这几株葡萄……”


    他定定地看向杭帆:“是最著名的白品种,‘长相思’。”——


    作者有话说:呵呵呵呵呵,小岳这种高度自洽的家伙根本不知道,人在精神状态不安定的情况下,到底都会做出什么样的惊人举动……


    总之我先在这里快活地把键盘磨得发光发亮,以备急用。


    第106章 岂知魂梦与君同


    黄河若不断,白首长相思。


    ——在引进中国的所有酿酒葡萄之中,“长相思”,大抵是最广为人知也最浪漫的一个名字。


    杭帆注视着岳一宛,那双翡翠般的双眼,比涂抹在田间的任何一种绿色都更加明亮美丽。


    长相思。


    他默念着这个名字,感到一些圆润却酸涩的重量在唇齿间来回滚动,仿佛是舌尖上衔起一枚酸甜的珠子。


    身为痴狂于葡萄酒的酿酒师,杭帆想,岳一宛会在这个名字面前想到什么呢?


    是不假思索地就调取出了脑袋瓜里的各种甜酸比例,还是也会和我一样,想到“生当复来归,死亦长相思”的情爱誓词?


    目不错瞬地,杭帆抬眸望向岳一宛的双眼。


    他纵容了自己的视线,代替无法伸出的双手,久久徘徊在爱慕之人的眉眼与唇颊之上。


    而岳一宛也正凝神回望向杭帆。


    在太阳底下暴晒了两小时的杭帆,脖颈与手臂的都被炙烤得发红。唯有一张昳丽端正的脸,因为戴着鸭舌帽的缘故,在被汗水浸透过一轮之后,反而越发显出了令人心惊的白。


    在鸦翅般乌黑的鬓发末端,一颗汗珠正在无声坠下。沿着修长的侧颈线条,水珠一路滚落,最终跌碎在形状优美的锁骨上。


    随着杭帆的扭头动作,颈边汗水在白中透绯的肌肤上暧昧地抹开。末了,这引人遐思的一痕水色,又悄然延伸向下,消失在了进T恤的宽大圆领内。


    长相思,摧心肝。


    岳一宛莫名想起了这一句。


    明明心上人就在眼前,可隔着层层不能言说的揣测与思虑,他却不能贸然伸出手去拥之入怀——这踟蹰的犹豫令他感到焦灼。


    仿若是与杭帆对面相见,却又相思刻骨不得言说。


    “等这几株长相思熟了,我再带你来偷吃。”


    轻巧地揽住了杭帆的肩,他把人带上了前往斯芸酒庄的方向:“走吧?这会儿的日头也实在太晒了。我们抄个近路回去。”


    被他环在胳膊里,杭帆轻声笑了出来:“你也会怕晒?你不是天天都在田里进行光合作用的来着?”


    ……怎么感觉你在骂我?岳一宛哼声嘟哝两句,宣称自己暂时还没有放弃做人的计划。


    一边说着,他还一边提醒杭帆注意脚下的小陡坡:为师大人有大量,今天就不与你这逆徒计较了。


    在岳一宛的带路下,他们从一行行挂着沉甸甸果串的葡萄藤间轻巧穿过。


    放眼看去,地上到处都是跌落在地的葡萄:它们还没彻底转色成熟,但大多都已膨大定型,已经是形态完整的果串了。


    “这些都是被人工剪除的葡萄。”岳一宛说,“因为它们长得不太好。”


    “理论上而言,一个果串上的所有颗粒,应该都能平均地接受到阳光的照射。但倘若果串的排列形状不正确,那这些果子就会互相遮挡住对方,从而影响到光合作用的效果。”


    为了能收货最优质的酿酒葡萄,在田间巡视的种植农们,会将这些不够好的果串,统统都从藤上剪掉。如此一来,葡萄藤株所能提供给果实们的有限营养,就会集中供应给藤上最完美的那几串葡萄。


    不必为那些没能成熟的葡萄们遗憾。它们只是提前了一步回归了大地,以养分的形式再度沉睡在土壤之中。未来某日,它们必将再度抽枝发芽,在藤蔓上结出更饱满丰腴的果实。


    在这广袤绵延的几万亩丘陵葡萄田里,每一株葡萄藤上的每一串果实,或去或留,都需要经过农人们的手动拣选确认。


    “这么多串葡萄,还要反复筛检好几遍?”


    杭帆喃喃,为这琐碎又庞大的工作量感到畏惧:“……真是一项我做不了的工作。”


    岳一宛哈哈大笑。


    “术业有专攻嘛,斯芸酒庄里,杭总监做不来的活儿那可太多了。”


    他笑道:但其他人也同样替代不了杭总监的工作,不是吗?


    听前台解说员和志愿者们讲,最近这段时间,来斯芸酒庄参观的游客里,可有好些人都是冲着“辞职远杭”来的。


    冲着杭帆眨了眨眼睛,岳一宛促狭地笑了:艾蜜说,如果能在“玉花汀”的包装袋里搭配赠送“辞职远杭”的真空西装签名照……我们大概能立刻就卖到脱销。


    似乎是觉得很有意思似的,这大魔王还故意强调了“真空西装”这个词。他的语气十分纯洁,但笑容极尽邪恶。


    “告诉艾蜜她休想。”


    小杭总监用双手捂住了羞耻到通红的脸,“绝不!”


    即便抄了近路,从道观回到斯芸的路程依然不算很短。


    但只要有岳一宛走在身旁,对杭帆来说,再遥远的路程,似乎也都只是弹指一挥间而已。


    “话说回来,为什么蓬莱产区会不适合种植长相思?”


    漫步在葡萄田间,他突然想起岳一宛说过的话,“烟台气候温暖,适宜各种果木的生长。既然都是葡萄,它没道理不能种在这里吧?”


    首席酿酒师向他投去了一个孺子可教的钦赞眼神。


    “如果我们讨论‘成活率’与‘产量’的话,”岳一宛说,“那没问题,种,都可以种。”


    产区风土与葡萄品种的适配,就像是恋爱,或者结婚。


    酿酒师打了个比方:两两之间随意搭配,当然不可能得到最好的结果,但也不至于会差到立刻就要你死我活——世间那么多没有爱意与温情的夫妻,不照样还是生儿育女,在相看两厌中白首终老了么?


    “但如果想要在恋情与婚姻中获得幸福,”他说,“就必须要选择自己爱的那个人。”


    爱。恋情。


    这分明是两个并不与杭帆有关的词汇。


    但它们被岳一宛那低沉优雅的嗓音念诵出来的时候,却让杭帆的心跳蓦然加速。


    说这话的时候,岳一宛仍旧在用那双碧色的眼眸望向杭帆。


    那宛如春日湖泊一般,绿意葱郁而又深不见底的双眼,几乎让杭帆在恍惚中产生了错觉。


    ——好像岳一宛也爱着自己,也怀抱有与自己同样强烈的渴望那样。


    而他甚至却不敢奢望这能是真的。


    短短一瞬的停滞过后,斯芸的酿酒师重又接起了刚才的话题。


    “长相思常被用来酿造干型白葡萄酒,”他说,“因为它强有力的酸度,能给干白葡萄酒带来最经典的轻盈纯净风格。”


    产区气候越温暖,葡萄的成熟度更高,酸度就会变低。反之,气候更寒冷的产区,葡萄的成熟度降低,酸度则会显著增高。


    对于长相思等强调酸度的酿酒葡萄品种而言,蓬莱产区显然不够寒冷,并不足以发挥自身的长处。


    “而且,蓬莱地区夏季多雨,空气相对比较潮湿。而长相思葡萄又是很容易感染霉菌的品种,在潮湿环境中,很容易出现大面积的果实腐烂……”


    总之,在本地栽种长相思并非上策。斯芸的首席酿酒师总结道。


    原则上来讲,我们支持自由恋爱——把每一个品种的葡萄,都能种在最适合展现自身优势的地方,才有可能酿出最好的酒。


    强扭的瓜不会甜。岳一宛说,如果一定要给产区风土和葡萄品种包办婚姻的话……


    “反正我不看好。”


    作为岳大师座下的首席爱徒,擅长举一反三的小杭总监旋即发问:“既然不适合高酸度的葡萄生长,这是不是意味着,蓬莱产区更适合种植糖分更高的酿酒葡萄?”


    “很聪明,”岳一宛笑答,“但题干本身不太对。”


    发酵,就是把糖转化为酒精的过程。


    斯芸的首席酿酒师说:“首先,所有品种的酿酒葡萄,都必然含有极高的糖分。”


    在晴朗天空的尽头,乌云正在贼眉鼠眼地聚拢成团,阴恻恻向着酒庄的方向暗暗逼近。


    要下雨了。岳一宛这样想着,不自觉地把杭帆又往自己臂弯里拢进去一点。


    “其次,在葡萄酒里,‘酸度’和‘酸味’是不一样的东西。”


    紧挨着走在蜿蜒细长的田埂上,岳一宛温声细语地对旁边人解释道:“当你品尝一样食物的时候,你的意识或许不曾察觉到它有‘酸味’,但你的口腔还是会自动分泌出唾液,‘酸度’越高,分泌唾液的速度越快——来自身体的本能反应,证明了这个食物具有‘酸度’,这一种相对客观的指标。”


    但“酸味”,则是非常主观的一种感受,很容易被其他因素所干扰。


    而影响大脑辨别“酸味”的头号嫌犯,就是“甜味”。


    “用小芒森葡萄酿造的‘东方美人’甜白葡萄酒,还记得吗?”


    首席酿酒师提醒杭帆道:“这就是一个典型的‘酸味’被‘甜味’掩盖的案例。”


    和长相思类似,小芒森也是一种拥有优秀酸度的白品种葡萄。


    当它被用来酿造甜型白葡萄酒的时候,酸味只是甜味的陪衬,像是画卷中的一笔点睛,以使那甜蜜滋味不至于过度腻人。


    若是用它来酿造干型白葡萄酒——这意味着果实中的糖分几乎尽数转化为酒精,甜味彻底消失殆尽——这时候,那份不受干扰的,高亢又清雅的酸味,才会在澄澈酒液中得到最直白的表露。


    “在人的味觉感知上,‘甜味’和‘酸味’会此消彼长。但对于葡萄果实而言,酸度和糖分之间却没有直接关系。”


    “这就像考试。”头头是道地,岳一宛说着:“数学课交白卷的人,并不意味着英语课就一定能拿满分,这是没有因果顺序的两码事。”


    这家伙的地狱比喻还真是层出不穷。


    “但我懂你的意思。”


    在斯芸酒庄的门口,岳一宛的胳膊仍然环绕在杭帆肩头:“你是想问,既然酸度不足,那蓬莱产区的葡萄总得有点其他优势,以此来弥补酸度上的不足,对吧?”


    在酿酒师投落过来的视线里,杭帆咬住了嘴唇,不确定自己是应该点头还是摇头。


    ——不是因为岳一宛讲得不对,而是因为他猜得太对了。


    似乎只是随口一说,却仿佛逐字逐句地读心一般,精准无差地猜中了杭帆的念头。


    这让杭帆的心感到满足,也感到羞窘,更在渴望之中颤栗不已。


    蜻蜓点水般地,岳一宛抚摸过杭帆的发梢,终于迟迟地松开了手。


    “如果你还想继续我们的葡萄酒课的话,晚上……”


    他的语气里多了几丝犹豫。


    杭帆近来的脸色实在太糟,这让岳一宛非常担心,他不想给对方增添额外的精神负担。


    可杭帆却已经顾不得这许多了。


    “好,”他不假思索地答道,“今晚我过去找你。”


    如此干脆利落的回答,令岳一宛的心跳都快了两拍。


    “那就一言为定。”他说着,推开了酒庄的大门:“希望你今天工作顺利,杭帆。”——


    作者有话说:下回预告(字面意思):


    相思一夜情多少


    巫山云尽雨成空


    第107章 醺吻春风


    晚上九点多,杭帆斜靠着沙发扶手,心神不宁地反复刷新着各路社媒与新闻软件。


    咔哒一声,岳一宛推门进来,手里提着冰桶与两只酒杯。


    看见杭帆脸上的焦灼神色,酿酒师心下明白,大抵又是因为白洋仍旧下落不明的缘故。


    滔天的醋意,震山啸海地在岳一宛胸中翻涌不休。嫉妒的毒虫啮咬着他的心,将剧痛的毒液灌注进他的血液之中,几乎令他那随时都要失去自制的能力。


    他迫切地想要知道杭帆与白洋的关系。


    他渴望听到杭帆戏弄自己时含笑的气音(“我和白洋……?你在想什么?”如果他们真的只是朋友,杭帆多半还会瞪大那双猫一样的眼睛,继而肆无忌惮地放声大笑起来)。


    但他又害怕目睹杭帆承认自己爱着别人时的神情(“……他是我男朋友。”说这句话的时候,杭帆会是什么表情?他会害羞地别开视线,还是会因为心碎而垂下眼帘?仅仅只是随便地想象一下,都令岳一宛心脏抽痛)。


    可是,岳一宛心想,自己又有什么立场去诱询或质问杭帆?


    因为心是自由的。


    所以杭帆尽可以去爱世界上的任何人。


    无论杭帆选择了谁,岳一宛都应该要坦荡荡地祝他幸福、快乐——正如Ines临终前对自己的祝愿那样。


    ……就算他丝毫不想祝福任何一个抢走了杭帆的歹人,但在心上人的面前,岳一宛或许也应该装得更加大度一点。


    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将冰桶放在茶几边上,岳一宛紧贴着杭帆的身边坐下,“你也……别绷得太紧了。想要喝一杯吗?”


    岳一宛靠得属实太近,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的社交距离。但杭帆对此并没有任何抗拒,这让酿酒师心中暗暗又高兴了起来。


    “真罕见,你竟然也会鼓励别人借酒消愁。”


    合上手机,小杭总监勉强地向他微笑了一下:“还以为你会说,‘借酒消愁,就如黄牛饮水,枉费了葡萄的大好生命。’”


    他模仿起了岳一宛的语气,顿挫之中竟有足足七分的相似,说到最后,反倒是自己先不由地笑出了声。


    “嗯?我说过这话吗?”


    当地较为知名的一位葡萄权益人士,一边装着傻,一边从冰桶中拎出了酒瓶。


    手转刀起,软木塞“啵”得离开瓶口。似是一个吻的声音。


    “……你绝对说过类似的话。”


    说着,岳一宛的膝侧被杭帆撞了一下。动作很轻,近似于猫爪的玩闹拍打,令人心头发痒。


    窸窣而轻快地,杯底添上了半指高的粉红色酒液。


    这是玉花汀?杭帆问。


    当然不是。酿酒师转动瓶身,将酒标朝向杭帆:特意给你选了一支甜的。


    “停云酒厂的,甜型桃红葡萄酒,‘笑春风’。”


    玻璃杯递进杭帆手里,连杯柱都凉得沁人——为了让酒液保持在最佳适饮温度,岳一宛把酒杯都提前放进冰箱里冷藏过了。


    冰镇过后的“笑春风”,有着恰到好处的柔美与甜蜜,酒液滑入喉咙之后,舌苔上又隐约能品尝出一点新鲜果实的微酸。


    仿佛是在刚榨出的葡萄汁里兑入了一些雪碧。简单易饮,是能讨所有人喜欢的口感。


    原封不动地描述了自己的感受之后,杭帆犹豫了片刻,又问:“……但对你们酿酒师来说,‘像果汁兑雪碧’的描述,这会感觉像是在骂人吗?”


    岳一宛喷笑出声,“那倒也不至于!”


    往好的方面想,能让你想到果汁,说明它保持了葡萄果实的自然风味。而雪碧,是一种风味与甜度都得到了市场验证的饮料。


    能葡萄的强烈甜味中实现精妙的平衡感,这是酿酒师值得为之骄傲的事情。


    斯芸的首席酿酒师,生就一副令人闻之色变的毒辣口舌。但在那些汇聚了同行酿酒师们的巧思与真诚的作品面前,他也从不曾吝啬自己的赞美之词。


    每每察觉到这一点的杭帆,都觉得自己爱岳一宛更深一分。


    “笑春风”是一支颜色娇艳,且又香气扑鼻的酒。无需摇晃杯身,各种成熟的香甜水果气味就已扑面而来。


    那种多汁的甜蜜气味,仿佛是一只熟透了的水蜜桃,或是一盘刚摘下枝头的鲜荔枝,被剥去外皮之后,鲜润水灵地摆在水晶碟中,晶莹果肉散发出水淋淋的诱人甜香。


    又彷佛一盆新采下的鲜花,清新动人的芬芳之中,尤带着朝露未干的蓬勃生机,和植物特有的辛辣微酸绿色气味。让人联想到那些娇艳小巧的爬藤玫瑰,或是三月枝头的胭脂桃花……


    笑春风。杭帆恍然,原来如此。


    因为是一支桃红葡萄酒,所以才叫“笑春风”——桃花依旧笑春风。


    “停云,思亲友也。”


    将甜滋滋的半杯酒液一饮而尽,杭帆呼出一口凉气,不仅喃喃自语:“这家酒厂有个好名字。”


    为思念远方亲友,陶潜做《停云》一诗。


    千载之后,人们依然要与他同声悲叹:杯中澄澈的新酒,园中盛放的鲜花,在无法与亲友相见的哀愁面前,似乎都再不值得为之展颜欢笑了。


    话题一出,岳一宛就警觉地感到有些不妙。


    他本是想要让杭帆短暂地忘记掉关于白洋那些事情,却没料到,这些太有文化的命名方式,竟还能让那个讨厌的家伙再次阴魂不散地回到话题中来。


    似乎是察觉到了身边人的微妙心情,杭帆抬起头来,“对不起,”有些抱歉地,他勉强笑了一笑:“你可能不想听这个。我……”


    岳一宛伸手,食指轻轻点在了杭帆的唇上。


    “不要道歉。”


    他的声音很温柔,“你想说什么都可以。今夜我只是来陪你的。”


    是甜蜜的酒精在身体里四处作祟之故,还是岳一宛的温柔确实具有这样深奥的魔力?


    在酿酒师和缓的嗓音里,杭帆竟产生了轻微的晕眩,仿佛只是再度将酒杯沾唇,就已经要彻底醉倒过去。


    今夜还有很长,而他突然想要暂时性地从痛苦阴影下逃走,从那些尖锐沉痛的现实问题里,从横亘眼前的死别疑云里。


    “岳一宛。”


    杭帆听见自己呼唤这个名字,神思缥缈地低声呢喃道:“和我讲讲这支酒吧。”


    “你确定?”


    一反常态地,首席酿酒师没有马上就接下这个他最喜欢的话题。


    他只是把杭帆往自己身边揽得更近了些,语气中的担心的意味远大于不赞同:“我们也不是每时每刻都非得聊葡萄酒不可——”


    杭帆倾身上前,仰头轻吻上了岳一宛的唇。


    如果杭帆的风险评判能力尚且在线,他会评价说,这实在是个冒昧到昏头的举动。


    但在这酒意微醺的时刻,他的心上人离得如此之近,就连对方说话时呼出的气息,都轻柔地吹拂在杭帆的脸颊上……


    被酒精所松懈的精神防线终于溃让了一步。


    鬼使神差一般,杭帆放纵了自己,任由身体追逐着渴求之人而去,堂而皇之地在那双噙笑的唇边,窃取了第一个吻。


    杭帆吻上来的瞬间,岳一宛大脑骤然变作了空白。


    ——这是……?


    没等他想出个子丑寅卯,那明目张胆地偷亲自己的小贼,似乎已经心满意足了似的,稍稍向后拉开了一段距离,仿佛是要若无其事地坐回远处。


    霎时间,岳一宛的脑海里迸现出了无数嘈杂念头。他想问杭帆说这个吻到底是什么意思,又想奚落杭帆说你的接吻就只是碰一下嘴唇吗?


    但他什么也没有说。身体已经比他的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岳一宛重重地吻上了那双酒味甜美的唇。


    被岳一宛猛然拽回怀里的时候,杭帆的大脑还没能真正意识到自己刚才到底做了什么。


    但滚烫的亲吻已经追了上来,用力碾压着他的双唇,又不容抗拒地撬开了他的齿列,凶狠地攫取走他的全部氧气。


    像是怕怀中的猎物逃走似的,杭帆被岳一宛的双臂紧紧地扣在了怀里:一手环住他的后肩,一手锁住杭帆的腰肢,酿酒师的吻技毫无技巧可言,只有悍然入侵的汹汹气势,饥渴得活像是要把杭帆拆骨食肉,整个儿囫囵吞咽下去。


    杭帆根本就不会与人接吻,面对如此险恶的攻势,他只是乖顺地张开了双唇,听凭岳一宛恣意纵情地在自己的唇齿之间侵城略地。


    但即便是这样粗暴生涩的吻技,也把杭帆亲得头昏眼花,却又情动得全身发软。


    他不自觉地随着岳一宛的动作仰起头,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献到心上人的眼前。


    在今天之前,岳一宛都对“爱人的嘴唇尝起来是甜的”之类的通俗表述不屑一顾。


    但他现在已经完全地懂了。


    这甜蜜得灵魂都为之颤抖的滋味,绝非来自于血肉凡躯上的数万味蕾,因为在亲吻杭帆之前,遍阅酸甜苦辣滋味的酿酒师从未感受过这样深邃迷人的甜。


    ——甜,是怦然心动的味道。


    杭帆被他亲得晕头转向,几乎无法再在沙发上支撑住自己。而岳一宛还想要索取更多,更多更多。


    他握住怀中人的腰,强硬地抱着杭帆跨坐在了自己腿上。而杭帆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此刻连呼吸都快顾不上了,只能放任自己被岳一宛吻到融化,并在这双有力的手中被再度捏塑成型。


    黑T恤下摆从牛仔裤里挣脱出来,岳一宛炽热的掌心紧贴在杭帆颤栗的后腰上,像是要把怀中之人烙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作者有话说:本章酒款:


    停云酒厂 笑春风 甜型桃红葡萄酒


    陶潜《停云》诗序:停云,思亲友也。罇湛新醪,园列初荣,愿言不从,叹息弥襟。


    我抱着键盘弹唱下期预告:旧欢才展,又被新愁分了。未成云雨梦,巫山晓。


    第108章 钻石裂痕


    岳一宛正在拆吃一块蛋糕。


    急不可耐地,他的舌尖卷扫过奶油蛋糕的抹面,贪婪品味着质地细滑的乳脂。柔滑细腻的奶油,柔顺又甜美地捧在他的手心里,平滑干净的抹面被唇舌不断地舔舐啃咬,继而又制造出一个个凌乱齿痕。


    内心深处,他想要把这块可爱又贵重的蛋糕原封不动地收藏起来,关进玻璃展柜的水晶匣子中,作为岳一宛个人的私有宝物,永久地封存珍藏。


    但他同时又想要狠狠地破坏它,在上面永久地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他想要将这一整块蛋糕——无论是镶嵌在蛋糕正中的龙眼,还是妆点在裱花山峦上的樱桃,连同被翻搅得一塌糊涂的奶油抹面一起——分毫不留地全都吞食进自己的腹中。


    残存的理性要求他更温柔一点,以更具风度的姿态,将摇摇欲坠的水果与奶油全部放入口中细细品味过之后,再慢条斯理地咽入肚中。


    可狂热的占有欲却在牙缝间痒不可耐地嘶吼着,催促岳一宛立刻就深深咬穿着平滑细顺的奶油抹面,急切地要将那湿润柔韧的蛋糕胚衔入齿缝中,永无休止地反复研磨咀嚼。


    热。好热。


    在近乎原地融化成液体的高热之中,杭帆的脑中只来得冒出几个最原始的“热”字。


    像是整个人都被送进了烤箱似的,细密汗水,从他身上的各处肌肤表面不断地被蒸烤出来。


    他正艰难地咬住自己的T恤下摆,仿佛一包自觉拆封的小零食,头脑发昏地往猎食者的嘴边主动递去——苍天在上,他根本不清楚自己的衣服到底是怎么跑进嘴里去的!


    他浑不知晓自己都在做些什么。


    ……或许,他的心其实知道得非常清楚。只是大脑色令智昏,暂时还不愿意承认罢了。


    但杭帆完全顾不上再去想那些道理与禁忌。


    他的灵魂与身体都渴望着岳一宛。这渴望是如此满溢,简直如同装入了太多果汁的玻璃瓶,只是一个最轻微的触碰,就开始不由自主向外汩汩渗漏,流淌出一地的酸甜汁液。


    ——而岳一宛回应了他的渴望。


    意识到这一事实的瞬间,杭帆只觉自己酒醉得更加厉害,头脑晕沉,全不知今夕何夕。


    他不由自主地环住了对方的脖颈,宛如一把反拉而开的弓,仰起了自己的颈项与胸膛。以一种全然违背了求生本能的方式,他将自己身上这些足以致死的柔软弱点,更近地送到了心上人吐息湿热的唇边。


    吻得浑然忘我之中,岳一宛猛地将杭帆抱离了沙发,仰面摁进了松软床铺之中。


    一阵天旋地转,杭帆只觉得身上一重,岳一宛的唇就已再度俯压了下来。


    背光的阴影里,岳一宛的双眸颜色更深。


    像是群山深处的旖旎湖水,又像是风吹过葡萄园时掀起的绿荫,令杭帆心中生出无限的爱慕与眷恋。


    他阖上眼,收紧了挽在岳一宛后颈的双臂,虔诚而纯洁地送呈上了自己的免责许可。


    然后,杭帆的手机响了。


    岳一宛的动作一点都没停,他大概是正全身心地忙着把人亲到缺氧,脑子自动屏蔽掉了手机铃声之类的煞风景事物。


    但杭帆的脑子却猛然清醒过来。


    为了和工作机的系统默认三全音做出区别,他更换了自己私人设备的提示铃声。


    杭艳玲正在度假,而且她更喜欢发微信语音而不是打电话。在其他的所有人里面,会在这个时间段,给杭帆的私人手机打电话的……


    “……白洋!”


    本能地挣动了两下,已经被通讯软件驯化出了条件反射的杭帆,立刻就想要起身去够茶几上的手机。


    听到“白洋”这个名字的瞬间,岳一宛陡然松开了手。


    像是心上被重重锤了一拳似的,他觉得胸口发痛,闷得几乎喘不上气来。


    但教养与自尊心都不允许他就此胡乱发作。


    拿出了毕生的所有镇定,他才得以故作从容地在床上撑起了身,好给杭帆让出一条道来。


    “请。”


    岳一宛简直都想要给自己鼓个掌了——不仅完美地掩饰掉了愤怒与伤心的情绪,还能利用剩下的几分镇定,游刃有余地做出彬彬有礼的架势。Ines都会为他而骄傲的。


    ……大概吧。


    心慌意乱地从床上爬起来,杭帆手忙脚乱冲向茶几,紧张得几乎就快拿不住那台只有巴掌大的设备。


    来电铃声依旧在响,但对方却并不是白洋。


    只是一个问候声的功夫,杭帆就认出了对面的声音,心下蓦地一沉。


    “没有没有,没有打扰……晚上好。”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他心中默念着这句话。


    可现在已经这么晚了,如果还是没有白洋的消息,《华江日报》的总编又为什么要给自己打电话呢?


    趁着杭帆接电话的当口,岳一宛悄悄走进了浴室。


    冷水从花洒里落下来,像是冬夜里降下的一场暴雨,喧哗地淋落在他身上,寒浸浸地湿透了他的心。


    杭帆为什么要吻自己?他忍不住就要去想这个问题。


    是因为克制不了的喜欢与爱,还是单纯的酒醉,亦或是因为害怕寂寞而想要渴求身体的温暖?


    他想要向杭帆请求一个明确的答案,又对某个可能的答案感到发自内心的强烈抵触。


    岳一宛知道自己长得不错,若是有意自荐枕席,恐怕就连瞎子都不会拒绝他。可杭帆又为什么会突然露出惊惧交加的神情?


    是被突如其来的铃声打断了旖旎氛围吗?还是因为本就只是酒醉后的一时意乱情迷,实则完全没有想过要与自己亲吻拥抱?


    又或是因为,杭帆爱着的人,其实是那个下落不明,死生未卜的白洋……?


    一想到杭帆也可能会被别的什么人拥抱在怀里,也会在与别人的缠绵亲吻中,让全身肌肤都泛出果实熟透般的绯红,岳一宛的心就妒忌得想要发狂,又痛苦到快要死掉。


    他根本不想放杭帆去接那劳什子的电话。他分明就只想要立刻马上把心上人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双双坠入疯狂与痴迷的梦境里去。


    可杭帆却露出了如梦乍醒般的慌乱神色。


    是爱,让人的心中生出了忧怖。只消心爱之人的一个惊惶眼神,岳一宛的心就被轻易地动摇,让他无可奈何地松开了手,眼睁睁地看着杭帆扑向另一个人的名字。


    几乎是和杭帆挂掉电话的同一时刻,岳一宛披着浴袍走了出来。


    看到来人的身影,杭帆不由自主地开口解释道:“是白洋的总编打来的。”


    总编告知杭帆,在多位外国同行们的交叉证言下,现在已经可以十分确定,白洋和他的向导确定是在首都区域内消失的。因为一位来自德国的自由记者曾与他们短暂同行,在陷入静默失联状态之前的两个小时前,三人所搭乘的车辆才刚刚抵达了该国首都。


    白洋没有道理这么快就离开。而截至目前为止,《华江日报》与大使馆都不曾收到过来自任何势力的勒索留言。另外,无论是最新版本的死亡人员名单,还是身份暂时无法确认的待辨认尸体,所有的姓名与特征都与白洋不符。


    在情势似乎稍显乐观的同时,线索却又十分尴尬地断在了这里。


    “……但我相信,白洋现在应该还活着。”


    话说到此处,他习惯性地抬头去看岳一宛,却发现面前那人不仅重新洗完了澡,连身上的衣服都已经换过了。


    后知后觉地,杭帆终于想起:十几分钟之前,自己差点就和岳一宛发生了实质性的关系。


    轰隆一声巨响,杭帆的脑内陡然乱做一团。


    我亲了岳一宛。他想。


    但岳一宛也亲了我。


    他艰难地在心里和自己复盘道:然后我们差点做了,之后我接了个电话。


    那,现在这个情况是……?


    ——岳一宛会想要继续刚才的那件事吗?


    倒不如说这是杭帆自己希望如此。


    ——但岳一宛都已经重又洗过澡了,应该……不是要继续的意思吧?


    杭帆没有亲密接触的经验。前脚刚从新手村出门,后脚就直接跳入这近似于一夜露水过后的复杂情景里,他整个人都茫然到束手无措。


    ——如果岳一宛改变主意了,那眼下这算是个委婉的逐客令吗?


    对方不想要继续的理由有很多,他对自己说。有可能之前只是一时冲动,而现在已经冷静下来了;又或者是因为酒精确实让人上头,是电话打断了这个错误的发生……


    而无论是哪一种原因,杭帆都不能再继续往下细想。因为每一种潜在的结论,都让他感到万分的灰心。


    ——我应该一言不发地直接离开吗?还是应该先说点什么?


    好像哪一种操作都不太对,都很不自然,尴尬得令人想死。


    区区两秒的停顿,竟也静寂得令人心悸。


    “会找到的。”终于,岳一宛开口道,“一定会的。”


    他的声音很平稳,既没有旖情的色彩,也没有好恶起伏的音调。


    杭帆点了点头,心却比身体更加迅速地冷却了下去。


    他觉得无比尴尬,又觉得非常难受。


    如果可以,杭帆想要立刻就缩小成纳米级的一粒,就此永远消失在地板的缝隙中。或是变成一阵风,头也不回地就从锁眼里钻逃出去。


    可魔法从来都不是真的,世上从没有那样巧妙又方便的事情。毕竟,岳一宛的话都已经说完了,而杭帆却还只能笨拙地站在原地。


    竭力收敛起伤心的情绪,他试图调出自己最无懈可击的客套语气:“谢谢。时间不早,那我就……先走了?”


    “晚安,岳一宛。”


    尽量自然地转过身去,杭帆径直地走向门边,摁下把手,告诫自己决不可以在此时回头——只要他还想保有体面与尊严,就不能在岳一宛的面前崩溃碎裂。


    哪怕只是露出轻微的一点裂痕也不行。


    因此,他并没有看到那道始终追随在自己身后的失落视线,和岳一宛饱含伤感的留恋眼神——


    作者有话说:小岳的良知:再怎么样都不可以强迫对方。


    小岳的自尊:如果不是因为喜欢我的话,这事儿我可以不做。


    小杭的观察:好像确实是不想要继续。


    小杭的结论:……应该是不想要我吧。


    针对此事,未来的小岳,做出了极其深刻的反省:手边都没有作案道具,一天天在这儿想什么想?


    第109章 离散的先声


    @斯芸酒庄:


    初夏,草木茂盛。花穗凋零之后,葡萄的果实开始迅猛生长。


    这也是远行的学子们回到玉花村的季节。


    《斯芸:葡萄的旅途》第四集。


    「我小时候……?我小时候想做网红。对对,就跳舞的那种,还有做直播。因为我爸爸妈妈赚钱很辛苦嘛,但感觉他们网红赚钱就很容易,所以就想做网红。然后我初中的时候生了一场大病嘛,那时候亲戚们的意思就是说放弃嘛。就觉得说,要花那么多钱,也不一定治好,不如趁我妈年纪还没到,再要一个小的,就觉得会划算一点对吧。」


    「但我爸妈不答应。我爸说他葡萄都栽得比别人好,凭么救不了自己闺女。当时酒庄已经建成了嘛,我爸要下地里干活,我妈就背着我去北京看病。药打进去很疼嘛,但不打的时候就更疼。在医院,在家里,我都疼得直哭,就跟爸妈说不想治了。我太疼了,自己走不了路嘛,然后那天晚上,中秋节,我爸我妈就把我扛到屋子外边,吃东西,看月亮。」


    「我爸栽了几十年葡萄了嘛。除了给酒庄种,我们自己的田里也栽的,我家种的品种叫玫瑰香。我小名叫香香,就是从葡萄上来的。中秋那天我妈就给我说,说家里的玫瑰香,都是我爸在我出生那年头栽的。她说我们家里最穷的时候,还有旱田雨天,闹蚜虫的几年,家里的玫瑰香都挺过来了,她不信她自己的亲闺女挺不过去。」


    「是,后来就治好了,前前后后花了三年多吧。我初中的时候成绩蛮好的,但为了治病嘛,拉了挺多课的,补起来就觉得很难。对,心理压力很大,刚升上高三的那两个月,天天都在学校里哭。秋天刚好是榨季嘛,我爸妈都在地里忙,每隔两周才能轮流抽空来学校看我一次。我妈给怕我吃不饱,就成箱地买牛奶和饼干送进来。我爸不懂买这些,他就给我带水果,还有家里的玫瑰香葡萄。」


    「我当时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干什么。就,十三四岁的时候想要当网红嘛,到了十八岁,确实还是觉得自己不是那块料,哈哈哈。我记得我那时候借了上一届发的,填报志愿的那个辅导手册,结果里面有超过一半的专业,那些词我都没听说过。对吧!我不是一个人两眼抹黑对吧,哈哈哈哈!真的就看不懂啊!当时就很迷茫嘛,学得又很痛苦,又不知道以后能做什么。然后就那时候,我们在宿舍聊天,同学跟我说,诶你家的那个葡萄挺好吃的,以后毕业了,吃不到你家的葡萄,还觉得怪想的。」


    「听到她说话这话的时候,我突然就觉得,哎,特别特别自豪的一种感觉。就我可能确实搞不懂什么是‘智慧牧业科学’,但我懂葡萄啊。我有自信,我应该会比所有的同学都更懂葡萄,也会更会种葡萄,而且我家其实也自己酿过酒,我爸妈还在给国内最好的酒庄打工。我就觉得,啊,我可以做这个。我能做这个。」


    「我当时还很中二地在日记里写,连‘死’都没有能够征服我,那我觉得自己应该没有什么做不到的了。」


    “这位妹妹是第一集老伯的女儿?我靠,这竟然还能有call back,你们这纪录片是不是做得也太认真了,瑞思拜。”


    “谁喜欢吃玫瑰香葡萄?是我!酸酸甜甜,特别好吃,我认同李伯和他家姑娘的品味!”


    “今天的这集还蛮感人的,但在头上倒扣一只奶茶纸袋的用意是?蒙面葡萄侠?”


    @斯芸酒庄:当事人觉得有点害羞,所以手动给自己打了个码。


    “有人能懂我的笑点吗,虽然头上套着纸袋,但还认真地抠了眼睛和嘴巴的洞。她真的我笑死……”


    “哇,是读的葡萄与葡萄酒工程不?那我们应该是校友诶!”


    “这里是不是应该插入一个卖玫瑰香葡萄的广告?我就说你们根本不会做生意吧!”


    @斯芸酒庄:谢谢你的意见。帮你问了一下,她家的葡萄不在网上卖。


    “就着新鲜出炉的电子榨菜,狂扒了两碗饭。要是这个夏天结束我又胖了,你们都知道凶手是谁。”


    “其实玫瑰香葡萄也可以用来酿酒的。我老家在山东大泽山那边,这里就很多玫瑰香酿的葡萄酒,很甜,酒精度数很低。不过听说他们新疆那边也喜欢用玫瑰香来酿酒,感觉上可能是差不多的类型。”


    “哎,看得人哈特软软。想买点什么东西支持一下种葡萄的人,还有拍视频的运营。”


    @斯芸酒庄:您好,欢迎查看我们的官方店铺。代表酒庄全体员工感谢您的支持!


    相隔三小时,《斯芸:葡萄的旅途》第四集与“辞职远杭”的新视频先后发布。


    面对着骤然暴涨的后台数据,苏玛喜出望外地发来了整整一屏的表情包。


    虽然前段时间才刚刚成功转正,但小姑娘的心思却已经再度活络起来:“嘿嘿,杭老师,我可以问一下不?假如我之后想要跳槽,我是说如果啊,不是说现在正准备跳槽的意思……我能把‘参与账号辞职远杭的的内容创作’这条,也放进我的履历里去吗?”


    毕竟,“辞职远杭”上最热门的一条视频,现在也是有百万级的播放量了嘛。


    小朋友一边说着,一边把自己的小算盘珠子拨得喀啦啦响:我觉得这个还是很有说服力的!


    从早上六点惊醒开始,杭帆已经不间断地工作了整整八个小时。骤然看见一段与工作无关的对话,杭总监反复读了两遍,才终于理解了对方的意思。


    他叹了口气,“可以。”杭帆回复苏玛道,“没问题。”


    “你是想要去其他公司试试吗?”


    进入罗彻斯特酒业之后,苏玛是杭帆亲手带出来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实习生。


    她曾经被杭帆逮到上班时间偷懒划水打手游,也曾在杭帆自觉快要猝死的时候勇敢地接过了文件收尾的工作。当杭帆拼命挣扎着抢救斯芸酒庄的新媒体账户时,苏玛也在努力学习成为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人。是杭帆在糖酒会的现场捞了苏玛一把,但在酒庄官号数据最难看的时候,也是苏玛在用她的小号们,悄悄地为杭帆“制造”数据。


    除了职场上的师徒名分外,他们之间也有一份曾经同舟并济的战友情谊。


    而现在,杭帆还没有调回总部,苏玛却已经表露出了想要离开罗彻斯特酒业的意思。


    这让他很难不生出一些难言的怅惘来。


    “我就是觉得这个班上得很不开心。”


    相隔千里,苏玛的发言却依旧坦率直白:“我以前以为,出来打工,没有人会真正开心。想要赚钱,就得在精神上吃屎,工资就是公司补偿给我的精神损失费。”


    “但在帮杭老师做了‘辞职远杭’之后,我才发现不是这样的。因为‘辞职远杭’很有趣,所以我做起来很有动力。因为它得到了很好的反馈,所以我也会觉得很有成就感。我想给每个朋友都看一遍‘辞职远杭’的视频,因为他们肯定也会认同这个很好玩。但我不会给他们看公司的官方账号,因为我自己都不理解,每天发那些装腔作势的内容到底意义何在。”


    罗彻斯特酒业的这份工作虽然稳定,但它让我感觉自己的人生被毫无意义的浪费了。苏玛说。而且Harris最近疯得厉害,大家连下楼吃个午饭都心惊胆战的,好没意思。


    “我想要去外面的世界看看,也想做一份会让自己觉得有意思的工作。”


    在网络的另一边,小姑娘敲敲停停地输入着:“嘿嘿,不过这些还都只是以后的计划,简历先写起来再说。反正也没有找到下家,暂时还是在公司里苟着呗。”


    最后,她还不忘发来一个比心的表情:但不管去到哪里,我都会随时为杭老师待机候命的!“辞职远杭”的剪辑请一定要继续找我做呀!


    “加油,”杭帆真心实意地鼓励她,“祝你早日找到心仪的新东家。”


    苏玛与他隔空击掌,“那我先去工作了!杭老师有事敲我就好!”


    谄媚比心的鸭嘴兽表情包,让杭帆不由笑了一下,但很快又觉出了几分苦涩。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他告诉自己,苏玛找到下家就会离职,而按照Harris那瞻前不顾后的德性,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再次进行人员与岗位的调动……


    而自己也可能随时都会被调离斯芸酒庄。


    杭帆的食指焦虑地敲打起了桌面。


    时过境迁,他对调职的看法已经与半年之前完全不同:在总部坐班有什么好的?天天都要Harris的眼皮底下高度紧张地战战兢兢,还不如去精神病院住着!


    杭帆觉得很乐意在这里住到天荒地老。


    而且,他想,一旦离开斯芸酒庄,自己或将很难再见到岳一宛。


    岳一宛。


    默念起这个名字的瞬间,杭帆猛然吸气,似是被烧红的针尖刺中舌根。


    屈指算来,自从发生了那天晚上的“尴尬意外”,已经有快整整一周的时间,他都没有再见过那位首席酿酒师的面。


    这让他逐渐开始确信,自己大约是真的搞砸了——


    作者有话说:遥远异国的某处,白洋正躺在地上,以思考人生的深刻语气,自言自语地报着菜名。


    向导问他在念叨什么,他说:这是来自东方大陆的,会让人满怀希望的神秘咒语!


    但由于熟知的那些菜都已经报完了,白洋此刻正在回忆大学食堂的菜谱,比如青椒月饼炒肉丝,醋溜馒头片……


    第110章 风起青萍之末


    两眼望着车窗外,斯芸的首席酿酒师深陷沉思。


    光看他那副严肃至极的神色,就是大罗金仙来了,也猜不中此人正在脑内复盘一个怎样旖旎的画面。


    那天晚上的“偶发意外”,已经被岳一宛在心中盘检了至少两百遍。


    可任他念来想去,也实是推敲不出一个最优解——以岳一宛之见,那一晚的收场确实过于生硬,甚至让他自己觉得有些不太得体。


    但他也不知道,在这种气氛微妙的情境下,怎样才是更正确的做法。


    小时候,他被父母敲打哄骗着学会餐桌礼仪。长大之后,他在理论与实践中反复磨练酿酒的技术。


    但没有任何一个人,也没有任何一本教材,能够准确地告诉他:当你和“最好的朋友”在擦枪走火的半途中戛然而止时,要如何体贴又礼貌地结束这个夜晚。


    毫无疑问地,即使杭帆的理性并不真的想要和他发生关系,在那个夜晚,在过去和未来的每一个夜晚,他都依然想要留下对方。


    哪怕就只是纯洁地盖着被子睡在一起,他也依然希望如此。


    他渴慕闻嗅到那缠绕在杭帆衣衫与发颈间的清新甘美味道,渴望在温暖的被褥中轻微触碰到心上人的肌肤臂膀。他想要在晨光熹微的醒转时分,看见杭帆安然沉睡的侧脸。


    如果当时能够再厚颜无耻一点,把杭帆留下来就好了。岳一宛心道。就这样任由他离开,反倒让气氛变得更加尴尬。


    倒还不如现场表演装傻,若无其事地把人拉回床上一起闭眼睡觉……


    自知已经错过了佯作失忆的最佳时间窗口,岳大师在心中连声后悔不迭。


    这么多天过去了,他想,心中满是忐忑的忧愁:也不知道杭帆这几天是什么情况,工作是不是又堆积如山,有没有在好好吃饭。


    现在的杭帆,对自己……又是什么样的想法呢?


    各种各样的矛盾念头,在岳一宛的心中来回碰撞:感性的那一面想要大声倾诉,想要被看见,想要杭帆马上就直白地看见自己的所有赤裸爱意。但理性的那一面却又狡猾地想要维系住矜持,想要继续在“好朋友”身份之下,潜移默化又万无一失地撬动杭帆的心。


    ——哪有这种既要又要的美事!


    岳一宛恶狠狠地给了自己的感性和理性各五十大板:我们现在都快要搞砸了,知道吗?


    ……在那个如幻梦般滚烫的夜晚之后,自己与杭帆,还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像之前那样亲密无间地继续做朋友吗?


    他实在是对此毫无信心。


    因为归根结底,杭帆的所爱与所念,都并不掌握在岳一宛手中。


    在爱情的法庭里,他无可辩驳,亦不能反抗,只得胆战心惊地听凭命运发落。


    可我还是好想要见他。


    岳一宛在心中焦躁地自语着。


    即便他不爱我,即便他爱着别的什么人,我也依旧想要时时刻刻都见到他。


    “我屁股痛。”


    Antonio坐在面包车的最后排,摇头晃脑地在嘴里发出哼哼唧唧的抱怨。


    他说自己最近痔疮犯得厉害,而这一连好几天的,每日都要在车里窝上足足六个小时,自己屁股可真是受了老罪了。


    这里还有女士在场呢。斯芸酒庄的葡萄园经理无奈回应道,少说点关于屁股的话题吧。


    被安全带结结实实地绑在车座上,Antonio的嘴却一点也停不下来:“我还想吃烟台焖子,”想起了车上的女士,他兴高采烈地拧过身去,问后座上的实习生道:“我们今天晚饭也去吃焖子,怎么样?”


    由于在当地有着不少常来常往的亲戚,李飨对这的村落都很熟悉,此刻正在对着手机地图给葡萄园经理指路。


    突然听到外籍酿酒师的提议,她愣了一下,脸上渐渐浮出一些不好意思的神情:“……那个,我们马上要去的那个村,可能没有餐馆……”


    “那我们等下回城里去吃饭!”


    下班时间还没到,Antonio的心思却早飞去了餐桌上,甚至已经自得其乐地掰起了手指,念叨着什么“海肠捞饭、鲅鱼水饺”云云。


    在他们身后,另一个实习生正在用手机刷着社交媒体上的短视频。一边看,他还一边发出吭哧吭哧的笑声,一边推了推李飨的座椅靠背。


    “李飨,”他把手机递到前座的女孩面前:“杭老师发的这个视频,上面的人是你吧?”


    李飨立刻羞耻得用手捂住了脸,“你知道不就得了!”


    她有点脸红,但声音是带着笑的:“干嘛非要问我啊……已经好几十个人来问过我了!”


    “我就问一下嘛。”


    两个实习生又看了一遍视频,小声地嘻嘻哈哈起来。


    “杭老师也拍得太好了。诶,那你回头能不能跟杭老师说一下,下次也拍拍我呗?”


    “拉倒吧你!要是你天天去帮杭老师举相机,他说不定还会考虑一下。”


    “是这样吗?杭老师不会嫌我烦吧?不过说真的,难得来斯芸实习一趟,我也想留点啥,好回去跟人嘚瑟嘚瑟~”


    所有这些关于“杭老师”的话题与议论,语气或是尊敬,或是好奇,岳一宛都一字不落地将之收入了耳中。


    但他无意参与车上的谈笑,更不想将自己眼中的杭帆分享给别人听。


    ——简直就像是童话里的坏蛋恶龙。正吝啬地用它的巨大尾巴,将每一枚想象中的金币都圈在自己怀里,不许旁人触碰分毫。


    “岳老师……这两天都是咋了?”


    连葡萄园经理都不由向着Antonio小声嘀咕起来:一连几天都没听到他的犀利发言,让人觉得怪不适应的。这是Harris向他施加的压力太大,突然间就看破红尘,要准备就地出家,去修闭口禅?


    眨巴着一双清澈无知的眼睛,Antonio用他蹩脚的中文问道:什么是“看破红尘”,什么是“出家”?还有,“闭口禅”又是什么?


    呃。


    绞尽脑汁地,葡萄园经理试图向这个外国人做出解释:……出家的意思,就是,去信教,当和尚。


    猛地一拍大腿,Antonio恍然大悟:明白明白,和尚,这词我明白!就是没有那种想法了,对吧?那个词叫什么来着——阳痿?


    在岳一宛陡然射来的杀人视线里,意大利人赶紧把声音压得比蚊子哼还轻:不、不是这个意思吗?


    “我们到了。”


    赶在首席酿酒师用眼神捅死他俩之前,斯芸酒庄的葡萄园经理赶紧宣布道:“下车下车,干活了!”


    山路颠簸,一连数日,每天都要进行数小时的奔波往来,众人或多或少地都已露出了疲色,就连最年轻的两位实习生也不例外。


    唯有岳一宛,虽然表情欠奉,但举止干脆,丝毫不见倦意:刚一下车,他就笔直地走进了葡萄田里,以仔细到近乎审慎的眼神,检视过面前的一串串葡萄。


    Antonio也赶紧也夹着尾巴跟了进来。他迅速巡视完了田块的另一侧,溜溜达达地挤到岳一宛跟前,开始冲着自家老大挤眉弄眼。


    首席酿酒师很能明白这家伙的意思:以斯芸酒庄的标准而言,面前的这些葡萄远称不上是优质,只能勉强能算是合格。


    只是,这块葡萄田并不属于斯芸酒庄。


    何况他们现下也已经没有了更多的挑选余地。


    而这一切兵荒马乱的开端,都源于罗彻斯特新近收购来的那家酒厂。


    修整工程刚一结束,急于立功的Harris,就恨不能立刻做出一番天大的成绩来证明自己的“能力优越”——


    「甭管你们用什么方法,」他说,「这条新生产线今年必须给我动起来。我要看到结果,好的结果,明白吗?」


    亏损欠薪多年,酒厂的绝大部分老职工都已离职。眼看着榨季逼近,剩余的时间甚至都来不及组建出一个完整的新团队。


    而Harris却不觉得这是个严重问题:「看看他们做起泡酒,一年能产十几万瓶!你们斯芸呢?还不如人家的一个零头!公司每年花那么多钱养着你们,可不是让你们在那儿游手好闲吃白饭的!」


    「我知道,你们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精英人才。」


    在线上给斯芸的管理团队开会时,Harris又语重心长地说道:「临时兼管一下咱们的新酒厂,这事难道不是完全就在你们的能力范围之内吗?」


    「工作啊,就是要有挑战,才能有收获!」


    「哦,不不。不要跟我说做不到,我不想听这个。」


    态度专横地,这位罗彻斯特酒业大中华区的CEO拒绝听到任何反对声音。


    腮帮子上皱褶横动,他活像是烂泥沼泽里爬出的一条丑陋鳄鱼,正缓缓朝着众人咧开腥臭的大嘴。


    「……到了年底,咱们有好几位伙伴,就又该要与罗彻斯特续合同了吧?」


    「咱们斯芸最早的这批人,合同当年都还是签在欧洲全球总部的,是不是?」


    「哎呀,要我说嘛,这都怪当年的管理制度还是太不完善,做事太过粗糙。不过大家放心,前段时间递交上去的改革方案,董事会都已经同意了。」


    「从今往后,斯芸的合同,就全都签在咱们大中华区自己这儿。要是酒厂的新牌子做得好,这续约啊,加薪啊,还不都只是一句话的事儿?」


    会议软件的窗口里,Harris的笑容极其和蔼愉快,俨然是一派奸佞小人手捧尚方宝剑的形状。


    「咱们中国呢,地大物博。最不缺的就是人才。」他说着,「这几年大环境不好,各位的心里想必也都有数。」


    「我也不想要你们日子难过,但也希望各位,别让我在上头面前难做。」


    恐怕就连风波亭消息传来的时候,奸相秦桧都笑不出Harris这样舒心畅快的神色来。


    打蛇掐七寸。


    精于职场权斗的Harris Wong,显然深谙此道:因为斯芸那位从不把他放在眼里的首席酿酒师,也正是要在今年年底续约合同——


    作者有话说:一桩因加班引发的惨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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