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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被抱着走进房间的这几步, 俞荷在轻微的颠簸中逐渐神魂颠倒。


    自从两个人在一起,薄寻便很少在家穿睡衣了,他穿一件版型挺括的正肩黑色长T,看起来像是速干的面料, 俞荷一只手攀着他的后脖颈, 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掌心里感受到的, 就是衣服上冰冰凉凉的丝滑触感。


    可他的皮肤又很滚烫, 走廊上一丁点儿并不明亮的灯带光芒, 仰视的角度, 俞荷也能看清他绷紧的下颌线条,还有薄白眼皮上明显的红。


    她越来越紧张,这种紧张一直延伸到薄寻将她放到了床上。


    他的房间她只来过两次, 两次都是在一起之后,第一次是她进来参观, 第二次是睡前在走廊吻别, 他的房门没有关上,两个人吻着吻着就撞进了房间。


    俞荷骤然接触到床面, 无措地环顾了一圈。


    薄寻的房间装修风格和她那间大致相似, 格局也差不多, 不同的是俞荷那间套房目之所及都摆满了各种杂物,而薄寻这间几乎所有的收纳空间都物尽其用, 两张床头柜上除了一盏台灯, 空荡得甚至连充电线都见不着一根。


    一间干净到毫无任何生活气息的房间,可在这里,两个新手即将心照不宣地上演一场生命大和谐。


    ——薄寻没有明说,可至少俞荷是这么理解的。


    她坐在他的床上, 出于一种不知所措的不安,俞荷慢慢把腿蜷缩了起来。


    “你到底想干嘛?”她咬着嘴唇,目不转睛地看着床边的人。


    薄寻走过去把窗帘拉上,至少在他云淡风轻的姿态里,俞荷是一点儿都没瞧出紧张。


    所以到底是不是?


    她也看不明白了。


    薄寻拉完窗帘,又把房间里的灯都关上了,只留下床头柜上一盏昏黄小灯,光线并不明亮,但在眼下的环境里,却能恰到好处地烘托出氛围。


    俞荷从一开始的紧张逐渐变成莫名其妙,她看着薄寻若无其事地走近,刚想开口质问,男人一掀衣角,直接把上衣脱了下来。


    昏昧的光线,寂静的房间。


    薄寻看着俞荷陡然瞪大的眼睛,轻轻扯了下唇角,坐上床后就把人带进了怀里。


    俞荷瞬间被男人热烈的气息包围,两只手凡是能触摸到的地方,都是坚硬且滚烫的。


    “干嘛突然那么主动”


    她把头埋在薄寻肩侧,手还不停地在他胸前块垒分明的肌肉上摸索着,薄寻的身材不是那种魁梧的大块头,也不是那种徒有观赏性的簿肌,他每天雷打不动地锻炼,匀称到每一块肌肉都恰到好处,肩宽背坦,称得上白皙的皮肤在并不明亮的光线下镀上一层性感的小麦色。


    俞荷的视线落在他后背,呼吸渐渐灼热,脸也烫了起来。


    “再不主动,怕你怀疑我不行。”


    男人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俞荷闭了闭眼,“那你有没有”


    薄寻直接摸索到她耳边,心领神会地打断:“买了。”


    一触即发的局面在唇瓣相贴的瞬间急速发展,俞荷终于彻底地被反客为主了一次,颈后被一只大手拖着缓缓放倒,她一边感受着后背冰凉的床单,一边迎合着身前的火热。


    薄寻开门见山的习惯贯彻到了生活的方方面面,包括在床上。


    撬开她的齿关后,他并没有再循序渐进地探索,两个人都百分百投入到了这场不死不休的追逐里,呼吸滚烫间,彼此的身体越发僵硬。


    天气渐热后,俞荷就翻出了夏天的睡裙,她今天穿了一条淡粉色的长裙,柔软的布料回弹性很高,本就宽松的领口只需要轻轻一拉,整条裙子便会自主滑落。


    薄寻原本是十分专注的,直到手掌接触到她肩侧的细腻皮肤,他微微掀开眼帘,突然间,他脑海中生出了几分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恍惚感。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俞荷是美的,朝闻道一号别墅那次,她在凛冽寒风中穿着一条青色长裙,大刀阔斧地上了车在他身旁坐下,薄寻当时便没有克制住自己的目光。


    他不着痕迹地在车窗玻璃的反光上打量着她,当时俞荷静静地在他身旁坐着,她不说话的时候也透着一股聪明伶俐的样子,双手挽着裙摆一动不动,可眼睛却时不时四下乱转。


    他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薄寻放缓了节奏卷着她的唇舌,闭上眼睛,他只是一个俗气的男人,会被美丽狡猾的女人勾引,即便这个女人从没想过要勾引他,可他还是跟随着自己的欲望逐渐爱上了她。


    是爱吗?


    他至今也不明白爱是什么。


    但薄寻已经确定,他不愿意再独自回到陶瓦庄园那个孤寂冷清的家里,他想过着每天都有人一起吃饭,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的生活,他越来越离不开俞荷,离不开她颐指气使地发号施令,离不开她动辄就对他动手动脚,也离不开她每晚睡前都要在走廊上抱住她,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索要晚安吻。


    爱情不会给他惊心动魄的感觉,却给了他二十多年人生里几乎从未体验过的幸福和期待。


    俞荷终于察觉到了男人的走心,她睁开眼睛,薄寻也在看着她。


    落下来的柔软碎发遮挡了他好看的额头,他眼神明亮,嗓音也坚定。


    “我会对你负责的。”


    俞荷抿了下唇角,丝毫不觉得这是一句破坏气氛的老土发言。


    她只是目光湿漉漉地看着他,“我也会对你负责。”


    两人视线相接,各自沉默,谁都没有说话。


    半分钟后,薄寻起身,上身蜜色的肌肤在房间里格外显眼,俞荷平心静气地躺在他的床上,他的枕头上,然后看见他走到床头柜旁拉开抽屉,拿出了一个小盒子,然后,他按灭了房间了唯一的,仅剩的光源。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听觉和嗅觉的功能下意识放大。


    俞荷听着耳畔逐渐粗沉的呼吸,还未来得及紧张,肩下就伸过来一只手,将她整个人翻身而上。


    在这件事上,两个人分明都是毫无经验,可俞荷在头昏脑涨中逐渐意识到,薄寻的段位似乎比她高上不少。


    她的腰被他滚烫粗粝的大手紧紧箍着,宛如大海中一叶漂浮的孤舟,俞荷在起起伏伏的被动迎合中逐渐耗尽力气,她不是想耍赖,只是真的心有疑惑,力竭后她趴到男人精壮的胸肌上,求饶似的亲吻着男人脸上性感的汗珠,小声质问了一句话——


    薄寻腾出一只手,按在她的后脑勺上,寻到唇瓣,再度长驱直入地纠缠。


    几秒钟过后,才稍稍平息气喘声,哑着嗓音回答她:“我以为这样你会比较舒服。”


    俞荷哑然失声。


    是很舒服呢。


    二十多年人生里从未体验过的舒服。


    “但是很累啊”


    薄寻亲了亲她的眼睛,没有多说,只从喉间溢出一个音节:“好。”


    俞荷还没问他好什么,突然又是一阵天旋地转,紧接着攻防易势


    一个漫长的夜晚,俞荷最后也不清楚,他们辗转腾挪了多少次。


    她只记得自己在薄寻的浴室洗了两遍澡,第一遍时还顾着灯开着不好意思,自己锁了门洗的,第二遍时她累得几乎站不稳,那一次是薄寻抱着她去洗的。


    人在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时是不会感到累的,如果这句话真有道理,那俞荷觉得薄寻其实是比她更好色的。


    此人开了荤之后完全食髓知味,要不是俞荷后来以明早要下工地强行喊停,她怀疑他能一声不吭地做到天亮。


    对了,还有一声不吭这个问题。


    有人吃饭时不爱说话就算了,怎么在床上也是这个样子?


    情到浓时,许多事情都可以无师自通,俞荷还记得自己一晚上对着他喊了多少种称呼,可薄寻整个人都硬硬的,从开始到结尾,只是亲亲她的眼睛然后叫她的名字,唯一的一次,还是她叫完他之后,他有样学样地问了一句:“舒服吗老婆。”


    舒服吗?


    老婆。


    寥寥五个字被矜贵端方地念出来,可禁欲之人防线溃败的杀伤力远比狂放大胆的示爱更刺激。


    第二天独自在床上醒来,俞荷印象最深的就是这一句。


    薄寻没有拉开窗帘,房间内还是一片昏暗。


    俞荷把头埋在被子里,无法抑制地在他床上滚了半圈,才平复好心情,翻身下床。


    昨晚那条睡裙已经不见踪影,她蹑手蹑脚地穿鞋,从薄寻的衣柜里随便抽了件T恤套在身上,想着回房间换好衣服洗漱好再出去,然后一打开房门,就看见自己那间套房的门开着。


    薄寻已经穿上了衬衫西裤,只是这样的衣冠楚楚光风霁月,他本人却在她房间里弯腰收拾衣服。


    “你干嘛呢?”俞荷停在走廊上。


    薄寻转过身,入眼就是一双白皙笔直的腿。


    俞荷长长的头发披在肩后,身上那件衣服明显是他的,肩线几乎垂到了手臂上。


    薄寻走过去,停在她面前,第一反应就是低头,温柔地碰了下她的唇。


    “什么时候醒的?”


    俞荷被他亲得猝不及防,愣了下才不好意思地答:“刚刚。”


    她一时有些无法消化这比热恋期还浓郁的情感流动。


    “我帮你收拾了一下房间,你先去换衣服。”臭男人习以为常地拍了下她的屁股,“洗漱好出来吃饭。”


    他云淡风轻的脸上没有丝毫尴尬,熟稔地好像已经在“丈夫”这个身份上代入了很久,简单帮她收拾了一下房间,就转身出去做饭了。


    目睹着薄寻离开,俞荷回到房间,心情复杂地开始洗漱。


    薄寻看起来比她更适应关系的转变,两个人在餐桌上吃饭时,他还若无其事地问了一句。


    “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俞荷当时在低头吃着面包,听到这句话,脸颊又不可抑制地红了起来,“还好。”


    薄寻往她面前的空杯子里倒了半杯牛奶,“如果有不舒服,给我打电话。”


    俞荷抬眼看他,“干嘛?”


    “我去接你。”


    薄寻看了眼她脸颊上的红晕,勾了下唇角,“现在害羞是不是有点晚了?”


    “谁害羞了”


    俞荷端起杯子喝牛奶,极为小声地虚张声势,“还没来得及表扬你,昨晚表现不错。”


    薄寻低头给她剥鸡蛋,笑了笑,没说话。


    两人吃完早餐,在玄关门口分别。


    俞荷今天要下工地,睡眠时间不足也没心情化妆,可一吻结束,她的唇瓣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


    薄寻揽着她的腰,睫毛轻垂,落在她害羞闪躲的眼睛上,“你好美。”


    天呐。


    真受不了。


    俞荷心里怦怦直跳,还要故作镇定,“你也不赖。”


    薄寻松开她的腰,抬了抬下巴,唇角又浮现出几分游刃有余的笑,“几点结束?”


    “应该很晚。”


    俞荷虽然也不太想在这种时候抽身离开,可今天的汇合时间是她定的,迟到总归不好,于是她踮起脚尖,郑重其事的在薄寻脸颊上落下一个蜻蜓点水的吻来告别,“在家等我哦。”


    一句令人无限遐想的叮嘱,结束了一早上的情意绵绵-


    清晨的工地还带着露水的潮气,俞荷踩着帆布鞋走进围挡区时,郑叔正拿着图纸和施工队的人交代细节。


    “小俞来了?”郑叔抬头朝她笑了笑,“今天主要过一遍水电点位的复核,还有外立面石材的样品确认,你跟着看看就行。”


    俞荷点点头,戴上安全帽跟着走,想到昨晚学长的那通电话,走过去商量。


    “可以啊,你把我手机号给他,让他明天来找我。”郑叔爽快答应。


    俞荷谢了几句,又找了个地方给宋牧原回了通电话。


    一上午就在核对图纸、确认材料中过去,五月的太阳已经有些烈,她穿着件长袖工装衬衫,拉链拉得严严实实,走了没几步就觉得后背发黏。


    “穿这么厚干嘛?”


    杨春喜今天跟过来复核点位,莫名其妙地打量一眼她衬衫里面的高领打底,“你不热啊?”


    俞荷一整天都处在神情紧绷的状态里,听到她这样问,下意识摸了下脖子。


    她也不想穿那么多的,没办法。


    “太阳大啊。”她移开视线,“你不怕被晒黑啊?”


    杨春喜挑眉打量她,“你平时不是最怕热吗?”


    “更怕晒黑。”


    俞荷避开她的目光,快步追上前面的郑叔,耳根却悄悄发烫。


    今天供应商那边也派人过来了,好在众人忙得不可开交,杨春喜的注意力终于从她的衣服上转移。


    下午时,俞荷实在热得头晕,忙里偷闲,她给薄寻发了一条充满谴责的微信。


    什么时候不好?


    非要挑她有事的前一天发情。


    薄寻没有第一时间回复这条微信,半小时后,却直接打了通电话过来。


    “很热吗?”他嗓音温润,“你那里多少人,我让孟涛点几杯咖啡送过去。”


    俞荷看了眼身后的地面,上面摆着成箱的矿泉水。


    “不用了。”她踢了下脚下的小石子,“一会儿就结束了。”


    “晚上一起吃饭?”


    薄寻的声音顿了一下,透过听筒传来,“周茴回来了,下午刚落地。”


    俞荷心里咯噔一下,在脑海中检索了五六秒,才把这个人名对上号,“你和周其乐的姑姑?”


    “对。”


    “可是我想回家洗澡”


    薄寻没有停顿,“好,你在家等我。”


    俞荷见他那么快就改变主意,有些忐忑,“我不去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


    “那你邀请我干嘛?”


    薄寻语气沉了两秒,“我想下班后第一时间就能看见你。”


    俞荷不说话了,她举着手机,四下确认没人注意到这里,才弯了下唇角,无声地笑了一下。


    恋爱嘛。


    还得跟恋爱脑谈才有意思。


    “我也想第一时间见到你。”她软着嗓音,小声地回,“那我还是去吃饭吧,周茴姑姑我见过一次,她那次还拉着我陪她出门逛了街。”


    薄寻沉默片刻,轻笑一声,“好,我把地址发给你。”


    “行。”俞荷又看了眼身后,“那我去忙啦。”


    “去吧。”——


    作者有话说:谁懂?


    按照大纲本来这次好事要被姑姑打断的,作者本人写着写着觉得自己实在有点贱,所以干脆一口气写完了。


    薄总:好姑姑,完事儿了再来吧。


    第42章


    到了晚上七点, 俞荷才和杨春喜前后脚从工地离开。


    她今天没化妆,在露天停车场照了下车玻璃,看见一张憔悴的脸,连忙转身, 问杨春喜有没有带化妆包。


    “都同居了还有容貌焦虑?”


    “我等下要去见长辈。”俞荷展示了一下身上灰蒙蒙的工装, “已经穿得不像个人了,还不能打扮打扮了?”


    杨春喜啧了声, 转过身在她那辆小Polo的后座上扒拉了一会儿, 最后只找出了一根唇釉。


    “爱莫能助。”她笑着递过来, “但你天生丽质。”


    在工地待了一整天, 俞荷回到车上,抽出湿巾擦了擦脸上的浮灰,又涂上唇釉, 镜子里才勉强有了几分可以见人的精气神。


    薄寻发来的地址是一家距离正圆集团不远的天台餐厅,推开餐厅玻璃门时, 俞荷一眼就看见靠窗的位置。


    薄寻坐在沙发座里, 穿着早上看到的那件白色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 露出腕骨分明的手托着下颌, 侧脸线条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柔和, 只是眉宇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不耐烦。


    他旁边站着个女人,烫着利落的短发, 一身剪裁得体的丝质衬衫配阔腿裤, 虽然只是个背影,也能瞧出来飒爽干练。


    两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面对面不知在说着什么, 但氛围看起来像有了争执。


    俞荷又拍了拍身上的工装,才扬起唇角走过去。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听到动静,窗边的两人同时看过来。


    周茴转过身,来人穿着灰蓝色衬衫,眉眼漂亮,皮肤雪白。


    她眼睛一亮,立刻快步走过来,“小荷?都长这么大了!”


    这样的开场白差点让俞荷脚下趔趄了一下。


    是啊,不仅长大了,还结婚了呢。


    “姑姑。”俞荷朝她腼腆地笑了一下。


    她记得周茴。


    虽然只在高二那年见过一面,但俞荷对她印象很深,周家有两位女性长辈,吴芳意向来不拿正眼看她,可周茴不同,两人仅有的一次见面虽然是多年前,可俞荷记忆犹新,当时周茴在家住了十天,拉着她逛了五次街,赶上圣诞节,她还送了俞荷衣服和围巾。


    俞荷当时曾真真切切地喜欢过她,甚至在她走后,还暗暗期待了一段时间,什么时候她还能再回来住几天——周望山对她很好,但是未成年的女孩偶尔会需要母亲般的关爱。


    可周茴一直都没回来,俞荷向周其乐打听过,他说这个姑姑从来都是不沾家的,后来俞荷便也不想了。


    她慢慢接受生命中的一切欢喜都有可能只是暂时停留,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个观念塑造了她一部分的性格,当然了,这也不是消极厌世,如果人能过早认清分别才是人生永恒的课题,那拥有的时候就不会患得患失,只需要尽全力感受幸福。


    她现在就挺幸福的。


    几步路的距离,薄寻直接从沙发上起身过来接她。


    只是他刚要伸手,就被周茴一把拍开,“你走开,我跟她坐一起。”


    薄寻微不可查地拧了下眉,再看一眼俞荷,她抿着唇角朝周茴笑,已经开启了寒暄模式。


    “姑姑从哪里回来的?”


    “澳洲。”周茴也不认生,自来熟地拉着人在她身旁坐下,“我在那边开了家酒庄,这几天回来找供应商。”


    “怎么回国内找供应商?”


    “那边三天两头闹罢工,有棵树挡了路都得罢一下工。”


    薄寻还站在餐桌旁,瞧着俞荷已经泰然自若地坐下,他才跟着坐下来。


    周茴回来得突然,落地了才给他打电话,薄寻也是措手不及,让孟涛去机场接人,人刚接回来,她往总裁办公室一坐,三言两语就安排好了接下来的行程,她说要住到臻湖天境,薄寻当时就面不改色回了句“不可能”。


    周茴的性格,从不拿自己当长辈,她认定的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周望山曾经评价过她,永远把自己当年轻人,就可以永远不负责任。


    薄寻在沙发上坐下,抬手唤来服务生示意可以上菜,余光不经意留意着对面,果不其然,两句话聊完,周茴就开始直奔主题。


    “对了。”她亲切地拉着俞荷的手,“我这几天能不能去你们那儿住?酒店住着太闷了,我不想住。”


    俞荷愣了一下,“可以是可以,不过姑姑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不回家里陪爷爷吗?”


    “他也不乐意让我陪,等我忙完供应商的事再回去住两天就好了。”周茴撩了下头发,补充道:“那地方我也不乐意去,吃个饭都跟上坟似的,”


    “”


    俞荷无言以对,这话她就不敢说,而且如果没记错的话,吴芳意似乎也很不喜欢自己这位做事随意,风风火火的小姑子。


    她不喜欢的人可太多了,数都数不过来。


    “正好我住进去,有时间我们还可以一起逛街。”周茴又兴致勃勃地说了句。


    俞荷下意识看向薄寻。


    他还坐在原位,指尖轻轻敲着桌面,望向她的眼神没什么表情,可俞荷莫名觉得他不太情愿。


    你不情愿又能怎样?


    指望我开口拒绝吗?


    俞荷敛起思绪,转过头朝周茴笑,“好呀,完全没问题,正好我们那里还有一个套间空着。”


    周茴立刻笑了,托着腮看她,“行,那吃完饭就一起过去。”


    她又转向餐桌对面,“记得让你助理去酒店帮我把行李送过去。”


    薄寻已经展开餐巾,完全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周茴搬进臻湖天境,其实并没有给俞荷带来多大的影响,如果非说有一点儿,那就是不能在家里拉着男人随时随地踮脚就亲了。


    但俞荷并不觉得这又有什么不好,适时地克制一下,快乐的阈值就会变低。


    当接吻变成了偷偷摸摸才能干的事,唇舌交缠的时候,愉悦感也会直线上升。


    抱着这种平和的心态,俞荷在家里和薄寻度过了两个相敬如宾的夜晚,直到第三天,周茴没有在家吃晚饭。


    俞荷那天回来得也晚,她给薄寻发过消息,说晚上在公司吃统一的盒饭,薄寻的晚饭是一个人在家吃的,俞荷回去的时候,他刚好从厨房出来。


    安静的客厅,昏暗的灯光,两人四目相对。


    俞荷将包丢到鞋柜上,三步并作两步上前。


    薄寻还穿着银蓝色的衬衫,被誉为世界上最冷的颜色,却在俞荷的手心里逐渐皱成一团。


    两人靠在岛台边接吻,呼吸逐渐心惊肉跳,情绪浓烈到无法消解的时候,俞荷伸出手,从他衬衫下摆中滑进去,开始贴着皮肤游走。


    在理智即将失守的前一秒,薄寻钳住了她的手腕。


    两人睁开眼睛,再次四目相对时,彼此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欲求不满的遗憾。


    “现在,不合适。”


    俞荷歪了下脑袋,笑眯眯地看他,“你姑姑有说什么时候回老宅吗?”


    薄寻眼睫轻垂,睨她一眼,“后悔了,前几天答应她的时候不是还完全没问题吗?”


    “谁让你勾引我。”


    她经常这样不讲理的,薄寻耐着性子,好笑地看她,“我勾引你?”


    他还没说她进门之后就扑过来投怀送抱是勾引呢。


    俞荷伸出食指,一下又一下地戳着他胸口,“你穿成这样,就是在勾引我。”


    薄寻不说话了,他还没有不解风情到听不懂她的言外之意。


    “你穿蓝色也挺好看的。”


    怀里的人又开始研究起他的衣着,“不过我一直想问你,你的衣服都是自己买的吗?”


    “不然呢?”薄寻挑眉看她,“谁会给我买?”


    “什么意思?装可怜?”


    俞荷抬了抬下巴,扒拉着他的衣领翻开,“都是牌子货,你还可怜上了?”


    她说话时撅着嘴巴,语气又娇俏又可爱,薄寻低头看着,唇角不自觉就弯了起来。


    男人矜贵冷淡时高不可攀,温和可亲时俊朗丰逸,俞荷看着他的脸,越看越喜欢,喜欢到直接化身温柔小意的贤惠人妻——


    “明天姑姑让我陪她去逛街”她食指抵着他胸口缓慢打圈,“到时候我给你买衣服。”


    薄寻抿唇,一副听之任之的样子,“好。”


    “不过我要刷你的卡哦。”


    “想怎么刷就怎么刷。”


    从前的薄寻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自己会有说出这句话的时候。


    为了爱情一掷千金的故事,他没看过也听过不少,但那时的他总觉得,这样的情话听着极为肉麻,他不是那种可以在黏糊的关系里游刃有余的人,他喜欢清爽的,可视化的掌控感,可如今,事到如今。


    从北城那个突然降临的吻开始,他就无法回头地走上了一条背离本性的路。


    俞荷从来就是一个他无法掌控的人,可他还是爱上了她不为人知的叛逆和骄矜-


    第二天是周六,俞荷和周茴相约去逛街,薄寻去了公司。


    午后,正圆集团顶层办公室的百叶窗拉到一半,将窗外阳光切得明暗清晰。


    薄寻指尖夹着支钢笔,目光落在面前的招标预审文件上,眉头微蹙。


    “薄总。”


    孟涛轻敲了两下门,进来时脸色带着点凝重,“范董那边昨晚开了个小会,听说要联合几位董事,在下周一的项目评审会上提议,暂停海上发电厂项目的后续进展。”


    薄寻缓缓抬眼,不疾不徐靠向椅背,“理由。”


    “说是收到消息,有家竞标公司掌握了更成熟的储能技术,担心我们前期收购的技术壁垒不够稳固”


    孟涛说着,自己也忍不住了,“其实就是怕自己手上的股权被稀释,想方设法地挑毛病,招标流程刚启动就来这套。”


    薄寻没有像他一般情绪化,目光没有落点地在空中悬了几秒。


    “他说得那家公司是恒洲天竞?”


    孟涛愣了下,“您怎么知道?”


    “不用担心。”薄寻起身走向窗边,“你去把我们最新的技术评估报告和专利持有证明都备齐。”


    “好。”


    孟涛转身离开,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合上后,口袋里手机就响了起来。


    周望山打电话向来开门见山:“老范又拉着那几个人开小会了?”


    他人虽然已不在集团,但眼线看起来还留了不少。


    薄寻走到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按了按眉心,简单说明情况:“找了家竞标公司来当幌子,想恐吓我知难而退。”


    “什么公司?”


    “小公司。”薄寻顿了一下,没有明说,“他们的核心技术还在专利公示期,是否存在侵权风险,都是不一定的事情。”


    周望山嗤笑了一声,“他也是黔驴技穷了。”


    “评审会结束后会继续走流程,问题应该不大。”


    周望山向来放心他做事,沉默了几秒,话锋一转,“你姑姑回江城了?”


    薄寻“嗯”了声,“回来找供应商。”


    “好。”老爷子又问,“你跟俞荷,最近怎么样?”


    薄寻握着手机的手指顿了顿,窗外的阳光刚好落在他脸上,他闭了闭眼皮,语气里难得带了点温度。


    “挺好的。”


    电话那头似乎愣了下,空白了片刻才回:“那就好。”


    话音落下,手机“叮”地一声,进了条消费提示短信。


    与此同时,俞荷那个微信小号的头像也冒了出来,一口气给他发了七八张图片,有衬衫,有领带,甚至


    薄寻点开最后一张图片——


    甚至还有男士内裤。


    电话那头,周望山似乎已经察觉到了什么,感慨了一句:“我早就说了,她是个好姑娘。”


    薄寻重新把手机举回耳侧,看了眼窗外的阳光,“嗯”了一声。


    “她的确很好。”


    第43章


    周茴自打住进臻湖天境, 便约了俞荷一起出去玩。


    新基酒店的合同签了,已经正式开始施工,俞荷前阵子忙得抽不开身,等到周六这天才终于歇下来, 和周茴一起逛街。


    上一次和这位没有血缘关系的姑姑一起逛街时, 俞荷还是穿着校服的未成年少女,那会儿周茴在她心里是一位和蔼可亲平易近人的长辈, 这一次俞荷自己也变成了成年人, 再看周茴, 她的形象变得更立体了。


    俞荷从没见过任何一名中年女性有她这般的活力, 一起逛街的时候,她连路边发宣传单扫码加微信免费送一节滑板课的热闹都要去凑。


    她在一群小朋友中间玩滑板的时候,俞荷就托着腮在不远处看着, 周茴并不是热爱精心保养的人,她有着四十多岁中年女人标准的相貌体征, 身材不算苗条。脸上也有皱纹, 手掌算得上粗糙,但性格方面, 俞荷觉得二十多岁的她都没有周茴对生活的兴趣还浓。


    两人在商场里闲逛, 她穿吊带裙搭针织长外套, 而周茴穿白色工地背心搭阔腿裤,一件牛仔外套还被她系在了腰上。


    俞荷听着她说滑板挺好玩, 打算回去之后正式报个班学学的时候感慨了一句, “你的兴趣好广泛啊。”


    “那是。”周茴拉紧腰上的外套,抬起头看她,“兴趣越多,生活就越精彩嘛。”


    她又问:“你平常有什么兴趣爱好?”


    俞荷想了一下, “赚钱?要不就是吃好吃的?”


    周茴抬了下眉,“怪不得你俩能看对眼。”


    “啊?”


    俞荷怔了怔,这几天她和薄寻依旧是分房睡的,两人在周茴面前也没有什么亲密的肢体接触,本来,俞荷觉得周茴是能看出来两人是协议结婚的,可没想到她竟然还能看多一层,直接看出来他们看对眼了。


    周茴见到她瞠目结舌的样子,没忍住笑了,“怎么这个表情,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俩天天吃饭的时候在餐桌下面脚勾着脚,当我傻子呢。”


    俞荷脸一下红了,嘴唇张了张,完全无言以对。


    是真的无言以对,因为她的确喜欢在餐桌下面勾薄寻的脚来着。


    路过一家彩妆店,周茴拉着她走进去,拿起一只口红在她脸上比划,语气有些感慨似的,“说实话,我挺开心的。”


    俞荷正侧头照镜子,听着这话看她,“开心什么?”


    周茴又换了只口红,“开心他终于开窍了啊,而且看上的还是你这种聪明又水灵的女孩子。”


    俞荷又有些不好意思了,“其实他也挺好的”


    “他有什么好的?人都被养傻了,整天就知道工作,完全是被他爸和他爷爷给耽误了。”周茴心不在焉地说着。


    俞荷跟在她身后,觉得自己不该问这话,但她实在太好奇了,又觉得以周茴的性格大约不会介意,于是小声地问了句,“他爸爸周叔叔当初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你不知道?”


    俞荷摇摇头。


    周茴抬手叫来了一名柜姐,让她把刚刚看得两个色号口红各拿一只,买了单,两人走出商场找了家咖啡厅坐下。


    “其实没多大的事,就是被人做局拉去赌了,输了几个小目标。”


    周茴端起一杯冰美式,一口气喝了一半,然后不疾不徐地开口,“小寻他爸没他那么聪明,甚至都没我聪明呢,老爷子五十多岁查出甲状腺癌,居安思危,就开始培养他接手公司。我母亲去世得早,老爷子事业心强又很少在家,我也算是被小寻他爸带大的吧。我哥性格温厚内向,完全不适合接手公司,那时候正圆集团还只是个建筑公司,比现在的集团没规矩多了,他的性格做不来,但又不得不去做,所以压力一直很大。”


    俞荷听得唏嘘,也觉得沉重,“所以就一时想不开吗?”


    “他本来性格就挺敏感,二十年前那次正好赶上公司出事,老爷子差点儿坐牢,他帮不上忙,焦虑得不行,又不知道被谁做局拉去赌了,一口气输了几个亿之后,可能面对不了自己吧。”说到这里,周茴语气顿了顿,“我觉得不是一时想不开,后来想想,他应该很早就开始抑郁了。”


    这已经是二十年前发生得事情了,时间过于久远,而且说起来也并不复杂,可话音刚落,气氛还是难以避免地往下沉了几分。


    俞荷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语言太苍白,只能在桌面上握了握这位姑姑的手背。


    “哎呀我没事。”周茴反握了她一下,“都过去多久了。”


    俞荷没有说话。


    事情发生在二十年前,当时薄寻九岁,周茴二十四岁,很难说至亲之人的突然离世对他们哪个打击更大,可毫无疑问的是,不管是薄寻还是周茴,他们后续二十年前的人生轨迹,肯定都受了这桩沉痛意外的影响。


    果不其然,说完哥哥周茂的事情之后,周茴就叹了口气,顺理成章开始聊起了薄寻。


    “小寻呢,命也是不好的,跟我一样,他妈也是生他的时候去世的,他外公家是书香门户,老教授,一家子老实人,就这一个女儿,当时老爷子做主让他随了母性。”


    “他九岁之前,我在家待得时间最长,跟他相处也是最多的,可他九岁之后,我受不了家里的氛围就走了,家里没人管他,吴芳意一门心思扑在自己儿子身上,整天怨声载道——他就被老爷子直接接手管教了。”


    “他可比他爸聪明,大概是有他外公家的基因,反正从小到大做什么都不用操心,老爷子白发人送黑发人之后,也不敢像从前鞭笞他爸那样鞭笞他了,但是他自己心思重,什么都要做到又好又稳,整天绷着一股劲,自我价值完全依附在工作上,我之前都担心他这辈子都会这样过去——”


    说到这里,周茴看过来一眼,唇角浮起笑意,“所以啊,当时他在电话里问我喜欢一个人,最快时间是多久的时候,我那天晚上开心得都没睡着。”


    俞荷还沉浸在她三言两语勾勒出来薄寻的人生轨迹的时候,骤然听到这句话,她喉咙突然有些酸涩。


    “他还专门问过您?”


    周茴点头,“当时我就想赶紧回国,一定要来看看你,看看你们。”


    她又笑了一下,“所以我才想着跟你们住几天啊,要不然你以为我那么没眼力见,非要上赶着当电灯泡。”


    俞荷一时心绪复杂,千言万语涌进脑海,却不知道该问哪一句。


    周茴自然是聪明清醒的,人生的支点越多,内核就越稳,所以她不遗余力地去冒险,去体验,毫无疑问这是对自己负责的一种生活方式。


    可她又不禁在想,当年那个从来没有见过母亲的薄寻,在经过父亲的自杀和最亲近的小姑姑出走之后,只有九岁的他经历了什么样的心理巨变呢?


    他选择了周望山为他量身打造的一套人生价值模版,究竟是主动接受,还是被动迎合?


    这些都不得而知了,她没有魔法能穿越时间,去认真聆听一个九岁小男孩的心声。


    俞荷觉得自己的喉咙干涩得很,她想起了很多事情,所以二十九岁的薄寻表现出来那些贴近她理想型的特征,比如会下厨,会做家务,其实都是他在漫长孤独人生里自己摸索出来的生存技能?


    她原本不该心疼一个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富家少爷,可在关系发生转变之后,得知这些,俞荷的第一反应还是心疼。


    喜欢一个人或许是会这样,心疼他早已不疼的伤口。


    “所以”俞荷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拿铁,“姑姑,你觉得他现在有比以前开心吗?”


    周茴早就瞧出了她脸上的难过,抿唇微笑,“当然了。从他答应让我住过去开始,我就知道他不一样了。你不知道,之前他在国外上学,我去纽约看他,门都不让我进的。”


    “他愿意打开自己的心,这当然很好了。”


    那天晚上薄寻有应酬,回到臻湖天境的时候,家里的两个女人已经洗漱完换上各自睡衣,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了。


    是的,自从周茴住进来,薄寻连坐在沙发上陪俞荷看会儿电视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你回来啦。”


    俞荷听到动静,双膝跪在沙发上直起上半身回头,而周茴手里叉着一颗葡萄慢悠悠地往嘴里送,只是不冷不热地转身看了一眼。


    薄寻走过去,停在沙发旁,背对着周茴的视线,往面朝他的俞荷手心里塞了个东西。


    “你什么时候走?”这句话是问周茴的。


    周茴吐出葡萄皮,大喇喇斜靠在沙发上,“我在这儿住得挺舒服的,还有人陪我逛街看电视,再过几天吧。”


    其实她下午那会儿在咖啡厅就说了,明天就要回周家别墅住了,现在明显就是在开玩笑,可俞荷没吭声,因为她手里还握着一个冰冰凉凉的小东西,薄寻给得鬼鬼祟祟,她也不好立刻摊开手心看。


    薄寻得到这样的回复,面色又不太好看了,“你回家也有人陪你逛街看电视。”


    “谁啊?吴芳意?”周茴撇了下嘴,“还是周其乐那傻小子?”


    看着她无所谓的态度,薄寻绷直唇线,不再跟她废话。


    “早点休息。”朝俞荷说了一句,他就抬脚往房间走去。


    听到开门声响起,周茴笑呵呵地转过头来,“天天板着一张扑克脸,这种人就该多给他添堵,让他知道世界上有很多他不能掌控的事情,给他脱脱敏。”


    俞荷点点头,深以为然,“这也是我一开始的策略。”


    周茴抬了抬下巴,投过来一个“同道中人”的眼神


    两人又看了会儿电视剧,大约半小时后,各回各的房间睡觉。


    俞荷进了房间,关了门,第一时间就坐在床上开始研究薄寻塞过来的东西。


    那是一枚戒指,没什么浮夸的设计,银色戒圈上托着一粒目测有两克拉的方钻,看着很闪。


    送戒指?


    她有戒指啊。


    俞荷往右手食指上套了一圈,大小正好,比之前领证时薄寻给她的那枚尺寸还要合适。


    她低头看了看,然后拿出了手机,拍张照片发了过去。


    一条走廊之隔的另一间套房里,薄寻刚洗完澡出来,就听到了手机连续振动。


    俞荷:【好漂亮哦。】


    俞荷:【买它的人很有审美。】


    俞荷:【戴它的人手也挺好看。】


    薄寻勾了下唇角,点开键盘,刚想打字回复,心神一动,也打开了相机。


    几秒后,俞荷收到了回复,薄寻也发来了一张图片,图片里是她下午逛街时给他买的衬衫领带还有内裤。


    薄寻:【买它们的人很贴心。】


    薄寻:【穿他们的人也很开心。】


    俞荷抱着手机,开心地在床上打滚。


    没想到薄寻谈了恋爱后会是这个样子,自从在一起后,俞荷时常会有一种拆盲盒拆到隐藏款的惊喜感。


    谁敢信啊。


    她有时候都很难相信,原本说话趾高气昂的人成了男朋友之后会那么开窍。


    俞荷无声地发泄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打字:【我想见你。】


    几秒后,薄寻:【去露台?】


    俞荷:【嗯嗯。】


    薄寻:【多穿点。】


    五分钟后,俞荷蹑手蹑脚地开了门。


    周茴住得房间不在这条走廊上,她其实也没必要做贼一样小心,可俞荷还是选择没有戳破周茴已经看透两人关系的这件事,主要还有一点,看着薄寻鬼鬼祟祟偷情一样出来跟她夜半幽会,这种刺激感可是前阵子岁月静好时完全不能体会到的。


    生活偶尔需要一点意料外的情绪点缀,俞荷也是在周茴身上学到了“有福就享,没福硬享”的人生座右铭。


    她走到露台,不远处的栏杆边,已经有个情郎伫立在那里。


    俞荷当即小跑着走过去,从后面一把抱住他。


    薄寻的身上还是很香,不知道是不是费洛蒙效应,她感知到那股隐秘的香气已经越来越浓郁。


    “干嘛送我戒指啊?”


    薄寻转过身来抱她,俞荷把脸埋进他怀里,耳朵贴近宽阔坚硬的胸膛,几乎能听到胸腔内传来的心跳声。


    “喜欢吗?”薄寻搂着她,语气很轻。


    “喜欢!”俞荷伸出戴着戒指的那只手,在他眼前快速晃了晃,“好看!”


    “但是我已经有戒指了,怎么又送我一个?”


    “上次那个戒指不好。”


    之前两次俞荷陪他高尔夫球场和晚宴都戴上了那枚戒指,薄寻不经意留心过几眼,戒圈和钻石都有些大了,而且俞荷除了那两次之外就再也没戴过,所以他在应酬之前特意去了趟珠宝店,挑了这款低调简约的戒指,想重新送她一回。


    “我都没说不好,你又看出来不好了?”


    薄寻敛眉看向她的右手,白皙修长的手指上,一粒小小的方钻显得秀气又别致。


    “这个更好。”


    还有一个原因,之前给她准备的礼物都是让孟涛去买的,这个戒指是他亲自去挑的。


    “是因为我给你买了衣服那些,你才又送我礼物的吗?”


    俞荷觉得好笑,从他怀里探出脑袋,仰面看他,“那些衣服领带什么的,我可都是刷你的卡买的。”


    她脸上看傻小子般的表情一览无余,薄寻漆黑长睫落下,垂着眉眼看她。


    夜风安静,月亮也很圆满。


    对于薄寻而言,即便是真心话,说出口之前也要再三矫饰,久而久之,再走心的场景摆在眼前,他也很难和人坦诚相待了。


    他习惯了在任何会让人心生软弱的问题下沉默,这次也是,面对俞荷那双湿漉漉的眼,他任由晚风吹过睫毛,只是一声不吭地将她抱紧了几分。


    俞荷再度把脸埋进男人胸前,气氛突然变得滞闷,而她也有所感应。


    “是不是之前,没有人给你买过这些?”


    薄寻按在她肩后发丝的手掌顿了一下,稍加思索,便猜到原委。


    俞荷这段时间没工夫陪他,倒是一有时间就和周茴凑到一起,周茴的性格他最清楚了,永远用玩世不恭的态度解构生命中的一切难题,于她而言,再沉痛的过往也可以轻易宣之于口。


    “也不是。”薄寻语带几分了然的轻笑,“小时候周茴给我买过。”


    “那姑姑对你还挺好的。”


    “买的裙子。”


    “啊?”


    “她给我穿裙子,戴帽子,领出去玩,”薄寻顿了下,“还跟她同学说我是她妹妹。”


    俞荷闷在他怀里,噗嗤笑出了声。


    薄寻有意消解刚刚过于沉重的氛围,他不喜欢回忆从前,也不太需要同情或者心疼这样的情绪,尤其是俞荷,恐惧也好,本能也罢,薄寻潜意识里并不想让她和他的过去产生任何牵扯。 ,


    她不属于过去,她属于未来。


    之前薄寻不太理解恋爱中的人为什么轻易就敢许下海誓山盟,直到他也投入到了感情里,生活模式的变化是润物细无声的,之前他工作闲下来会看看新闻,或者浏览行业资讯,现在的他拿起手机,第一时间永远是先打开微信。


    在这个世界上,他多了一个锚点。


    如同船只需要沉锚固定,他也需要俞荷存在于自己的生活里,为他构建一个更为坚固的,充斥着凡俗幸福和亲密联结的世界。


    “你什么时候也能为我穿一次裙子?”俞荷笑着抬头。


    薄寻垂眼,语气颇为无情,“没有这种时候。”


    “为什么!凭什么!”


    俞荷伸出手,在他胸前画圈圈,“就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也不行吗?我好想看你女装是什么样子。”


    薄寻被她描得有些心痒,抬手握住了她的指尖,“那都是二十几年前的事了,我现在穿不了。”


    “为什么穿不了?”俞荷弯起眼睛,任由自己的恶俗无底线发酵,“我给你买大码!”


    薄寻没说话,幽暗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良久,他嗓音变得低哑,“你真不知道为什么?”


    俞荷眨巴眨巴眼,“你说啊。”


    薄寻勾了下唇,没说话,直接揽过她的后腰贴近自己。


    两具身体毫无缝隙地贴在一起,直到感受到下面传来的硌人的坚硬感,俞荷脑袋轰隆一声,全明白了。


    她的脸顿时火烧一样红了起来。


    可脸红只是难以避免的生理现象,即便她的身体已经烧透了,可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论不要脸,薄寻还能比得上她了?


    露台上的灯光亮着,晚风拂过,吹得薄寻额前的碎发轻晃,漏出饱满的眉骨,他在这夜色中,俊美得像一枚精心打磨过的翠玉。


    俞荷踮起脚尖,做出情不自禁的样子,闭眼吻上去。


    呼吸骤然交缠的瞬间,彼此的心跳都短暂悬停一秒。


    薄寻衔住她的舌尖,辗转地温柔地攫取着她的呼吸,他宽阔的手掌按着她的后颈,另一只手托着腰,而俞荷做出全然无法抵抗的反应,将整个身体都软绵绵交托在他的手上,只是用指尖那一点点力气揪着他胸前的衣服,一副予取予求的样子。


    一个浪漫的晚上,露台的风都变得轻柔。


    薄寻逐渐察觉到她放纵的态度,侵略的节奏在不自觉中缓缓加速。


    你不能要求一个刚尝过肉味的人再心如止水地回到吃素的状态里。


    欲望膨胀到无法消解的时候,薄寻伸出手,顺着她睡衣的下摆,灵活地滑了进去。


    温柔的掌心覆上柔软,俞荷难以抑制,也不想抑制地发出了一声轻哼。


    她知道这一声情不自禁的杀伤力,薄寻的掌心越发滚烫炙热,可这不是她的目的,眼下也不是一个好时机。


    有时候,延迟满足也是一种享受。


    薄寻箍着她后腰的手越发紧,俞荷却偏了下头,湿润的唇瓣从他唇角滑过,一直流连到了耳边。


    “我还记得那晚你很大”


    “我很满意,也很舒服。”


    她轻慢的语调像是在蓄意勾引,脑袋一瞬充血,薄寻低下头,怀里的人已经如鱼儿般溜走。


    俞荷穿着一套浅粉色的睡衣,边往后退边笑着看他,“薄总,沉得住气才能厚积薄发哦。”


    她就这样恶劣地笑着,然后一步一跳地消失在了视野中。


    直到关门声响起,薄寻低头看了眼空落的手,那种柔软温热的感觉仿佛还在掌心。


    时间逼近午夜,湖面上的风突然强劲了些,可依旧吹不散心里的燥热。


    薄寻蹲在原地,脑中轰鸣渐渐平息后,他掐了掐眉心,无可奈何地抬脚。


    回房间,洗澡——


    作者有话说:薄总:扣1看我厚积薄发。


    爱一个人,会心疼他已经不疼的伤口——来自网络,忘了在哪看到的了。


    第44章


    第二天是周日, 俞荷和周茴睡了个自然醒,两人起床商量着去哪吃饭的时候,家里唯一的男人已经离家工作半天了。


    薄寻做饭实在是太健康了,换句话说, 味道太淡了。


    偶尔一次放纵, 俞荷点了一堆江西菜外卖,周茴正好也很爱吃辣, 两人围坐餐桌两侧, 快乐地吃着午饭, 辣得眼泪鼻涕都出来。


    抽纸巾的时候, 周茴注意到她中指上的戒指,当即托住了她的手。


    她脸上带着笑,调侃道:“昨天好像还没这玩意儿。”


    俞荷往她手里塞了张纸巾, 笑嘻嘻地看着她,“昨天晚上送我的。”


    “看来我真得赶紧搬走了。”周茴擦了擦嘴, “都把小情侣逼得半夜幽会了。”


    俞荷笑了笑, 并没有虚情假意地挽留,只是说以后如果她还想过来住, 随时欢迎。


    午饭结束, 周茴开始收拾行李。


    她过来住了一个礼拜, 原本东西不多,可这段时间逛街又买了不少, 生生多出了一个行李箱。


    俞荷开车把她送到周家别墅, 别墅里的人显然已经提前知晓周茴回国,张婶出来帮忙拿行李,还和俞荷打了个招呼。


    俞荷正纠结着要不要下车进去,张婶说今天老爷子出门会客去了, 简言之,家里现在只有吴芳意。


    周茴从包里掏出一个礼盒,似乎是两瓶典藏款红酒,她和俞荷对视一眼,“你回吧。”


    俞荷正有此意,“那我不进去了。”


    周茴点点头,拿着那两瓶酒进去了,隔着很远,俞荷都听到了她热情招呼吴芳意的声音。


    吴芳意这个人,俞荷从一开始就不太喜欢的,不过这份不喜欢也只是藏在心底,她是过来打扰别人生活的人,没资格不喜欢这个家里的任何一个人。


    俞荷不喜欢她的傲慢和孤僻,不喜欢她总是斜着眼睛看人,不过随着她逐渐独立,这份不喜欢渐渐变成了无感,再到周茴诉说薄寻父亲周茂的生平,俞荷对这个可怜的女人也要命地多了几分同情。


    丈夫在儿子尚未记事时就离世,她本可以像周望山说得那样改嫁或者归家,以周望山的性格,也绝做不出不让她再靠近周其乐的事情,可她执意守在周家,守着周其乐,无非是想尽可能给自己儿子多争取一些东西。


    五六年的短暂婚姻未必会有多么深刻的感情,印象里周其乐每次去给父亲扫墓,吴芳意也都从不出席,她应该是恨过那个懦弱早逝的丈夫,并对自己在这个家里唯一的血脉寄予厚望的——她把周其乐看得像眼珠子一样重要,可这唯一的儿子却在她过于偏执的关爱下长成了和她预料中相反的样子。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造化弄人呢


    与此同时,正圆集团的总裁办。


    百叶窗紧闭,只留几缕天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原本就焦灼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大半,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薄寻眉头轻蹙,落在面前的办公桌上,黑色乌金木桌面上摆放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竞标公司资料,厚厚一沓,由孟涛刚刚送过来,纸张边缘已经被捏的起皱。


    办公桌前站着四五个人,投资部总监脸色最为紧张。


    “薄总,刚收到招标办的二审公示,这家叫远航能源的公司势头很猛。”


    他把一份文件推过来,“注册地在珠海,之前从没在新能源领域露过面,但母公司是做海上工程的,手握两个深水港的建设资质,而且他们刚和央企背景的电力研究院达成合作,储能技术方案比我们现行的要高两个点。”


    薄寻翻了翻他递过来的资料,果不其然,在控股公司下方名单看到了恒洲天竞的名字,毫无疑问了,那家不起眼的小公司只是他们丢出来的烟雾弹。


    范宜昌倒是有些手腕了,知道内部会议已经无法阻止他竞标海上风电场的动作,干脆吃里扒外,直接和竞标公司勾结了。


    薄寻按了按眉心,语气不耐,“查过团队了吗?”


    “查了。”风控部的人回答,只是态度不容乐观,“核心成员全是从国际顶尖风电企业挖来的,项目经验至少十五年。对比下来,我们虽然收购了几家技术公司,但在电力系统整合能力上”


    剩下的话他没说,可薄寻也听了出来,和这家来势汹汹的远航能源相比,正圆在电力系统整合上确实落后一截。


    可这原本不是一个致命的问题,薄寻已经为此布局两年,在这家远航能源出现之前,正圆集团无论从资金投入还是技术支持上,都远超其他的竞争对手。


    建筑施工和城市运营的整合能力是集团的长板,但海上风电项目,最终要落地到电力输送和并网运营,这部分必须有强电建背景的公司支撑——薄寻原本已经和启华电建达成协议,待到集团拿下项目,对方会以技术入股的形式合作进来。


    这一切规划和设想都因为这家横空出世的能源公司变得岌岌可危。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薄寻单手支着下巴,没有再说话。


    形势刻不容缓,所有人都明白,现如今想要再争取项目,集团必须要找一家电建公司提前绑定。


    鸦雀无声中,孟涛察言观色,开始报告行程:“薄总,启华电建的谭总刚刚打来电话,邀请您晚上一起吃顿饭。”


    “说我没时间。”


    沉声说罢,薄寻提起了另一个人,“打电话给谭照影,问她能不能见一面。”


    孟涛已经提前联系过了,闷声回答:“小谭总在西北出差考察光伏电站项目,计划下周三才回来。”


    下周三是肯定来不及的。


    薄寻起身,拿起椅背上的西装,“她在哪个城市?”


    “应该是兰州。”


    “订最快的机票,我现在过去。”


    众人愣了一下,随即立刻应声出去安排。


    办公室里只剩下薄寻一人,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眉头依旧没松开。


    手机在这时振动起来,不算意外,屏幕上跳动着俞荷的名字。


    薄寻顿了顿,拉开窗帘任由阳光落进来,才不慌不忙按下接听键。


    电话另一端,俞荷送完周茴之后就来了工地。


    新基酒店正式施工以后,明明安排了驻场设计师,可她还是没事儿总要过来看几眼,给薄寻打电话的时候,她刚和郑叔打过招呼,宋牧原介绍过来的学生家长已经开始工作,连住宿问题郑叔都一并解决了。


    俞荷坐在临时办公室里喝茶,语气轻松地问薄寻:“晚上几点下班啊?男朋友。”


    他应该还不知道周茴已经搬走的事。


    薄寻嗓音很轻,看样子心情也还不错,“怎么,女朋友有什么安排?”


    “没安排就不能问问啦。”俞荷抬起手,迎着窗外的阳光看了眼无名指上的小方钻,“一起吃饭嘛。”


    薄寻那边顿了两秒,“你和周茴吃吧,我今天要出趟差,回来再陪你们。”


    俞荷连忙把手缩了回来,有些失望,“这么突然啊是不是公司遇到什么麻烦了?”


    “没什么麻烦。”薄寻语气平淡,“只是照例巡查工厂,两三天就能回来。”


    “好吧,那你要回来收拾行李吗?”


    “孟涛已经去陶瓦庄园收拾了。”


    “真羡慕你呀。”俞荷百无聊赖地应了声,“你给孟涛开多少钱啊?特助也包括生活助理吗?他是不是拿年薪的?”


    薄寻轻笑一声,“问这么多,你想抢他饭碗?”


    “那你看我可以吗?”


    “先学会把自己的衣服收拾好,或许以后你也可以。”


    见他又提起这些,俞荷嗤了声,“我那是乱中有序。”


    薄寻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什么序?”


    “干净衣服,次净衣服,脏衣服,分别要放在衣柜,沙发和脏衣篓,我有规划的。”俞荷故意板着声音,“请你别指手画脚。”


    薄寻闷闷地笑了声,“行,我多嘴。”


    两人乱七八糟地聊了一通,俞荷附在耳旁的手机振了一下,她拿下来看,蒋安娜发来消息,约她晚上一起吃饭。


    俞荷回了个“好”,然后举起手机,“那我不跟你说了哦,你落地之后再跟我说一声。”


    薄寻嗓音低沉,却没有半点不耐心,“好。”


    “还有!”


    “嗯?”


    “千万千万——”俞荷歪着脑袋,刻意拉长语气,“记得想我。”


    薄寻单手插兜,看着窗外的斜阳,唇角轻勾,“日思夜想够不够?”


    电话那端传来满意的笑声,“够了够了。”-


    从工地离开的时候,俞荷收到了薄寻发来准备登机的信息。


    她回了句“落地平安”,然后就开车前往蒋安娜约定的餐厅。


    周茴住在臻湖天境的这段时间,俞荷所有工作外的社交都是和她一起,有些时间没见到蒋安娜,但只是从朋友圈状态里,俞荷也能看出她心情不怎么好。


    两人又去了第一次在商场偶遇时去吃的那家湘菜馆,蒋安娜又要了一杯柠檬水,捏着吸管在那搅个没完。


    俞荷问她怎么了,她抬头看一眼,棕褐色的卷翘睫毛扇了两下,满脸烦躁地叹了口气。


    “我爸的公司经营状况不太好,想把我卖了。”


    俞荷眼都瞪直了,“卖了?”


    “他整天上赶着巴结的一个老头是乐聚商超的创始人,他小儿子喜欢我,我爸这段时间一直在组局把我跟那人凑一起。”


    乐聚商超俞荷知道,一家还蛮大型的零售连锁集团,蒋安娜家里的情况她也听周其乐提到过,蒋安娜父亲是做实业的,一家老牌家电连锁企业的老板,俞荷做装修,自然知道如今的家电零售行业形势严峻,从逻辑上来说,他爸想巴结乐聚的创始人还算合常理。


    不合常理的是他竟然要把女儿当成献礼送上去,没记错的话,蒋安娜的爸爸还挺宠她的,俞荷还记得高二那年的运动会,她报了几个项目,当时她爸还拿着相机来学校给她拍了很多照片。


    俞荷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疑惑。


    “那是以前啊,以前他风光得很,疼我只是出点时间出点钱的事。”蒋安娜叹了口气,“现在家里公司不行了,他自己在外面都要夹着尾巴做人,当然没工夫把我当回事儿了。”


    俞荷沉默了几秒,还是不理解这件事为什么会给她带来那么大的困扰,以蒋安娜的性格来说,上次她处理许婉的家事都那么快刀斩乱麻,有这样的心智,应该不至于还会被家长的决定左右。


    “那你考虑搬出来住吗?”她给出建议,“反正你现在经济也独立了,而且有房子,也不是无处可去。”


    蒋安娜看她一眼,“那我这几年不是白忍家里那几个人了?”


    俞荷想起周其乐跟她说过的事情,“你说你后妈还有你那个弟弟啊?”


    “当初要不是我外公帮衬,我爸这公司也干不起来,他们离婚就离婚了,可凭什么前人栽树,桃都被后人摘走了呢。”


    “那你想干嘛?”


    蒋安娜无所谓地说着,“瘦死的骆驼还比马大呢,公司虽然不行了,起码还有好几个工厂呢,我想搞点股份来再走。”


    “你打算怎么搞?”


    “乐聚算什么?”蒋安娜抬头看她一眼,意有所指道,“跟正圆集团完全比不了啊。”


    俞荷愣了下,“你跟你爸说过和周其乐的事情了?”


    “我说他哭着喊着要跟我结婚呢,让我爸分我百分之三十的股份,他也不知道周其乐是个兜里掏不出什么闲钱的傻白甜,我跟他说等我和正圆集团二少爷结了婚,人家总不至于看到老丈人家破产。”


    俞荷简直想竖大拇指了,别的她不知道,不过周其乐肯定特别愿意。


    蒋安娜沉默几秒,又叹了口气,“就是因为他愿意还当真了,我才更烦。”


    她不想那么早结婚,可也不想分手,事情又逼到眼前,好像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一顿饭吃到最后,两个人也没商量出什么有用的策略,反而提起一个人,让事情看起来更麻烦了一点。


    “还有他那个妈”


    蒋安娜一脸不想说的样子,可还是断断续续说出来了,她曾经见过吴芳意三次,前两次分别在高中和大学,只是偶然碰到,简单地打了个招呼,当时吴芳意看着还没什么,顶多是严肃话少一点,第三次是在去年年底,蒋安娜又撞见她,那一次周其乐正陪她在店里做头发。


    蒋安娜简单描述了那次的情景,和俞荷料想中也大差不差。


    吴芳意对周其乐寄予厚望,这是周家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情,以蒋安娜的性格和家境来说,她瞧不上这个儿媳妇,实在也是很符合她的人设。


    蒋安娜一脸苦恼,俞荷想安慰却不知从何开口。


    没办法,吴芳意就是很难相处的一个人,她也给不出任何建议。


    俞荷只能充当情绪垃圾桶,听蒋安娜倾诉完所有烦恼,两个人才各自开车,结束了这场碰面


    回到臻湖天境,家里一下子空荡了许多。


    明明刚住进来的时候,通常情况下也只有俞荷一个人,可如今见识过热闹温馨的场景,再回到独自一人的状态,居然有种由奢入俭难的空落感。


    俞荷也没心情看电视,回到房间洗了澡,就直接爬上床开始玩手机。


    薄寻已经落地,回家路上就给她发来了消息,俞荷洗澡前问他有没有吃晚饭,半小时过去,还没有收到回复。


    她看了眼时间,已经是晚上九点,于是干脆直接拨过去一通视频电话。


    视频在八秒过后被接通,画面轻微摇晃过后,薄寻的脸出现在屏幕中央。


    俞荷立刻弯起嘴角,“你在干嘛?”


    薄寻移动镜头,对准了自己身前的画面,他似乎伸出酒店的会客大堂,浅色大理石台几上放了些文件,镜头摇晃的幅度不大,俞荷还看见沙发另一侧的孟助理,还有两个衣着正式的一男一女,她都不认识。


    薄寻起身离开沙发,举着手机走到窗边,“开会呢。”


    这么晚还要开会,俞荷往被子里缩了缩,“都这么晚了,我还以为你准备休息了呢。


    薄寻精致的眉眼沐浴在明黄光线下,视频传递过来的画面压缩了一些画质,油画一般的五官明显浸了风尘仆仆的倦意。


    他看着手机另一端俞荷素净的脸蛋,语气平和,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今天没陪周茴看电视吗?”


    “姑姑搬走了。”俞荷想起还没跟他说这件事,“就今天下午,我送她回去的。”


    薄寻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感慨般轻嗤,“她挺会挑时间的。”


    俞荷抿着唇笑。


    薄寻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安静的背景里传来其他人交谈的声音,俞荷在床上躺了下来,“好了,不耽误你工作,我要睡觉了。”


    薄寻应了一声,看着她装模作样地合上眼睛,才嘴角噙着笑,最后道了句“晚安”。


    “晚安晚安。”


    挂上电话,薄寻习惯性地低头看了眼朋友圈,今天那个荷花头像并没有更新动态。


    收起手机,他双手插兜转身回去。


    谭照影刚好也打完电话回来,两人迎面碰上,对方轻挑眉梢,“怎么,你也被查岗了?”


    她有一个稳定交往了多年的博士男友,薄寻是知道的,他还知道的是,谭功成并不喜欢那个清高的读书人。


    不过,谭照影和她父亲对着来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睡前互道晚安。”薄寻云淡风轻地坐回沙发上,语气平静,“和你这通性质不一样。”


    “已婚和未婚是不一样。”


    谭照影无所谓地扯了下唇角,在他对面坐下,“我爸今天也找你了?”


    “我没见他。”


    “你也猜到他想干什么了?”


    薄寻视线直接扫过她的脸,目光像深潭里的水,看不出丝毫波澜,“所以我才没见他。”


    启华电建如今已不是谭功成一言堂的地方,薄寻之所以跑那么远过来找谭照影,原因有两点,第一,谭照影有能力把控启华的决策,第二,两人的目标一致,忌讳也一致。


    谭功成想插手海上风电场项目,但资质不够,和正圆集团合作是分蛋糕的好机会,他本来就想让两家公司深度绑定,起先还生出过别的想法,如今竞标受阻,正圆迫不得已要和启华提前结成同盟,这对谭功成来说,完全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说实话,你真的没有考虑过吗?”


    谭照影习惯了把咖啡当水喝,晚上十点,还叫了杯拿铁,轻轻抿了一口之后,她抬头看了眼薄寻。


    分不清是试探还是讥讽,她语气平静:“如果我们结婚,我爸会很满意,也会很放心地把公司交给我,除此之外,正圆集团竞标的麻烦也会迎刃而解,包括你在董事会的处境,范宜昌那些人也没办法再阻拦你。”


    “这样对所有人都好,不是吗?”


    薄寻陷在黑色丝绒沙发里,双腿交叠,眼皮半抬着,目光落在茶几上的玻璃杯上。


    “不是。”


    他嘴角抿着,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话说出口,不咸不淡却莫名有分量——


    “至少对现在的我来说,不是。”


    第45章


    谭照影有些意外, 因为他的语气实在过于郑重了。


    谭功成想要他们结婚不是最近才有的想法了,在薄寻公开结婚之前,或者更早,他就有意将启华电建和正圆集团绑定更深。


    为这件事, 半年前谭照影就找薄寻谈过, 当时她有男朋友,可薄寻没有女朋友, 两人相识多年, 彼此算得上有些了解, 稍微沟通几句便知道双方都没这个想法, 事情便不了了之。


    但那一次,他的态度还不似今日这般坚决。


    谭照影略想了想,记忆里浮现出一个穿着红色长裙的身影, 她见过薄寻的太太,几个月前的那次晚宴, 当时她并没瞧出两人关系有多蜜里调油, 但考量之下也觉合理,薄寻身边从未出现过异性的身影, 骤然冒出一位太太, 说不定是他专门找来协议结婚的。


    他也像是能干出来这种事的人。


    这样的猜想成形之后, 便一直在她脑海中,直到此刻。


    “你恋爱了?”


    谭照影嘴角噙了笑意, 端起咖啡轻抿一口, “还是婚内恋爱?”


    巨大的水晶吊灯下,薄寻硬朗眉骨在眼窝投下一小片不深的阴影,让他平素锐利清明的目光看起来都柔和不少。


    孟涛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惊诧于谭家这位大小姐的洞察力, 他都是跟在两人身后转了近两个月才看明白的事情,而人家只凭一句话就猜了出来。


    “我飞两千公里过来不是跟你聊感情的。”


    薄寻看起来并不想跟她说闲话,拿起茶几上的一份文件,目光落在纸张上,“你只需要知道我不会离婚,也不会联姻就行。”


    谭照影挑了下眉,“OK,我也只是随口一问。”


    她吃饱了撑得也不会去管他的闲事。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薄寻将手中的文件递过去,修长双腿交叠着,姿态松弛,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游刃有余的自信,“想提前绑定,也未必只有靠人情这一条路,这是我飞机上草拟的一份方案,我和你,正圆集团和启华电建交叉持股5%和3%。”


    谭照影抬头看他一眼,然后一目十行快速扫完那两页纸。


    她面色恢复冷静专业,“我爸不会同意的。”


    以她对父亲的了解,他或许有魄力拿下正圆集团3%的股份,但他绝没有胆子出让5%的股份,拱手让给薄寻。


    薄寻靠在沙发上,胳膊肘抵上膝盖,单手支着下巴看她,“所以我才来找你,这部分需要你去争取。”


    “我怎么争取?”


    “他还是想参与风电厂这个项目,要分蛋糕,总得拿出点儿诚意。”薄寻朝她面前的文件轻抬下巴,“这是我唯一能给出的解决办法。”


    谭照影笑了一下,缓缓往后靠,“是他想参与风电厂这个项目,不是我。”


    她确实对海上风电厂兴致寥寥,谭照影是个有野心的人,就算拿下风电厂,她在这个项目中的参与度也会少得可怜,她已经在公司逐渐站稳脚跟,如今迫切想要靠一个成功的项目在启华电建拥有更多的话语权,要不然也不会在这个当口独自飞来兰州,考察光伏电站。


    对于薄寻来说,有欲望的人最好谈判。


    “如果我能拿下贵公司5%的股份,那我起码能向你承诺,日后你在董事会有任何决策,我这5%都会站在你身后。”


    薄寻不疾不徐地说完,投来静水流深般笃定的目光,“这个,是你想要的吗?”


    谭照影不偏不倚对上他的视线,两人迎面沉默了几秒。


    “可以。”她拿起了桌面上那两张纸,满意地挑眉,“我尽全力。”-


    自打周茴搬走,薄寻出差之后,俞荷就开始整天泡在新基酒店工地上了。


    工地的围挡里还带着新拆改的粉尘味,她穿着沾满灰的工装靴,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出现在现场,手里攥着本边角卷翘的施工日志。


    她的工作像串在各环节间的螺丝钉,早上先跟郑叔核对当日的拆改范围,上午和驻场设计师确认施工图纸,中午在临时搭建的板房里扒两口饭,下午狂接采购部没完没了的电话。


    收到宋牧原发来的消息时,俞荷还在确认进口石材的到场时间,她忙得昏天黑地,只看了那一长段消息的前半段,就点开键盘回了个【好啊。】


    等到电话结束,和郑叔沟通完,她再回到板房里喝水,又收到一个餐厅定位,才意识到宋牧原刚刚约她晚上一起吃饭。


    他第一次发来的消息前半段是说有空想来工地看看他那位学生家长,俞荷只看到这里,就回了个好,她没看到后半段,宋牧原说晚上有空的话一起吃饭,他已经叫上了杨春喜。


    俞荷有些头痛,因为她已经答应了周茴,两小时前,她就打电话过来约她晚上一起看电影和吃饭,看电影俞荷是没时间,就答应了她等忙完去找她吃饭。


    左右想想,两边都不是什么难伺候的人,俞荷猛灌了一大口水,开始编辑消息。


    她问学长晚上能不能多带一个人,学长回来一个OK的emoji,说没问题。


    俞荷又给周茴打电话,简单说明一下情况,学长已经订好了餐厅,而且也叫上了另一个朋友。


    周茴如预想般态度随意,“可以啊,能蹭饭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那我把位置发给你哦。”俞荷又看了眼时间,“我大概一个小时才能走。”


    “你发来就行,我看时间过去。”周茴嗓音轻快,“正逛街呢。”


    俞荷挂上电话,也没忘了杨春喜,三言两语给她编辑了一条微信说明情况,她人应该还在工作室,打了两个问号过来。


    杨春喜:【那你怎么介绍?】


    俞荷莫名其妙:【就姑姑啊。】


    杨春喜:【我意思,你打算公开你已婚的事了?】


    俞荷指尖顿了一下,是哦,差点儿忘了这茬,宋牧原知道她是孤儿,也知道她没什么来往的亲戚。


    沉思几秒,她打字回复:【公开就公开吧,反正大家早晚都要知道。】


    杨春喜发来一个抠鼻屎的表情包:【不是早晚,是大家已经知道了。】


    俞荷挑了挑眉:【什么意思?】


    杨春喜:【你手上那个钻戒这几天闪了多少人的眼,心里没点儿数吗?】


    俞荷没忍住勾了下唇:【斯米马赛~】


    杨春喜:【昨天靳磊还追着我问你是不是偷摸结婚了,我说没有,只是订婚。】


    俞荷:【你没告诉他们对方是谁吧?】


    杨春喜:【没那么多嘴。】


    俞荷:【别说哦。】


    杨春喜:【咋,正圆集团总裁在你那儿都拿不出手?】


    俞荷发过去一个嘘声的表情包:【我是怕他们知道酒店甲方是我老公,就不好好干活了。】


    杨春喜发来一串省略号,然后感慨:【要不怎么说你能当老板呢。】


    俞荷谦虚地拱手抱拳-


    五十分钟后,从工地离开,俞荷特意开车拐了一趟回臻湖天境。


    上次学长送她的礼物价值不菲,俞荷一直记着这件事,前阵子和周茴逛街的时候,刚好想起来,就让见多识广的周茴帮她拿个主意,周茴听说她这个朋友刚入职大学当老师,当时就拉着她拐进了一家奢牌包店。


    在工地待了一整天,俞荷灰头土脸地回去拿上礼物,也没时间洗澡换衣服,洗了把脸就开车再次出门。


    上车的时候,她还收到了薄寻发来的消息。


    他问:【今天的晚饭又是在工地吃?】


    俞荷回复:【不是哦,下馆子喽。】


    薄寻秒回:【和同事?】


    俞荷:【朋友,还有姑姑。】


    薄寻这次顿了几秒才回:【你带她见你朋友?】


    俞荷无意识地挠挠下巴,将这句话反复看了几遍,终于看出了一丝别的意思。


    她觉得有些好笑:【你要是想见我朋友也行啊,随时。】


    某人又恢复了秒回:【好。】


    俞荷笑了一下:【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薄寻:【等你想我的时候。】


    俞荷笑着撇了下唇角:【好啊,请你立刻出现在我眼前。】


    薄寻:【那恐怕不行。】


    切~


    俞荷发了个竖中指的表情包过去,然后收起手机,启动车子。


    宋牧原订的餐厅离静湖不远,开车不到十分钟,俞荷赶到的时候,刚好在门口碰上周茴。


    两天不见,她又容光焕发了些,据说下午约了从前的老同学出去玩,两人一碰面,她就展示了自己新做的指甲。


    玫红色的,很衬她的肤色,艳丽中透着一丝健康的生命力,俞荷给予了高度赞扬。


    周茴得意笑笑,然后就注意到她拎着的东西,眉梢一挑,“今天这饭局有你那个男性朋友?”


    俞荷点点头,拉着她往里走,“是我学长,认识六七年了,还有一个我闺蜜,也是从高中就认识的。”


    “那我要不要装成你的忘年交好友?”


    俞荷没理解她的用意,“为什么?”


    周茴朝她笑笑,“就那个意思嘛,反正你老公出差了也不在。”


    俞荷顿了下,脑海轰隆一声,再次被这位姑姑的为人处世所震撼。


    这话要是让薄寻听见,他太阳穴又得突突直跳了。


    “我没有!”她啧了声,“真不需要。”


    在来得路上,俞荷就让杨春喜提前跟学长知会了,说法和在工作室一样。


    她觉得订婚这个解释很合适,只是订婚就挺突然的了,如果直说结婚,少不了会有一大群人过来找她八卦情况,俞荷想想那样的场景都无力招架。


    “他们都知道我订婚了。”俞荷说。


    周茴轻抬下巴“哦”了声,“明白。”


    两人一起进了餐厅,报上订位信息,由服务生领着,来到二楼临窗的一张方形餐桌旁。


    俞荷在下午的微信里跟杨春喜说了她晚上要回礼,杨春喜就也把她准备好的礼物带了过来,同样是庆贺学长荣登人民教师行列,她准备了一个肩颈按摩仪,俞荷拉着周茴走到餐桌旁时,她正向宋牧原示范着按摩仪的用法。


    宋牧原先注意到她们,面带笑容起身招呼,“来了。”


    俞荷连忙把自己的礼物拿出来,一个隐藏了logo的奢牌男士公文包,低调且有质感。


    “入职礼物。”她笑嘻嘻地双手奉上,“恭喜学长,开启职场新篇章了!”


    宋牧原神情未变,噙着淡淡笑容,视线在她手中的包装袋扫过一眼,随后并不拘谨地接了过去,“那就谢谢俞总了。”


    他向来都是很有教养的人,接了礼物,下一秒便将目光投向周茴,“您好,我是俞荷的朋友。”


    周茴也笑眯眯地点头,“Hello,帅哥。”


    俞荷又介绍了杨春喜,一番简单寒暄过后,众人落座。


    今天这顿晚餐意义很简单,宋牧原为了感谢俞荷帮他的学生家长安排了工作,也赶上有段时间没见了,所以就约她和杨春喜出来吃饭。


    席上没有什么正经话题,学长聊聊那个学生的困难家境,聊聊入职后的感受体验,杨春喜吐槽吐槽最近相亲遇到的一些奇葩,再告状俞荷在工作室是怎么压榨她的周茴是一个社交属性高度强大且平易近人的长辈,只需要对方表达出了想要反馈的情绪,不管什么话题,她都能像模像样地接上几句。


    她也不是停留在表面上的那种寒暄,她看起来是真的对所有人的人生都很感兴趣。


    比如在宋牧原说完工作上的事情之后,她会发散思维,托着腮反问:“你这么帅,如果有学生爱上你要怎么办?国内的老师是怎么处理这种事情的?”


    比如在杨春喜说起她妈妈数落她的那些话的时候,她会耸一下肩表示同情,然后开口:“如果我是你,我不会那么有耐心听她说完。”


    一顿饭吃完,i人杨春喜已经彻底变成了迷妹,听周茴说她玩遍了五大洲,鼓起勇气开口问能不能加一个微信。


    魅力女人周茴欣然应允,“当然,不过我不常发朋友圈哦,你可以fo我ins,我截图给你。”


    两人在那看手机的时候,俞荷找机会去了收银台。


    今天是她带了客人来嘛,理应由她买单,只不过她刚报上桌号,余光里就出现一个身影。


    宋牧原实在也是了解她,一见她离席,就拿着手机追了过来。


    “说好了要感谢你。”他语气温润,直接截断她的摄像头,扫码买了单。


    俞荷有些不好意思,“那下次一定该我请了。”


    “下次再说。”


    收银台工作人员呈上小票,宋牧原接过后道谢,然后面带微笑看向她,“还没恭喜你,收获幸福。”


    俞荷有些不好意思,“你也相信我会幸福吗学长?”


    “当然。”宋牧原笑着抬了下眉,“我相信你的眼光。”


    一行人在餐厅门口分别。


    杨春喜和宋牧原都开了车,两人先行离开。


    五月下旬的江城已经完全有了夏天的感觉,晚风吹在脸上都是温柔且燥热的。


    俞荷站在车旁,转头看向周茴,问她今晚是回别墅还是臻湖天境。


    周茴正在摆弄手机,不知道谁给她发消息,她笑着回完才抬眼,“时间还早,去你那儿坐坐吧。”


    “行。”俞荷拉开了车门。


    去时是晚高峰,回来时已经将近九点,大路通畅,车子甚至没开十分钟,就已经进了地下车库。


    周茴看了眼车窗外面空阔的停车场,突然聊起了宋牧原,“你那个朋友性格蛮好。”


    俞荷正往包里塞东西,闻言点头,“是啊,他朋友很多的。”


    “你们怎么认识的啊?”


    俞荷觉得打官司的事解释起来麻烦,随口回道:“就在学校认识的。”


    周茴拉开车门下车,“认识那么久,你之前没考虑过跟他发展发展吗?”


    俞荷有些意外,“为什么这么问?”


    周茴歪着头看她,又看了眼她身后,脸上略带几分笑意,“你不觉得他也很贴近你的理想型吗?”


    理想型这件事儿,前几天逛街的时候她确实跟周茴闲聊过。


    俞荷扶了扶脑袋,“但,只是贴近理想型的话,也不一定就能在一起。”


    “So why”


    俞荷看着她的脸上的表情,记忆迅速闪回,脑海中浮现出和宋牧原真正开始交好的起点。


    宋牧原有遗传性癫痫,会不定时发作,两人在律所有过几面之缘后,有一次在学校图书馆碰见,他意外发病,俞荷当时刚好和杨春喜在后两张书桌复习。


    宋牧原人品端正,家境优渥,原本应该清风霁月过一生,可因为这个遗传性疾病,他遗憾说过这辈子不会考虑结婚生子的事情——这也是他们三人从刚开始成为朋友就了解的前提。


    和宋牧原相处的确如沐春风,可俞荷不会去预设主题,幻想不可能发生的场景——如果他没有病,或者他没有因为这个病而斩断一切感情发展的可能,那她会不会对他生出好感?


    如果人能从幻想中吸取能量,她宁愿去幻想自己如果没有父母双亡,如今会是什么样。


    但如果俞荷是这样优柔寡断的人,也不可能那么快从年少失孤的阴影中走出来。


    所以。


    就没有如果嘛。


    “可能因为”


    迎着周茴八卦的眼神,俞荷想了几秒钟,最后得出一个简单粗暴的说法,“没缘分?”


    “哦~”周茴拉长语调,“原来只是没缘分。”


    俞荷觉得她今天有点儿奇怪,眉头皱了皱,还没开口问,就见周茴走了过来。


    “你说得对,人跟人确实需要缘分”


    俞荷以为她是来找自己,可周茴绕过车头后脚步并没有停,她想看她要做什么,拎着包转头,然后,瞳孔在身后聚焦,俞荷整个人都呆在了原地——


    周茴径直走向了另一个车位,而那个车位上听着一辆熟悉的迈巴赫,后排车门旁边,还站着一个双手插兜,神情冷淡的英俊男人。?


    这人什么时候回来的。


    俞荷胸腔内生出欣喜的下一秒,对上薄寻那双颇为玩味的眼睛,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


    而恶意给她下套的那位好姑姑已经走到车旁,和自己的大侄子打招呼,“小别胜新婚,我就不上去打扰你们了。借一下你的司机,送我回去。”


    薄寻微微侧身,没说话,只是给她让了半步路。


    光线明亮的地下车库,迈马赫缓缓驶离,空阔死寂的环境里,轮胎碾压砂砾的声音都清晰可见。


    俞荷僵着脖颈站在原地,看着不远处日思夜想的男人,心中一阵哀叹。


    这不是她幻想中的重逢啊!


    无声的对峙里,终究还是薄寻败下阵来,他抬脚走过来,就连隐隐生气,眉眼都依旧浓郁好看。


    “走了。”他睫毛轻垂,接过俞荷手里的包,“回家。”


    “”


    嗅着他白色衬衫领口散发出来熟悉的木质皂香,俞荷恋爱后难得一次低眉顺眼,“好。”


    两人一前一后往电梯走,没有点破反而酝酿出了蓄势待发的危机。


    看着前方步伐克制的人,俞荷在心底唉声叹气,还没走到电梯,握在手心里的手机突然振动,消息来自某个罪魁祸首——


    周茴:【Wishing you have a fiery night!】


    祝你有个火热的夜晚。


    她翻了个白眼。


    真是谢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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