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心小说 > 青春校园 > 瓶装风物 > 120-130
    第121章 痛


    治疗、笔录、验伤,等杭帆把一整套流程走完,已是快要午夜十二点的光景。


    岳一宛早已在派出所外边等候。


    胳膊上的血污看着吓人,全部拭净之后,确如杭帆所言,都“只是”些皮外伤。


    “就是被钉耙上的铁齿擦了一下。”


    对此,杭总监轻描淡写地表示道:“铁器生锈得比较厉害,所以打了一针破伤风。其他创面都已经清理过了,稍微缝了几针而已。”


    到了要缝针的地步,岳一宛很难认同“只是”、“稍微”和“而已”这几个词。但面对坐在轮椅上的杭帆,这些皮外伤显然不是最先该被关心的东西。


    在女警同志的帮助下,酿酒师把杭帆扶上了副驾座——他已经提前把座椅空间调整到了最大。


    “那你腿上的伤呢?”坐上驾驶座,岳一宛又俯身替杭帆扣上安全带,问:“医生怎么说?”


    当事伤患的态度非常乐观:“有点骨折,但不太严重。”他说,“至少够送冯越进去蹲几天了。”


    “杭帆。”岳一宛叹了口气,喊旁边人的名字:“骨折就是骨折,‘有点’骨折,那也还是骨折。”


    他说:“在我看来,这就是很严重的伤情。”


    “和我讲讲吧,这是怎么一回事?”


    回到酒庄的路不算长,但也足够陈述一桩事情的全部起因经过。


    一切开始于杭帆来到斯芸酒庄的第二天。从那台被他扔在抽屉深处的平板电脑开始,到多次出现的连拍快门声,再到素材边角里反复出现的“渔夫帽男子”,今日的一切,并非全然无迹可寻。


    “但我没有决定性的证据,”杭帆说,“所以也没法在那个时候就报警。”


    夜间山路无人,岳一宛的车开得极其平稳,语气却不尽然:“所以你决定亲自上手抓现行?”


    事后回看自己的行动,杭帆也得承认,这里不乏情绪冲动的成分。


    “嗯……”


    小杭总监认真思考了一会儿,自我反省道:“确实,冯越今天不一定拍到了真正违法的东西,这个‘抓现行’的判断有点冒失了。稳妥起见,下次还是得先确信证据足够充分,然后再动手。”


    还有下次?!这不是完全就没反省在重点上吗?!


    岳一宛觉得自己简直要被这人给气死。


    但他没有说话,因为杭帆正在解释警方初步调查的结果:“但这次也确实是运气好。虽然冯越的相机还没来得及拍到什么,但他的手机——哇,那可真是,罪证确凿,精彩纷呈。”


    性犯罪这种事情,就像是在家里发现了蟑螂。当你看到第一只的时候,不用怀疑,它们早已在这繁衍出了浩浩荡荡的大家庭。


    偷拍狂尤其如此。在被人发现并抓到的时候,他们大多已重复偷拍了数十上百遍。


    冯越的手机里,不仅存着高达数万张的各色偷拍照,甚至还连着好几个针孔式的直播摄像头:从艺人换装的节目后台,到偶尔登门的炮友家中,这人的“视线”遍布五湖四海。


    而跟踪偷拍岳一宛,似乎也是因为想要故技重施之故。但这次,他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就在杭帆的手里翻了船。


    “无聊。”对于冯越,岳一宛不屑于给出更多的评价:“低级。”


    湿热的夏夜,缝针处隐隐有些发痒。杭帆一边克制着身体上的不适,一边失笑出声:“我就猜到你会这么说。”


    “在你眼里,这种事情可能就和路边疯狗狂吠差不太多。但是……”


    但是,人的尊严不应该被这样地冒犯。


    当首席酿酒师正全力以赴地为斯芸的新榨季而努力的时候,无聊的丑闻,低级的议论,杭帆不愿看到它们成为岳一宛的绊脚石。


    “所以,你就决定让自己孤身涉险?”岳一宛按捺着怒意问。


    不知是哪里牵动了伤口,杭总监轻声嘶了一下:“嗯?涉险吗?其实还好吧。”


    “这种事,知情人还是越少越好,免得传出什么不好的谣言……当然,我提前设置了无人机的智能跟随,也是为了帮自己留下完整的视频证据。”


    从头到尾,杭帆预判到了很多细节,但似乎就是没有把自己的人身安全考虑进去:“呃,但因为电量耗尽而坠机,那个确实是意外。我本来以为半小时就足够了的。”


    总体而言,虽然有些莽撞,但也都是在风险可控范围之内的莽撞。


    他说,我觉得问题不大。


    深深地吸了口气,岳一宛重复了那个让他恼火的词汇:“你把现在这个情况,叫做‘风险可控’?”


    “表象而已。”杭帆心平气和地解释道,“冯越动手打人,这算是故意伤害。但我要是全力还手,那就要算互殴了。”


    伸出完好的那条胳膊,杭帆轻轻拍了拍他:“放心吧,我自有分寸,不会真的吃亏的。”


    岳一宛真不知自己该从哪里开始放心。


    “你是在生气吗?”


    片刻的沉默之后,杭帆有些犹豫地问道。


    “……确实,‘有点’生气。”


    停好了车,岳一宛故意模仿了杭帆“有点骨折”的说法:“但不是对你。”


    杭帆解开安全带,试图单腿蹦跳着从副驾座上走下去:“你也可以对我生气,”他很认真地对岳一宛道:“我能理解你的心情。谢谢你担心我。”


    当我觉得白洋在干一些自以为聪明的蠢事的时候,他说,我也经常被他气到半死——


    话没说完,杭帆被岳一宛拦腰横抱了起来。


    后半夜的斯芸酒庄,万籁俱寂,只有远方山坡上隐约传来的虫鸣。


    横抱着怀中呆若木鸡的那人,岳一宛稳步穿过静谧无人的停车场,穿过雕花铁栅的大门,穿过酒庄的前厅与走廊,一言不发地走进生活区。


    杭帆的身体温暖,为岳一宛的双臂带来一份令人安心的重量。如同抱起一份珍贵的宝物那样,他紧抱着自己的心上人,毫不犹豫地推开了自己的房门。


    ——他是知道杭帆的寝室密码,但那又如何?


    在经历了这惊心动魄的一天之后,他只想要心上人呆在离自己最近的地方,用自己最熟悉的气息将杭帆沾染、隐藏。


    被岳一宛抱坐在了书桌上的时候,杭帆终于意识到,这里是首席酿酒师的房间。


    但他对此并无异议。在与暴力的危险当面对峙过后,有岳一宛陪伴的地方,反而比杭帆自己的房间更令他感到安全。


    “你对所有人都这样吗?”


    问这话的人是岳一宛。他正坐在椅子上,拿着裹了冰块的毛巾,为杭帆骨折的小腿进行冷敷。


    牛仔裤的裤腿翻卷至膝盖,岳一宛这才看见,杭帆的腿上根本不是“只有”一处骨折。膝盖的青紫,腿上红肿的淤痕,那些“并不严重”的伤处,杭帆都只是没有对他讲。


    “你对白洋,对其他所有人……也都会和今天一样,不惜一切代价,哪怕伤害自己,也要去保护他们的名誉?”


    是因为伤口被爱慕的人所看见的缘故,还是因为止痛片的药效正在逐渐消退呢?


    明明直到半小时前,杭帆都还觉得这些疼痛尚可忍受。但当岳一宛的目光仔细检视过他的身体,当流血受伤的部位被对方捧在手中的时候,他突然觉得自己正在变得透明而脆弱。


    不自觉地,他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自我欺骗式的抑痛效果也陡然消失。


    “当然不是啊。”


    受伤当然会很疼,直面暴力威胁当然会恐惧,杭帆当然也不是什么迷信英雄主义浪漫情结的单纯少年。


    “你也别把我想得太高尚了,”他疼得嘶嘶喘气,小声地嘀咕道,“我也是有私心的。”


    岳一宛抬眼看着他。暖黄色灯光下,酿酒师的眼睛呈现出长夏浓荫般深邃的绿色。


    “什么样的私心?”他轻声问道。


    他的表情似是十分不解,又似是非常的难过:“是什么样的私心,值得你把自己放在最后一个考虑?”


    而杭帆不想要他难过。


    “我……”手足无措地,杭帆看向岳一宛的眼睛:“其实……我也并不总是这样,真的。”


    “但在我看来,你确实总是这样。”岳一宛说,“你重视白洋,重视工作,重视斯芸的品牌形象,还有我的名誉,却唯独没有把自己的健康和安全列为最优先事项。”


    “你的私心在哪里呢,杭帆?”


    呃。杭帆在心里胡思乱想道:或许,只要把白洋的名字从这句话里摘掉,剩下几条,就都可以合并同类项成岳一宛你自己的名字……?


    但眼下显然不是个说烂梗笑话的好时机。


    “……我觉得,”他委婉地说道,“白洋,可能还是和其他情况不太一样。”


    以一种难以解读的莫测神情,岳一宛深深凝视着杭帆。


    “有什么不一样?”他问,“怎么个不一样法?”


    这人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把小杭总监看得心里发毛,疑心岳大师是想要编写一本《十万个为什么(杭帆个人版)》。


    “你要这么问的话,我也……”


    于是,岳一宛立刻换了种问法:“白洋不一样,是因为你爱他吗,杭帆?”——


    作者有话说:白洋狂打喷嚏。


    白老师很疑惑地心想,我最近也没干啥坏事啊,谁又在骂我?


    第122章 百转千回


    呆呆地张开嘴,杭帆发出迷茫的声音:“……啊?”


    这问题太过离谱,杭帆从没想过岳一宛还能有此一问,就好比人一般也不会去思考平底锅能不能吃。


    “为什么这么问?”


    总不能是岳一宛的脑子也骨折了吧?!


    ——为什么要这么问呢?


    岳一宛自己也想要知道。


    凝望向自己迟钝的心上人,首席酿酒师心底发酸。滞重的涩意,如同一剂慢性发作毒药,在唇舌间恣意地蔓延。


    “杭帆。”


    冷敷结束,他将毛巾搁置在一边,转而握住了面前人的手:“你为斯芸和我所做的一切,我都发自内心地感激。”


    杭帆的手指有力且漂亮。握持相机的时候,拈起筷子与刀叉的时候,在身前比划手势的时候,岳一宛曾无数次地欣赏过那双手的线条。


    而现在,他将杭帆的手握在掌心里,像是掬起一捧水,以暂时地偷走天上的一片月亮。


    “但榨季总会再来,斯芸的四季总是周而复始。无论失去了谁,地球也能够照旧运转。”


    他说:“可是杭帆,你不一样。你独一无二,无可取代。”


    “生命只有一次,人死必不能复生。我已经失去过很多重要的人,我不能再失去你。”


    “至于白洋,”喉头滚动着,岳一宛声带紧绷,像一根装错了的琴弦:“就算你爱白洋,甚于重视自己,我也——”


    他的声音突兀地截断在了那里,似乎是需得先独自吞咽下某种巨大而尖锐的苦痛,方才得以继续将这句话说完。


    “……抱歉。”


    沉默了片刻,他垂下眼睛,缓缓拾起那掉落的话语:“我不该评断你的私人生活,我只是……我只是无论如何都想要让你知道,杭帆,对我来说,你才是最重要的。”


    ——为何明知你不爱我,我却依旧无法松开双手?


    “因为我爱你。”


    我爱你。


    一句突如其来的发言,直接把杭帆砸懵在了原地。


    经过大半日的剧烈体力消耗,又要分心去忍耐着伤处的疼痛,纵是小杭总监平日里思维敏捷,这会儿也已经是神智罢工状态。


    “我可能需要补一片止痛药,”思考模块还没能成功上线,杭帆的语言系统已经自顾自地开始胡乱操作起来:“感觉自己已经开始出现幻听了。”


    “——你刚才不是真的在说我喜欢白洋吧?!”


    岳一宛默不作声地站了起来,将止痛药和矿泉水一齐递到杭帆面前。


    直到确认了药片已经被安全地吞咽下去之后,他才重又开口:“我刚才说的是,我喜欢你。”


    用那双绿得夺人心魄的眼睛,岳一宛一眨不眨地看着杭帆,说。


    “我爱你。”


    鬼使神差地,杭帆伸手勾住了岳一宛的衣襟。


    “……我不爱白洋。”他觉得自己的大脑已经彻底停摆了,晕头转向之中,他甚至搞不懂自己的嘴到底在说什么废话,“不是你说的那种‘爱’。”


    他两人的这番对话分明牛头不对马嘴,可噗嗤一声,岳一宛却笑了出来。


    顺着杭帆下意识拉扯自己衣襟的动作,他倾身向前,把坐在桌上的那人完全拢进了自己的阴影里。


    “那你喜欢我吗?”


    他低声问道,“你爱我吗?”


    岳一宛靠得实在太近了。


    唇畔吹出的气息,温热地拂在杭帆的颊侧,轻柔酥痒,令他心魂滚烫,神思颤抖。


    手指绞紧在岳一宛的前襟上,杭帆急切地想要点头,恨不能立刻就把自己的心剖出来给对方验看。


    可恐惧也与爱一样深刻地镂印在他的骨血里。即便此刻思绪混沌,在想到的杭艳玲那一刹那,他心头依然跳过触火般的灼痛。


    妈妈。这个词沉重地掉下来。咒语般迅速地将杭帆石化在了原地。


    岳一宛当然察觉到了面前人的僵硬。


    但他也看见杭帆的眼睛,看见爱的表白如炬火般点亮了这双瞳眸。尽管神色里有着不安与动摇的阴影,但那份毫不掩饰的喜悦与慕求,却也同样真挚不伪。


    顺从地听取了自己内心里的渴望,他捧起了杭帆的脸,俯身吻了下去。


    这是一个纯洁得近乎不含情欲的吻。


    杭帆的唇瓣甜美依旧,岳一宛缓慢地吻舐着,感觉到自己怀中的心上人重又一点点地放松下来。


    他吻得很耐心,不慌不忙地轻轻撬开紧张无措的齿列,像从蚌壳中摸出一枚珍珠那样,拐出了那段湿润微凉的柔软舌尖。


    眷恋的唇舌彼此相依,杭帆仰起脖颈,双臂也不由自主地攀上了岳一宛的肩膀,全然地融化在了这温情脉脉的拥吻中。


    而这就是岳一宛想要寻找的那个答案。


    杭帆当然爱他,这一事实直白昭彰,已然无需言语的证明。


    绵长的一吻结束,杭帆被亲得满面绯红,整个人都要跌进岳一宛的怀里。


    心满意足地,岳一宛搂紧了自己的心上人,嗓音沙哑地调笑道:“还幻听吗?需不需要我再告诉你一遍?”


    杭帆被他吻得全身虚软发烫,而这个坏东西自己却装得一副四平八稳的样子,好像刚才那个搞偷袭的人不是他岳一宛似的!小杭总监真是要被他给气晕过去。


    还没想好要怎么还击,岳一宛已经又在他眉心上亲了一下。


    “我喜欢你。”


    他可恶的心上人正笑吟吟地说。


    可是,在这份炽热的表白面前,杭帆到底应该要怎么回答?


    要怎么回答,才能足够诚实,但又不至于伤害到岳一宛?


    “杭帆?”


    眼看着心上人神色一惶,岳一宛立刻唤回了对方的注意力:“看着我,杭帆。”


    “不管你在担心些什么,”他声音温柔,圈住杭帆的臂膀却坚实有力:“你都不需要现在立刻就给我回复。”


    说着,他又吻了吻杭帆的眼睛。


    “我可以等。”


    “但这对你不公平。”杭帆怆然喃喃道,“我不想……”


    俯身啄吻一口,岳一宛把他的话堵了回去:“爱本来就不讲公平,杭帆。”


    “交易才要讲公平。但我爱你,这并不是一桩需要你支付等价报酬的买卖,你不需要对我公平。”


    一声不吭地,杭帆抱紧了面前的这个人。


    他觉得今晚的岳一宛是世界头号笨蛋,而自己正要成为同样被爱情冲昏了头的笨蛋二号。


    “那就……稍微地,等我一段时间,可以吗?”


    忍俊不禁地,岳一宛把回答印上了杭帆的唇,“当然。”


    夜已经很深了,但爱意炽热的亲吻似乎永远无法中止。


    交织缠绵的呼吸声里,他们同时听见对方的呢喃。


    “你想要留下来吗?”“我想和你一起……”


    两人双双愣怔了一瞬,不由齐齐失笑出声。杭帆正想要从书桌上坐起身来,却被岳一宛再度揽着后腰拉进,在颈侧烙下一连串的灼热吻痕。


    “想要你在我身边,”顺着颈侧向上,他一路吻至杭帆的耳畔,将滚烫吐息与爱语一起递送出去:“每时每刻,日日夜夜。”


    杭帆被他吻得不知今夕何夕,好像只是一个情动恍惚的光景,整个人就已经被岳一宛横抱进了浴室里。


    尽管气氛旖旎,但这注定是一个无事发生的夜晚。


    手臂上缝了好几针,腿上又有骨折与淤伤,杭帆不用医嘱也能知道,任何亲密逾界的举动,都是在自寻死路。


    而岳一宛和杭帆同进了一趟浴室,竟然也确实只是纯洁地帮杭帆简单冲洗了一下(杭帆合理地忽略掉了他俩互相扒掉对方身上衣服的那一段),又心无邪念似的把人带回了床上(虽然在给杭帆套上睡衣之前他俩又亲了几口,但发生在脖子以上的内容,尺度又能有多大呢)。


    最后,房间主人态度坦然地把杭帆塞进了被子里。整个流程都纯洁得让杭帆怀疑自己今年只有十二岁。


    凌晨三点,自知还有很多个纯洁夜晚在前方等待的小杭总监,耳朵听着浴室传出的哗哗水声,眼睛直勾勾地瞪着天花板,满脑子都是浴室里的氤氲热气,湿透的浅蓝色衬衫,紧贴在岳一宛身上的画面。


    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杭帆命令大脑赶紧关机睡觉。


    但他把眼睛一闭,又在黑暗中不由自主地想到岳一宛甩掉湿衣之后,花洒喷出的水珠砸在他的肩背与臂膀上,沿着肌肉上的流畅线条淋漓坠落……


    “睡不着吗?”


    岳一宛从浴室里出来,就看见杭帆窸窸窣窣地在床上辗转反侧:“伤口疼?”


    慢吞吞地从被子里探出了头,杭帆还没来得及说话,岳一宛已经探向了他的前额:“怎么脸上这么红?不会是伤口感染发烧了吧?”


    这人连睡衣的纽扣都没系上,竟然就这么敞着怀坐到了床边。


    只是毫无防备地侧脸一瞥,杭帆就被那片壮观风景给狠狠晃到了眼睛——他敢肯定,这厮百分百就是故意的!


    “原来没有发烧啊,”岳一宛演得起劲,连灯都没关,人已经迫不及待地挤上了床:“那你是在害羞什么?”


    一边说,他还一边在被子底下捉住了杭帆的手,毫无廉耻地往自己的胸口上放。


    杭帆羞愤难当,却又奈何不了此人的厚脸皮,只能恨恨阖上眼睛,开启鸵鸟装死大法。


    啪得一声,灯终于熄灭。黑暗中,有微热的吻落在他的脸颊上。


    “晚安,杭帆。”


    第123章 果报


    过去的一整天是真的把杭帆累到了精疲力尽,熄灯后不到半分钟,他就已然沉沉昏睡过去。留下一个根本睡不着的岳一宛,在暗室中久久凝视着他毫不设防的睡颜。


    刚与心上人耳鬓厮磨地胡闹过一阵,岳一宛根本挥散不净自己脑中的绮念:被柔情蜜意地小心亲吻着的时候,那副茫然不知所措的神情真是有趣极了,让人情不自禁地就要更加过分地捉弄他;明明在被自己凶狠地啃咬吞食着,却又温顺地送上唇舌并递出脖颈,实在是惹人怜爱得不得了,让他恶劣地想要把对方欺负到哭出来。


    嗔怒着瞪视自己的杭帆也很可爱,仿佛是受到娇纵的家养猫咪,虚张声势地亮出一只刚被剪过指甲的爪子。甚至在两个人鸡鸭同讲错频对话的那会儿,他甚至都能听到杭帆脑袋瓜里那些飞快地运转着小齿轮们正发出噼里咔啦的声音,令岳一宛心中生出奇异却强烈的喜爱之情。


    而现在,杭帆就睡在自己身边,来自同一瓶沐浴露的清洗,将他熏染上与岳一宛相同的白檀味道。而岳一宛最熟悉的乌木与玫瑰气味,深深浸染了床上的每一寸柔软纺织物,将杭帆严实地包裹在其中,仿佛是为他从头到脚地打上了岳一宛的标记。


    ——我的杭帆。


    念头闪过的刹那,他立时感到了一种无上的满足。就连心中那头渴求欲望与占有的凶兽,都像是被搔挠了下巴与耳朵的巨狼一般,惬意地发出呜鸣哼叫的声音。


    杭帆睡得很沉,小半张脸都埋在被子里,完全就是喜欢把自己藏在被子下面的猫咪习性。


    岳一宛不忍心吵醒他的安睡,只悄悄抬起手,轻轻摸上那乌黑蓬松的发顶。


    许是睡梦之中感知到了对方的靠近,杭帆下意识地偏过脸来,用前额贴上了岳一宛的掌心。


    轻抚着他的额角与发梢,岳一宛的心已经柔软得一败涂地。


    他多希望时间能就此定格在这一秒,天地间的一切凡俗琐事都在与他二人无关。而他将拥抱着杭帆,在这片与世隔绝的小天地里,永远地沉湎在悸动与满足的安宁里。


    可惜,夏末的天光,已经开始微微地转亮了。


    你最好现在就闭上眼睛。岳一宛的理性举手发言道。这样一来,还能在上工前先睡上两个小时。


    但岳一宛踢开了自己的理性。他只是想要再多看一会儿枕边的那人。


    大概是因为药效再度褪去了的缘故,杭帆的眉头微弱地蹙起,时不时地发出忍耐着什么似的“嗯”的一声。他的鼻音含糊短促,可爱得令人心动,又万分地引人心疼。


    如果你还醒着,岳一宛无不心酸地想道,或许只会咬牙自己克制疼痛,绝不会对我开口喊痛。


    无端地,他甚至怨恨起了客观世界的物理法则。


    为什么我不能代杭帆来承受这些伤呢?他在心中愤声控诉起来:明明杭帆是为了我才受伤的,让我来分担他的疼痛,这才应该是最正常的因果逻辑吧!


    但是,归根结底,这一切都是因冯越那烂人而起。


    望着心上人在沉睡中忍痛的眉眼,无声的怒火在岳一宛胸中熊熊燃烧。


    ——冤有头,债有主。是时候替冯越翻翻旧账了。


    午间时段,岳一宛开车回到了派出所。好巧不巧,他前脚刚走进去,冯越后脚就被从审讯室提留出来,即将转移送往拘留所。


    山里人烟稀疏,乡镇派出所的警员也就较少些。负责押送的警察刚走出去移车,冯越已经呵呵冷笑起来:“岳一宛?你也来给杭帆做证人?我看你他妈就是瞎了眼吧!”


    “你以为杭帆和我有什么不一样?你以为杭帆拍了那么多素材,他就不会和我一样,拿着这些东西,去给自己寻寻乐子?”


    狭路相逢,冯越单手被拷在走廊尽头的栏杆上,眼珠子都暴凸出来,似是狂犬病发作的野狗在追咬空气:“我告诉你岳一宛,他杭帆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以为他有多清高?还不是和我一样喜欢男人的玩意儿……!”


    “喜欢男人很丢人吗?”岳一宛平静反问。


    冯越给他问得一愣。


    嘴巴张张合合了好一会儿,鼻孔也嗬嗬地向外喷气,这人把脸直涨得发紫:“你、可你当时……当时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不是嫌我恶心吗?你他妈现在倒是不觉得恶心了?!”


    “我恶心的是你,冯越,这和喜欢男人没关系。”


    抱起胳膊,岳一宛气定神闲:“就算杭帆的性取向是外星人和独角兽,我也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把杭帆和你放在一块儿比,才是对杭帆最大的侮辱。”


    “你他妈放屁!”


    冯越气得胳膊乱挣,手铐在栏杆上撞得哗哗响:“杭帆算什么东西?!他哪点比我强?!要钱没有,乡巴佬一个,他算个吊!”


    “看他一天天在你边上,好像装得人模狗样的!实际上呢?!他的龌龊想法,只怕是比我更多!”


    嗤得一声,岳一宛笑了出来:“真的吗?那我可得回去好好审问一下杭帆。他最好是真的有这种想法。”


    “不然,”他压低了声音,“你接下来的这段好日子,可就是要算白遭罪一趟了。”


    酿酒师口吻和蔼,但不知怎的,冯越却感觉后颈发寒,像是被开酒刀的锋刃抵住了要害。


    “……你要干什么?你想干什么!”


    他慌乱地质问对方,“我、我告诉你!过几天我就出去了,威胁我?少来这一套!我他妈的——”


    向上折起了嘴角,岳一宛微笑:“过几天就出去?谁告诉你的,冯越?这不会又是你的臆想吧?持械实施故意伤害,人证物证俱全,还有完整的视频录像,起码得让你在牢里坐个三年。”


    “我有律师!”冯越怒喝道,“你休想骗我!你要干吗?骗我在笔录上签字?我他妈才不会签字,想都别想!”


    酿酒师反倒笑得更加从容:“这就急了?放心,冯越,才三年而已,这还没算上你那些精彩的偷拍呢。”


    “我操你大爷岳一宛,你以为那些算什么!不过就拘几天而已,你觉得我会害怕——”


    “我觉得你会。”岳一宛说,“你最好先仔细回忆一下,自己曾经都说过些什么。”


    “记不得了?”


    酿酒师的声音里渗透出危险的凉意。


    “那我来替你想想吧——哦,你说以前被总部派去国外出差,趁机开趴体,□□男妓,‘尝过好些未成年’,还要邀请我以后一起参加多人运动?”


    冯越脸色发黑,嘴却是比死鸭子更犟:“不过只是说说而已,你有什么证据,警察凭什么信你,你拿得出来吗?!”


    “我就是随便猜猜,冯总监不要这么激动嘛。”


    岳一宛微笑,“是不是口嗨,警方一查便知。不过,像冯总监这样毫无廉耻,做事又极其不谨慎的人,总不会真的亲手拍下过什么证据吧?”


    “——那是在国外!”冯越恨声大叫起来:“警察管不到!你少来吓唬我!”


    不疾不徐地,岳一宛点头:“很好,那就是有。对了,你还提到过肌肉松弛剂,‘我有门路’,是不是?经验真丰富啊,冯总监,要是查一下你的违禁药品购买记录,想来一定会让人大开眼界。”


    “你、你这是栽赃,是污蔑!我没有、我从没做过这种事情!”


    “这可不像是‘从没做过’的样子啊,冯越。”岳一宛道,“你要是当真清白无辜,现在也不至于被拷在这里。”


    窗户外面,将嫌犯转移去拘留所的警车已经开进了派出所的院子。而岳一宛不介意再给冯越一颗定心丸,好让对方“安心”地将牢底坐穿。


    “差点忘了,你还有双重国籍呢。”


    首席酿酒师一拍巴掌,像是临时才想起来了这出:“跟同事们炫耀自己出国□□不需要签证的时候,冯总监有没有想过,我国好像并不支持双重国籍吧?”


    “当然,当然,等你被强制注销了中国国籍,高低也算是个‘外国友人’了不是?以此来看,刑满释放的那天,就也是你被驱逐出境的日子,这么一想,竟然还挺激动人心的。”


    在冯越的溃然怒骂声里,岳一宛神色不变:“这就害怕了?我还以为冯总监这样的无耻之辈,应该有勇气一直听到最后才是。”


    他说:“别学狗叫了,冯总监,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不妨提前去找个北美的律师问问,与未成年人发生性关系——□□,多人轮流,甚至还拍了视频……这些全部加在一起,到底够你在当地被关上几辈子?”


    “信我,冯越。你的这些精彩故事,会在你出狱之前,就完完整整地送到当地检方的手里。”


    “这是你应得的。”


    怒骇交加之下,冯越猛然前扑出去:“我日你祖宗的岳一宛!是你他妈的要陷害老子?你故意设计我?!”


    负责押送转移的警察刚在门外停好车,就听里面传来一阵哐哐对撞的铁器声响。


    像是一条被铁链拴住的疯狗,冯越挣扎着要从手铐里脱身:“就是你,是你们故意害我!成心要给我下套!”


    “不许动!”


    警察怒喝一声,箭步上前,向后反剪住他的双臂:“你喊什么你?罪证确凿,还能冤枉你了!”


    “珍惜国内的牢狱生活吧,冯越。”


    在被押送上车的冯越身后,岳一宛淡声说道:“作为一个性犯罪者,你怕是没法儿全须全尾地从另一个监狱里出来的。”——


    作者有话说:岳一宛:你不要光指控说杭帆对我有想法,你最好是真的有一套材料证据来让我看看。实在不行,你就非得凭空诬告的话,你动手写点我和杭帆的假料也行啊!你就光在这儿嘴巴叭叭地讲?没用东西,把你扔去垃圾站,你都只能去不可回收的那一摞!


    第124章 一张零分答卷


    杭帆这一觉睡得断断续续的。刚一掀开眼,天光才微微放亮,他隐约察觉到身边人似乎正从床上坐起来。


    静谧空气里,他迷迷蒙蒙地听见岳一宛轻笑的气音。


    “杭帆,”岳一宛的手臂从他腰下揽过,像拎起一只猫似的,把睡得绵软的杭帆抱坐起来:“张嘴,吃了药再睡。”


    只是稍微睁了下眼睛的杭帆,清醒程度几近于零。药片和矿泉水喂到嘴边,他连看也没看,囫囵一吞,身体一歪,原地又睡了过去。


    岳一宛在他耳边噙笑说了句什么,杭帆没听见,只感觉到对方的手指穿过了自己的头发,温暖,轻柔,让人感到安心与眷恋。


    第二回醒来的时候,差不多已是正午的辰光。这次,杭帆大约清醒了一小半,甚至还从床头扒拉出了手机,半梦半醒地回了几条工作信息。


    等他试图把手机推回原位,才发现床边柜子上,正放着一碗新煮好的牛奶燕麦粥,还有中午份的药片。


    温热的食物,为胃和身体都带来饱足与安全的感觉,让他真实地感到自己被人所爱。


    这让杭帆心神飘然,骨酥身软。很快,在这张充盈着岳一宛味道的床铺上,他重又沉沉地睡去。


    “今天可是工作日诶,杭小帆。”


    连发十几条消息没有回音,视频通话又拨到第五个才终于接通,白洋忍不住就要调侃一下自己素来上工勤奋的好友:“国内现在已经是下午四点了吧,你竟然还赖在床上?下定决心要翘班呐?”


    为避免牵动到手臂上的缝针位置,杭帆只能单手调整前置镜头的方向。


    还没来得及回话,就听白洋突然大呼小叫起来:“我靠,你胳膊怎么了?!”


    “你跑去干啥了这是?从山上摔下去了吗?!”


    白洋把整张脸都怼在了屏幕上,似乎是想要凑得更近些,以便看清杭帆胳膊上的伤:“转过来我看看呢?很严重吗?医生说还能活几年啊?”


    “说的是人话吗你?!”


    最后那句胡扯,给杭帆气得隔空呼了他一巴掌:“可讲点儿好的吧!”


    “虽然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一点意外。”杭帆一边说,一边在床头摸索:“等会儿跟你细讲,我先找下充电线。”


    鬼门关前闯过一回,也治不好白洋直来直去的那张嘴。


    “哦喔——”他拖腔拖调地重复这个词,一边盯着杭帆的脖子,抬手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两下:“是意外,还是意外之喜?”


    杭帆给他盯得莫名其妙,伸手一摸,才觉出了一阵轻微的刺痛。


    昨夜的记忆幡然回溯,当事人脸上陡然一红,却要故作冷静地说道:“……情况比较复杂,你先听我解释。”


    “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


    笑得不怀好意的白洋,嘴里叽叽咕咕的,活像是一只聒噪的海鸥:“你这情况,我可看不出有什么可复杂的。”


    说这话的时候,白洋正带着一大盘水果零食,坐在酒店侧门的路牙子上。


    在他身后,这座驻扎有多个国家的外交使团的豪华酒店,是整座城市里为数不多的完好建筑。透过干净透明的玻璃门,杭帆甚至能瞥见马赛克拼花地砖的一角,和手工编制的巨大羊绒地毯。


    而白洋的身边正围着一群衣衫褴褛的孩童。他们的小手和小脸上沾满了灰,用饱含期盼的羞涩眼神,等待着异国面孔的青年将那一小捧甜点递到自己手上。背景噪音里,装载着士兵的重型装甲车在街上驶过,发出雷鸣般的轰响。


    白洋挂着单边的蓝牙耳机,手里不断地向孩子们递出吃食,嘴里却嘻嘻哈哈地说一些绝不应该被小朋友们听懂的内容:“还能怎么复杂?”


    “都这样了,你要么是在和人谈,要么是在和人睡。”他说,“很清晰明了嘛!”


    极力掩饰着自己的羞窘,杭帆恶声恶气地要白洋闭嘴。


    “给我闭嘴,”他伸手捂住了脖颈处的吻痕,试图用自己最正直的眼神去谴责对方:“听我从头给你讲!”


    冯越这桩闹剧的前因后果,杭帆两天里对人叙述了三次,熟练得都已经有些腻烦了。


    “他的代理律师刚还给发我消息,说冯越家里愿意赔偿二十万,让我签和解协议。”


    蔑然冷笑一声,杭帆道:“二十万,就想换这个垃圾继续在外兴风作浪?还是让他顶格坐牢去吧!”


    叼着枚椰枣,白洋点头称是,“二十万确实有点少,好歹也要加到五十万嘛。”


    “这是钱的问题吗?!”杭帆大怒,“我一年十四薪,还不赚到他这五十万?!”


    “就当是这一年打了白工,我也要他在局子里蹲实刑!”


    白洋打了个暂停的手势,“冷静点,杭帆。”他说,“你这么生气,到底是因为冯越做的事情,还是因为他在某种意义上算是你的情敌?”


    杭帆紧紧闭上了嘴。


    这答案不言自明。


    深深吸了口气,杭帆不自觉地手握成拳。


    “我不否认。”他说,“从昨天到现在,对冯越这件事……我确实有些私人恩怨。”


    刚被调任至斯芸酒庄的那几天,岳一宛之于杭帆,还只不过是个英俊但讨人厌的混蛋。冯越留下的那些辣眼睛照片,只不过是杭总监牛马生涯中的一桩奇闻,一段令人反胃但也无足轻重的怪事。


    如果他后来没能成为岳一宛的朋友,如果他没有为这个人而梦魂颠倒——如果是这样的话,在察觉到冯越的跟踪与偷拍之后,杭帆还会义无反顾地舍身上前吗?


    “我还是会这么做。”杭帆转开了视线,“但或许不是以这种方式。或许……从一开始,我就不会考虑这么多。”


    如果不是因为岳一宛,如果不是因为“斯芸酒庄”的名字背后,凝聚了这位首席酿酒师的全部努力——杭帆不过是一介打工仔,他为什么要在乎?


    他原是可以不在乎的。哪怕是为了不让良心有愧,做到“检举揭发”这一步,也就已经足够了。


    白洋露出了然的神情。


    “……有人对你说过吗?”他说,“你对岳一宛的保护欲高得吓人。”


    “难道你能忍受这样的事情?”


    杭帆恨声反问:“自己喜欢的人被当成物品,肆无忌惮地跟踪、拍摄与‘观看’。甚至还要因为毫无过错的事情,被更多人在背后议论——我完全不能接受!”


    但凡这不是法治社会,小杭总监暴躁地表示,自己可能已经把冯越那厮大卸八块了。


    “其实我刚想问来着,”将好友从头打量一番,白洋锐评曰:“记得以前你打架还挺凶,怎么区区一对一还能挂彩成这样……?”


    喔。哦!


    脑筋一转,白洋突然就想明白了:好你个杭小帆,够“社会”,”够“法治”啊,you bad bad!


    “我也没逼他动手。”杭帆冷哼一声:“他自己动的手,他自己进去坐牢,天经地义。”


    可我还是没有听明白。白洋说。


    你都那么喜欢岳一宛了,而岳一宛对你……嗯,至少也是亲得很激烈的。


    “那你说你们还没有在交往,这又是什么意思?”


    苍天在上,杭帆有时候是真的想拿针线把白洋的嘴给缝上。


    在世间的所有一切话题里,这人怎么就能精确无误地挑中你最不想谈论的那一个?这是什么,身为记者的敏锐才能吗?


    欲言又止地憋了好一会儿,杭帆才终于回答道:“我也不知道。”


    他有些烦躁,有些不安,神色里又有着掩饰不住的胆怯与心虚。


    “……我不确定要怎么给岳一宛回复。”杭帆说,“因为我——”


    因为你还没有对你妈出柜。白洋背书般地朗诵道,而你又不想要委屈对方跟你搞地下情。


    “你这套逻辑我都会背了,杭小帆。”


    眼神犀利地,远在他乡的好友向杭帆投以凝重的目光。


    “但人能只活这一次。来世间一趟,你总得也要让自己得到一点甜头吧?”


    悄然寂静之中,时间似乎过去了很久,杭帆才终于艰难地开口说:“可是我真的很害怕,白洋。”


    你可能觉得出柜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情。他说,但对我来说,事情从不是这样的。


    妈妈……她一个人带我真的很难。最开始的时候,就连邻居都劝她,赶紧找人把我领养出去拉倒。


    如果没有我,她大可以换个城镇生活,找到新对象,重新结婚生子,过上她想要的、正常且圆满的生活。她为我而放弃了更好的人生。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白洋。你想说,养育孩子是身为父母的责任,你说得对。


    但抚养是义务,爱却不是。


    我不想要她失望,不想要她伤心,因为她爱我。她已经把自己能够付出的一切都给我了。我不可能不爱她。


    我是真的、真的很害怕让她失望。


    “我觉得自己亏欠她很多,”杭帆说,“多到我总觉得……自己可能这辈子都偿还不完。”


    你知道吗白洋?小时候,没考到九十五分以上的试卷,我都不敢拿去给她签字。我害怕她训我不争气,又害怕看见她坐在一边哭。


    被扣零花钱,被她拎着笤帚打,现在想起来,其实都也没什么了。但有次家长会之后,她流着眼泪问我,是不是因为她没读过高中,没法教我念书,所以我才没能考好……这么多年了,回想起来,我依然还会有“天塌了”的窒息感觉。


    她想要和朱明华结婚,我并不是没有怨恨。但是,但我又很难不去想——如果不是因为我,她恐怕早就结婚了,何必又要苦苦等到今天?


    “如果按部就班地结婚、生孩子,对于她来说是一张满分答卷的话,像我现在这样,把工作繁忙当做借口,一直往后拖延下去,可能姑且还可以算作是六十分。”


    虽然称不上完美,但勉强也能及格,尚有进步的空间。


    “但喜欢男人又算什么呢?”杭帆握不由紧了手底下的被子,五指关节都痛得发出嘎吱的响声:“你猜这张卷子会被打几分?”


    「这么漂亮的男人,为什么偏偏不喜欢女人,而非要去喜欢男的呢?」


    十六岁的暑假,抱着稍许的试探心态,杭帆下载了电影《亚历山大大帝》,和杭艳玲一起在家里看。


    杭帆紧张得手心直冒汗,脸上却要装作若无其事地说:「历史上的同性恋也很多吧?我觉得没什么好奇怪的。」


    「我看报纸上说,家里没有父亲的小孩,会因为缺少父爱,长大之后容易变成同性恋。」杭艳玲似乎是真的有些担忧:「我觉得这样怪吓人的……」


    「哪样啊?」杭帆装作听不懂她话,「没有爹又怎么了,又不是人人都非得有爹不可。」


    不轻不重地,杭艳玲打了他一下,「小孩子不要乱说话!」她说,「你爹前阵子还给咱们打电话呢,你不记得了?」


    电影里正演到亚历山大亲吻赫菲斯蒂安。可杭帆心烦意乱,根本看不进一点。


    「一年打一个电话,这也配算是我爹?」他正是年轻气盛的年纪,音量都不禁抬高了许多:「我早都当他死了!」


    而杭艳玲当即就用力掐了他一把。她又是生气,又是惊惶,似乎杭帆正在公然触犯一桩天大的忌讳。


    「小宝!」她扬声呵斥道,「你不要这么说!」


    「你有爹的,你是有父亲的呀!」紧紧抓住了杭帆的胳膊,杭艳玲的眼睛流露出了一丝哀求:「以后不要这么说了,好不好?」


    “——这是零分啊,白洋。”


    杭帆说。


    视频另一边,战车与飞机的引擎噪声,正轰鸣着盖过了白洋的回答。


    这也让杭帆没能听见岳一宛停驻在门边的脚步声——


    作者有话说:大学时代的一场突发课堂辩论。


    白洋:(在讲台上振臂高呼)我要声明,有爹有妈,没爹没妈,人生在世,无论如何,都有可能会成为同性恋。不要迷信什么“没有父亲就会变成同性恋”或是“和母亲关系太好就会变成同性恋”之类的屁话。要是没爹就会变成同性恋,我现在立刻去把那群崆峒分子的爹都杀了——


    杭帆:(立刻把白洋拖下去)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他没有真的要杀人的意思,放心吧各位,二十一世纪了,你做人的唯一优点总不能是性取向较为主流吧?普通却自信,恐同即深柜,管好你自己。


    第125章 情丝缠绕网中人


    暮色渐起时分,岳一宛刚从外面回来。满怀着想要立刻见到杭帆的迫切,他匆匆穿过员工生活区,抬手欲要开门。


    ——我不确定要怎么给岳一宛回复。


    他听见门里传来杭帆的声音。


    偷听当然是不好的。小时候的岳一宛,没少因为这事而被Ines拧耳朵。


    但听到心上人说出自己的名字,听到电话对面的那个人是白洋,他到底还是鬼使神差地在门外站定了脚步。


    杭帆对白洋说他真的很害怕,岳一宛的心也不由紧张地提到了嗓子眼:无论什么原因,他都害怕听见杭帆说不想要在一起。


    然而,杭帆说的是,他害怕出柜会伤害到母亲。


    这倒是岳一宛从未想过的事情。


    在今天之前,“出柜”这个概念都似乎和岳一宛的人生毫无关系。何必将自己的私事告知别人呢?岳一宛又不在乎他们的看法与眼光。除了Ines。


    而Ines离开得实在太早了。自她去世之后,岳一宛在尘世上最重要的情感联系被命运无情地切断,令他的心在世间漂泊,如同无根的浮萍,被洋流推向随机的方向。


    对于常年于苍穹下流浪的人而言,此岸与彼岸并没有分别,柔软的床榻亦或是简陋的沙发,也都不过是暂时的栖身之所。


    直到爱情的种子在他身上发芽,根茎深入地面,藤蔓缠住他的手脚。从那之后,孤舟系上了缆绳,飞鸟投林还家,他开始为另一个人而感到牵挂。


    因为他牵挂着杭帆。所以,从杭艳玲身上延伸出的,那根拉扯着杭帆心脏的爱的绳索,如今也悄然牵动起了岳一宛的心。


    ——这是零分啊,白洋。


    说这话的时候,杭帆的声音里尤带哽咽,让岳一宛心痛得不可自遏。


    他想要立刻就推门进去,将自己那位备受思虑折磨的心上人抱入怀中亲吻一万遍。他想要告诉杭帆,我能理解你的犹豫与艰难,因为我也曾经有过深爱我的母亲。


    他想说,相信我吧,无论你做出怎样的决定,给出怎样的回复,我都会继续爱你,直到……


    ——可是我真的爱岳一宛。


    杭帆又说。


    ——我欣赏过很多漂亮的外貌,也交谈过很多有趣的人。但从来没有人,像他这样,让我觉得……


    一个迟缓的停顿。一枚欲扬先抑的休止符。


    ——如果能帮他实现梦想,如果这就是他想要的,我可以上刀山下火海,粉身碎骨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但同时我又相信,就算我把心脏、灵魂、和其余一切都拿出来交付他手上,他也必将把我完好无损地拼合回去,而不会利用或损害我分毫。


    那含着泪意的呢喃声,令岳一宛心下大震。


    ——我爱他。我不想伤害他。但我又没有办法放开手。我觉得自己好自私,可是……


    岳一宛已经摁上了门把手。


    如果不是打断别人的对话太过实在失礼,他早就该破门而入。


    ——若是能有再多一点的勇气,我还是想要亲口告诉妈妈,我喜欢男人,我爱上了岳一宛,我想要和他共度终身。


    杭帆说。


    ——我也想早点亲口告诉岳一宛,我的回复是,我爱他。


    在这一刻,当年曾经缺席在岳一宛生命里的青涩萌动,终于在十数年之后的今天,姗姗来迟地击中了他。


    这辈子都没有如此羞赧过的首席酿酒师,倚在自己房门边的墙壁上,单手掩面,试图遮住那张害羞到通红的脸。


    天啊。他想,天啊,杭帆。


    我好爱你。


    “杭小帆,”弹了下前置镜头,白洋道:“如果你对待自己的要求,能有像对待工作那样能屈能伸的话,人生可能会简单轻松很多哦。”


    杭帆对此不置可否,“比起让自己活得轻松,我更不想辜负他的心。”


    就在这时,他的工作手机震了一下。


    “岳一宛跟你说什么?”白洋问。


    杭帆正在低头回消息,闻言不禁疑惑抬头:“你怎么知道是岳一宛?”


    “我倒是想装作不知道呢?”白洋噫了一声,“你突然笑得像是开了花一样……这让我要想不知道也很难吧!”


    无视了好友的调侃语气,杭帆故作平静地道:“他回到酒庄了,问我晚上想吃什么,他先去做饭。”


    “啊可恶!受不了了,狗男男!这根本就是赤裸裸的炫耀!”


    一听到吃饭,自称已经啃了一千只鹰嘴豆罐头的白洋,立刻在视频通讯的另一端,发出了阴暗扭曲的声音:“你这叫被‘发配’去了酒庄?我看你这爱情生活过得相当滋润,完全就是在被岳一宛金屋藏娇啊!”


    近朱者赤,近岳一宛者黑,小杭总监微笑着出示岳大师发来的食材照片:“要给你隔空吃一口吗?今晚做巴斯克炖鸡烩饭。”


    饿鬼附身的白洋,用全身的力气喊出了声“滚”。


    “所以,白小洋。”


    趁着岳一宛还没回来,杭帆赶紧把话题拉回正道:“你有什么,呃,恋爱方面的经验,可以分享一下吗?”


    就算没办法现在立刻就给岳一宛答复,杭帆说,我也想对他更好一点。


    白洋正意兴阑珊地在吃着椰枣,听到这话,立刻露出了微妙的尴尬神情。


    “啊这,那你可真是问对人了。”


    语气幽怨地,白洋回答曰:“或许你还记得,我当年可是被人甩掉的那一个……你确定我手上能有正确答案?”


    失败乃是成功之母。杭帆无慈悲地回答道,把你的错误答案反过来试试?


    两人互相埋汰了一会儿,白洋终于向外挤牙膏似的,吞吞吐吐地总结起了他的恋爱失败经验。


    “就可能,嗯……每天给对方送早餐,带点小零食啥的,偶尔请喝饮料,之类的。”


    这完全就只是学生时代的小把戏吧?!杭帆刚想发出嘲笑的声音,心念一转,却发现自己几乎是不间断地接收着来自岳一宛的各种投喂,立刻自动噤声。


    “然后呢……?”心有惴惴地,杭帆继续追问。


    大声叹着气,白洋说你等等,先让我想想分手的时候他是怎么骂我的好吧?


    “……还有,生病的时候,主动表示关心?陪在对方身边?”


    白洋不太确定地说,“我记得好像是有这么条控诉来着。”


    杭帆心里咯噔一声,回忆起自己上次低烧和这次受伤,都是岳一宛寸步不离地守在自己边上。


    而自己呢?自己好像,似乎,大概……只能被发配去和白洋坐同一桌。


    白洋抓着脑袋,似乎正从落满灰尘的记忆书架里,抽取出被压在最底下的几张薄纸:“最后就是,要把对方也安排进自己未来的人生里……吧?”


    不然就会被分手喔,像我一样。白洋说。


    而杭帆立刻想到的是,自己不知何时就会被调回上海总部。


    从上海到烟台,再算上市区内的通勤时间,往返一次至少六个小时。


    就算周五下班立刻就赶往机场,满打满算,每周也不过只有一天半的相见时间。


    爱情,就是这样令人患得患失的事物吗?杭帆无不酸楚地想。


    分明还没有真正开始,但却已经在为必然降临的别离而感到痛苦了。


    当斯芸的首席酿酒师端着托盘叩开房门的时候,杭帆还在和白洋通电话,气氛里有些微妙的沉重。而其中的原委,岳一宛大致也能猜到一二。


    但他不想逼迫杭帆做任何事,尤其不想要杭帆因感到了压力而被迫做出仓促的决定。


    他想要爱杭帆更多一点,对杭帆更好一些。这样的话,或许杭帆心中的那杆爱的天平,就会朝岳一宛的方向再多移动一点。直到最后,杭帆或许就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自己,并拥有像母亲袒露真心的勇气。


    身为年复一年地在田间等待着葡萄成熟的酿酒师,岳一宛拥有世界上最多的耐心,来等待杭帆心甘情愿地沉醉在自己的怀抱里。


    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他有自信能向所有人证明,岳一宛就是杭帆生命里最正确的那个人。


    于是,他从容地举步进门,将托盘放置在书桌上,风度翩翩地拉过椅子,在杭帆身侧坐下。


    “嗨,下午好呀。”他握住了杭帆的手,轻吻过对方的眉眼,“我很想你。”


    杭帆眼周仍有一抹轻微的红。


    但岳一宛的吻让他微笑起来,倾身亲了亲对方的唇角,“下午好,”岳一宛听见他心爱的人轻声低语道,“我也很想你。”


    可怜的白洋,在巴掌大的手机屏幕里连声咳呛了好几下,这才让某人想起了他的存在。


    “咳,嗯,”就这样维持着被岳一宛揽着腰的姿势,杭帆看向镜头,几乎无法掩饰口吻里的喜爱:“白洋,这位就是,岳一宛。”


    说着,他又抬头看向身边的人:“岳一宛,这是白洋,我的朋友。”


    “原来你就是传说中的岳一宛,”白洋长长地“啊”了一声,别有深意地点起了头:“久闻大名啊。”


    岳一宛微笑,环在杭帆腰间的胳膊又收紧了点:“久仰久仰,原来你就是总和杭帆聊到凌晨的白洋。”——


    作者有话说:白洋和前夫哥的前情概要。


    前夫哥:(单纯闹情绪)我觉得你不够爱我。


    白小洋:(疑惑发问)你为什么这么觉得?


    前夫哥:(更加生气了)什么叫为什么?你觉得你很爱我吗?我为你¥%……*,你从却从来都没有%¥……*,你觉得你很爱我吗?!


    白小洋:(仔细研究了一下这个逻辑)你说得好像有点道理。那下次我可以……


    前夫哥:。


    前夫哥:下次。


    前夫哥:你现在表示一下你爱我就这么难吗?


    白小洋:但你不是想要%……&*吗?我现在没办法立刻就……


    前夫哥:(忍无可忍)白洋,你要是不爱我了可以直说,不用找借口。我们可以和气体面地分手的。


    白小洋:等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呃,你是说,你想要我分手,是吗?


    前夫哥:……你就只听到分手这个词?!


    白小洋:(真的很困惑)那你想要我做什么?


    前夫哥:(气到头痛)算了分手吧。


    白小洋:(很难受但是)好的。


    这个故事会出现在完结后的白洋个人番外里。


    总而言之,白洋的恋爱经验,就像学渣的应考笔记一样不值得信赖……


    第126章 努力加餐饭


    什么聊到凌晨……这都多久之前的事情了,岳一宛竟然还惦记着呢?!


    杭帆觉得好笑,手上轻轻捏了下酿酒师不安分的爪子。


    “哎哟,这酸的,有些人怕不是天天在背后骂我,念叨我的坏话来着?”


    以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架势,白洋在那头叽叽咕咕地笑:“怎么了,杭小帆,你们那儿的酒是都被酿成醋了吗?”


    抢在首席酿酒师开启语言攻击模式前,杭帆反问:“在背后骂你?我向来都是当面骂你!你最近又干了什么值得被我骂的事情吗?”


    此话一出,白洋的眼睛立刻心虚地四下转动起来,看来这种事情他是绝对没少干。


    “那什么,嗯,你俩就,就继续先如胶似漆着吧。”识时务者为俊杰,白洋即将施展他的地遁大法:“我要准备撤了,沿着我的采访名单继续按图索骥去。”


    末了,他还又可怜巴巴地看杭帆一眼,“虽然吃不到,但你把饭给我看一眼总行吧?”


    这是真的把罐头吃出工伤来了。


    杭帆拿这人没辙,只得把前置镜头对着餐盘摆了个特写:“看得到吃不到,你不会更难受吗?”


    “就算吃不进嘴里,”白洋凑到镜头跟前一通狂吸,“但这至少给了我信念!相信这世界上还有美好的事物值得我为之而活。”


    他一直是这个说话风格吗?岳一宛在杭帆边上咬耳朵:是不是在食物匮乏的环境里生活太久,已经产生精神创伤了?


    杭帆笑着去捂他的嘴。


    “等你回国,请你吃十顿大餐好吧?”小杭总监对白洋说,“你早点活着回来就行。”


    白洋向他比了个“耶”的手势,“我国新闻业将永远不会忘记你的贡献,”这家伙煞有介事地做双手合十状,“一顿好饭,温暖一人,功德胜造十级浮屠啊!”


    “空手套白饭吧你就!”杭帆笑骂,“快滚快滚。”


    视频电话是挂了,岳一宛却唉声叹气地吻起了杭帆的侧脸。


    “你太可爱了,”他把脸埋在杭帆的头发里,闷闷地说:“好想把你永远藏在这里,不给任何人看。”


    这话有些没头没脑,杭帆却敏锐地觉察出了端倪,不由窃笑起来:“岳一宛,你不会是真的在吃白洋的醋吧?”


    “哼!”在无理取闹方面,岳大师可是一把好手:“我就是吃了,不行吗?”


    他的语气十分幼稚,但抚摸着杭帆后颈的动作却非常温柔。


    这让杭帆感觉自己的心变成了一颗水果糖,被岳一宛甜蜜地衔在舌尖上,融化成了一把酸甜粘稠的糖汁。


    伸手捧起了这家伙的脑袋,杭帆在酿酒师的唇边送上悄声絮语:“那,我来给你调理一下?”


    他吻上了岳一宛的唇,将爱的铭文辗转印刻在彼此的唇舌之间。


    眼看着杭帆就要被亲得摁进床里去,岳一宛总算是恋恋不舍地松开了嘴——纵然他对自己的定力颇有自信,但意志力这种东西,消耗得多了也是会被磨光的。


    以眼下的状况而言,显然,杭帆的身体并无法承受那样的结果。


    “吃饭吗现在?”


    结果他到底还是没能忍住,一边问,还一边又抱着杭帆亲了好几口:“你是想在床上吃,还是在桌边吃?”


    在床上吃饭,小杭总监脸皮发烫,心想这事听起来实在不太正经。只可惜,自己现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谨慎推敲之下,他认为自己还是不要随便开启这个话题为妙。


    “我们去桌边吃吧?”杭帆抬脸看向岳一宛,眼睛里有着亮晶晶的期待:“我想和你一起。”


    谁能拒绝得了心上人的可爱请求?至少岳一宛不能。


    “好,”他噙着笑俯身,亲了亲杭帆的额头,“这边只有一张椅子,我去把你房间的那张搬过来。顺便帮你拿点换洗衣服?”


    这是完全就是今晚也不想要让杭帆回去的意思。


    杭帆也毫不犹豫地点头,“辛苦你。”这么说着,他的眼神还寸步不离地跟在岳一宛的身上,好像要顺着门边拐弯,一路目送对方走进自己的房间似的。


    不过短短十几步路的距离,竟硬是给他俩营造出了一种十里相送、依依惜别般的氛围。


    和杭帆吃饭很愉快。岳一宛很早就有过这样的感想。


    小杭总监的味觉很灵敏,自己也会下厨,这两者相加,就意味着杭帆能够清楚地体会到掌厨之人的匠心与巧思。他会为未曾尝试过的香料而惊奇,为食材的全新演绎而赞叹,也会为完美发挥的家常菜色而露出饱食后的餍足。


    这份“酒逢知己”的成就感让岳一宛甚为满意。


    然而,今时又大大地不同于往日。


    岳一宛看着杭帆快乐地拿起刀叉,随着盘中被番茄与彩椒炖煮得酥软的大块炖鸡散发出的香味,露出愉悦的期待神色。咀嚼食物的时候,心上人的腮帮会像花栗鼠一样鼓起来,唇齿与烩饭一起,被甜椒粉染上一层诱人的薄红……在此刻,美食突然具有了超乎餐食自身的无穷意义。


    或美妙,或情色,或温馨。这场景让岳一宛自灵魂深处感到了饥饿,却也同时令他感到奇异的饱足与幸福。


    “你在笑什么?”


    咽下了满嘴的食物,杭帆狐疑地斜了他一眼:“……吃饭的时候不许胡思乱想!你的表情太吵了。”


    “瞧瞧,瞧瞧,现在谁才是独裁者,嗯?”意味深长地,岳一宛反问:“在你的标准里,什么样的内容算是‘胡思乱想‘?”


    杭帆神色不变,假装无事发生般继续低头吃饭,耳朵尖却红得像是蹭上了甜椒粉。


    斯芸的头号掌勺大师傅,不怀好意地低下头去,向他唯一的固定食客耳语道:“但你可以对着我胡思乱想,杭帆,我同意了。你有我本人的特别许可。”


    若非是小腿骨裂不能受力,杭帆真在桌子下面想狠狠踢他。


    晚饭结束,岳一宛照例要去酿造车间检查葡萄汁的发酵程度,他邀请杭帆一起。


    “经理帮你借来了这个,”酿酒师从公共休息区推出一台电动轮椅,“他老丈人年前摔伤过一次,好长一段时间都走路不方便,但据说最近愈合得不错,已经用不上轮椅了。”


    电动轮椅,养生作息,杭帆戏称自己已经提前过上了退休生活。


    用力捏了下他的鼻子,“你最好是真的有在养生作息。”岳一宛哼声说道,“是谁隔三差五就彻夜加班,还动不动要和白洋聊天到凌晨来着?”


    这事儿怎么还没翻篇啊!杭帆噗嗤笑出了声,握着对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是我,是我,都是我。”


    “大人不记小人过,岳大师。您就宽容则个,当作这事没发生呗?”


    脸颊摩挲着岳一宛的掌心,小杭总监的语气真是相当之狗腿。可他这幅眉稍含笑的神情,抬眼看人时的轻快狡色,都让岳一宛只想把轮椅上的这家伙狠狠亲到晕过去。


    “且听为师一言,爱徒,熬夜对你没好处。再发现你又熬夜和人聊天,我只拿你家法是问。”


    半真半假地威胁了一句,他在杭帆脸上轻轻掐了一把,“来吧,我们去酿造车间。”


    斯芸酒庄的酿造车间里,大大小小的发酵罐,整齐排做上下两行。小型发酵罐排在上层,需得要爬上一段金属梯,才能踩在金属网板搭建平台上进行作业。


    杭帆的腿不方便,只能留在地面上。


    “……你们这个工作,对身体平衡能力的要求还挺高。”小杭总监在下面转着轮椅,嘴里还嘀哩咕噜地发出评价道,“恐高的是不是干不了这活?”


    所谓的金属梯,不过就是十数根钢条钉成的简易通道。脚下但有一步不慎,只怕是半截身体都要卡在两根钢条间的宽阔缝隙里。


    而岳一宛只用三两步就跃上了阶梯顶端,优雅迅捷,好似飞鹤低身掠过。


    “熟能生巧嘛。”


    酿酒师在上面回答道,“够熟练的话,恐高也是能被暂时克服的,别往下看就行。”


    检查了仪表读数,仔细确认过每一个阀门,岳一宛又从各个发酵罐里都取了点样本,大步流星地走了下来。


    “这些样本都是要送进实验室的?”


    杭总监在他身后探出了清澈无知的小脑瓜:“实验室要对它们做什么?”


    岳大师笑答:“你先猜,猜中有奖。”


    从马甲口袋里摸出马克笔,岳一宛仔细地给各个样本的试管标签都写上了备注,给足了杭帆苦思冥想用的时间。


    “想不出来?”


    从墙边工作台里取出一只酒杯,岳大师拧开了发酵罐的龙头阀门,接了少许发酵液出来:“那就先尝一口再想。”


    半指高的淡金色葡萄汁,略显浑浊的液体上方,还堆着肥皂泡般厚实细密的一层泡沫。


    小心地闻了一下杯子里的液体,杭帆皱了皱鼻子,把酒杯拿远了些:“你确定这个能喝?”


    从外观上来看,他宁愿相信这是某种带有香甜气味的工业废料。但基于对岳大师的职业素养的信任,杭帆还是硬着头皮抿了一口。


    竟然还真的能喝。


    “像是酸味更明显一点的葡萄汁?”仔细感觉着舌面上的那口酸甜液体,杭帆评价道:“但是怎么说,更接近那种,已经在夏天的室温里摆了几天的葡萄。”


    岳一宛欣然点头,“是那种,隐约有点‘熟过头’了的感觉,是吧?其实那就是水果开始轻微发酵了的味道。”


    而发酵罐里的这些葡萄汁,就正处在发酵过程的初始阶段。


    “果然名师出高徒,”岳大师骄傲地表示,学生学得快,多亏老师教得好,“杭总监不愧是我的座下首席弟子,不辱门楣啊!”


    杭帆忍不住啐他,“这么小的一间斯芸酒庄,是怎么装下你这么自大的发言的?真是咄咄怪事!”


    喝掉了杯中的最后一点果汁,小杭总监的眼前灵光一现,觉得自己揪住了答案的尾巴:“所以,把发酵液的样本送去实验室,是为了监测发酵的进度?”


    推着他的轮椅,首席酿酒师带杭帆一起转进酒庄的小型实验室。


    冷酷又邪恶地,岳大师微笑判卷曰:“零分。”——


    作者有话说:


    第127章 实验室


    “实验室里没有哪个项目叫‘发酵进度监测’,”首席酿酒师说,“你得把它拆成具体的检测内容来思考。”


    ……我怀疑你是故意挖坑刁难我。他的首座爱徒嘀咕道。


    没有杭帆想象中的精密大型仪器组,酒庄内部的小型实验室里,只配备有击种体积较小的检验设备。要不是桌子上还满满当当地摆放着各色烧杯、试管与酒瓶,杭帆可能会误以为这是什么人的办公室。


    杭帆疯狂翻检起了记忆里的课堂笔记。


    实验室监测内容?岳一宛之前是在什么时候提到过实验室来着?


    “既然干型葡萄酒和甜型葡萄酒的分界,是由实验室检测的酒液残糖量来决定的……”


    脑筋一转,小杭总监得出答案:“所以是在检测发酵液中的糖分?”


    说话间,岳一宛已经启动了他的实验仪器:这个小东西只有三个巴掌大,不比一台验钞机更加起眼。


    而杭帆飞速转动着的脑袋瓜还没有停下:“而所谓发酵过程,就是将糖分转化为酒精的过程,所以,如果要全面掌握发酵的进度,就既要检测剩余的糖分,也要检测酒精含量……”


    “没错。”


    岳大师一边深表赞许,一边将实验探针插入试管:“我们眼前的这台仪器,就是用来测试酒精度的。”


    只需十分钟,仪器就吐露了测试的结果。速度快得像是在医院出具验血报告,完全没有疯狂科学家的浪漫与戏剧性可言。


    听了小杭总监的吐槽,岳一宛哈哈大笑,往工作日志上记录这些结果:“你该庆幸,斯芸只是一家年产量数千瓶的精品酒庄,我们酿酒师自己就可以搞定实验室的这些工作。”


    如果是在年产量几十万瓶甚至百万余瓶的大型酒厂里,榨季期间,光是在不停地重复检验、洗试管刷试管、记录数据整理归档,实验室里就需要三个班次的全职员工,全天候无间断地来回倒。


    “在实验室里三班倒?”


    杭帆目瞪口呆,“葡萄酒的发酵过程里,有这么多种的数据要检测吗?”


    “在大型酒厂里,那可是有成百上千只发酵罐呢。”岳一宛笑答,“每一周,每一个发酵罐里的液体,都要重复一遍最基础的这些检测内容。这个工作量,可不是光靠酿酒师们就能扛得住的。”


    就像世间的大部分工作那样,榨季的酒庄或酒厂实验室,大部分时候只是机械地重复。重复。再重复。


    “很没意思的工作内容,对吧?”


    首席酿酒师道,“但就是这种一次又一次的无聊重复,才让我们酿酒师得以精准地跟踪,并把控每个发酵罐内的具体情况——万一哪个罐子里的发酵状况不太对劲,我们就可以立刻发现并纠正它。”


    “好了,言归正传。颜色,浑浊度,糖度,酒精度,这些经典的实验室监测项目,你刚刚都已经体验过或者提及到了。”


    岳大师冲杭帆伸出五根手指,说:“还差一个就可以算你满分。提示是,这个指标与葡萄酒味道的直接相关。”


    说到葡萄酒,最标志性的味道当然是,酸。


    但是,酸味?杭帆皱眉,心想味道也是可以检测的吗?


    “……哦,对,还可以测试发酵液的酸碱度!”小杭总监恍然大悟,“酸味是主观的,是酸度是客观存在的啊!”


    首席酿酒师莞尔,“不错。酸碱度测试也是酒庄实验室的日常工作环节之一。”


    “为了确保葡萄酒拥有明亮怡人的酸味,酒液的酸度有一个范围区间。”岳一宛说,“另外,酸度的读数,也能作为‘酒液品尝起来是否依旧新鲜’的一个指标。如果在陈年过程中,酒液的氧化程度过头,它的酸度就会显著变低,从而失去生动鲜活的口感。”


    为确保一瓶酒能以最完美的状态送呈到客人们的面前,从酿造到陈年,再到装瓶前的质检环节,酿酒师们都会不停地对酒液的酸度进行检验。


    单手推动摇杆,杭帆操纵着电动轮椅在实验室各处兜了一圈,满怀期待地抬起头来道:“那你要表演一下那个吗?”


    “哪个?”


    “酸碱度测试,”小杭总监一把掏出了手机,打开录像模式:“这个实验是会变色的吧?很酷炫的那个!”


    岳一宛笑着摁住了他的手机,“改明儿让Antonio给你表演,”他说,“我取的这点样本量可不够再做一次这个。”


    “我临时过来检测一下酒精度,是因为刚刚品尝之后,觉得其中一个罐的发酵进度,似乎明显滞后于其他几个罐子。”首席酿酒师说,“所以要来实验室确认一下我的猜想。”


    不过这也是常有的事情。岳大师淡定地表示,再观察几天吧,明天例会上通知酿造团队,多关注一下这只罐子的发酵进程。


    “毕竟,酵母菌可不是什么乖巧听话的打工牛马,不好好上班的情况也是常有的。”关上实验室门,他意味深长地对杭帆眨了下眼睛。


    说牛马谁是牛马。小杭总监坐在轮椅上,想到自己身负工伤都还不忘要拍摄账号素材,不由愤愤磨起了牙。


    瞥了眼岳一宛卷起的衬衫袖口,硬朗线条勾勒出的手臂肌肉,和嘴角的那抹促狭微笑,杭帆的牙齿若有还无地感到了一阵痒意——是那种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的牙痒。


    “所以岳大师,”他阴恻恻地问道,“您和酵母菌的关系,难道是周扒皮和他的长工们?”


    “没错。”岳一宛竟还厚颜无耻地点头称是,“要是酵母菌们不给我七天二十四小时没日没夜地好好工作,那哭天抢地着日夜加班的人就要变成我了。”


    “……行吧。”


    深知自己无法战胜一个不要脸的人,杭帆靠在轮椅的椅背上,随口换了个话题道:“那说好的答对有奖,师父,徒儿我的奖品是什么?”


    夏末的夜晚,酒庄里夜色渐起。本地出身的工作人员都已收工回家,留守的几位,也只远远地在员工生活区发出谈笑的声音。


    通往地下酒窖的走廊里,只有岳一宛与杭帆两个人。而首席酿酒师正微笑着俯下身去,两手捉住了心上人兼爱徒的肩膀,给了他一个贪婪湿润又绵长的吻。


    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杭帆的双唇已经热切地回吻了过去。幸好,在被岳大魔头彻底带偏之前,杭总监的理智总算是踩住了刹车。


    “……这就是你的奖品?!”


    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杭帆,整个人都烧成了一只羞愧的人形番茄:“你就是这么带徒弟的?!”


    坦坦荡荡地将手一摊,岳大师道:“你又不是随便哪个‘徒弟’,”他说,“你可是我的关门入室弟子啊!”


    杭帆毫无杀伤力地瞪了他一眼,心想我这入的到底是什么室,关的又是哪扇门啊!?


    “入室弟子,入幕之宾,”他的便宜师父笑语吟吟地强词夺理道:“我看这意思也都差不太多嘛。”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杭总监一把锤出了他的制裁铁拳。


    “你的中文是跟外星人学的?”他哼声唾弃道,“水平差到可疑!”


    而岳一宛只是不怀好意地弯起了眼睛,“是吗?那我随时都欢迎杭老师为我进行深度教学。”


    操弄着一把低沉华美的嗓音,他附在心上人的耳边轻声曼语:“第一课,就从‘灵华凉沁紫葡萄’开始,如何?”


    这人自己面不改色,倒是把杭帆听得羞愤欲死,推着轮椅摇杆就往地窖里逃。


    浴罢檀郎扪弄处,灵华凉沁紫葡萄。


    ……谁家正经人会上这种课啊?!


    轮椅到底还是不如两腿方便。杭帆还没能逃出太远,岳一宛在他身后大步一跨,伸手一捞,就重又把人逮捕了回来。


    心知调戏太过只会适得其反,岳一宛这次没有再试图继续捉弄对方,只是平稳地推起轮椅,带着杭帆来到了地下酒窖里。


    斯芸酒庄的建筑面积,几乎有一半左右都在地下。圆且胖的矮橡木桶们,小山般地叠做几堆,安静地沉睡在这间温度与湿度都相对稳定的酒窖里。


    这原本已是杭帆见惯了的场景(天黑之后,如果你的地上看不到岳一宛,来酒窖里找人准没错),可今天的斯芸酒窖,一夜间陡然模样大变。


    原本空旷宽敞的酒窖空间,如今正突兀地塞进了十几排新打出来的木架。这些顶天立地的架子,挤挤挨挨又横七竖八地站在一起,几乎吃掉了酒窖里的每一寸空地,把整个地下空间都挤压得逼仄起来。


    呆若木鸡地,杭帆看向岳一宛:“这是,前天下午,Antonio带着工人们一起,紧急搭建出来的那个……?”


    首席酿酒师点头,“没错。”


    杭帆盯着眼前的这些架子:一行行的木架之上,全都均匀地铺有一层厚实干爽的稻草。一串串深紫红色的赤霞珠葡萄,颗粒饱满结实,全都被小心地安放在了稻草上面。


    像是大地女神用朴素妆奁所盛出的宝珠。


    “但这些葡萄,不应该采摘结束后就立刻被送进发酵罐里吗?”


    杭帆困惑地问道,“以酒窖的环境而言,通风,干燥,且阴凉,把它们放在这里,那岂不是会逐渐变成……葡萄木乃伊?”——


    作者有话说:粉香汗湿瑶琴轸,春逗酥融绵雨膏。


    浴罢檀郎扪弄处,灵华凉沁紫葡萄。


    一首较为著名的艳诗,作者是唐代名妓赵鸾鸾。


    未免被审核老师枪毙,诗题就暂且不放了>


    第128章 爱之苦酒


    “什么‘葡萄木乃伊’!”


    一把攥住爱徒的肩,岳大师语气森森:“你那聪明小脑瓜的字典里,难道是没有收录过‘葡萄干’这个词吗?”


    “说得好像它们都已经死掉了一样。”岳一宛哼声道,“我们酿酒师可听不得这话!”


    “以常理而言,从果实离开藤蔓的那一刻起,确实就是已经死了吧?”


    杭总监嘴上叛逆,实则却乖巧地任由岳一宛摆弄——酿酒师的十指穿过他的头发,摩挲着摁压在杭帆的额角,一种带有玩耍性质的爱抚。


    而岳一宛斥之为一派胡言。


    他任性地揉搓着手底下的小杭总监,嘴里还在义正词严地抗辩曰:什么是“死”?死,就是生命的终结,是躯体的必然消亡。


    但是,把一串葡萄从藤上剪下来,它的生命就算是到此终结了吗?


    被酿成美酒的葡萄,会以另一种醇厚美妙的形式,在瓶中继续存在五年、八年,甚至是十年以上,它的生命将一直延续,直到被开瓶饮用的那一刻。


    而落入大地中的葡萄,会腐烂化为土壤中的营养,也会在合适的环境中再度生根发芽,长成一棵全新的植株,悠长地度过未来的数十个春夏秋冬。


    “而我的葡萄,”岳大师指了指他们面前的一排排木架,说:“只是暂时地休眠了而已。”


    被铺置在通风又阴凉酒窖里整整两天,面前的这些赤霞珠葡萄,已然不复刚采摘时的鲜润水灵。即便是最外行的人,也能轻易地用眼睛分辨出来:它们明显地开始发蔫了。


    “无意不敬,”他对岳一宛嘟囔道,“但如果是在水果店里看到它们的话,我觉得……”


    “你觉得它们都已经死透了,应该被贴上减价折扣大甩卖的标签。”捏着杭帆的耳垂,岳一宛语重心长道:“但为师早说什么来着?不能以貌取葡萄啊,爱徒。”


    明明是在讲正经话题,这家伙却还故意要把声音压得又近又低。配合着耳朵上传来的轻微刺痛,轻微恍神之中,杭帆竟产生了自己正在被这人衔在嘴里反复啮咬似的错觉。


    “——‘爱情会无中生有,又会化有为无。’读过这一段吗,我的杭总监?”


    这是莎士比亚在《罗密欧与朱丽叶》第一幕里写就的名句。杭帆只是看不出来,这部名作还能和葡萄扯上什么关系。


    而岳一宛的嘴唇贴在杭帆发顶,发出低徊却轻快的笑音。


    “这是个发生在意大利维罗纳的故事,”首席酿酒师说,“维罗纳属于威尼托大区。而威尼托产区,是意大利最重要也最著名的葡萄酒产区。”


    如果说,以波尔多和勃艮第两大产区为代表的法国葡萄酒,代表了古典优雅的传统风格,那么,以威尼托产区为代表的意大利葡萄酒,则完全走向了另一种狂野烂漫的奔放风格。


    以自由随性而闻名的意大利人,就连栽植酿酒葡萄的品种,都与世界上的绝大部分产区截然不同。


    格雷拉、蒙特普齐亚诺、桑娇维塞、科维纳、巴贝拉、内比奥罗、菲亚诺、维蒂奇诺、卡尔卡耐卡、柯蒂斯……


    这些名字繁复又冷僻至极的葡萄品种,别说是“有所了解”,杭帆根本就连听都不曾听说过,两眼茫然得像是被一串拉丁文咒语给偷袭了。


    “等一下,你说慢点。”


    一刻也放不下做社畜的自觉,小杭总监飞快地打开了手机备忘录:“你说的都是哪几个字?怎么写?让我记个笔记先。”


    “不用记也没关系。”酿酒师的笑容堪称狡诈,“在意大利之外,几乎没人会去种这些葡萄。斯芸酒庄当然也不。”


    那你费劲儿吧啦地报了这么长一串菜名是为了……?杭帆疑惑。


    当然是因为你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很可爱啊。岳一宛笑道。非常有趣,我很喜欢。


    这诡计多端的家伙,甚至还嚣张地在杭帆的脸上亲了一口,简直就是无法无天。


    在意大利的威尼托产区,有一种特殊的红葡萄酒款,被称之为“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爱之酒”——其名为,阿玛罗尼(Amarone)。


    “阿玛罗尼并非是一个品牌名称,而是某一类酒的统称。”


    首席酿酒师解释道,“在威尼托产区的瓦尔波利切拉地区生产的,用三个指定的地方品种葡萄进行混酿,并在酿造过程中使用了‘枯藤风干法’的干红葡萄酒,才能被称之为‘阿玛罗尼葡萄酒’。”


    所谓“风干法”,顾名思义,就是不使用新鲜采摘的葡萄,而是用葡萄干来酿酒的技法。


    无论是等待酿酒葡萄自然成熟到轻微脱水的“晚摘”,还是借助真菌的力量来让水份流失的“贵腐”,亦或是等待零下的天气令葡萄结冰“低温采摘”——所有这些方法,都是酿酒师们为了能得到含水量更低、但糖分与风味物质更加浓缩的酿酒葡萄,在漫长岁月中反复实验,而最终得到的种种奇招。


    而早在这些技法面世之前,公元前八世纪的古希腊酿酒师们,就已经无师自通地开始用葡萄干来酿酒了。


    “这……简单粗暴到令人无法反驳啊!”


    杭帆震惊:“和葡萄比起来,葡萄干,确实称得上是把风味与糖分都极致浓缩的精华。但都已经彻底变成葡萄干了,还能榨得出酒来吗?”


    “虽说是‘葡萄干’,但多少也是留了些水份用于酿酒的。”岳大师补充:“也不会真的要到变成‘葡萄木乃伊’的程度。”


    但说到葡萄干,杭帆脑内立刻回想起了中亚地区的炽烈艳阳,和灰尘飞扬的红褐色土地上,巨毯般豪迈铺开的一串串干瘪葡萄。


    “没错,把新鲜采摘下来的葡萄放在太阳底下暴晒,这就是所谓的太阳风干法(Sun Dried)。”岳一宛莞尔颔首,“而与之相对的藤上风干法(Passerillage),就是任由熟透葡萄挂在藤上,直到果实失去大量水份为止。”


    这两种风干方法各有优劣,但成本都较为低廉,易于操作。


    “但斯芸酒庄并不能采用这两种方法,”杭帆敏锐地意识到了这点:“因为外面在下雨。”


    正是因为担心正在木架上沉睡的这些赤霞珠葡萄,会无法捱过夏末的这场暴雨,岳一宛和酿造团队才决定要把它们提前采收下来。太阳风干和藤上风干都不是可行之策。


    但人类的历史,就是与自然相抗争的历史。作为人类活动中的重要组成部分,酿酒的故事莫不如是。


    为了对抗捉摸不定的天气,酿酒师们终于发明出了“枯藤风干法(Appassimento)”:这种全然不受风雨与阴晴所影响的技法,也被称为“室内风干”。


    “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样,”斯芸的首席酿酒师说道,“在阴凉干燥且通风的室内,搭设木箱与架子,铺好稻草,让葡萄在这里自然风干。”


    新疆吐鲁番的天气炎热且干草,葡萄只需三十天就可以彻底晾晒成干。可山东蓬莱却多雨湿润,夏末又正是雨水最丰沛的时节,“风干”一词,实是说易行难。


    杭帆小心地发问:“那它们要在这里呆上多久,才能被送去发酵……?”


    “三到四个月左右,控制好湿度与温度,可以让果实的含水量减少到现在的三分之二。”


    以毫无波澜的淡定语气,岳一宛回答曰:“差不多等榨季快结束的时候,这批赤霞珠也就可以被送进发酵罐里了。”


    葡萄实在是一种很奇妙的果实,岳一宛说。经历过风干的葡萄,不仅会因失水而浓缩起更加馥郁鲜明的风味,还会额外诞生出一些全新的风味物质。


    对新鲜葡萄相比,风干葡萄会生出一种近似于巧克力与焦糖的焦香气味。当它们被酿制成葡萄酒后,这份讨人喜欢的香气也会留存在酒液之中,带来更加华丽多彩的香味层次。


    在这个风干的过程中,葡萄还会悄悄地发生着化学变化,在果实内产生出更多的甘油,使得酿造出来的酒液拥有更加柔和饱满的口感。


    正是风干葡萄的独特魅力,造就了几乎可以征服所有人的阿玛罗尼葡萄酒——它有着厚重却柔顺的单宁质感,像是一匹厚实光滑的缎面丝绸,优雅在舌苔上翻卷而过。醇美的滋味与较高的酒精度数,轻而易举地就让人陷入微醺。


    但这还不是全部。


    随着酒液在口腔中的来回碰撞,你将感觉到一卷荡气回肠的史诗,在舌面与唇齿之间缓缓拉开大幕:熟透的水果香气带着稳重的酸度,如同英雄之王的帐前军议,壮阔得令人心潮澎湃;在恢弘雄伟的叙事雕塑群中,又隐约有甘美甜蜜的味道浮现,如同心爱之人的幻影,那柔软衣袂在石像之间轻盈地闪过,每当觉得其人近在眼前,却又无法真实地捕捉在手中……


    “阿玛罗尼是一种干型红葡萄酒,残糖量极低,并不会真的给舌头带来‘甜味’。”酿酒师道,“是葡萄干的特殊香气,为阿玛罗尼赋予了这份标志性的甜香。”


    既如梦,又似幻,还如此不可捉摸的,正像是爱情。


    因为故事发生在威尼托大区的维罗纳,而威尼托产区的葡萄酒又以阿玛罗尼最为著名。两者相叠加,阿玛罗尼就渐渐被视作为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爱之酒”。


    “虽然只是一场穿凿附会,”岳大师看向杭帆,微微弯起了眼睛,“但如果莎士比亚听说过‘爱之酒’的名字,他老人家恐怕也会觉得这是一个极富诗意的巧合。”


    “‘爱之酒’阿玛罗尼,Amarone,这个词在意大利语中,意思是‘极苦的’。”


    爱。


    它还能是什么呢?


    爱。


    不过是清醒的疯狂、淹没耳目的苦水……


    挽上了岳一宛的后颈,杭帆用力地吻上了他,将罗密欧的后半句台词递送进自己的双唇里。


    ——但却是永不消失的甜蜜——


    作者有话说:“爱情会无中生有,又会化有为无。”


    “还能是什么呢?不过是清醒的疯狂、淹没耳目的苦水,但却是永不消失的甜蜜。”


    这两句罗密欧的台词,均出自莎翁《罗密欧与朱丽叶》第一幕第一场,本章引用的是许渊冲老师的译本。


    在发现Amarone的意思是极苦,而阿玛罗尼又被称为“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爱之酒’”之后,我猛拍大腿:我靠,那这一切岂不是都可以用罗朱的原台词给连起来了!我可真是天才啊!


    写完了才想起来,晋江规定,连续引用原文不能超过25字。但第二句台词,它有,整整28个字呢!


    就多三个字啊!!可真是难死我了!!我疯狂扣头,拼来拆去,总算拆成了……不连续的28个字。


    已经不连续了,就不要枪毙了我吧(向审核老师卑微下跪)


    所以说,人生在世,最忌灵机一动……


    第129章 君应怜我,不负多情


    “这里的所有葡萄,”二人的嘴唇终于分开之后,岳一宛听见杭帆问:“总共能酿多少瓶酒?”


    直起身来的首席酿酒师,手指仍轻抚在小杭总监的侧脸上:“没有很多。”他说,“如果只用这些赤霞珠的话……大概也就几百瓶的量。”


    夏末并不是采收赤霞珠的最好季节。提前采收下来的这批赤霞珠葡萄,虽然已经开始进入转色成熟期,但也并没有能够彻底地熟透。


    提前采收,是为了保护它们不被下一场持续多日的暴雨所摧折。送入酒窖里进行“枯藤风干”,则是为了尽可能地给这批葡萄沉淀出更多的风味。


    “斯芸以前从没有用风干葡萄来酿过酒。”


    酿酒师谨慎地给出了自己的解释,“我不能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风干法’上面。而且,大规模地使用风干法,就会需要用到很多硬件设施,比如特别建造的荫房,以及对空气流速进行监测的设备……斯芸酒庄不是一家酿造‘阿玛罗尼’的酒庄,我们并没有这样的条件。”


    “所以,今年我们只会对提前抢收下来的这批赤霞珠进行风干。”


    在诡谲多变的天气面前,判断葡萄的最佳采收时间,就像是走进寓言里那座不能回头的苹果园。


    人们总是会觉得,下一棵树上应该会有更大更好的苹果。酿酒师们也总是想要去相信,再等两天,再过一周,藤上的葡萄就变得会更好更成熟。


    但现实却未必如此。


    前方的苹果未必就比先前的那些更红更甜。未来的葡萄,可能等不到完美成熟的那日,就会直接破碎在风雨之中。


    为了能够尽可能地保住酒庄的产能,岳一宛必须要提前采下这些成熟度仍显欠缺的葡萄。


    “对它们进行风干处理,也算是一种补救措施吧。”


    首席酿酒师喟叹道:“用风干过程中产生的更多香气物质的优势,来弥补成熟度不足导致风味单薄的问题。我们现在能做的也就是这些。”


    ……用风干法来改善风味不足。


    小杭总监摸着下巴评价道,这何尝不是一种“风”险对冲呢?


    便宜师父在他脸上用力一掐,杭帆赶紧举双手投降:对不起,您继续,您继续。


    用风干葡萄来酿酒,这当然不会是一件只有利而无害的技法。


    酿酒车间之所以要建在葡萄园附近,就是为了尽可能留存葡萄刚离开枝头时,那份最为新鲜饱满的灵动滋味。而被送进酒窖里风干的这批葡萄,只会一日更比一日快地流失掉它们的“新鲜”。


    此二者绝不可得兼。


    杭帆的神情渐渐凝重起来:“但‘斯芸’这支酒,重点就在于葡萄果实自身的鲜润风味。风干法,不会和‘斯芸’自身的定位相抵触吗……?”


    “没错。”


    岳大师欣然颔首,捻了捻得意爱徒的额发,道:“所以这批风干处理的赤霞珠,会被用在‘兰陵琥珀’的混酿里。风干法带来更加厚重圆融的口感,还有那一点微甜的气息,刚好能和‘兰陵琥珀’的风格完美适配。”


    岳一宛说得轻松随意,好像他的神机妙算能让一切都尽在掌握。


    可在斯芸酒庄里呆了这么久,杭帆很清楚地知道,这里并没有什么灵机一动的随手偶得——葡萄一年只结果一次,而这就意味着,在酿酒师的每一岁中,都只能有一个珍贵的榨季。人生的寿数自有上限,而岳一宛所能拥有的,也只是区区几十个榨季而已。


    所以,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在每一个榨季都必须全力以赴,每一株可以被抢救回来的葡萄都不能被放弃。


    这场暴雨,在令葡萄凋败的同时,也必然为岳一宛带来了难以言表的遗憾与失望。


    他开始觉得有些难过。


    始终注视着心上人的岳一宛,将对方脸上的细微神情变化尽数收于眼底。


    “你在想什么?”他低下头去,嘴唇轻轻擦过杭帆的眉梢,“可以告诉我吗?”


    反手握住了酿酒师的衣襟,杭帆看向对方翠绿色的眼瞳:“我在想,地里还没有被采收的那些……它们要是知道自己辜负了你的期待,会不会也感觉得愧疚,或是伤心?”


    酒窖灯光温柔,杭帆的眸光也在轻微晃动。


    他说的是葡萄,但又似乎是在说些别的什么。


    而岳一宛吻了吻他的发旋,道:“虽然结果可能会有参差,可能会不尽如人意,但葡萄从未真正地辜负过我。因为我和它们一起努力过了。”


    他说,我从没有对它们袖手旁观,也从不坐等上天的垂怜。每一年,为了得到更好的葡萄,酿出更好的酒,我都毕尽了自己的一切智慧、经验与努力,尝试过了所有的办法,做出过各种各样的补救。


    就算留下了遗憾和不甘,首席酿酒师说,只要我还没有放弃,只要葡萄藤还没枯死,我们总还是可以从头再来过。


    “我们会有办法的。”


    这里每一句说的都是葡萄,但直视着杭帆眼眸的时候,岳一宛分明又在说些别的什么:“就像这场雨一样,我们一定会有办法的。”


    半个多月来的起早贪黑工作,让岳一宛的眼下浮出了淡淡的一抹青黑。但这完全无损他的英俊,反而让杭帆更加迫切地想要亲吻他,沿着微笑的唇线,到笔挺的鼻梁,再至舒朗的眉峰,他想亲吻这个人千千万万遍。


    于是,他就这么做了。


    放晴不到三日,天气预报中的暴雨如期再临。


    杭帆睁开眼的时候,风声正在窗外尖利地呼啸。天色暗沉,豆大雨点重重地砸在酒庄玻璃上,好似有鬼怪在窗户上抓挠。


    床的另一侧是空的,连余温都早已冷却。岳一宛在床头上留下了字条,他去新酒厂里跟进酿造工作,“我已经开始想你了。”在那个扁着嘴的表情简笔画边上,首席酿酒师如是写道。


    床头柜上,玻璃碗里盛着绿豆沙小元宵。杭帆心领神会地把刚才的字条翻了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我赌十块钱,你根本没准备吃早饭。目前看来应该是我赢了。”


    杭总监笑骂一声,提笔就在字条上画了个十块钱的纸钞。


    画完之后,他才意识到岳一宛并无法立刻就看到自己的回复,这让杭帆觉得有些寂寞。


    “我也很想念你。”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他默然自语。


    但身为一头极具自我管理意识的社畜,小杭总监深知自己并没有时间用来进行徒劳地感伤——工作日历上,硕大的几排红字死线,正冲着他张开血盆大口。


    距离双十一购物节还有两个多月,Harris已经在罗彻斯特酒业的所有工作大群里反复强调了上百遍,“你们所有人的业绩,都要由双十一来检验!这是我给你们立下的军令状!业绩不达标的,统统休想拿奖金!”


    担心自己的企业微信会被公司监视审查,同事们各个都只敢怒而不敢言,只能接二连三地在小群里发出了“哈哈”“算了”的表情包。隔着半个中国的距离,杭帆都能感受到总部大楼里的那股压抑氛围。


    “杭帆,还有斯芸酒庄,你们也要加把劲!”


    杭总监正在一声不吭地装死,Harris却突然在大群里特意点到杭帆的名,说:“正好,咱们的新酒厂,今年十一月就会出新酒,你们可得在这次购物节上好好表现表现!”


    好一通自说自话,把杭帆都给讲傻眼了:啊?十一月?要出新酒?


    这事儿岳一宛知道吗?葡萄和发酵罐都同意了吗?!


    “Harris简直是疯了!”


    私人微信上,苏玛急吼吼地跑过来吐槽:“听品牌部的人讲,现在根本就连包装设计都还没定稿呢!天哪,这要拿什么东西去上市,拿他的头吗?!”


    “而且杭老师,你听说了没?谢咏的经纪人被抓啦!不知道犯了什么事,但好像非常非常严重!连我们公司都一起被查了!好吓人的!”


    像是生怕杭帆不信她似的,小姑娘一口气转了好几段记录与照片过来:“就是上周五,来了好多警察,电脑和纸质资料一箱箱地运走。当时我们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后来才听说,是谢咏经纪人那边出事了,而我们公司和他们合作过,所以才要被调查。”


    “这可真是紧张刺激啊!”苏玛满怀憧憬地说,“我们公司会因此而倒闭吗?整快点!等不及了!”


    杭帆正在剪微型纪录片的第八集,闻言噗嗤一声笑,说公司倒闭可以,先把我的年终奖发出来。


    “那还是别倒闭吧。”盘算一圈,苏玛郑重改口:“我的愿望也不多,只希望Harris有事就行,谢谢菩萨。”


    但说来确实奇怪,杭帆心想。谢咏的经纪人到底是因为什么事情被抓的?


    谢咏揭发的那桩性侵案件已是陈年旧事了,光是搜集人证物证,都怕是要耗费很长的一段时间。光靠谢咏的一面之词,难道就能警方信服到逮捕那个经纪人吗?


    而且,若是对方供称,自己也曾对以同样的方式,对Harris进行“性贿赂”的话……那该被带走调查的就是Harris本人,但为什么警方先来调查的却是罗彻斯特酒业这家公司?


    难道是Miranda从中做了什么吗?杭总监暗自琢磨起来。


    他祈祷Miranda女士能赶紧大发神通,把Harris这孽障早早地收进垃圾桶里去。


    “喂?杭帆,你好。”


    他不过是在心里讲了句玩笑话,Miranda的那个空白账号竟真的拨来了语音通话:“你现在是否方便讲话?”——


    作者有话说:公司团建,去古镇旅游,路遇古寺,同事们纷纷进去拜了拜。


    杭帆站在门外打手游。


    同事问杭总监为什么不拜,是不信这个吗?


    杭帆从手机上抬头,欲言又止,心想我的愿望其实是不劳而获。但宗教总是鼓励大家要勤劳……我要是说了真心话,这跟自首有什么区别?!


    当然,工作到非常暴躁的时候,小杭总监也曾搜索过哪家的财神庙比较灵。


    但意外之财似乎总需要付出一点代价,杭帆:我要是想付出代价,我安心上班不就得了?!


    第130章 一诺轻黄金


    上一次听见Miranda的声音,还是在春节假期之前。


    半年不见,这位前上司的声调依旧平稳雍容,却令杭帆有了恍若隔世之感。


    “您好,Miranda女士。现在吗?方便的,您请讲。”


    即便不是面对面地与Miranda本人相见,杭总监依然感到了一丝微妙的紧张——每次走进Miranda的办公室,他都感觉自己像是在觐见一位女皇陛下。


    Miranda并没有开门见山地说明她的来意。


    开口的第二句话,她问的是:“我听说冯越去找了岳一宛的麻烦,杭帆,你伤得严重吗?”


    常年在红毯侧边、造景墙背后,和地上的一大堆蜿蜒电线间来回奔走,难免会有磕碰跌撞的时候。而Miranda女士从不吝啬她的慰问。


    如果情况允许,她甚至会慷慨地允许员工因此休假半天。


    所以,杭帆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了她:“我还好,一点小伤。谢谢您。”


    ——不对。


    话说出口,杭总监立刻察觉到了这段对话中的异常之处。


    对于冯越的事情,杭帆的受伤,还有警方的介入,酒庄的几位当事人都守口如瓶,对外只解释说:前员工冯越挟私报复,欲做商业间谍而未遂,具体案件尚在调查中。


    别说是远在天边的上海总部(好像Harris真的会关心杭帆的死活似的),就连近在隔壁的两家酒庄,也都只听说过“商业间谍”版本的说辞。


    可Miranda,这位似乎已被罗彻斯特酒业踢出局了的女士,不仅及时获知了杭帆受伤的消息,还精确清晰地指出,冯越原本就是冲着岳一宛来的。


    她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瞬息闪烁的一念,让杭帆背后蓦得一凉,条件反射地看向了天花板的四角。


    这里是他自己的房间。没有监视器。一切都显很正常。


    但杭帆仍然产生了一种强烈且怪异的、正被人“注视”的感觉。


    “冯越的事情,也有我当时识人不淑的缘故。”


    电话那一端,Miranda平静地说道,“很感谢你你采取了最低调的处理方式。”


    你可以申请工伤补偿。她说,公司那边会有人为你处理的。


    杭帆只能应声说好。不该问的别问,他知道自己最好别去试图探听那个“有人”到底是谁。


    没有说起任何关于她自己的事情,Miranda又和杭帆简单寒暄了两句,终于切入了正题。


    “我看了你给斯芸酒庄和‘辞职远杭’做的内容。”


    她的语气里带有褒扬的笑意:“你做得非常好,杭帆,远远超出我的想象。Harris没有慧眼识珠的能力,无法理解你的价值,真是令人遗憾。”


    杭帆工作这么些年,亲历过各色人情冷暖与世态炎凉,早已不是会被一句夸奖就吹捧得心花怒放的单纯小朋友了。


    他点头感谢前上司的认可,在感到些微自豪的同时,也直觉地预感到了有什么更加沉重的话题即将到来——先扬后抑,这已经是Miranda等高级管理层的惯用手法。


    “我猜,今年不眠夜的那些素材,接下来你应该已经用不到了。”她说,“介意把这些视频打包给我一份吗,杭帆?”


    窗外,疾风暴雨正狂烈捶打着玻璃与砖墙。


    杭帆握紧着手机,视线移向屏幕左下角,那个命名为“不眠夜_斯芸酒庄”的文件。


    “……您是说,全部?”


    他谨慎地反问道。


    Miranda泰然答曰:“全部。”


    “这会让你有什么顾虑吗?”她敏锐地问道。


    脑海深处,杭帆的直觉警铃大作。


    他总觉得这个要求哪里有问题,但一时之间,他又说不上来这怪异感觉的源头到底发自何处。


    “我不能把所有视频都打包给您。”字斟句酌地,杭帆给出了他的回复,“我入职的时候签过保密协议,有义务确保自己在工作期间拍到视频素材不会外流。”


    Miranda现在已经不是罗彻斯特酒业的CEO了。若是把不眠夜的视频素材打包给她,杭帆非常确信,自己至少会违反七条以上的保密条款。


    另一头,Miranda的声调全然不变,平静得像是她仍旧坐在自己原来的那间办公室里。


    ——那间办公室。两年前,杭帆第一次走进去的时候,紧张得都快要把心脏从喉咙里吐出来。


    “所以,这就是你的决定。”她问:“你想好了?”


    岳一宛说过:「翁曼丽不一定想要立刻直接就扳倒Harris,但她肯定希望能借你的手来做点什么。」


    「我认识Miranda很多年了,她才不是那种会无偿替人牵线搭桥的大善人。能说动她来给你帮忙,她一定向你要求了什么条件吧?」不眠夜的负责人也曾如此问他。


    杭帆闭了下眼睛,“但在不眠夜结束之后,我……以私人身份,在停车场拍到了一段东西,希望它会对您有用。”他说,“用在正确的地方。”


    我拍到了谢咏的经纪人与Harris,杭帆对电话那头说道。正在胁迫女艺人上他们的车。


    “请您无论如何,都不要把它发在公开平台上,可以吗?”


    对着自己的前上司,杭总监低声要求道:“我相信您能够理解她的处境。”


    片刻的寂静之后,电磁波信号里传来了Miranda的轻笑声。


    这笑从容,冷静,毫无疑问地就是翁曼丽女士本人。


    “你果然从不让我失望,杭帆。”


    她庄重地应允了杭帆的请求。


    “我答应你,绝不会把它公开发布出去,也不会提及你的名字。”她说,“你可以相信我。因为罗彻斯特于我,就好比斯芸酒庄之于你。我不会为了Harris这种人,而去玷污它的名声。”


    我想要相信你。杭帆在心里道。


    但“相信他人”,本身就是一场豪赌式的冒险。正如岳一宛所言——在价值千万甚至上亿的利益面前,任何人都有可能背叛。


    点下发送键之后,杭帆唯一还能做的,就是祈祷自己的信任没有被错付。


    在这个风雨交加的上午,岳一宛正站在酒厂的破碎机面前。机器运转的噪音很大,但酒厂负责人的絮叨还比噪音更加刺耳。


    “我们这些机器都很贵的,”翻过来覆过去,负责人就只会不住地念叨着这几句话,“从国外进口的,当时都是花了好几百万买的呢!”


    你跟他说葡萄和品质,他回答你说我们的机器很贵,是当时最好的品牌。


    你跟他讲产能与欠收,他就跟你讲这全都是进口的,绝对不可能有问题。


    一连几轮的答非所问,岳一宛简直想要抄起开酒刀撬开这人的脑子:他是真的非常怀疑,这个长得像人脑的球形容器里,难道就只是用来装沥青和水泥的吗?


    “我们买的都是最好的机器啊,”酒厂负责人尤在嘀嘀叨叨道:“一年肯定能产几十万瓶,没问题的呀!岳老师,咱们怎么就不能多产一点呢?”


    首席酿酒师都懒得骂他愚蠢,只专注地看着酒厂的机器运作。


    和酒庄的生产流程略有不同,收到刚采收回来的新鲜葡萄后,酒厂不会对其进行耗时耗力的人工分拣。


    整车整车的葡萄,直接倾倒进大型机器的入口槽里,在除去枝梗与树叶的同时,葡萄的果实也被同步破碎。


    随后,沿着输送管道,果皮果肉和果汁的混合物一起流进发酵罐里——这是个足有三层楼的巨型发酵罐。与斯芸的发酵车间相比,酒庄所用的发酵罐们,小得简直像是一群微缩后的玩具模型。


    “好壮观。”李飨不由自主地伸长了脖子,试图眺望向发酵罐的顶端,“光这一个罐子,就能有好几万瓶酒吧……?”


    暑假马上就要结束,实习生们大多都已陆陆续续地返回了学校,只留下了李飨这个本地人,一直留守到今天。


    即便是在这样的恶劣天气里,她依旧风雨无阻,每日跟着酿造团队四处奔波,众人都对她印象颇佳。


    “这一个发酵罐装满,大约能产四万瓶左右。”心情复杂地,岳一宛回答道,“差不多等于斯芸和邻近几家酒庄的年产量总和。”


    毋庸置疑,单论生产效率,机械一定比人更强。在飞速进步着的工业技术面前,世界各地的许多家庭小酒坊,都因为竞争不过急剧扩张的大型酒厂,一个接一个地倒闭了。


    作为酿酒师,也身为Ines的孩子,这一事实常令岳一宛感到切肤的疼痛。


    而李飨对此一无所知,自然也就无从觉察到首席酿酒师的复杂情感。她像个好奇的鸟宝宝,在破碎机边上探头探脑地四处观望,想要把每一个环节都印刻进自己的脑子里。


    但很快地,她的脸上露出了一点惊恐神情。


    ——那些被打碎的紫红色葡萄里,分明就掺有星星点点的青绿颜色。而这些混杂在葡萄混合物中的绿色物体,却畅通无阻地经由管道,笔直地被送进了发酵罐中。


    “岳老师!”


    李飨吓得简直要跳起来:“这批葡萄的果梗,好像完全没有除干净啊……!就这样混在一起进行发酵了,不会有问题吗?”——


    作者有话说:杭帆念书的时候,是好学生。


    好学生,not乖学生,为了让自己成为“好学生”,他着实动了很多小脑筋。


    比如写作业。杭帆小同学只会写那些老师要收要查的作业,免得老师要找杭艳玲谈话。


    那些不收不查的作业,他是不会写的。如果被突击检查了……那就该罚站罚站吧,愿赌服输。


    下一次,他会提前打听好隔壁几个班是不是抽查了这个习题册,没查就不写,查了就连夜赶写。


    做好学生是为了杭艳玲开心和骄傲,但不爱写作业就是真的不爱写作业,小杭同学说这个真的没办法强求。


    而岳一宛是让人头痛的那种学生。


    作业,他是挑着写的。他觉得这个东西做了有意义,他就会写,他觉得没意义,他就不写。光明正大地不写。


    老师觉得你这不行啊,写作业不仅仅是为了学会知识,还是要学会遵守规则啊!你这小孩根本不遵守规则,以后进了社会怎么办?


    岳一宛烦不胜烦,反驳说规则不是人定的吗?但农作物会遵守人类给它们制定的规则吗?微生物会遵守规则吗?不要一厢情愿!


    气得老师要罚他站,更甚者不许他来上课。


    罚站就罚站,岳一宛拿着本书就站着去了,因为自我意识非常过剩,他甚至不为此感到羞耻!至于不许他来上课,他说接受教育我的基本人权,你不让我来,我就真的不来啊?


    最要命的是,这厮的成绩还很不错,而且因为全心全意的沉迷与葡萄和酿造,既不抽烟也不喝酒,更不拉帮结派打架霸凌——他以一己之力孤立所有人,活脱脱就是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响当当的一粒铜豌豆。


    如果是在现实世界观的高中校园里,小小岳遇到小小杭,他俩对彼此的最初印象应该都是,“和这人相处起来很棘手啊。”


图片    【请收藏闻心小说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