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怕小鬼难缠,就怕小鬼升城隍。
身为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岳一宛自觉对酒庄的员工们负有责任。
一想到同僚诸人的合同,如今都被Harris手拿把掐,他就算再怎么不看好新酒厂的项目,也只能无可奈何地硬起头皮,把面前这只烫手山芋揣进自己的袖子里。
在这块葡萄田里来回巡视了几圈,岳一宛暗自叹气。
他都已经数不清这是近日来的第几次叹气了。
“你们说呢?”
他问自己带来的两个实习生,“你们觉得这些葡萄怎么样?”
“这些吗?”男生立刻抢答道:“我觉得应该还是不太行吧!”
有模有样地,他分析起了面前这些葡萄的优劣:眼下正是转色期,是该对葡萄进行疏果的季节了。按照斯芸的田间管理标准,一株葡萄藤上,大多只留一串葡萄,最多不会超过两串。
这些藤上的葡萄,结得密密匝匝的,一看就是田间管理不到位,果实的品质大概也很难达到斯芸酒庄的标准。
岳一宛挑了挑眉,但实习生小朋友仍在兴高采烈地滔滔不绝。
还有还有,蓬莱产区的夏季经常多雨,理论上最适合种植赤霞珠一类的果皮较厚的葡萄。
因为只有厚实的果皮,才能保证果串尽可能地不在暴雨中被打坏,可这块田里种植的都是果皮不算厚的梅洛葡萄,万一收获前下了场雨,岂不是完蛋了?
而且梅洛这个品种,是不是也有点太过中规中矩?感觉非常过时诶。去年我在美国参观纳帕峡谷的酒庄,听他们那边说……
“李飨。”
等他把话说完,岳一宛点名了另一个实习生,“你的看法是?”
单从结论而言,李飨认同旁边这位男生的观点:这些葡萄确实不算特别优秀。
然而,她的发言更具几分务实色彩。
“但酒庄的葡萄品质,本来就是个体种植户无法匹敌的。”她轻声解释道:“和我们这几天去看的其他地块相比,这里的葡萄已经算是相对较好的了。”
斯芸酒庄追求的是葡萄的品质,以期能用更高的价格卖出酒水。而大多数农户需要的则是更多的产量,以便在本就低廉的收购价格上获得更多收入。两者本就不能相提并论。
“前几天的田块都不太好,是因为大多都是开垦在背阴的山坡上。但我们脚下的地块,不仅本就地处向阳面,附近还有湖泊和溪流,水面能将更多的太阳光照反射过来,更加有利于葡萄的生长。”
像是不太好意思似的,李飨又说:“而且,那个,虽然我们这里确实下雨比较多。道理上来讲,好像确实应该种植厚皮的品种。但其实,在我们这儿,家里种梅洛的人也一直不少。我爸爸以前也种过这个,我是觉得,好像梅洛葡萄也没有那么脆弱……”
“如果一定要在这几天看过的这些里选的话,我觉得……面前的这批,就是最好的。”
虽然声音正变得越来越小,但她还是完整地说出了自己的观点。
和这家的主人聊完了,酒庄的葡萄园经理踱了过来,小声问:“岳老师想要买这个?”
“不太想。”他毫不犹豫地回答道,“但现在也只能凑合着用一下了。这些,和前几天的加在一起,能有个几千瓶的量吗?”
眼看着葡萄的收获季近在眉前,他们必须迅速地拍板决定。若是拖上个十天半月,新酒厂再想要去收购葡萄,那可就要难上加难。
葡萄园经理苦哈哈地笑了一声,道:“我估计,也就勉强能有个几千瓶的量。”
“但有个坏消息,岳老师。”他说,“这家的葡萄,价格可不便宜哈。”
榨季当前,大型酒商的一线采购人员,与心怀大志的独立酿酒师们,争先恐后地开始了在田间狩猎葡萄的竞赛——又好又便宜的葡萄,就像是丢在地里金子,早早地就被人给抢没了。
还能剩到今天的这些葡萄,大多如同田忌赛马,优劣各异:品质略好的往往不够便宜,足够便宜的又品质不佳。只能按需取舍,各自斟酌罢。
斯芸的首席酿酒师与葡萄园经理合作多年,互相都对彼此的职业素养十分敬重。
拍了拍岳一宛的胳膊,经理面带愁色地长叹了口气:“要是稍微贵一点也就罢了,”他说,“但这个……嗐,这是真的贵。”
“而且岳老师,新酒厂那边,咱们今年统共就只能产个几千瓶。但这机器一开起来,水电啊,人力啊,管理啊,可都是一笔不小的费用。”
眼瞅着实习生们都被Antonio逮去了葡萄田的另一侧,经理又道:“嘿,要是真跟Harris说的那样,一年能产个一二十万瓶,那这些支出,均摊在二十万支酒身上,也都只是小钱而已。”
“可今年咱们统共就只能买到这么些葡萄,最后能不能搞出几千瓶来都不好讲。这成本……您瞧瞧!”
这么简单的事实,岳一宛又何尝能够不清楚?
早在罗彻斯特不眠夜上,Harris意气风发地掰着手指跟他算账,说什么“六百块的酒,我给你五十块一瓶酿造成本”的时候,他就已经迅速察觉出了此事绝不靠谱。
他当时只觉得Harris又在发疯,却没想到这竟还能得到罗彻斯特先生本人的首肯。
自那之后,这癫味儿四溢的项目就再也刹不住车了。
“但新厂做的酒,售价至少也会被标个六百块。”
双手插在裤袋里,岳一宛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固定支出压不下去,那缩减成本就只能从葡萄上来。可葡萄要是用得太差,这酒的质量……恐怕会要成为我职业生涯里的最大污点。”
思考片刻,岳一宛终于还是拍下了这个板。
“买吧。”他说,“两害相权取其轻,我们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葡萄姑且算是采购完毕。回程的车上,连日奔波的众人,纷纷累出了沉默。
鼾声大作的是Antonio,他睡得很香,还不停地砸吧着嘴。大概是被他的瞌睡虫传染,车没开到半途中,坐在Antonio身边的实习生也已昏昏睡去,口水都顺着下巴流下来。
腿上架着平板电脑,满面倦色的葡萄园经理正在加紧工作——家里还有妻子和女儿还在等他回去吃饭,他可不想天黑之后还要留在酒庄里继续加班。
而岳一宛靠在副驾座上闭目养神。
他在想杭帆。
车子距离斯芸酒庄越近,他就越强烈地感到对杭帆的思念,仿佛他的心已经变作了罗盘上的磁针,永恒地指向意中人所在的方向。
归心似箭的焦灼之中,岳一宛重又睁开眼睛。
山路遥迢,斜阳已渐渐沉落到了群山之后。他陡然意识到,这或许是近日来的头一回,自己能在天色完全黑透之前回到酒庄。
岳一宛摸出了手机,想要给杭帆发条消息,犹豫再三,却又不知道这涌至嘴边的千言万语,到底该从哪里说起。
还是等到见面再说吧。他下定了决心,想:今天回去之后,无论如何都得要和杭帆见上一面。哪怕只是说几句没营养的废话……
胡思乱想之中,岳一宛感到副驾座的椅背被人轻敲了两下。
是李飨。
女孩子从后排伸出了头,小心翼翼地问:“岳老师,不好意思……打扰您休息了吗?”
“……没有。”烦躁地抓了下头发,首席酿酒师问她:“什么事?”
察觉出了他的心情不佳,李飨赶紧摆手:“不是,我就是想要问一下……没事没事,岳老师您先休息吧!”
这样的吞吞吐吐,反而让岳一宛心情更差。
但他总算是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稍稍缓和了语气,说:“有问题可以直接问,带你们也是我的工作。”
这反而让李飨的声音更加紧张了。
似乎是鼓足了毕生的全部勇气,她才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我就是想问,岳老师,我是不是……不太适合做酿酒师啊?”
岳一宛没想她还会有如此一问。
“为什么这么说?”
十指绞紧在一起,李飨的脸涨得通红。
“……因为我,我的学术水平,还有品酒能力,好像都不是所有人里拔尖的。”
她说:“这次实习,我觉得有些同学好厉害,去过那么多产区,但我、我只在课本上读到过这些产区的名字。”
天赋是一种参差不齐的东西。
有些人的嗅觉敏锐,无需更多练习,就能从一段香气中精准地捕捉到产区和葡萄品种的标志性气味。
而有些人的味觉超凡,对酒体酸甜轻重的感知,堪比实验室仪器的报告。
还有些人,他们早早地就已游览过了世界各地,对自然风土和各地名庄的风格理解,远超出身边的同龄学侣。
“我就是觉得……自己只会背书,只了解家里种过的那几种葡萄。和其他人比起来,我好像……我好像很平庸。”
“就像是梅洛葡萄。”
磕磕绊绊地,李飨挤出了这么一句。
“因为各方面都平平无奇,没有什么突出的地方,所以会不太好卖。又因为在各个产区都能长,但移到哪里都没什么特色,所以也不怎么受人重视……”
她说:“我感觉,自己就是这样的梅洛葡萄。”——
作者有话说:岳一宛如果做大学老师,就是那种大家都很爱选他的课(因为他期末真的会捞人,怕学生考不过想不开就去跳了),但没有人想在他的课上回答问题。
岳一宛:我只是在提问,没有邀请你们成为我的人类愚蠢行为鉴赏对象。
——IF杭帆是选了他课的学生。
某次上课前,杭帆正在后门边的座位上跟白洋吐槽,说岳一宛至于吗,别家老师锐评论文,都是圈一处评一句。岳一宛锐评论文,给我标红一句话,他能锐评四行半。
他打这么多字不累吗?不会觉得上了别人四倍的班吗?怎么会有这么喜欢加班啊,我看他有点反社会倾向哦!
白洋笑得嘎嘎嘎嘎。
还没笑完,突然笑不出来了。
因为刁钻如岳一宛,竟然从教室后门走进来了……
空气一下子变得很尴尬!
杭帆光速滑跪:对不起岳老师,只是觉得您作业批得特别认真所以有些感慨而已!
岳一宛冷笑一声,说这么体谅我的吗?那每节下课之后来办公室帮忙。
三天后,白洋问杭帆说,岳老师怎么折磨你了?
杭帆冷静地闭上眼:他差遣我端茶倒水,送文件,复印资料,去两条街外的小吃店里买两份点心,要趁热送到办公室不然——
不然扣你学分?白洋大惊失色。
不然他不分我吃。杭帆控诉,太不是人了!
——IF杭帆不是学生。
期末周,抢不到图书馆座位的苦命大学牲们,塞满了学校附近的每一家咖啡店和书店。
有人斗胆问岳老师,考点是哪些?
岳一宛面无表情地回曰:我想到哪里就考哪里,你们最好真的是学会了。
当场听取哀嚎一片。
学得头晕目眩的群众,带着一肚子咖啡因从店里出来,试图蠕动到宵夜摊子上抚慰一下饥饿。
却见恐怖大魔头岳一宛,正和什么人并肩从餐馆里走出来。岳老师,带着如沐春风般的表情,有说有笑地牵着对方的手,还绅士地替人开了车门,然后搭着同一辆车一起离开了。
当然,那人是杭帆。但杭老师是大学出版社的编辑,学生们基本上不认识他。
所以群众们大惊失色:不儿,这谁啊?不不,另一位漂亮帅哥的身份不重要,我是说,这个长得像岳老师的家伙是谁啊?毒舌大魔王岳一宛原来也是能这样的吗?我不信,这一定是闹鬼!救命,救命啊!
遂有人立刻给同学发消息:不敢相信,岳一宛老师竟然也能恋爱,铁树开花啊这是。而且他对象好漂亮,不会是在和哪个明星谈吧?
一传十,十传百,事实变成了谣言。
谣言说:岳一宛在外面包养了小明星。
岳老师觉得这破班是真的上不下去了,他本来就不喜欢带学生,带不了一点!
这学期一结课,他立刻辞职跑路,给酒水厂家做技术顾问去也。
学校问他WHY??
岳一宛简洁明了地回答:去结婚。
寒假里,学生群里的谣言立刻变成了:岳老师包养小明星的事情被家里人知道了,现在演到棒打鸳鸯,“被”辞职绑回老家结婚了!
——到底是谁每天都在学校表白墙账号上追连载追得津津有味?是你们的校友杭帆老师本人啊!
结婚回来,岳一宛打着“重温校园恋爱旧梦”的旗号,每天晚上都和杭帆在学校旁边散步,实则就是想要秀,想要不动声色地秀所有人一脸。
而论谣言的进化:天!你们有人看到了吗?岳老师逃婚回来了!虽然教职没有了,但他和对象的关系好好哦,呜呜你们一定要幸福啊!
岳一宛:受不了了真的是,不就是上次期末考的卷子出得难了点吗,又不是给你们下毒了,怎么一个个都又瞎又傻的!你们的脑子就不能稍微转一下吗,我是杭帆的合法丈夫!合法!丈夫!才不是什么情夫!可恶!
第112章 梅洛:台前与幕后
在世界范围内,梅洛葡萄(Merlot)的种植已达四百万亩,是仅次于赤霞珠的、全球栽植面积第二大的酿酒葡萄品种。
不同于锐利张扬的赤霞珠,梅洛葡萄的个性,就是没有个性:它的酸度中等,含糖量中等,连果皮都是规规矩矩的中等厚度,是酿酒葡萄里最“中不溜秋”的那一种。
用梅洛单酿而成的葡萄酒,通常丝滑易饮,驯顺的单宁轻薄若无物,酒液只在舌苔上留下一丝若有还无的果实甜味——仿佛一个胆小的孩子,在猛然撞上大人的视线之后,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个羞怯的微笑。
在过去,梅洛一度是酒商们最喜欢的葡萄品种。因为它自带的那一点甜意与回甘,无需任何驯服与磨合的过程,就能轻而易举地就酿造出便宜但可口的葡萄酒。
而舌头挑剔的老酒鬼们则最看不上这一点,觉得它喝起来毫无灵魂,没有任何趣味,平淡得令人抓狂。
平庸的梅洛与精英的舌头,最终在流行文化中进行了第一次当面交锋。
2004年,电影《杯酒人生》在美国首映。大银幕上,男主角恼火又愤怒地喊出了那句几乎改变整个葡萄酒行业的名台词:“我绝不会喝这些该死的梅洛!”
这部电影的票房大获成功,最终斩获了包括奥斯卡在内的四项大奖。而令酒商们目瞪口呆的是,随着本作男主角——这位中年失意的葡萄酒懂哥——的一声呐喊,全球范围内的梅洛葡萄酒销量立刻应声而跌。
直到今天,大众视野里的梅洛葡萄,依然没能摘去它身上那张“庸俗没品”的刻板标签。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斯芸的首席酿酒师淡声答道,“如果要投胎成为酿酒葡萄的话,大抵没有人不想做赤霞珠,做长相思,做那些最声名显著,最被人重视的品种。”
在这个世界上,人人都暗自幻想着想要成为万众焦点,让所有的聚光灯与视线都只冲自己而来——此乃人的天性,并不值得诧异,也并不是什么需要被批判的坏事。
可能登上舞台的人,总归只是有限的。
就像在成百上千种的酿酒葡萄里,大部分人也就只知道“赤霞珠”与“长相思”这两个名字而已。
“但无论是明星还是网红,他们的功成名就,总都离不开幕后工作人员们的努力。”
岳一宛说:“如果没有梅洛,赤霞珠恐怕也无法成为世界上最受欢迎的酿酒葡萄品种。”
实习生女孩被他说得一愣一愣,冷不防,又听见首席酿酒师问她:“知道‘波尔多混酿(Bordeaux Blend)’吗?”
“知、知道的!这个我学过!”
收到提问,李飨赶紧猛力点头:“波尔多混酿,是指在法国波尔多地区,用多种指定葡萄品种进行混合酿造的葡萄酒。波尔多红葡萄酒混酿的六个指定品种,分别是赤霞珠、梅洛、品丽珠,还有……”
打住,打住。岳一宛赶紧叫停:“我没有让你背课本给我听。“
“你们老师这都教的什么啊?啰里啰嗦的。”
他竟然还挑剔起了别人的教学方式。
“你只要记住一点。所谓的‘波尔多混酿’,就是赤霞珠加梅洛。”
地处加龙河下游的波尔多产区,被这一脉河水划分为左右两岸。两岸的局部气候与人文风貌都各不相同,因而也诞生出了葡萄酒中著名的“波尔多左岸风格”与“波尔多右岸风格”。
波尔多左岸的酒庄注重传统,热衷于古典审美。一款经典的波尔多左岸风格葡萄酒,通常可以陈放十数年以上,有着浑厚深沉的单宁骨架,和优雅从容的顺滑细腻,是力与美的臻萃结合。
而波尔多右岸的酒庄则更乐于拥抱时新的潮流。在这里酿造的葡萄酒,通常果味更加清新,口感也更为柔滑驯顺。这种风格年轻又气质活泼的酒,通常无需多年陈酿,最适合立刻就开瓶饮用。
而奠定了左右两岸不同风格的葡萄,正是赤霞珠,与梅洛。
“左岸的波尔多混酿,通常是70%的赤霞珠,搭配15%的梅洛。”
无需细想,首席酿酒师就已随手抛出了公式。
“右岸的波尔多混酿,则通常是70%的梅洛,搭配15%的赤霞珠。”
他说:“它俩总是成双成对地出现,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李飨觉得自己知道答案。但她总是不确定自己的想法是不是正确。
这种自我怀疑的羞怯,令她说话的时候难免会有些结巴:“因为、因为赤霞珠的单宁含量很高,酸度也非常明显。有时候,赤霞珠的单酿,就会因此而显得过于粗糙。”
“而梅洛……梅洛的单宁与酸度都不高,所以口感也很顺滑。往赤霞珠加入少量梅洛,能够中和掉‘过酸’,还有‘单宁过重’的缺点……”
反之,往柔顺回甘但缺乏个性的梅洛单酿里,添加一些性格鲜明锐利的赤霞珠,则能起到画龙点睛,甚至是起死回生的效果。
“没错。”岳一宛颔首,“赤霞珠葡萄的单宁非常强壮。大部分情况下,它需要很长的陈年时间,才能令酒液中单宁变得柔和适口。”
“但出于资金运转的需要,或是因为其他现实的商业因素,大部分葡萄酒,并不可能安逸地酒窖里静静等待上五年甚至是十年的时间。而一瓶葡萄酒,倘若不能开瓶即饮,那它就还不是能被拿出去贩卖的完成品。”
是梅洛葡萄的加入,让赤霞珠酒液中的单宁强度立刻就变得柔和,使商品快速地在市场上流通并交换成了金钱,令一家家酒庄最终得以存续。
“对于赤霞珠来说,梅洛就是它的幕后工作人员。”
微微侧过脸,首席酿酒师看向李飨:“它非常重要,不可或缺。”
在岳一宛的语气里,没有装腔作势的说教,也没有伪装成开导的怜悯。
他这么说,只是因为他向来都如此相信。
“我带过几十个实习生。”
将头转了回去,首席酿酒师的语气并没有太多的起伏。
“你们中的绝大部分人,最后都不会留在这个行业里。就算留下来,大部分也是去了销售或是管理岗。”
他的口吻中并没有责怪谁的意思,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
“在斯芸的历届实习生里,至今还没有哪一个,真真正正地成为了酿酒师。”
头脑越聪明的人,就会越讨厌重复的体力劳动。
感官更敏锐的人,容易倾向于迷信自己的判断。
博学且多识的人,更常对他人的建议不屑一顾。
天赋是命运的礼赠,有时也是命运的诅咒。
在意识到自己拥有天赋的那一刻起,人就不可自拔地陷入对成功的渴望:而愈是渴望成功,就愈是轻易地被失败所挫伤。
“但如果你真的想要成为酿酒师——味觉和嗅觉,这都可以被反复训练与磨砺的。知识如果记不住,你也总可以再翻一遍书。”岳一宛道,“环游世界?这更没什么大不了的。”
若是要成为影响整个行业的酿酒师,天赋与机遇缺一不可。就连岳一宛自己也不敢确信,在抵达人生终点的那一天,自己是否已然能够实现这样的成就。
“想要评判自己是不是真正的平庸,你首先得在这个行业里留下来,成为真正的酿酒师。然后,埋头苦干上至少二十年,才能获得足够的论据来证明这一点。”
不然的话,他说,你就只是单纯地放弃了而已。
李飨又不说话了。
不知她是在思考自己的职业前景,还是纯粹被岳一宛的理所当然语气给惊吓到。
——这就像是那个小马过河的故事。你问他自己会不会被水流淹死,他告诉你说,这事得必须自己走进河里去才能知道。
“我觉得你有天赋。”
斯芸的首席酿酒师突然再次开口,“但到底要不要做酿酒师,这事只能由你自己来决定。”
“无论别人怎么想,我都不认同‘梅洛葡萄很平庸’的看法。”
虽然没有突出的个性与长处,但梅洛也不存在任何一种显著的缺点。
但只要它的果实品质足够优秀,梅洛的“没有缺点”,就成为了无可撼动的绝对优势。
它是一种万能灵药,可以与几乎所有的红品种葡萄进行混酿,并用这柔和甜美的风味,抹平其他葡萄所具有的种种不足与瑕疵。
它还是一块可塑性极高的璞石,能依成熟度的不同而展现出各种风格不同的香气。无论是朴素简单的单酿,亦或是华丽复杂的混酿,梅洛都能完美地契合酿酒师的需求。
“拉菲酒庄就是典型的波尔多左岸风格。以赤霞珠为主体,辅以梅洛的混酿。最近几年,新酒的国际均价在大约一万元左右。”
眼看着斯芸酒庄的建筑主体,渐渐地从地平线的另一头浮现出来,岳一宛最后又举了个简单易懂的例子。
“但在波尔多右岸,柏图斯酒庄则将梅洛的单酿做到了极致。这种温润优雅的葡萄酒,近年来的新酒,每支均价已经突破三万元,创下新酒价格之最。”
“它绝对称不上平庸。”——
作者有话说:岳一宛的OS:一个人,可以说自己平庸,毕竟这是你自己的判断,不关我事。
但!你们!不许!说!
我想要的!葡萄!平庸!
我不同意!我绝不赞同!!
正在宁夏的自家葡萄田里试吃梅洛的孙维,突然连打几个喷嚏。
孙维:……?谁在骂我?
孙维:不管了,今年的梅洛长得真好!等熟了的时候我可得好好拍几张照片发给岳一宛!看看,这就是你今年也没得到的梅洛!哈哈哈!气死吧你就!
与此同时,远在万里之外的白洋,已经报完了自己已知的所有菜名,开始百无聊赖地报起了奶茶名:薄荷奶绿,芋圆五花,酒酿芝芝……
但这些真的是现实存在的口味吗,白老师?
第113章 故人万里归来
下车前,岳一宛喊住了李飨,把一家宁夏酒庄的联系方式推给了她。
“这是我的朋友孙维。”
首席酿酒师说:“她那边没有公开招过人。但每年夏天,也都会需要人手帮忙。明年这个时候,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过去试试看。”
李飨喜出望外,牢牢捧住了自己的手机,用力点头不止。
晚间七点多,车辆终于驶入了斯芸酒庄的停车场。温柔的夜色,薄纱般拢降在起伏绵延的葡萄园上。
呼朋引伴地,Antonio吆喝着要带大家一起进城里去吃点好吃的:“海鲜火锅!”他兴冲冲地朝留守酒庄的实习生与志愿者们打招呼,“来啊!都来啊!一起来嗨!”
葡萄园的坡地上,有两个坐在田埂边的人影也站了起来,举起手电筒向他们打招呼,那是李飨的爸爸妈妈。结束了在葡萄园中的工作之后,他们站在田边等实习归来的女儿一起回家。
只来得及向众人道声再见,李飨兴奋地朝着田边跑去,仿若历险归来的幼鸟终于投林还巢,暂时地又飞回到了父母的羽翼下。
岳一宛站在酒庄门口,静静地看着喧哗的人群,在门边小径上聚集又散去,如同来去年年的鸿雁。最终,人潮散尽,招呼与嬉闹的声音都再度静寂下来。
只剩下他一个人,转身推开那扇雕花铁栅门,独自走进酒庄之中。
眼看着繁忙榨季即将到来,大部分酒庄员工们都在抓紧享受最后的休息时光。下班时间一到,整座酒庄建筑几乎人去楼空。
但对于杭帆而言,每一个季节,都是加班的季节。
猛然从电脑抬起头,窗外的天色已经全然黑透。
若是在以往,这该是岳一宛大摇大摆地推门而去,并把自己从书桌前挖出去的时候了。但如今,首席酿酒师不知去了哪里,让杭帆觉得这生活区安静得像是随时都会闹鬼。
穿过空无一人的走廊,小杭总监任由双腿带着自己走向厨房,习惯性地去摸冰箱里的速冻食品。
没有岳一宛这个拼好饭搭档在场,杭帆竟然还能记得吃饭,已经算得上是很有进步了。
但在他摸索到食物的包装袋之前,紧贴在牛仔裤口袋里手机突然疯狂振动起来。
好几个新闻APP都弹出了实时推送,《华江日报》的总编也正打来了电话。
“你看到新闻了吗?”
主编言简意赅地告诉他,“白洋找到了,还活着。是个好消息。”
杭帆还没挂掉电话,手指就已自顾自地点开了新闻软件:“为响应联合国……从被轰炸掩埋的防空洞中,该国军方……已挖掘成功,中国记者在内等三人获救。”
总编说白洋“还活着”,在杭帆看来,这个陈述实在过于保守。
在救援现场的新闻视频里,白洋正被救援人员从地下防空洞里搀扶出来。他的头发上沾满了墙灰,眼睛上也蒙着遮罩,除此之外似乎毫发无损。大概是听到了附近有记者在进行新闻直播,这家伙竟还冲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比了个“耶”的手势——把正在直播的外国同行都给逗笑了。
这岂止是还活着,简直活得异常生猛。
在椅子上静坐了好几分钟,杭帆才终于找回了一点真实感。
白洋还活着。
连日来紧绷着的神经总算松弛下来。
太好了。他想。这真是太好了。
激动的喜悦涌上心头,他胸腔中的那颗心也逐渐开始加速。随着温热的血液涌进四肢百骸,杭帆迫切地想要将这消息告诉岳一宛,像是分享出一颗贵重的糖果。
恰是在这个时候,酿酒师就出现在了公共厨房的门边。
“白洋找到了。”
岳一宛刚走进去,杭帆迎面就说了这样一句话。
而他甚至没能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对方在说什么。察觉到自己与杭帆正身处同一空间的刹那,岳一宛的心已经怦然失措地漏了一拍。
约摸是因为激动的缘故,杭帆双颊微微泛红,眼睛明亮得仿佛一对盈室生光的宝珠。
“白洋还活着。因为防空洞的出口被倒塌的建筑物掩埋了,所以……但他好像还挺活蹦乱跳的。”
这分明是一件和岳一宛本人毫无干系的事情。
但杭帆的眼神里洋溢着纯粹的喜悦,而岳一宛无可抗拒地就被心上人的情绪所感染。
他不由微笑起来。“太好了,”岳一宛走上前,伸手想要拂开杭帆额前的碎发:“这样一来,你就——”
岳一宛没能把话说完,因为杭帆手机上弹出了视频通话的请求。
来电人名称是“白小洋”。
“哈啰啊杭小帆。”
某个失踪多日的家伙,此刻正舒舒服服地躺在一张豪华到令人生疑的“病床”上,咧嘴而笑:“好久不见,你想我了吗?”
事情的经过有些曲折,但并不复杂。
由于前段时间刚刚深度采访了反对派武装的高层人员,进入首都后没多久,白洋就被政府军当成了国际间谍,就地逮捕归案。
鉴于白洋是个身份证件与出入手续都十分齐全的外国人,在反复盘问了一个多小时后,他还是被放了出来。向导却与白洋的相机电脑等物品一起,被扣押在了审讯室。
当时,城中的气氛已经压抑到了极限。战机轰隆地在空中低飞而过,无数荷枪实弹的士兵在街上紧张巡逻,剧变一触即发。
和这位向导合作多年,白洋当然不能就这样把对方落下,而相机电脑几乎也能算是他的半个老同事。他在矮楼外来回绕了好几圈,试图贿赂正在侧门边抽烟的年轻士兵,但还没等他们搭上话,空袭警报响了。
在这场战争实在持续了太久,人心早已涣散殆尽。
警报声一起,驻守此地的士兵与军官们,有些甚至连自己的枪都顾不上拿,争先恐后地向楼外逃窜而去。
白洋当机立断,拉开窗户翻进楼里,拎起枪托砸掉门锁,拎起向导就跑。
在拿回相机与电脑的路上,他俩还顺手又把另一位被困囚室中的中年男人带了出来。
远远缀在那些躲避空袭的士兵们身后,白洋等人也想要趁乱混入防空洞里避难。但很快,前方的人群开始骚动,年轻士兵扔下了烟头,声嘶力竭地发出了绝望的大叫。
向导的表情十分凝重,「他说,‘人太多了!里面的人已经把门关上了,我们都要死了!’」
「跟我来。」被他俩顺手捞出来的中年男人压低了声音说,「我有地方。」
白洋并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但看在对方熟谙周遭环境的份上,他也没有别的选择。
几分钟之内,他们匆匆穿过街巷,在某户不起眼的民居地下室里,走入一座隐蔽的小型防空洞。
在民居的外面,白洋没有看到任何指示避难设施的标志。但这座防空洞里却储存着数量惊人的军用食品与饮用水,甚至还有成箱成箱的营养补剂与抗生素类药片。
按照粗略估计,这些物资可以让他们三人在地下生存至少五十年。
这些军用食品中的大部分都是压缩饼干与巧克力,早在几年前就已过了食品保质期。白洋锐评说它们难吃得像是在生啃墙皮。
但在当时的情况下,实也容不得更多的挑剔。
「如果早知道这里还有这么多的物资,」白洋的向导颇有些后悔,「我们应该带更多的人下来的。这可以救很多人的命。」
而为他们领路的那位中年男人并不以为然。
「我的朋友,」他无甚感情地回答道,「奇迹应当只展现给拥有美德的人。并不是所有人都值得这些。」
白洋正要出声反驳,但向导已经飞快地捅了他一肘。想到自己眼下正躲在对方的“地盘”上,白洋只能强行给话题拐了个弯,尽量委婉地插嘴道:「但小孩子们总是无辜的。」
「不管大人们之间的矛盾如何,小孩子总应该有一个长大成人,并再度做出选择的机会,不是吗?他们或许不应该成为某些事情的代价。」
掀开假寐中的眼皮,中年男人漠然看了他一眼。
「这是必要的代价。」
似乎是自觉已经尽到了和白洋等人“略作交谈”的义务,他重又闭上了眼睛,像入定禅僧那样,一言不发地坐在墙角。
地下防空洞里没有手机信号,也同样连不上卫星电话。
在一阵阵地动山摇的剧烈振动之后,他们迟迟没能等来空袭警报解除的声音,这才一致决定摸回到上面去,稍稍打探一下外面的动静。
直到此时,这一行人才终于惊觉:经过新一轮的密集炮火轰炸,防空洞的出口,已经被结结实实地掩埋在了废墟下。
他们被封在了里面,仿佛一群被困在下水管道里的老鼠。
「只需要安静地等待就好。」
毫无慌张之色的,那中年男人对白洋的向导说:「只要我们还没被命运的主人所放弃,我们就不会彻底地陷入绝望之中。」
在他们身后,白洋正在搜刮着手边所有能够发出声音的物品,听到这话,忍不住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因为答应过你,要尽量活着回来,所以我绝不会把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命运’上。”
远隔万里,死里逃生的挚友向杭帆露出微笑:“为了不对你食言,我可是很努力的。”——
作者有话说:还是阿尼玛格斯的猫咪杭帆,接之前某(我也忘了具体是哪)章作话的HP剧场。
用了三周时间,杭帆终于正视了自己喜欢岳一宛这个事实。
而在这三周内,他因为夜不归宿被逮到,终于被罚去禁林里巡逻。在拔了一小撮独角兽的毛之后,他又差点被打人柳砸成猫饼,最终,以胳膊上的大面积擦伤做结。
经此一役,杭帆终于搞清了校史里某句含糊不清的指代,心满意足地重新做回了他的拉文克劳好学生。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就去斯莱特林的寝室看一眼。他对自己说,就一眼。
他再次变成了那只乌黑发亮的白肚皮小猫,轻巧地潜入了斯莱特林们的寝室。
对于这只“失而复得”的猫咪,岳一宛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惊讶。他似乎早就知道猫会回来找他——想想也是,在到处都充满奇怪危险的霍格沃兹里,一只小猫,最远又能走到哪里去呢?
“过来。”岳一宛呼唤面前的猫咪,拍了拍自己的腿,“来这里。”
身而为人的尊严,让杭帆非常不想如此简单地顺遂此人的意图。但他的猫咪身体却自觉主动地迈开了步子,并毫无廉耻地岳一宛在脚边翻开了肚皮。
——把我抱到你腿上去,人类。
如果杭帆真的是一只猫,那他的意思大概的确如此。但杭帆,他正忙着震惊于阿尼玛格斯形态的自己,竟然会被动物的习性影响得如此之深……魔法可真是博大精深啊!
岳一宛微笑着俯下身,把猫抱进了怀里,又在那湿漉漉的粉红鼻头上亲了一亲。
“你真可爱。”他用食指挠着小猫的雪白肚皮,令猫发出了呼噜噜的响声,还不住地用脑袋蹭着他的手心:“你是来陪我写这一大堆作业的吗?”
啊,你们这些斯莱特林,我就知道。
杭帆在心里嗤笑着想,如果岳一宛要做我男朋友的话,我也不是不可以发挥一下拉文克劳的长处,稍微帮他写一点作业什么的……
但那都是人类杭帆才能去做的事情了。他现在只是一只喵喵呜呜的小猫咪,在心上人的大腿上盘成一团,像标记地盘那样,将自己的猫毛蹭在对方的深灰色校裤上。
他其实还没想好要怎么和岳一宛说这件事。总不能直接在占星塔楼的走廊上拦下对方,然后开门见山地说:嗨岳一宛,或许你想知道我是个阿尼玛格斯,你捡到的那只宠物猫就是半夜溜进了魔药学教室的我!虽然我不知道你喜欢拉文克劳的谁,但你要不还是考虑一下和我交往如何?
……嗯。听起来就是个很烂的主意。
被岳一宛抱到四柱床上去的时候,猫咪杭帆忍不住张嘴打了个哈欠,对自己说:算了,明天再想吧。
现在,他要像所有受到宠爱的撒娇猫咪一样,蜷缩在岳一宛的枕头边睡觉了。
在“宠物猫”无端出走的第三次之后(事实上,是岳一宛每天醒来之后,都会发现枕边的猫咪不见了),这位斯莱特林终于采取了对策。
“你不要乱动哦。”
他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根翠绿的丝带——比起斯莱特林的标志色,这更像岳一宛本人的眼睛——并把它轻轻系在了猫咪的尾巴上,打成一个蝴蝶结。
“系在脖子上的话,它可能会在意外中勒死你。”
把这只好奇的小脑袋捧在手心里,岳一宛亲了猫头一口,“虽然系在尾巴上也有可能挂到别处……但放心,我给它施加了一个被拉扯之后就会自动松开的魔法。”
嗯。听起来不错。杭帆心想。
他的猫咪身体正不可自控地摇晃着尾巴,似乎正在尝试着习惯被绑上丝带的感觉。
……但我觉得给猫尾巴系蝴蝶结还是太怪了。
拉文克劳的优等生在心中吐槽道:这好像是在私有物品上都用金线花体字绣上了所有者的名字!
赶在天亮之前,杭帆紧赶慢赶地回到了拉文克劳塔楼,立刻就毫不犹豫地把丝带扯了下来。
次日夜晚,当这只自由散漫的猫咪再度回到岳一宛身边的时候,这位斯莱特林当然发现了这一点。
他没有对此做出任何评论,只是重又在猫咪的尾巴上系好一条丝带。
这次的丝带镶有织银边缘。
杭帆已经开始怀疑,这些纯血家族,难道都会带着一大堆各色丝带来上学吗?这是什么贵族特有的风俗?是准备随时收养一些路边的流浪猫狗?
没有哪一根丝带能成功地在猫尾巴上停留到第二天的傍晚。而岳一宛似乎完全没有考虑过,猫或许就不应该被系上蝴蝶结这件事。
他根本就是变本加厉。
好像有什么人在跟他竞争似的,每天晚上,岳一宛都会掏出比前一天更加浮夸离谱的丝带:纱的,缎面的,有花边的,天鹅绒的……
杭帆非常确信,就连在对角巷的服装店里,人也不可能找到如此多种多样的绿色面料。
而岳一宛只是若无其事地摸着猫咪的脊背,随手给猫尾巴系上蝴蝶结,并在蝴蝶结里串上一枚装饰品。
学会变形之后的第一次,杭帆发现,即使是在猫咪的身体里,他也能像人形的时候那样,深切地感受到什么叫心如死灰:从轻薄的心型银制小挂件开始,岳一宛的离谱爱好逐渐升级,最近已经变成了镶着宝石的黄金坠子。
——老兄,你真的会养猫吗?
趁着岳一宛正在写作业的功夫,拉文克劳的优等猫,不轻不重地用尾巴抽了一下他的手腕。
“这很痛。”岳一宛反手就把桌上的猫捞了过来,恶狠狠地亲了亲猫咪的耳朵,“你的尾巴上有装饰品,打人很疼的。”
哈?你也知道啊?
杭帆用猫咪的眼睛瞪着他。我还觉得尾巴很重呢!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杭帆,或者说,真实身份为杭帆但目前正在假扮岳一宛的宠物猫的这个家伙,已经攒出了一盒子的金银零碎。
“我觉得,”杭帆倒在桌子上,痛苦地对白洋哼哼道,“我得早点跟岳一宛坦白这件事。”
“真正的猫并不理解金银宝石的价值——但我不是真的猫!”
听他的语气,似乎倒恨不得自己能真的成为一只猫似的。
“这些东西太贵重了……怎么会有人给猫戴这种玩意儿啊!”
他大力一拍桌子,把正漂浮在羊皮纸上写作业的羽毛笔都吓得飞了起来:“岳一宛这家伙,到底有没有正常的金钱观!”
白洋觉得这两个人——或者,一猫一人——都很值得被大力吐槽。但他的当务之急是从杭帆的祸害范围内抢救下自己的作业纸。
“你要不现在就去跟他说?”白洋飞快地指了指外面的草坪上,想要祸水东引:“树底下,你的暗恋对象正在一个人看书。”
而杭帆迅速抖开了魔药课本:“现在不行——我需要先给自己来点福灵剂。”
该说是碰巧,还是说不巧呢?
时隔俩月,杭帆再度偷溜进魔药教室。这次他没有变成猫,因为猫爪显然无法用来配制福灵剂。
他刚用坩埚完成了自己的大作,岳一宛也蹑手蹑脚地潜了进来。杭帆认得岳一宛的脚步声——这段时间他可满脑子都装着岳一宛的事情——心头陡然一跳,竟然就这样原地变成了猫。
“嗯?福灵剂。有趣。”
稍稍搅动了一下坩埚,岳一宛懒洋洋地点评了起来:“猫也会熬制魔药吗?你是每天都藏在魔药教室里听课还是怎的?”
桌子的动了一动,过了一会儿,终于慢吞吞地伸出一只小猫咪的头。
“……对不起。”
或许是因为正在使用猫咪身体的缘故,杭帆的声音有点沙哑,但语气显然非常沮丧:“我不是故意想要欺骗你的。我就是……抱歉,我只是没有找到适合把这件事说出来的时机。”
岳一宛没有回答。
空气安静得像是一锅熬坏了的浓稠药水。
在猫咪的高度上,杭帆根本看不到岳一宛的表情与眼神。这让他心里更加不安。
猫咪用尾巴盘住了自己的身体,又悄悄地往阴影里移回去了一点点。
“……你可以生我的气。”杭帆道,“就,姑且先让我说完,好吗?”
他断断续续地讲述了事情的经过,并表示自己明天就会把金银坠子连同丝带一起全都送回来。
“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猫咪的耳朵都耷拉了下去,平贴在小脑袋的两侧:“但我也知道,你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但岳一宛的抚摸那么温柔,他的怀抱又是怎么的温暖,杭帆根本无法让自己对这份初恋死心。
可岳一宛,这家伙在学校里独来独往,甚至都不喜欢和大家一起挤在图书馆里!这让杭帆还能找到什么理由去挤到他身旁去呢?
“我只是……想要在你身边多呆一会儿。”他说,“如果让你感到困扰的话……我真的非常抱歉。”
话还没说完,想要把自己整个儿都藏进桌底阴影里去的猫咪,突然被岳一宛的双手捞了起来。
抱住了这只每天早上都固定闹失踪的猫,岳一宛的笑容堪称邪恶。
“你不会以为真的我能有这么傻吧?”
语气十分愉快地,他把猫咪紧紧地圈在怀里:“做猫,你可实在算不上熟练。就魔药教室里这些药材的刺鼻味道——真正的猫才不会靠近这里呢,更别提主动跑进满是药材的储物柜了!”
杭帆大惊失色,身体不由得挣扎了两下。可他毛茸茸的前爪正被岳一宛捏在手心里,为了避免出爪伤人,他也只能忍住不动了:“所以你早就知道我是……?”
“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再加一点小小的推理。”
岳一宛亲了亲猫咪的鼻子——对猫来说,这差不多就等同于接吻——又将嘴唇贴在了猫咪的耳朵上,说:“在你消失的三周里,拉文克劳的好学生因为夜不归宿而被罚去禁林做巡逻,最后又因为保护珍稀动物而擦伤了胳膊,从而结束了这场惩罚。”
“杭帆的禁林巡逻一结束,你就重新出现了,前爪上还掉了一小片的毛。”
这个狡猾的斯莱特林,一边轻声呵气,一边咬了咬猫咪柔软微凉的耳朵:“你本来就很像猫,所以我有些猜测。之后我给丝带上加了跟踪魔法……果不其然,它们每天早上都会指向拉文克劳的塔楼。”
个别时候,它们还会在你的书包里停留一整天。岳一宛得意洋洋地说。
“——你!”
这家伙的嘴脸着实气人,杭帆想要狠狠给他一爪子,却最终只是用梅花型的肉垫推搡了几下岳一宛的脸颊:“那你还给我戴那些东西?!”
手中魔杖一点,坩埚里的福灵剂自动装瓶,飞进了岳一宛的校服口袋。而魔药教室也瞬间被打扫干净,好像从未有人偷偷使用过这里一样。
他抱紧了怀里的猫——正确来说,是抱紧了猫型的杭帆。
“你和其他猫不一样,你有自主意识,所以你是自愿想做我的猫的。”
大言不惭地,岳一宛陈述道:“我喜欢你,而刚好你也喜欢我,那么以常理而言,在你变成猫主动来找我的那一天,你就已经属于我了。”
想要在喜欢的人身上宣示主权有什么不对?喜欢打扮自己的猫有什么不对?给恋人送礼物又有什么不对?
我只是提前行使了自己身为男朋友的合理权力!
猫咪张开嘴,愤愤地咬了岳一宛的手——他没有真的用力咬,只在这无耻之徒的手指上留下两个浅浅的小凹坑。
“那你现在要带我去哪里?”
这位新晋为杭帆男朋友的斯莱特林,正把猫型的恋人紧紧贴在自己的心口,头也不回地往走向了远离拉文克劳塔楼的方向。
“或者你放我下来吧,我可以自己走……”
而岳一宛才不会答应呢。
他不停啄吻着自己得来不易的恋人(暂时还是猫型态),计划周全地问道:“级长浴室,或者有求必应屋,你喜欢哪一个?”
第114章 悲喜剧
在第无数次地尝试着向外拨打电话之后,通讯设备的电量终于耗尽。向导努力摇动起应急手摇发电器,试图让大家手机至少能够保持开机状态。
不幸中的万幸,这座防空洞明显建成于上世纪中后期,意味着它的通风与排水管道是用金属而非塑化材料制成。
黑暗中,白洋捡了块硬度尚可的石头。他摸索着找到了墙边的通风管道,传递暗号般地敲打起了金属管。
在这个没有钟表也没有朝夕更替的空间里,白洋很快就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
“但我觉得问题不大,”耸了耸肩,这家伙对杭帆说:“我们以前狂赶期末作业的时候不也这样?一觉醒来,卧槽已经第三天了。”
而杭帆觉得这人纯属胡说八道:“你好也意思说这话?电脑一合上,你就立刻睡得跟猪一样!每一次!都是我被太阳晃醒!然后再爬起来去拉的窗帘!而你,你还会半夜梦游,爬起来把我的外卖都吃了,躺回去继续睡,可怕得很!”
“……有道理啊,”摸着下巴,白洋自言自语道:“这种像冬眠的熊一样的生活习性,确实很适合在防空洞里生活。我不会真的是个天才吧?生来就是要干这行的?”
当三人困滞于地下的时候,反政府武装的军队已经顺利攻下了首都,正式宣告了新国家的建立。在战争的破落废墟上,人们回到自己曾经的“家”中,不抱希望地尝试着从碎石瓦砾中扒拉出最后一点值钱或有用的物品。
数日之后,地下深处传来的连续敲击声响,终于引起了地上的注意。一些小孩子们以为这是闹鬼,大呼小叫地将之报告给了那些在附近巡逻的士兵。而他们的长官立刻就意识:这地下有防空洞。
血腥的战争结束了,在国际社会的注视之下,新政权急于建立仁慈博爱的形象。于是他们请来了入驻当地的联合国组织,加紧帮助现场发掘。
为了节省体力而躺在地上的白洋,还没默念完他那张“死前一定要全部吃过”的遗愿清单,救援人员的呼喊问询,就已如天籁般嘹亮地响起。
背对着坐在餐桌边的杭帆,岳一宛正在做饭。大虾去壳开背,再用橄榄油略煎至变色,这都是他闭着眼就能操作的步骤——如果公共厨房里有第三个人在场,立刻就会发现,首席酿酒师正高高地竖起耳朵,肆无忌惮地借着烹饪之便,行偷听之事。
而他听得越多,就越清楚地意识到,白洋与杭帆这段亲密切坚固的感情,共同建立在他二人一起度过的十数年光阴上。
岳一宛见过冷静调度工作现场、被众人所深深信赖的杭总监,却没有见过十八岁时第一次和网友在校内面基,紧张得不知道该在星巴克里点什么的杭帆小朋友。
被翻出青涩往事的杭帆,正窘迫地对着白洋对大喊“给我闭嘴啊你”“现在就过去把你杀了”,而这也是他从未对岳一宛说过的话——嚣张,放肆,不带任何的犹豫与斟酌,仿佛从未自少年岁月中走远。
无糖奶茶是什么邪教,你怎么不去喝刷锅水?杭帆怒骂,我绝不为这种东西买单!
你说的刷锅水或许是冰美式,而我今年可是真的喝到过了刷锅水!白洋在那边扑腾着翻滚:怎么说好请我喝奶茶,但还不许喝无糖啊?这叫忆苦思甜你懂不懂!
蒜末被残油炒香,岳一宛往平底锅里倒入白葡萄酒与柠檬汁。果实香气混合着油脂焦香腾然升起,同时逸散开来的,还有那鼓挥之不去的酸。
明明只是切了一只柠檬,可酿酒师心里却酸得像是榨光了全世界的柠檬汁。
在他身后,杭帆隔空和白洋“扭打”做一团,语调里却带着轻松自如的笑音。
这让岳一宛无法不去想到之前的那个夜晚,想到杭帆离开之前,明显变得僵硬许多的语气与背影。
……如果更早认识你的人是我。
满怀憾恨地,岳一宛在心中揣想:如果参与过你大半人生的那个人是我,你会因此而爱上我吗?
他是那么地嫉妒白洋,嫉妒对方曾经拥有过如此多不同年龄段的杭帆。微妙却阴暗的情感,如刻毒的火焰般熊熊焚烧着他的心脏,比灶台上喷吐跳动的火舌更加炽烫。
他也想要和十五岁的杭帆彻夜通宵地在手机上聊天,想要与十七岁的杭帆吐槽傻逼同学与势利眼老师。他想要与十九岁的杭帆一起翘课做白日梦,和二十一岁的杭帆在每个昼夜里同进同出,分享校园食堂里的每一道难吃诡异的菜色。
可现实的葡萄藤上并结不出如果。往昔的岁月一旦错过,就是永远错过。
是为了照顾正和白洋视频通话的自己的缘故吗?杭帆察觉到了岳一宛不同寻常的沉默。
时不时地,他侧过头来,将视线向身后撇去,想要确认对方仍旧与自己呆在同一个空间里。
这个动作重复的次数太多,终于连白洋都发现了些许端倪。
“……所以,现在我们方便聊一些私人话题不?”
这毫无眼力界的家伙,竟然就这么大大咧咧地问了出来。
话音刚落,杭帆的脸就立刻涨成了绛红色——他用脚趾都能猜到这厮到底想要说什么!
不等他“威胁”白洋闭嘴,岳一宛已经将碟子放在了杭帆手边。
肉质晶莹的大虾被煎出了橘粉色,又浓稠地浇上了蒜香黄油柠檬酱,慷慨点缀着新摘下的清脆欧芹叶。四溢的香气里,虾肉的鲜香与柠檬的酸味混合,令人垂涎欲滴。
嚯!嗟来之食,我也想吃!
白洋还在那叨叨咕咕的,但杭帆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复烤过的面包切片,松脆地吹出一阵麦香。岳一宛将面包盘放在杭帆的另一侧,又给他倒了一杯水,这才说:“我回房间吃饭,你们聊。”
说话间,他的手搭上了杭帆的肩膀。
这似乎只是个无意的动作,但那几乎蚀穿衣料的掌心热度,立刻就在杭帆的肌骨上烙出了想要被触碰的强烈渴求。待他猛然回过头去,似乎想要说点什么来挽留岳一宛的时候,视线却只堪堪与对方的目光轻擦而过。
端着托盘离去的岳一宛没有回头。
而杭帆久久地凝望着他的背影,始终没能伸出手去。
“啊哦。”
清了清嗓子,白洋抱起胳膊:“我本来是想问……算了,我看应该也不用问了。”
“——不管你在想啥,”察觉到恋爱话题的苗头,杭帆的防御机制全面展开:“都不是你想的那样。”
而白洋只是看着他,神情似乎有些揶揄,但又像是有一些怜悯。
“不管你想否认什么,”这家伙模仿起了杭帆的口吻,道:“杭小帆,你都已经肉眼可见地为他神魂颠倒。”
杭帆并不想和白洋进行这个话题。
他还没来得和岳一宛解释那天晚上的吻(他还能怎么解释?一筷子敲下去把人打晕吗?)。而只消一个最轻微无意的触碰,这具曾被心上人抚摸与亲吻过的肉身,就无可救药地被醺热的记忆再次唤醒。
可他到底要怎么开口和岳一宛谈论这个?
那一夜之后,他们一连好几天都没有再见过面。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岳一宛用来表达“想要自然冷却”的意思吗——杭帆真希望自己能做一套可视化的数据图出来,逐行逐列地分析心上人对自己的情感走势。
可今晚,岳一宛又丝毫没有表露想要疏远自己的意图。这让杭帆在大感庆幸的同时,又感到一丝奇异的失落。好像岳一宛很快就从那旖旎幻梦般的夜晚中醒来,只剩杭帆一人,独自在那意乱情迷的泥淖中难以脱身。
无数种混乱的情感,在杭帆的心头盘结成一团解不开的乱线。每一根线头后面都连着死结,一旦用力推敲着将之抽出,反让他的心被勒得更紧更痛。
“……你还是说点我不知道的吧。”
杭帆叹气,“我现在真的不是很有心情讲这个。”
“好吧,”顺坡下驴地,白洋换了个话题:“其实我本来想说的也不是这个。”
我本来想问,你什么时候背着我勾搭上了一个石油王?!
白洋猛拍大腿,痛心疾首地表示:有这种发财的好事,你怎么不带上兄弟一起啊!
“哦不过,现在看来,应该还是我太高估你了。”
他说着,又躺回了枕头堆里:“所以,说说吧,你这位——‘热衷于慈善事业,关心每一位战争受害者’的,皇室成员朋友,是怎么回事?”
战后资源紧缺。白洋既不缺胳膊少腿,也没落下什么内伤,按道理,根本就轮不上医院的床位。
如今此人竟能躺在豪华床铺上打滚,杭帆也觉得奇怪。但说到“皇室成员”,他猛然想起一个人来。
“……卧槽,”小杭总监惊得面包都从手里掉下来:“那是艾蜜,艾蜜的雇主。”
三言两语之间,正享受着“皇家礼遇”的当事人已经听懂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原来如此。”
凭借在当地摸爬滚打的丰富经验,白洋完全可以推测出水面之下的部分流向。
“我猜这位‘皇室成员’并没有布置搜救,只是对当地的外交人员说过点什么,形式上走了走流程吧,大概。毕竟一般人也料不到会有‘大挖活人’这种事发生。”
“不过我也能理解啦。”他说,“政治动物嘛,总有很多现实考量的。”
谁知道还真能让我捡上这种便宜呢?白洋得意地摇晃着脑袋,说,还没走出医院大门,就被外交人员给请上了车——这尊贵待遇也算是给我蹭上了。
在这曲折艰难的一路上,动机纯然的善意,或是意图并不纯粹的善意,它们最终交织成了一张救命的绳网,将杭帆的挚友从危难中轻轻捞起。
“你活着回来就好。”
无论别处的世界正纠葛盘算着怎样复杂的利益得失,杭帆却不掺有任何杂念,真心实意地为好友的生还而喜悦——
作者有话说:白洋:等一等,等一等,怎么会真的有人想吃我们学校食堂的饭啊?
第115章 榨季开始
翌日一大早,阴云就已鬼鬼祟祟地在天边聚拢,试探般地向酒庄方向缓缓飘来。
站在斯芸酒庄的门口,艾蜜正在挨个儿向志愿者众人告别。
“以后一定还能再见的~”
她张开双臂和每一个人拥抱,一边恋恋不舍地说着辞别的话语,一边在手机上添加所有人的联系方式:“这次运气不巧,工作上临时有事,雇主那边又催得急,我得赶紧回去上班。下次回国再约呀~我去北京找你们!”
最后,她郑重地握住了杭帆的手:“白洋的事情我已经听说啦,他没事真的太好了!不好意思呀,这次好像没能帮上特别大的忙。”
“没有的事。”
杭帆主动提出要陪她走到停车场:“白洋获救之后受你们关照了,是我应该感谢你才是。这次没来得及好好感谢你,下次回国,请一定要让我请客。”
“无功也受禄,小杭帆也对我太好了吧?”
艾蜜笑了起来,声音却低了下去:“其实我早就知道,那位雇主……在真正要出钱出力的事情上,大概率只会摆摆样子。”
只有在抢功劳或有宣传可沾的时候,他的秘书团队才会动得飞快。艾蜜说。
“有时候我也会觉得有点害怕。”
看着专车缓缓驶入停车场,她的笑意逐渐微弱下去,“和这些人在一起共事久了,我会不会也变成同样的人呢……?”
哎呀。她眨了下眼,姿势俏皮地捂住了嘴:糟糕,我是不是说太多啦?
为她拉开了车门,杭帆却道:“凡事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
在那样的环境里,白洋确实得到了你们的帮助。他说,对于这个事实,我非常感激。
他的语气无比诚挚,眼神明亮,如同远空中闪耀的晨星。
“谢谢你,艾蜜。”
注视他的眼睛,艾蜜粲然微笑起来:“能做你的好友,大概确实是比死里逃生更加幸运的事情。我现在开始有点理解岳一宛了。”
杭帆没听明白,为什么岳一宛的名字会出现在这里?而话锋陡然一转,艾蜜又问道:“既然白洋已经从战场脱困,他会很快就回国来找你吗?”
“他现在可算是当地鼎鼎大名的人物了,”杭帆笑着摇头,“‘那个被挖出来的记者’。”
以杭总监对此人的了解,像白洋这种生命力过于顽强的家伙,必会赶在这份名气消散之前,把所有能采访到的对方都挨个骚扰一遍再说。
“你的朋友可真是个妙人!”艾蜜不禁哈哈大笑:“有机会的话,真想也见一见他~”
坐上了车后座,艾蜜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不过话说回来,其实,小Iván他……”
但她最终也没把话说完,只是窃笑两声,赶在车窗升起之前,最后再向杭帆挥了挥手。
“再见啦,小杭帆。”
“既然没法追到你的话,那就成为我的家人如何~?”玩笑般地,艾蜜抛出一个夸张的飞吻,恰如来时那样,风风火火地离开了斯芸酒庄:“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会再努力一次的!”
岳一宛没能去为艾蜜送行。
同一天的凌晨,天光刚亮,他已带着匆匆上工的酿酒团队开完了今日的例会。
多平台的天气预报都播送说未来一周有雨,而在对比过卫星云图之后,团队认为雨水快速过境的可能性不大——蓬莱产区的夏季大暴雨就要来了。
早上八点不到,空气中的湿度已经明显变高。厚重潮气黏着在皮肤上,是大雨提前到来的警告。
根据品种与田块的不同,酿酒葡萄的成熟时间也有早晚先后之分。而果皮较薄、在雨中的自保能力更为脆弱的白品种葡萄,又通常比红品种葡萄更早进入成熟与采收期。
而斯芸酒庄前年试种的几亩白品种葡萄,已不少进入了成熟期。
若是再等两周,这些葡萄就能积蓄出更多的糖分与风味。但在为期一周的大雨过后,谁也不能保证,它们是否还会再完整地挂在葡萄藤上。
在愈逼愈近的雨云面前,巡视完部分田块的首席酿酒师当即决定,立刻抢收掉田里的部分白品种葡萄。
随着岳一宛的指令下达,酿造团队立刻开始了与天争时的采收工作——斯芸酒庄的新榨季,由此正式拉开了大幕。
和时间赛跑的采摘,是一桩重体力的劳动,没有任何田园牧歌式的浪漫可言。
八月中旬,天气潮湿而炎热。但为了防止在田间被阳光晒伤,人们不得不穿起印有酒庄名称的长袖工装,又戴上防编织手套,在闷热难当的环境里,分秒不停地挥舞着剪刀,将一串串包含众人心血的沉甸甸果实,轻轻放进背篓与篮筐之中。
为提高采收效率,没人来得及谈天说笑,只是躬身弯腰,无数次地重复着“弯腰—评判—剪收—放下—直身前进—弯腰”的机械式动作。
穿梭在各个等待采收的田块里,酿酒师们不仅要与种植农们一起收获葡萄,同时也要用自己的眼睛与舌头,实时地对葡萄果实进行成熟度的判断——即便大雨将至,成熟度还未达到采收标准的葡萄依然不会被从枝头摘下。
假如它们能挨过头几天的暴雨,一旦雨势稍止,而果实的成熟度终于足够,新一轮的田间抢收就会立刻开始。
所有的这些决策,都离不开酿酒师们的时刻不歇地观察与记录。
运输司机们已经在田埂上随时待命。
一旦装满葡萄的筐篓垒满了后斗,这些车身小巧的皮卡就会立刻发动,沿着一条条田间道路,将新采下的葡萄送往酒庄车间——为确保能酿造出最高品质的葡萄酒,葡萄果实必须非常新鲜才行。
酒庄与酿造车间常常建立在葡萄园的近旁,原因也正在于此。
一筐一筐的莹绿色葡萄,在车间门口被卸下卡车,就地开始了第一轮的人工逐串筛选。在淘汰掉品质不佳的果串之后,优胜晋级的葡萄串门会被倾倒进分拣机里,沿着传送带进入分拣机,进行整整四轮的机器分拣。
在机器分拣的过程中,葡萄串的梗柄与果蒂已经被巧妙地去除,变成一颗颗的散装葡萄,再被传上长长的人工分拣台。
站在这振动不息的分拣长台的两边,农人们眼疾手快地筛除掉残留的叶片、葡萄梗的残余、个别不太熟或霉烂的葡萄、在机器分拣中自行破裂的果粒。
手持运动相机的小杭总监,只是看着面前山呼海啸般奔涌过的葡萄大军,眼球后面都开始感到了一阵阵的胀痛——在这台不断发出喧哗噪音的机器面前,人们一站就是好几小时,还要同时紧绷着神经,用肉眼逐粒逐粒地筛检过每一颗滚至眼前的葡萄果……
其中的种种劳累与艰辛,显然无法尽数诉诸于语言。而就是通过这样的辛苦劳作,人们支撑起了家庭,将孩子抚养成人,并酿出了醇美芬芳的酒。
临近午休时间,Antonio冲车间告诉大家,第一轮抢收的采摘工作已经顺利结束。
“就差十分钟!”他眉飞色舞地杭帆的镜头面前比划,“然后,这——么大的雨!”这位外籍酿酒师的全身衣服都湿透了,衣摆和裤脚都在往下淌水,像是刚从被人从水库里捞上来一样。
而岳一宛等酿酒师的今日工作远还没有结束。
虽然采收回来的都是白品种葡萄,但斯芸的酿酒师们仍会严格依照品种与田块的不同,将各个田块的葡萄们分别压榨出汁,再送入它们各自的小型发酵罐内。
作为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岳一宛必须亲力亲为地跟进酿造的每一个环节,尤其是分拣完成之后的每一个步骤。
经过了大半日的辛勤工作,外头雨势减小,完成了采收与分拣工作的种植农们纷纷收工回家。只有酿酒师与实习生们依旧留在车间里,有条不紊地将榨好的葡萄汁逐一送入发酵罐中。
仔细检查过那几只已经开始运作的发酵罐,岳一宛又从另一头折返回来,尝了一口刚榨出来的霞多丽葡萄果汁,语气寡淡地给出了“一般”二字。
“‘一般’是什么意思?”
站在车间门外,杭帆低声问Antonio。
蹲在门外扒盒饭的意大利人摊开双手,腮帮子一鼓一鼓地道:“一般,就是Normal!”
他解释说,老大口中的“一般”,就是暂且先让那块地上的霞多丽葡萄藤再活三个月。
Antonio嘶嘶地对着杭帆咬耳朵:如果三个月之后,酿造完成的白葡萄酒还是没啥特色……那这些葡萄藤就全都死定了!它们会被全部拔掉!
葡萄园的田块,都是按照土壤种类与局部微气候等自然条件来划分的。理论上而言,同一个葡萄品种,在同一田块上会表现出高度相似的风味特征。而来自不同田块的葡萄,即便品种相同,也会有一些微妙的风味差别。
为了得到最平衡优雅的风味,酿酒师们会对不同田块的葡萄进行“混酿”。而为了找到与每个田块的风土特性最适配的葡萄品种,往往又需要一个反复且漫长的试错过程。
葡萄藤本身并不昂贵。昂贵的,是人们在田间付出的无穷心血,与年复一年地等待与期望。
眼下,岳一宛正给这些霞多丽葡萄——连同过去三年间的所有期待与工作成果一起——下达死缓判决。
工作中的首席酿酒师背对着车间大门,杭帆无法看见那人的表情。
第116章 道阻且长
岳一宛从未感到哪个榨季如当下这样漫长。
对蓬莱产区来说,今年恐怕不会是个好年头。酿酒师们都有这样的预感。
榨季第一天,把首波抢收下来的白葡萄全部送入了发酵罐后,时针已经指向向了九。连续做了近十五个小时的脑力与体力劳动,岳一宛根本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的。
凌晨五点,叫醒他的并非生物钟,而是窗外的雨声。
黄豆大的雨珠,凶猛地砸击着酒庄各处的门窗,也啪啪敲打在田间的葡萄果实上。
在葡萄成熟与收获的季节,下雨天就成为了酒庄与酿酒师的头号天敌:雨水不仅会砸落果实,还会让葡萄果皮的韧度下降,风味稀释,令采摘的难度大大上升。
雨水的飞溅与潮湿高热的环境,还会在田间滋生并传播霉菌,也是各类虫害最喜欢的产卵繁殖环境。
葡萄临近成熟,酿造团队按惯例在早晨开工前进行每日例会。
一夜雨过,众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酒庄是一门烧钱的生意。罗彻斯特酒业并不会因为今年的葡萄产量与质量不足,对宽容地允许大家跳过这一年的酿造工作。
“但我听那些开店的朋友说,最近有好多人去他们网店里问斯芸的酒,‘斯芸’和‘兰陵琥珀’都卖出去好多。”
为缓和气氛,有位酿酒师在会上开玩笑道:“他们还问我,你们酒庄都是从哪里找来的那么多富哥富婆?今年得发好大一笔年终奖了吧?”
“那可不得了。”抱持悲观主义的同事立刻接话曰:“年终奖不一定见到,我看压力是马上就要来了。”
“若是卖气普通那倒也罢,产多产少,反正都卖得艰难。可你现在卖得好了,嘿!那但凡少产一瓶酒,公司都觉得是咱们倒亏了他们一份利润哪!”
同期实习的男生戳了戳旁边的李飨,低声问她:“诶,我听说法国的那些顶级酒庄,遇到不好的年份,宁愿不酿酒,也不能玷污自家品牌的。咱们斯芸就不可以效仿吗?”
抱着平板电脑,李飨等实习生们坐在会议室的最后一排,像嗷嗷待哺的小雏鸟们一样,仰着脑袋看向屏幕上显示的实时天气预报——未来两周里,预计有十天都是特大暴雨。
“可外国酒庄的土地都是私有的呀。”
她对旁边人小声摇头,“我们这边,为了保护农民的利益,酒庄租赁土地,法律只允许签最长二十年的租约。很多酒庄的商业计划就只有二十年的长度,所以每一年都很重要。”
二十年,对那些享誉世界的名庄而言,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的短暂岁月。但对于部分国内酒庄而言,这可能就已经是一个品牌的全部寿数了:倘不能在二十年内收回成本并实现盈利预期,精明的股东们或投资人们,绝不可能再让这家酒庄拥有下一个二十年。
而建成已逾十年的斯芸酒庄,如今正站在即将扭亏为盈的转折点上。
以公司的立场而言,眼见着酒庄的产能逐渐稳定,销路和口碑也随着时间流逝而逐渐打开,盈利之日近在眉睫,送到嘴边的肥肉怎能就这样让它给飞了?
而对于这些受雇于酒庄的职员们来说,斯芸酒庄能否实现盈利,这更将直接决定了酒庄的存续或消亡。
身为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岳一宛不能,也无法做出让斯芸就此跳过本榨季的决定。
生龙活虎地啃完了一整张速冻披萨,Antonio拍掉了手上的面粉与饼屑,又在衣服的前襟上猛擦两把,揩掉了手指上的油:“来来,跟着我,深呼吸!放轻松,relax~”
就算是世界名庄,也会有只拿到80分的年份嘛。
意大利人操着一口破破烂烂的中文,比手划脚地表示道:酿就酿呗!反正天灾属于不可抗力,公司也不能指望每个年份都是顶级佳酿吧?我们要拥抱自然,接受现实——
桌子下面,岳一宛狠狠踹他一脚:“如果葡萄届也有‘侮辱尸体罪’的名目,你就会因为酿酒太水,而被拉出去反复枪毙两百回。”
地狱笑话说完了,首席酿酒师仍需做出他的决断。
“今年,我们将在红品种葡萄成熟之后立刻开始采收工作。”
岳一宛对团队成员宣布:“这可能会给后续的工作带来许多困难,因为这批葡萄或许会在酸度、成熟度与糖度等方面略有欠缺。”
“但这总比颗粒无收要来得好。”他说,“现在,我们只能迎难而上,将人力所能企及的部分做到最好。”
当身披雨衣的酿酒师们艰难地行走在泥泞的田地中,与种植农们一起检查那些顽强地对抗着风雨的葡萄藤时,小杭总监正半躺在公共休息区的长沙发上,抱着电脑进行他的日常工作。
大雨已经连下了三天,而天气预报说未来一周仍有暴雨——这意味杭帆将有两周甚至更长的时间不能出门拍摄新的素材。
杭总监倒是不怕淋雨。只是他那些娇贵的相机与镜头,没一个能经得起雨水洗礼,反连累着杭帆也一起被“软禁”在了酒庄的室内。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
当外面在下大暴雨,而老板问你怎么还没出去干活的时候,我只能现场给他表演一个原地去世。@斯芸酒庄 《暴风雨酒庄孤岛杀人事件》即将上映,敬请不要期待。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这电影预告片还挺像那么回事,建议每个穷B剧组都来学学。”
“主演:远杭 导演:远杭 编剧:远杭,我现在怀疑这家单位只有你一个人。”
“所以到底要杀哪个同事,决定好了没有?”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还没想好要得罪哪个同事,要不还是杀了我自己吧。
“我只有一个问题:为什么你们酒庄大白天的也有没人啊?”
“机会难得!当然要从老板杀起!支持干掉老板!”
“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远杭的本职工作好像不是拍搞笑视频。所以,你就是在同事们的眼皮子底下,拍了这么多的抽象内容……?不要因为申请加薪失败了就社会性自杀啊!”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人活一世,加薪和尊严,我也总得有一个吧……!放心,由于没有加薪,所以这些都是趁着同事们在田里工作的时候拍的,尊严尚存。
“外面下这么大雨?!你的同事们还在田里干活?!我靠,这是人过的日子吗?我们这儿最近也暴雨,已经全都居家办公了。”
“刚去看了隔壁的微型纪录片,种东西真的好难……我妈在花园里种番茄,就图个好玩儿,下大雨前给它们盖防水布都累得满头大汗。不敢想这么多的葡萄要怎么办。”
“今年过生日,买了一瓶‘斯芸’和‘兰陵琥珀’给家里人喝!远杭可以祝我生日快乐吗?”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恭祝你福寿与天齐,庆贺你生辰快乐!
“一个视频向我演示了红酒瓶杀人的五种操作,你说你平时上班没有想过违法念头我是不信的,手动挂狗头。”
“草!杀人动机是‘无法出门,再不整活就要没素材发了’可还行?这精神状态,我看不像演的。”
“我要是他们老板 ,我现在就报警把远杭抓起来!关进我家地下室里,把整部电影都演给我看!”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我看该报警的人是我吧!
“我就吃个饭回来,怎么就已经八十万播放了?!你们这些人都是住在网上的吗?”
“指路本视频一分二十四秒,有露腰。点赞我,支持远杭百万粉福利发脱衣视频 [doge] ”
“远杭你欠我的拿什么赔!两个月前我和人打赌,说你红了必会辞职接广告直播带货!但你怎么还没辞职?!连广告都没接?!你赔我星冰乐啊!!”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传授你一妙计。现在下单购买一支@斯芸酒庄的酒,你就能证明本视频确实是广告没错。赢回来的星冰乐就算是你白赚的。
人言道是,否极泰来。
经历了上半年的绝望KPI折磨后,斯芸官方账号的后台数据终于步上正轨。本用作引流工具的“辞职远杭”,则以惊人的速度飞快蹿红,数月之间已经揽收到了百万关注量。
而幽默的大数据算法,甚至已经把《从素人牛马到头部博主:‘辞职远杭’做对了什么?带你拆解自媒体的成功法则》推送到了苏玛的首页上。在小姑娘的疯狂大笑声中,她敬爱的杭老师尴尬到面无人色,险些就要用脚趾给自己抠出一座坟。
可成功哪有什么法则。任何创意行业,最重要的都不仅仅只是创意——再新奇出挑的方案,也需要脚踏实地地执行与精益求精的打磨。
这个行业中从不缺乏想象力丰沛的天才,但唯有耐得住寂寞,能够持之以恒地发布内容的人,才会真正走到最后。
如果年初那会儿愤而离职,杭帆心想,可能也就没有现在的这些故事了。
当然……我也可能也就不会爱上岳一宛。
想到那位首席酿酒师,他不由抬头望向落地窗外:绵延无绝的丘陵上,重重雨幕,如天地之间架起的道道珠帘,将视线都遮掩得模糊。
些许人影,披着明黄色雨衣,零零星星地在暴雨倾盆的葡萄园内来回移动着。雨下得太大,而距离又太远,杭帆无法辨认出哪个才是岳一宛。
首席酿酒师忙得脚不沾地,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葡萄田与车间里来回。偶然在酒庄各处与杭帆打上照面,两人也只来得及匆匆对上眼神,岳一宛便又要匆匆赶赴下一个任务。
擦肩而过的瞬间,杭帆常感到一阵阵失落的空荡。
在过去的两个多月里,距离亲密地行坐于自己身边的岳一宛,对杭帆而言似乎已是一件理所当然之事。好像只是一个眨眼的瞬间,他就习惯了那人的打趣与陪伴,甚至比意识到自己深陷爱河更快。
而这一切,只让眼前这些见不到的岳一宛的时间愈发漫长难捱。
一天的二十四个小时,变成了秒钟前进的八万六千四百格。而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是渴困于爱的颤抖。
他想要见到岳一宛,想要在对方的视线里确认自己的存在。
他想要见到岳一宛,不是通过相机的镜头,不是在剪辑软件的画框里,更不是隔着厚厚玻璃与无垠葡萄田。
他想要见到岳一宛,即使只是做亲近的朋友,就算让那晚的缱绻亲吻永远埋葬在回忆深处也没关系。
但是不行。杭帆知道现在不行。
酿酒工作对岳一宛意义重大。这么多年来的心血与付出,不应该在榨季这个最关键的时刻,为无关的杂音所分心干扰。
等榨季结束,杭帆对自己说。
等几个月之后的榨季结束,那个尴尬之夜的记忆也已经淡得差不多了,岳一宛应该也不介意继续和我做好朋友。
——当然,前提是到了那会儿,自己竟然还没被调回总部的话。
心头猛然绷紧,杭帆给了这个声音一拳。他坚决地忽略掉了胸口的抽痛,重又把目光聚焦在面前的电脑屏幕上。
“就算没有新素材,”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杭帆轻声自语起来:“唉,也可以缝缝补补又三年嘛。让我看看,还有什么东西能拿出来冷饭新炒一下……”
他正在检视自己网盘里的那些海量素材文件。
前两周,因为白洋生死未卜(自己还和岳一宛发生了那样的事故),杭帆心力憔悴,并没能来得及把所有照片与视频全都细细查看一遍。趁着近来下雨,杭总监正好得空整理他的斯芸酒庄素材包。
七八月之交,前来酒庄参观的游客络绎不绝。即便在拍摄时有意规避,客人们的身影依然偶有入镜。
“这张可以用,裁一下就好。下一张……删掉,这个也删掉。”
一手敲打键盘,一手摁着触控板,杭帆熟练给照片文件做上不同的标记:“这张……嗯?还是同一天的素材?怎么老有这个人出现,我到底摁了多少下快门——”
倏尔间,某些回忆闪过脑海。杭帆一愣,骇然挺身坐起。
“——是他?!”——
作者有话说:工作妨碍恋爱的又一实证。
第117章 冯越
照片的边角里,一个手捧单反相机的男人,头戴灰色渔夫帽,身穿藏青冲锋衣,正蹲伏在葡萄田里拍摄。
从七月底到八月初,两周多的时间,小杭总监的镜头竟已无意中拍到了这一位“游客”八次。而素材文件的时间记录显示,这八个文件,来自于五个并不连续的日期。
这绝不正常。杭帆的直觉立刻警铃大作。
他想到了数月前的糖酒会,还有罗彻斯特不眠夜。
他想起被人暗中窥视的毛骨悚然感。还有那串跗骨之疽般挥之不去,又近在咫尺的恼人快门声。
但是不对。
杭帆悄然自语,大脑转得飞快:这次,是我的镜头先拍到了对方。
完全没有意识自己在被拍摄,显然是因为他本就没有在看杭帆。
既然没有在用眼睛“看”,自然就无法去用相机“拍”。
那么,是这几桩事件本就毫无关联?还是因为发生了其他的什么变化……?
酒庄室内,中央空调呼呼地吹送出冷风,杭帆背上却蓦得渗出一层汗。
——如果对方根本就不是在拍“我”呢?
大雨仍旧哗啦啦地下着,斯芸酒庄浸透在灰沉沉的雨幕里,仿佛一座暂时被隔绝在了世界外的孤岛。
榨季开始之后,岳一宛忙得连工作日志都得口述给实习生代写:他根本记不得今天到底是八月几号。
进入转色成熟期的葡萄,每一天,每一块田,都需要酿酒师对它们的成熟度与糖度进行确认。
由于极端天气的影响,葡萄明显存在减产与品质下降的可能。酿酒团队在被迫紧急更改酿造方案的同时,不仅需要权衡各种自然与人为的因素,还得考虑到公司的商业利益。
而酒庄的采收计划则完全有赖于首席酿酒师的判断。依照葡萄的成熟程度,以及当日及未来的天气情况,岳一宛必须随机应变地做出各种决策。
还有新酒厂,和新酒厂所需要那些葡萄们,它们的生杀大权全都掌握在了斯芸这位首席酿酒师的手里。
连日的大雨之中,但凡雨势稍微减弱一些,岳一宛与葡萄园经理等人就立刻驾车疾驰往数十公里之外,赶赴现场确认那些葡萄的生死——坏果需被舍弃,而还能抢救的那些则交给酿酒师判断:是立刻采收,还是赌命让它们在藤上再停留几周……
连着下了一周多的暴雨,这日正午时分,天穹泄洪般的水势总算稍稍地止住了片刻。
旱地逢甘霖,葡萄们在雨中大口狂饮不止,一些极速膨胀的果粒,终于皮开肉绽地炸破了肚皮。
天刚放晴,岳一宛就赶赴葡萄园里开始了巡视工作,眼看着面前尽是一串串狼狈挂彩的果子,心情属实沾不上半个好字。
“从天气预报和卫星云图来看,明后天会短暂地放晴,接下来又要下雨。”
他对同行的酿酒师吩咐道,“我们今晚开始对斯芸的第一批早熟红品种进行采收。酒厂那边收购的葡萄,也让他们都尽快先收下来,就怕迟则生变。”
大雨过后,天气湿热,种植农们却赶紧踩上胶鞋出来工作:连日来的缺乏光照,令得意洋洋的霉菌们在高温潮湿的环境里大肆繁殖起来。
掀开那些犹带雨痕的叶片,被遮住的葡萄果串上,长出手掌大的一片片灰黑色绒霉,那都是霉菌们耀武扬威的菌丝。而果串上一旦长出霉斑,就防止污染左右邻近的其他葡萄,必须被立刻从藤上剪掉遗弃。
同行的酿酒师面色凝重:“今年的降雨量恐怕要突破1000毫升了。”他说,“虽然减产已经成了定论,但这样下去,我们连六千瓶的产能都保不住啊……”
“或者给葡萄套袋试试呢?”李飨在他们身后小声地提议:“好多果农都会这么做,应该挺有效果的?”
头也不回地,岳一宛大步走在前面道:“套袋需要雨季到来之前完成。而且袋子会让至少三到四成的阳光无法照射到葡萄,令它无法合成出足够多的风味物质。”
在产量和质量之间,酒庄与酿酒师们一定会选择后者。
而命运的恶毒之处恰恰在于,祂绝不会因为你付出了前期的牺牲,就必然赐予你收获的喜悦。
“不要磨蹭了,”首席酿酒师招呼团队里的众人立刻跟上:“来评估一下前面几块地的赤霞珠。只要成熟度合适,今晚就带着一起收掉。”
李飨大吃一惊:“可赤霞珠不是晚熟品种吗?现在收获是不是太早了点……”
但没有其他酿酒师对此提出异议。Antonio更是风驰电掣地她身边冲了过去,像是一台呜呜鸣叫着的摩托车,迫不及待地奔向了前方的赤霞珠田块。
下午,杭帆正在公共休息区里拆快递。Antonio开着叉车,带着大量的木板与一队工人来到地下酒窖中,叮叮当当地不知道在临时建造些什么东西。
飞速冲入酒窖,小杭总监把一支运动相机塞进了Antonio手里,拜托他帮忙抓拍一点视频素材,旋即又飞快地跑回了楼上。
“嘿,杭!”Antonio在下面喊他,“你干什么去?老大他们已经开车走了!”
杭帆在楼梯上说他知道,“我有点忙!”他只这么说。
眼看着斯芸官方账号的后台数据日渐喜人,杭帆向总部申借设备的流程都变得丝滑许多。申请文件上传还不到一周,两台专业级无人机就已经寄到了酒庄门口。
杭帆尝试着恢复了一下操控无人机的手感——好久没用过这么富裕的设备了,小杭总监还有点怪紧张的——终于,在找回了摆弄遥控器的熟悉手感之后,杭帆抹平了情绪里的忐忑与不安气氛,让自己的头脑彻底冷静下来。
现在,是杭太公要出门去钓鱼的时间了。
虽然无法确定那个“渔夫帽”今天一定会出现,但杭帆不介意碰一下运气——因为相机最害怕进水,而在雨季里难得放晴的这两天里,就连被那些淹了窝的黄鼠狼,也得趁机出来透透气。
他在赌,赌那个偷拍狂也会趁着天气好,出来“碰碰运气”。
果然,幸运女神这次是站在他这边的。
第一台无人机放出去还不到十分钟,一个佝身祟形的人影,就已出现在了遥控器的屏幕画面里。
不动声色地,杭帆完成了对无人机的设置。抄了条最近的田间小路,他快步向嫌疑目标跑去。
没等杭总监摸至近前,头戴灰色渔夫帽的男人就已经发现了来人:他比杭帆想象得更加警惕,但也更为紧张慌乱。
——只是一个远远的四目相望,那人立刻调过头去,不假思索拔腿就跑!
“我操,你跑什么?”
紧追不舍的杭总监,口中难得爆出一句国骂,同时厉声呵斥道:“给我站住!”
可对方一听这话,两条腿跑得更快。那副踉踉跄跄地在田间疾行的样子,活像是一只失了头的巨型苍蝇。
跑,就说明心中有鬼。
有鬼,多半是做了坏事之故。
杭帆不欲跟他废话,决定先把人逮到再说——拿着相机到处乱拍,这厮不会是个蹩脚的商业间谍吧?!
你追我赶中,二人的距离渐渐拉近。而渔夫帽下露出的那张面孔,竟让杭帆觉出了几分眼熟。
“——冯越?”杭帆震惊地喊出了这个名字,“你是冯越?!”
若非今日这遭,杭帆就快忘记世上还有冯越这号人物了。
去年此时,他二人曾经短暂地共事过一段,彼此都没给对方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后来冯越被调走,杭帆自己也忙得陀螺一般,对这位“前同事”的去处自然是毫不关心。
——哪能想到,几个月后的小杭总监惨遭贬谪,竟被发配去斯芸酒庄,填补冯越离职的空缺。
而作为斯芸酒庄的前一任新媒体运营,冯越不仅没把账号做起来,还因为求爱遭拒,怒而泄愤,把官方账户删成了空白,害杭帆不得不从零开始。
之后,这人又匪夷所思地一通操作,将自己的一些不雅照留在了公司的平板里,给杭帆的眼睛带去一记重击。
听到自己的名字,那人脚下一僵,竟还回头喊道:“我——我不是冯越!”
“你有病吧傻逼?!”
新仇旧恨齐上心头,杭帆气笑了:“我数到三!你最好自己站住!别逼我报警了冯越!”
冯越根本不听人说话,逃得比发疯的田鼠还快。
而他跑得越是起劲,杭帆就越是觉得他鬼祟可疑:要知道,在罗彻斯特酒业,冯越可是“目中无人”而闻名的!
能令冯越这样的无耻狂徒都要落荒而逃,干下的事得是有多见不得人啊?!
追逐了好长一段,冯越似乎渐渐地回过了味儿来。
最初的惊慌过去后,这人逐渐有了观察周围环境的余裕,也慢慢地弄清楚了眼下的状况:很明显,杭帆并没有带帮手。
他俩正在旷野上进行一对一的拉力赛。
在即将被杭帆追上之前,他猛然在路边停下了脚步。
这里并不是斯芸酒庄的葡萄园。只是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
“啧。”
一把摘掉了渔夫帽,冯越露出了他那张精瘦黝黑的脸:“你他妈的,追我干嘛?犯贱?”
杭帆冷笑一声,伸出手去:“交出闪存卡。”他沉声说道,“我知道你在偷拍岳一宛。”——
作者有话说:关于冯越:前置剧情在第10,15和17章。
小杭总监:MY EYES!MY EYES!!!!(痛苦复现)
第118章 Side B
两人对峙当场,心下各有盘算。
杭帆其人,之于冯越,不过是罗彻斯特的万千工蚁之一。
要不是这张脸玫瑰噙雪般的漂亮脸孔,冯越根本就懒得多瞧,更不可能费心去记住对方的名字——就凭杭总监的那点微薄资历(最高学历是国内本科?没有名所大厂经历?也没得过广告大奖?就这也能混上总监了,冯越觉得这可真他娘的幽默),竟然还能有张漂亮脸孔来被人记住,大概只能算是他老杭家祖上积德吧。
冯越为人“匪气”,一心要做广告界的“帮派教父”,自是瞧不上杭帆这类闷头拉磨的普通打工人。
他自认是个要做大事的材料。这颗装满狂妄创意的天才头脑,就应该时刻都用来仰望星空,而不是被泥地里的细碎小事所牵绊。
至于杭帆?
Miranda问起的时候,冯越的语气里颇有十二分不屑:连尖锐个性都没有的人,能做得出什么创意!也就那点刷墙抹腻子的无聊工作配得上他。
在转岗去罗彻斯特酒业之前,冯越供职于集团某时装品牌的男装部门,却因出言不逊而被当场停职。秉承着不拘一格降人才的态度,Miranda收留了主动降薪的冯越。
对于Miranda,冯越也曾一度有过感激之情。
乱世逢明主,姜维遇钟会,他总算要摩拳擦掌地干一番大事业了——大业未起,中道崩殂,竟是因为有奸人去向Miranda告状,说冯越的方案预算太高,风格也太过激进,不适合挽救一个亟待新生的“国企老品牌”。
「欲速则不达,最后的结果可能适得其反。」Miranda对他说,「我觉得团队里的这位伙伴的评价很有道理。你觉得呢,冯越?」
冯越气得青筋暴跳,抄起文件夹就往墙上砸:「放他娘的狗屁!」他冲着Miranda大喊:「谁说的?他们中的谁说的?!你让他站出来跟我说清楚,他什么意思!」
面对怒火中烧的冯越,Miranda女士无动于衷。
「冷静一点,冯越。」她说,「那位团队成员并不知道这是你的方案。我只是向他征询了一些意见而已。他和你也没有什么私人仇怨。工作方面,我希望你能就事论事,不要有私人情绪——」
冯越摔门而出。
两分钟之后,他又折了回来,双手猛一拍桌:「我知道了!」他狠狠盯着Miranda的眼睛,像是瞪着一个仇人:「是杭帆,对不对?!我就知道你偏爱杭帆,我早都看出来了!」
「你觉得他能懂什么?他拿过‘黄铅笔’吗,还是拿过‘长城奖’?!」冯越睚眦欲裂,把眼睛瞪得血红:「杭帆他懂个屁!」
Miranda礼貌地请他离开自己的办公室。
三天后,人事部门通知冯越,他被调岗去斯芸酒庄,担任酒庄的新媒体运营。
那天的午休时间,冯越客客气气地在总部楼下的咖啡店前拦下Miranda,为自己先前的冲动言行道歉,并递上一盒包装精美的限量款高奢香水,作为“冒昧失言的赔礼”。
Miranda大度地接受了他的道歉,并邀请他一道用午餐。
「我能理解你的情绪,」Miranda切开盘中牛排,脸上微笑不改:「工作上遇到挫折,人人心里都会不好受。这次的工作调动,完全是基于罗彻斯特酒业的品牌布局与市场发展需要。」
她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拍电影。
餐盘雪白,牛排煎至五分熟。一刀切下去,酥香的糖褐色焦层下,立刻露出了伤口嫩肉般的粉红色。
这本是一盘令人食欲大开的佳肴。只是那淅沥血水,混合着肉汁,从牛排中缓缓地流淌出来,又渐渐混入进红酒酱汁里的样子,多少有一些微妙的诡异,与血腥。
冯越吃不下去,只能坐在小圆桌的对面强颜赔笑。
「调你去斯芸酒庄,一方面是因为看中你的能力,希望借此给‘斯芸’这个品牌带去一些活力。另一方面,也是希望你能近距离地体验和学习,更深度地理解‘葡萄酒’这个产品,为将来的新酒厂与新品牌做好准备。」
Miranda的每一句话都很有道理,令人无可挑剔,更加无从辩驳。
初秋的上海,天气依旧炎热。
他们坐在餐厅临街的落地窗边上,穿过这条街,对面就是罗彻斯特集团大中华区的总部大楼。
冯越正试图从脑子里紧急调用一些好话,却看见杭帆正从街角另一头闪现了出来。
一如既往地,杭帆穿着他那些印有奇怪短语的T恤与牛仔裤,头戴一顶遮阳用的棒球帽,快步走向去往公司的方向。
——对于这位好同事的衣品,冯越向他的历任炮友们反复嘲笑过无数遍:在罗彻斯特工作,却穿得跟穷学生似的,这种人怎么能做创意类项目?我看他全身上下,除了一张脸,也没别的可取之处。跟他接吻的话会不会闻到穷酸味啊?哈哈哈哈。
那天,杭帆套了件宝蓝色的落肩T恤(这衣服丑得都快让冯越吐了),走在阳光底下,醒目得如同一捧耀眼的莹雪。
午休时段,街上人流来往频繁。杭帆背着双肩包走过,身姿端正,目不斜视,对身边那些驻足侧目的行人全然无觉。
虚伪透顶。
冯越在心里恨恨咬牙。他妈的,都是猴子进化来的玩意儿,你搁这儿跟我装什么逼?扮演清纯大学生还演出劲儿来了?
等到杭帆走到餐厅近处,站在路边斑马线旁开始等信号灯的时候,Miranda终于瞧见了她的心腹爱将。
似乎是察觉到了冯越的不满,以及那不住地打量向对方的视线,他们的CEO女士只是淡淡微笑。
「杭帆他们昨天去品牌线下活动的现场出外勤,凌晨四点多才下工。按惯例,今天就只用上半天班。」
听Miranda这么一说,冯越心头更是恼火:出外勤难道是什么了不起的工作吗?就这还要特意提点我一声,几个意思?
而杭帆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们。耳朵里塞着蓝牙耳机,杭总监一边走,一边跟人打着电话。他的背包上还挂着一只拳头大的毛绒鸭嘴兽,一摇一晃地,简直蠢毙了。
「那么,今天就到这里?」Miranda站起身,向冯越伸出手:「期待你在斯芸做出成绩。」
冯越不太情愿地和她握了握手,知道这是调岗已经定论了的意思。
她慷慨地为这顿午餐买了单,也没有收下礼物,只问冯越收拾个人物品是否方便。
「如果你需要,」她的建议始终非常友好,但始终给人以身居高位的俯视之感:「我可以让私人助理帮你一起整理。今天是星期五,打车可能不太方便,待会儿你最好提前订个车。」
恨恨走出餐厅门外,冯越愈想愈窝火。
从小到大,他都是爸妈的祖宗,祖辈的心肝,随便考考就能满分过关的天之骄子,哪里受过这种窝囊气?!
操他妈的Miranda!冯越气得发疯,污言秽语在心中狂飙不断:她以为自己是谁?武则天?不过就是个没人要的老女人!
贱货,烂人,指不定是陪谁睡了多少年才爬上来的呢!
——由于Miranda此刻就站在自己旁边,这些不堪入耳的下三路攻击,冯越也就只敢放在心里想一想。
人行横道的信号灯还没变绿,某个小姑娘的聒噪声音,又向炮弹一样飞了过来。
「杭老师你已经到公司了吗?哎呀,这不还有二十分钟呢嘛!趁着现在人少,我要先去买那个,那个!季节限定口味的冰淇淋!」
那声音又甜又嗲,让冯越大感暴躁——这不就是杭帆在带的那个实习生吗?!
「这可是葱油饼口味的冰淇淋!杭老师不会好奇吗?一刻钟,我一刻钟内就到!诶好呀,谢谢杭老师请客!好哩,收到!一共买二十六份回来对吧?」
吃吃吃,吃你妈的吃!一群白痴废物!
冯越恶狠狠地瞪向那个小丫头,真想伸腿出去绊她一跤。
回到总部大楼,Miranda径自刷卡进了电梯。而冯越则站在楼外面,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
他拉不下脸去收拾自己的个人物品,恨觉这世界正在平白无故地浪费自己的才能。正咬牙切齿地想着,却见杭帆又从玻璃感应门内走了出来,耳机里仍在通电话。
「所以说让他们少给你放点干冰……算了,我过来帮你拿吧。你站在店里不要动,先把昨天的饭拍素材发进工作群。」
巨厦的阴影笼罩着杭帆,楼宇间的穿堂风灌进T恤里,使那背影年轻得近乎于幼稚。
他一边步履匆匆地走出去,一边给实习生下着指示——好像除了这些该死的冰淇淋,还有那些无聊透顶的工作内容外,这段名为“杭帆”的平庸人生里,已再没什么值得为之费心的事情。
——愚蠢透顶!
冯越想着,用力把烟头摔在了地上。
可谁他妈的又谁想到呢?
今时今日,像是要伸张正义般地站在这里的人,竟然就是那个漂亮但又滥好人,连手底下的实习生都不会大声训斥的,像生产队的驴一样老实巴交的杭帆。
站在荒地边上,冯越差点笑出了声。
“……嚯?怎么着,你也想看?”——
作者有话说:杭帆:只是在加班,普通地拉着磨。
冯越:庸俗,老实,废物,蠢驴!
杭帆:(今天的例会还开不开啊?正等着开会就上线手游做日常呢。)
杭帆:随随便便地穿了个T恤。
冯越:丑得一批,粉娇你几?
杭帆:(T恤正面写着I Don’t Give A F**K)
杭帆:在包上挂了个小毛绒玩具。
冯越:蠢毙了,大男人怎么会喜欢这个。
杭帆:(在杀了什么人和原地立刻辞职之间,选择了狂捏鸭嘴兽解压)
杭帆:请了全办公室吃季节限定冰淇淋。
冯越:虚伪,演什么烂好人啊!
杭帆:(葱油饼口味到底是什么,这也太怪了,祸害一下大家)
冯越:#¥%……&*(在杭帆背后穷尽了所有脏话)
杭帆:到底什么声音?是我工出幻觉了?
Before杭帆。
岳一宛:不要把斯芸酒庄当成垃圾桶OK?
After杭帆。
岳一宛:喂总部,你们还有多余不要的杭帆吗?请都放在我这里回收谢谢。什么叫你们搞错了?还回去?绝无可能!
第119章 辱人者必自辱之
哪怕是在最离奇狂野的推测里,杭帆也绝不会想到,自己在这位前同事眼中,竟然是个“老实胆小”的笨蛋美人形象。
所以,面对身体姿势陡然松弛下来的冯越,杭总监仍是半点不敢松懈。他只觉此獠态度忽然大转,必是有阴损暗招在后。
抓偷拍狂,重点就是要抓现行。人赃俱获,才能置对方于无可抵赖之地。
否则,反倒成了打草惊蛇,平白给这些法外狂徒以销赃匿迹的时间。
此乃经验之谈。
毕竟,在杭帆的职业生涯里,亲手抓到的偷拍惯犯,没有十个也得有半打。
非要挤到工作人员前面去,实则是用鞋面上的针孔摄像头偷拍女网红裙底的;在隔间木板上挖洞,用手机偷拍男模特上厕所的;在几十米的距离外,堂而皇之地用观鸟镜头怼着艺人胸部的;躲在天花板的排气扇后头一整晚,就为了偷录偶像们的后台更衣室的……
罪犯们的丰富想象力,远比人类的性癖更加千姿百态。杭帆根本都懒得去理解这些偷拍狂:甭管他们拍了拿去干嘛用,先抓就是了。
只要人赃并获,保管警察一审一个准。
但眼下的情况毕竟又与过去不同。
城市地形复杂,且障碍较多,还常有见义勇为的热心群众,脱逃并不容易。
可酒庄的葡萄园却栽种在广阔无垠的丘陵上,周围还有大片未经开垦的荒地。如果任由冯越往四面八方尽情奔逃,最后难免要演变成体能与耐力的比拼。
而冯越那身形,一看就知,是在健身房里花了比在办公室中更长时间的人。
飞快地比较了一下彼我双方的优劣,杭总监冷静地做出了判断:和他拼力气,我恐怕很难占据上风。最优策略,应是把对方牵制在原地,然后……
“说实话?我不想看。”
没有再向前迈步,杭帆的语气里却是毫不掩饰的挖苦:“光是看你的那些自制垃圾,就该倒赔我一笔精神损失费了。”
“但如果你当真拍的是岳一宛,”他说,“我也可以勉为其难地给你指点一下作业。”
对于杭总监其人,冯越的印象还停留在那个叹着气说“好的收到我尽力”的办公室社畜身上,哪曾亲自领教过杭帆本人的牙尖嘴利。
“我说呢,原来照片是在你……”
花了半秒钟时间,他才意识到对方还连带着羞辱了自己的专业水平:“我草你大爸的,杭帆你懂个屁!我的艺术,还轮不到你来——”
“啊?拍猪肉而已,有必要上升到谈艺术的高度吗?”
配上他这副霜雪凛冽的昳丽脸孔,杭帆连垃圾话都显得格外真诚犀利:“我还以为猪肉只分肥瘦和斤两呢。”
哦。杭总监又补充上一句,听说没被阉割的公猪,肉的气味会很臭,这点你以后需要注意一下。
那泰然自若的口吻,倒好像他当真是在给实习生指点习作一样。
“□□!闭嘴!你他妈的算什么东西!”
冯越气得脸色发紫,额角青筋暴跳,握着相机的十个指节都紧绷出了青白色。
“你算个吊啊你,你也配跟我说话?信不信老子撒泡尿就能把你淹死,个逼养的,我警告你……”
这些谩骂实在无甚新意,杭帆甚至懒得细听。
将眼角余光往四下里一扫,他已彻底看清了附近的地形——侧方的野草足有半人多高,来时的小径被杭帆拦在身后,而在他们前面不远处,则是一座废弃多年的破旧小屋。
两人间的距离不到三米,若是杭帆趁其不备,突然发难,或许就能对冯越来个瓮中捉鳖。
唯一的问题就是,杭帆此刻孤身一人,手无寸铁。
三米的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若是对方疯狂挣扎脱逃,杭帆也没有百分百能够逮住对方的把握。
……得想个什么办法,让冯越自己撞进我手里。他暗忖道。
我不去就山,那便让山来就我。
“所以你搞艺术的结果,就是被岳一宛从酒庄里赶出去了?”
心念一动,杭帆装模作样地鼓了鼓掌:“整了半天,你这搞的是行为艺术啊,冯越。”
他原是想进一步地激怒冯越,孰料这面的声音一顿,细长眼睛反倒眯缝了起来。
“……赶出去?我可是‘主动离职’的。”
冯越的声音沉了下去,“谁跟你说的这些?你就这么关心岳一宛?你和他什么关系?难不成你也喜欢他?”
但凡他俩换个话题,杭帆都会觉得冯越这是狗急跳墙反咬一口,耍起了流氓撒泼的小把戏而已。
可唯有爱慕岳一宛这件事,杭帆无法矢口否认——而这声质问又来得太过突然,他甚至来不及掩饰自己被戳中心事的惊愕。
尖声骇笑起来,冯越脸上肌肉抽动,仿佛隔空掐住了杭帆的死穴。
“失敬失敬,”他狺狺吠叫着,“共事这么久,我竟没能发现,原来杭总监也是同道中人!”
“都是男同性恋,杭总监看来也懂得很呐!”
近乎报复的恶毒快慰,污浊地自他的言语中渗透流淌:“照片也翻了,视频也看了——怎么样,杭帆,你恐怕也不是不想,只是不敢做吧?”
虚空画出一串问号,杭帆脑袋瓜里的大小齿轮们短暂地卡了一下壳儿。
“啊?我懂什么了?”他是真的没听明白,甚至都有些怀疑冯越说的到底是不是中文:“……不敢什么?”
连日暴雨的晴朗午后,饱晒了阳光的大地,将潮湿的暑气从土壤深处蒸腾上来,散发出微弱的腥味。
追逐的奔跑,与精神上的高度紧张,令汗水接连不停地从杭帆身上渗出。视线余光中,他瞥见自己放出的两台无人机,正在百米高空中盘旋巡航,像是鹰的一双眼睛。
时间。杭帆心中默念,无人机的续航时间还只剩不到半小时。
再这样对峙下去,自己的体能恐怕也耗不起。
他得尽快解决冯越。
装什么假正经,冯越却正鄙夷地想着。男人下半身的这点事儿,谁还不知道谁啊?
“别装了,”他说,“你又不是没爽到,演什么清高!”
浑浊的笑意从他脸上升起来,细长眼睑里挤出两道猥俗的目光:“你看了几遍,杭帆?你给岳一宛看过吗?他什么表情?”
“你一定也觉得很爽吧?”
只是说出这些话,就让冯越全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舒张了开来。他兴奋得连手都在抖,削瘦脸庞涨成绛红色:“他不喜欢男的,那又如何?我偏偏就要意淫他,我还要意淫给酒庄的所有人看!”
“所以,”纵是见多识广如杭帆,此时仍旧感了些许的不可置信:“你从自拍升级到偷拍,只是因为求爱被拒,想要追着他搞性骚扰?”
冯越根本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在这份病态倒错的快意里,他自顾自地爽到头皮发麻,连眼睛眉毛都在脸上虬结做了一团:“来啊,再拒绝我一次看看啊!嗬嗬,不是要我滚吗?让我看看他要怎么拒绝这个!嗬嗬嗬,哈哈哈哈!”
“不好意思,”杭帆打断了他的发癫:“让我先纠正一点:岳一宛并不知道这些脏东西的存在。”
“你的那些照片早都被我给删了。”
刹那间,冯越脸色发黑,似是被人掐住了要害。
而杭帆终于慢悠悠地微笑起来。
他倾身向前半步,仿佛身姿矫健的猫科动物,正毫无自觉地流露出了玩弄猎物的天性。
“我猜,”语态从容地,杭总监再度开口:“你大概是觉得自己对人性的东西非常深刻,这才设计出了一个精妙到愚蠢的小花招。”
“确实,在公司电脑里看到了不雅照,恐怕没几个人能控制住自己想要群发出去的手。”
人类总是喜欢传播八卦与丑闻的。
“但你我可都是学传媒出身的。”他说,“专业课老师难道没有教过你吗?什么东西可以作为营销事件来传播,什么内容绝对不能发送出去——连这都搞不清楚,冯越,你的职业素养可真是令人堪忧啊。”
杀人必诛心,插刀不见血,十九岁的杭帆混迹在互联网上,嘴巴与键盘也曾比武林盟主的宝剑更锋利。
离开校门,他开始理解了赚钱谋生的不易,很快就学会了管好自己的嘴与手——但他只是长大了,又不是被人毒哑了。
“这么想来,冯越,你还真是可悲。”
杭总监笑得很和蔼,字字句句都砍在对方的痛脚上:“以岳一宛的性格,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无论你怎么发疯吼叫,撒泼打滚,他都不会多看你一眼。”
而你还有什么办法呢?你根本拿他没有任何办法。
喜欢,爱慕,这份情感不是某种有形的物品,绝不可能被单方面地抢夺或改变。
“我很好奇,你是在被他拒绝了多少次之后才想出了这个馊主意的,”杭帆摇着头道,“哦,别告诉我,我并不是真的想知道。”
向他人发送自己的不雅照,是互联网时代最典型的性骚扰模式。
尽管你甚至都无法在生活中真的“遇到”对方的,但通过照片与视频这个载体,你依然能让别人被迫接受自己传递出去的□□信息。
“虽然这行为很恶心,也确实挺冒犯的。但你不会觉得,这能羞辱到除了你自己之外的任何人吧?”
嗤笑一声,杭总监慢条斯理地抬起眼睛:“恕我直言,我看不出你和当街脱裤子的暴露狂有什么区别。”
尾梢斜挑,杭帆的一双丹凤眼亮若点漆,好似出鞘锋刃上的一点寒芒。
“你以为岳一宛是什么人?你以为他和你一样狭隘傲慢,自尊心却薄得只有纸糊的一层,被风吹两下,就会破碎得千疮百孔?”
把对方当成财宝,而把自己视为强盗的人,才会因为求爱被拒而发怒。
把对方视作白纸,而把自己视为脏污的人,才会以为欲望是一种侮辱。
而我爱的人磊落明亮如秋夜的高月,绝不被恶浊的箭矢射落。
昂然拔高了声量,杭帆强硬地盖过了冯越的叫嚷辱骂:“真正应该感到耻辱的,是被拒绝之后无能狂怒,以至于施行报复的你。”
冯越喘着粗气,脸上愈发抖落出遭人羞辱般的愤恨神色。
——杭帆怎么敢对自己这么说话?他杭帆算是个什么东西!不过就是个小地方来的臭穷酸,到处点头哈腰的下等人,真是反了天了!
全身血往上涌,冯越觉得自己肺都快要气得爆开。他再也受不了这样的侮辱了,他发誓要给面前这狗娘养的东西一点颜色看看!
一步冲上前去,冯越使出全身的狠劲,猛然挥出了拳头。
破风之声未至,杭帆侧身虚晃,脚下已经快狠准地踢了出去。
胫骨剧痛,冯越的右腿立刻就是一个踉跄。正欲起身,胳膊已被反拧向后。
“抓到你了。”
杭帆笑着说——
作者有话说:杭总监网购新T恤,“老 实 人”。
第120章 闹剧落幕
“滚!”
一刹的迟滞过后,冯越发狂般挣动起来:“贱人,松手!你放开老子……信不信老子弄死你!”
他力气大得吓人,挣扎起来像是一头见血的野牛。杭帆右手攥住他胳膊,左臂勉强格挡住了身侧挥来的乱拳。在与冯越的拉扯之中,他整个人都被硬生生向前拖行出了好几步。
杭帆可不想与这人过多纠缠。一手死死钳住对方的臂膀,他趁着冯越胡乱扭甩的时机,左手迅速摸进口袋,在侧边键摁键上连揿好几下,盲拨出了紧急报警电话。
冯越没有看到他藏在口袋里小动作。
接连几次都挣扎不脱,他恼羞成怒地重又转过身来,反手一扯,揪过了杭帆的衣襟:“我草泥马的贱人!你故意搞我是不是?你搞我啊,我他妈弄死你,你妈逼的我草,你给我松手,我叫你松手!”
高声痛骂的同时,他还抬起腿来,屡屡试图提膝撞向杭帆的腹部。
此獠的力气实在太大,这点确实出乎了杭帆的预料。
冯越看着精瘦,尖嘴猴腮似的一个人,却在健身房里苦练出了一身硬邦邦的肌肉。杭帆手上狠力扣紧了对方的臂膀,才能不被这满身蛮力的家伙当场甩脱。
尽管动作灵敏,但他毕竟只能也腾得出一只手。支绌回护之间,处境逐渐开始变得有些不利,终是结结实实地挨了冯越几拳。
打是打中了,但却总是攻击不到杭帆的弱处,冯越心下慌乱,胡乱踢打得更加毫无章法。甚至还想要张开嘴撕咬对方,简直像是当场退化成了牲畜。
眼看着实在挣脱不掉,冯越的心理防线似是短暂地崩溃了一下。
他忽而又换做了讨好的语气,有商有量地道:“你、你别把这事告诉其他人,我给你钱,我给你钱行不行?”
“你要多少钱?要多少钱我都有!”
口中呼哧呼哧地喘着,冯越自说自话地报起了价:“十万行不行?不然,不然我给你二十万,二十万,你别跟别人说!”
四下里都是荒地,警察赶到恐怕也要至少二十分钟。
杭帆刚还被他一拳打在肩侧,正痛得暗自抽气,听到这话简直都快气笑:“你不想要告诉别人什么?”他反问:“说你是变态跟踪偷拍狂,还是‘离职‘之后继续在搞性骚扰?”
“二十五万!二十五万还不够吗?”冯越急急大叫:“你快松手!我有钱,我给你钱还不行吗!”
杭帆不接他的话,只一味地把人控制在原地,想着至少要拖延到警察赶至现场为止。
嘶嘶低狺着,冯越又换了种谈判方式:“把我抓起来,对你又有什么好处?”他从舌根底下挤出一句:“你不是也喜欢岳一宛吗?你放开我,我送你一些好东西。真的,真的!你先松开我说话。”
好东西?杭总监冷笑,一听就不是什么正经玩意儿!
“不必了。”蓦得将五指攥得更紧,杭帆说:“你那些好东西,留着自己去跟警察解释吧。”
贿赂不成,脸色铁青的冯越,怒意再度攀升。
“你就非得搞我是不是?你就是想要我身败名裂,是不是!”
几经兜转,他已经被杭帆逼至废弃破屋的墙边。前无出处,后无退路,本就不多的理智,终于濒近摇摇欲坠的边缘。
“你敢搞我,杭帆,”如同一头即将被困死笼中的野兽,冯越嘴唇一裂,翻出两道猩红色的牙花:“那老子今天就在这里弄死你!”
横手一抓,他抄起了倚立墙边的钉耙,挥臂就向面前人身上砸去!
岳一宛是开着他那台长城牌皮卡出去的。
八月中旬,早稻已经开始收割。为今晚即将提早采收的那批赤霞珠葡萄,首席酿酒师和葡萄园经理出去收购了一批刚晾干的稻草。
“早知道这么近,干脆打个电话来就得了。”
大热天里,满头大汗的经理正不住地摇着手里的塑料扇子,“咱们先走吧岳老师,钱都已经付好啦。我看咱这车的后斗也不够放,不如让他们待会儿一齐送过来,天黑前保准能到。”
酿酒师正在手机上查看实时天气预报,闻言点了点头,“辛苦你。”
刚一抬头,远处山坡的半空中,突然有个什么东西掉了下去。
“卧槽!这一掉,万把块钱没了呀!”
生怕岳一宛看不见似的,葡萄园经理狂拍他胳膊:“岳老师看到没?刚才那是无人机坠机了吧?”
你说这季节,要是砸到了葡萄,还不得把人心疼死!经理嘴里嘀嘀咕咕地念叨个不停:也不知道是哪家的游客……
“不过说起来,杭老师前两天也刚给我打了申请,说是想在葡萄园里用无人机航拍。”解决了手上的一桩工作,经理心态轻松地开起了玩笑道:“我还跟他说,杭老师,咱们都是专业人士了,应该不至于会在葡萄田里坠机吧?”
提到杭帆的名字,岳大师立刻多云转晴。
“他好不容易才跟总部借到的新玩具,”首席酿酒师笑道,“你就让他开心一下——”
话说一半,岳一宛与经理具是神情一震。
前面的山坡?那不就是斯芸酒庄的方向吗!
“人有失手,马有失蹄,”皮卡疾驰在颠簸山路上,经理还不忘劝慰岳一宛:“就算那真的是杭老师的无人机,他手上也肯定是有分寸的,我觉得不会出什么大问题。一台无人机嘛,最多又能砸坏几株葡萄,您说是不是?”
但岳一宛心中想的根本就不是葡萄。
笔直地自半空中砸落向地面,这台无人机更像是电量耗尽,而非操作事故与失控——这是杭帆会犯的错误吗?
近乎于直觉地,岳一宛感到了不安。
可他没法向旁人解释这种心慌意乱的陌生感觉,只能闷不做声地将车开得更快了一些。
“哎哟岳老师!”经理在副驾座上叫苦不迭:“您慢着点儿开啊!我犯痔疮呢正在!”
隔着几百米远的距离,岳一宛就已分辨出了杭帆的背影。
无人机的残骸碎在车轮边上,但谁也顾不上去捡那玩意儿了:杭帆半条胳膊都被血染红,双手绞拧着对方的胳膊,全身重量压上膝盖,把对方反摁在地。
乍一眼扫去,酿酒师的心脏都快要停跳。反倒是杭帆,镇定自若地跟他们嗨了一声,这才说道:“你们谁能帮我再报个警?我不确定刚才的电话有没有拨出去。”
听见有人来,被杭总监钉在膝下的某个人形物体,垂死般地抽搐了最后两下,终于奄奄地不动了。”哎哟,”斯芸的葡萄园经理一边掏着手机,一边蹲下去打量被摁在地上的那人:“这位不咱们是冯总监……哦那个,冯越吗?”
而岳一宛压根儿都没能想起来冯越是谁。
单膝点地,酿酒师捧起了杭帆伤痕累累的手臂:“能动吗?”他根本掩饰不了语气里的紧张,“我帮你摁着他,你先去处理一下伤口,等警察来了我们就去医院。”
“我没事,外伤而已。”
胳膊上抹开大片的褐红色血污,杭帆的脸色白得吓人,神态却是刚韧兼并的超然冷静:“先等警察到吧,不用担心我。”
像是被绑上屠宰台的肉猪那样,地上那人嗬嗬地喘着粗气。
“岳一宛!”
冯越嗓音粗粝,每个字眼里都扭动着不甘心的怨怒:“蠢货,你难道以为杭帆是什么清纯无辜好东西?我告诉你,杭帆他喜欢——呃啊啊!!”
“我怎么了?”
始终保持着制服对方的姿势,杭帆平淡地反问着,三指骤然捏紧冯越的肘弯两侧:“说话啊。”
明明看不出有什么外伤,冯越却惨叫连连,活像是头被滚水烫杀的猪。
警察来得比岳一宛预期中要快,这让他来不及向询问杭帆事情的全部经过。冯越被提溜着上了警车,杭帆当然也要被一并带走笔录。
刚才还叫得那么惨的冯越,被从地上拎起来的时候,嘴巴立刻一闭,蔫头耷脑地跟上了警车,能走能跳,健全无虞。
反而是杭帆,一条腿似乎完全使不上力,只能用另一侧的膝盖撑着地面。
警察见状,刚想要伸手过来扶他,岳一宛已经把杭帆从地上搀了起来。
“哎哎哎,岳老师,岳老师你别也跟着去啊!”葡萄园经理急得抓耳挠腮,“今晚还有工作呢!我去,我去警察局做证人!”
都说关心则乱。可看着杭帆忍耐疼痛的惨白脸色,岳一宛只觉痛不可遏,像是被刀子生生剐开他的心——看清杭帆身上血迹的刹那,他是真的想要亲手拧断底下那厮的喉咙。
但杭帆只是平静地看向他,“酒庄需要你。”他说,“Antonio他们还在等你回去验收工作呢。”
岳一宛意识到了。无论是糖酒会还是不眠夜,亦或是此时此地的现在,紧要关头下,杭帆的平和口吻总像是一剂神奇灵药,能够抚慰并镇定所有人的心。
那份沉着的温柔,定海神针般落在岳一宛的身上,令狂然躁动的怒火都驯顺地归伏于宁静。
他信任杭帆的判断,恰如人必定无条件地相信自己的眼睛与双手。
“好。”岳一宛深深望进心上人的眼眸,“等这边结束,我过去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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