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开了, 薄寻率先进去。
转过身,俞荷还停在原地低头回手机消息,两人中午那会儿争分夺秒地视频过两分钟,因此薄寻知道她今日的穿着, 一件灰色中袖长T, 一条黑色工装裤,在工地上待了整天, 整个人的模样算不上特别有活力。
总归是和她在镜头里表现出来的轻快不一样。
薄寻按上电梯开门键, 看着她垂眸时纤长的睫毛, 刚刚那股听到周茴拱火发言的不快变淡了些, 但依旧没有完全消散。
从小到大,薄寻从未如何体会过吃醋这种情绪。
母亲在他出生时离世,父亲在他四岁时再婚, 一年后周其乐呱呱坠地,轻而易举得到一个圆满的三口之家, 以及父亲绝大部分的关注力, 甚至在那时候,薄寻都不曾有过任何嫉妒或不满的情绪。
相比较从来没有得到, 他认为得到后又失去会更残酷一些, 这也是为什么他对周其乐毫无敌意, 甚至在漫长相处中还对其抱以耐心的原因。
出于理性也好,懦弱也罢, 薄寻不会在意那些从来不属于他的东西。
他在意的是已经光顾过他的生命, 但又有可能会离开的。
“回完了吗?”
冷沉的声线在正前方响起,俞荷抬起头,连忙收起手机,唇角带笑地朝他走过去, “回完了,是姑姑。”
薄寻没有说话,松开电梯开门键,按了下数字,随手便单手插兜站到了一边。
看他这个样子,俞荷心里奇痒难耐。
她想要的是黏黏糊糊难舍难分的重逢之吻,以此告慰自己这几天在工地吃灰的辛劳,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两个人相敬如宾地站在电梯里,薄寻虽然给她提着包,但却无声地用身体隔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俞荷仔细回想了一下,她刚刚说得到底过不过分。
宋牧原贴近她的理想型
她和他没在一起是因为没缘分
行吧。
以己度人的话,这也确实值得不开心。
俞荷认错认得很快。
不算狭窄的电梯厢,她蹑手蹑脚地朝男人靠近,手指从裤缝边抬起,灵巧地攀上那截冷白手腕。
“今天回来为什么没说一声?”她仰起头,小声问道。
薄寻眼睫轻垂,感受着衬衫袖管卷起露出的那半截小臂,俞荷的手指柔软而灵活,顺着他微凸的血管逐渐往上试探。
他喉咙滚了滚,嗓音依旧冷淡,“可能是想给谁一个惊喜吧。”
这不阴不阳的语气,实在是有些幽默。
俞荷忍着心底想笑的冲动,干脆利落地抱住了他的胳膊,“给谁惊喜?我吗?”
她嗓音里有种刻意的娇媚,身体也随着说话时的动静靠近薄寻的手臂,他感受着骤然贴上来的温热,再看一眼那张漾着明媚笑意的脸,顿了两秒,移开了视线。
今天晚上没有任何惊喜。
确切来说只有惊。
没有喜。
电梯一路直升,很快到达。
门开之后,薄寻面无表情地抽出了手臂,率先抬脚离开。
俞荷掌心空落之后,眉头微不可查地拧了一下。
形势比她想象得要严峻嘛。
薄寻走出电梯,停在门前按密码。
俞荷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又开始转换策略:“别生气了,我和学长从一开始就没什么,根本就是没可能的事情而且我这几天都有戴你送我的戒指呢,所有人都知道我现在”
随着一声机械冰冷的电子提示音响起,大门打开,薄寻抬脚往里走,随之而来的,俞荷握着手机的那只手臂被扣住。
与其说她是踉跄走进家门的,不如说她是被人钳住手腕,扣住后腰,整个被带进家门的。
房门合上的沉重声响在耳畔响起,可俞荷仿佛听不见一样,她被压在玄关的柜子上,薄寻还分心伸出一只手掌,垫在她的后脑勺防止她撞到柜子。
房间里没有开灯,在黑压压的环境里,任何动静都被无限放大。
两个人都在努力克制着不要发出声响,可唇舌的交替不断递进,男性荷尔蒙的攻势越发凶猛,薄寻几乎是以某种无所畏惧的态度,在她甜蜜的气息里不断深入探索。
他缠吻着她的舌尖,轻轻掐着她的后颈,腾出来的另一只手也没闲着,暴风骤雨般落在她的胸前。
俞荷在一片黑暗中渐渐兴奋,又渐渐迷离。
这是她想要的重逢之吻吗?
可是怎么好像有点儿超过了。
她在神志不清中用尽全力感受着男人蓬勃的欲望和爱意,情不自禁地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他,溢出口的气息火热却破碎,难以自持地唤着他的名字:“薄寻我最喜欢只喜欢你”
薄寻感受着怀中躯体逐渐升高的温度,攻掠的节奏稍缓几秒。
他睁开眼睛,看着几缕月色下朦胧的倩影,他几步看不清俞荷脸上的表情,只能感受到她灼热的充满着馥郁香气的气息。
“你和我,我们算有缘分吗?”
他嗓音低哑,却带着某种不易察觉的不确定。
脆弱让一个成熟男人变得性感,俞荷觉得这样的薄寻迷人得要命。
“我们是天生一对。”
话音落下,她环抱着他的窄腰,主动献上自己的唇。
仿佛得到了某种确定,男人不再如刚刚那般急躁,他在她殷红的唇瓣上轻碾。
“孟涛给我定了明天的机票,可我等不及,想回来见你”
薄寻放纵自己像一个毛头小子般冲动地表达爱意,出差几天,他每晚都在思考同一件事情,他真的爱上了一个女孩。
爱上了一个活泼漂亮,聪明狡猾,大胆奔放的女孩。
在离开之前,他甚至都没意识到俞荷对他生活做出的改变有多大,直到他几乎连着三天梦到她,梦里她像个妖精,时而单纯天真地用胳膊抱着他的手臂,时而性感娇媚地用双腿盘上他的腰。
想起梦里隔靴搔痒的不快,薄寻偏了下头,难以克制的气息向耳侧流连。
感受着耳廓传来的灼热感,俞荷全身的皮肤都忍不住发颤,“我也想你”
小别胜新婚。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言而喻。
只是俞荷在工地上待了一整天,身上的汗出了一层又一层,当薄寻的吻流连到颈侧时,她突然惊醒。
薄寻被推开时,鼻尖还萦绕着她身上的香味,于是在听到那句“我身上臭了,我要洗澡”的时候,他眉头拧了一下。
“谁说你臭了?”
“我自己说的。”俞荷按上他的胸肌,蜻蜓点水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等我半小时,可以吗?”
薄寻紧绷的身体逐渐松弛下来,两人面对面抱了几秒,他双手拖着她的臀,妥协般开口:“上来。”
俞荷一声轻笑,揽着他的脖子,跳着夹住了他的腰。
薄寻抱着她去了她的房间,在走廊上,两个人依依不舍地分别。
关了门,俞荷就直奔浴室。
天气日渐炎热,她又混迹于工地,每天都要吃灰,怕晒黑还要涂好几层防晒。
俞荷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吹干头发走出浴室后,还颇有心机地换上一条吊带睡裙。
一切准备工作就绪,她刚准备出去,就隐约听见客厅传来了动静。
似乎是有人按了门铃。
俞荷打开房门,刚好碰见薄寻也开门,他看起来也是刚洗完澡,白衬衫已经不见,取而代之一件烟灰色家居T恤,搭配额前没有完全干透的头发,整个人像翻新了一遍似的,完全是人夫来的,看不出丝毫刚刚冰冷精英的味道。
只是他这身家居的打扮,反倒衬得她披发又穿吊带裙的样子有点儿用力过猛。
俞荷撩了下头发,故作镇定,“谁啊?”
薄寻视线在她身上扫了一圈,走过来摸摸她的脸,“我去开门,你先别出来。”
话音落下,他把那抹玲珑有致的身影关回了房间。
薄寻走到玄关,这个时间,他本以为会是物业管家上来告知什么事情,从监控里看了一眼,他开门的动作顿住。
周其乐一张大脸出现在可视屏幕里,头发乱得像鸡窝似的,脸上的表情还极其烦躁。
薄寻转身想走,门铃又变成了拍门声。
“开门啊哥!”
周其乐不管不顾地哐哐拍门,“我知道你在家,我看到你车了。”
“”
薄寻又转过身,打开了门。
俞荷在房间里久久没听到动静,从衣柜里找了件衬衫披到肩上,打开套房的静音门,刚走出走廊,迎面就看见了沙发上的周其乐。
她脸色一僵,脚步顿在了原地。
薄寻随后从玄关的玻璃隔断门后走出来,瞧见俞荷,他稍稍收敛了几分脸上的不耐烦。
而周其乐已经自来熟地拿起了遥控器,熟练地找到了体育频道。
“这么晚过来,”薄寻停在沙发前,眉头轻皱,“又闯什么祸了?”
周其乐罕见地没有大倒苦水,“我没闯祸。”
俞荷看着他落拓的样子,脑海中闪过几天前和蒋安娜共进晚餐的画面。
这几天她在工地上忙碌,都没能腾出精力去关心那件事的后续进展。
她连忙快走几步,在周其乐旁边坐下,“是不是跟蒋安娜吵架了?”
周其乐看她一眼,有些难以置信似的,“我俩刚吵完你就知道了?”
“她没跟我说今天的事,但是前几天我和她吃了顿饭。”俞荷朝他挑眉,“你是不是跟她求婚了?”
“她把我骂了一通。”
俞荷点点头,“意料之中。”
“为什么?”周其乐抓了下头,“我们在一起都快十年了,她目前也需要结婚,为什么都这样了还不答应我?”
俞荷低头考虑了几秒,还在想怎么跟他解释的时候,沙发后面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
“很简单,因为你还没资格结婚。”
沙发上的两人齐齐转头。
薄寻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了一瓶水在喝,岛台上方的射灯光线明亮,照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眼神里的淡漠倨傲一览无余。
骤然又见到他这样刻薄又冷漠的样子,俞荷心里燃起一股莫名其妙的庆幸感。
还好她上岸了,如今不会再听到这些气死人不偿命的冷言冷语了。
她幽幽往身侧看了眼,周其乐果然不服气,“我怎么没资格?长这么大我除了她谁都没喜欢过。”
薄寻不疾不徐地拧上苏打水瓶盖,“长这么大,你靠自己挣过一分钱吗?”
周其乐原本梗着的脖子缓缓僵住,“这很重要吗?我又不是没钱花。”
“花得是什么钱?”薄寻无所谓地扫过来一眼,“跟你妈要来的钱吗?”
周望山很早之前就给吴芳意母子俩设立了巨额信托,吴芳意那份几乎没什么条件,是以她除了有一大笔钱傍身之外,每个月还都会有一笔不菲的收入,可周其乐那份就不是这样了,和先前给俞荷那份信托的门槛条件差不多,在他未结婚且未经济独立的时候,他能从信托里拿到的钱只是杯水车薪。
至少对他这种过惯了少爷日子的人来说是杯水车薪,所以其实,周其乐目前生活费的主要来源还是依靠吴芳意的。
俞荷觉得薄寻看人实在是厉害,三两句话能说到关键点,没猜错的话,上次为了解决许婉那件事,他匆匆见过蒋安娜那一面就已经能瞧出来,周其乐日后一定处理不好围绕在自己身边的婆媳关系。
吴芳意心比天高,挑儿媳妇无非两点,要么家财万贯,有权有势,要么知书达理,还能做小伏低。
蒋安娜是大小姐脾气,性子直,讲义气,家庭情况也算得上不简单,吴芳意不想接纳她,完全符合她一贯的想法。
周其乐的气势明显弱了下来,“那我该怎么办?”
“找个班上。”
“我有工作。”
薄寻捏着那瓶水走过来,睨他一眼,“你是指你那个投入两年,回报为零的乐队?”
周其乐又哑口无言了。
“明天我会让孟涛联系你,集团几千个岗位,你自己挑个感兴趣的。”薄寻顿了下,“除此之外,我不想再听到你任何废话。”
这个时候,他仿佛又变身成了周家别墅里那个不苟言笑的大哥。
俞荷愣愣地看着,直到薄寻走到她面前,朝她伸手,“不用管他,回去睡觉。”
“哦。”她下意识就跟着站了起来。
周其乐见他俩说走就走,有些急了,“我明天可以上班,但今天能不能在这儿住一晚啊?”
“公卫旁边那间套房,你亲姑姑住过的。”
薄寻说完,牵着俞荷回了房间-
房门关上,俞荷松开了他的手。
薄寻带她来了他的套房。
这原本应该是一个美妙的夜晚,可因为周其乐的不请自来,什么氛围都没了。
不仅如此,因为刚刚的一番发言,俞荷内心深处的一些恐惧被隐秘地勾了起来,她现在看薄寻的脸,还有些害怕呢。
“发什么呆?”薄寻拉完窗帘回来,见她还在门口杵着,“过来睡觉了。”
俞荷双手背在身后,有些纠结,“有人在外面”
薄寻走过来,看清她脸上一闪而过的紧张,唇角勾了勾,抬手把房间的灯关上。
偌大套房瞬间暗了下来,只留床头的一盏小夜灯,还在幽幽地散发光芒。
“你想什么呢。”他笑了一下,“我说的睡觉就是睡觉。”
“啊?哦”
俞荷第二次在这间房里睡觉,心情和第一次完全不同。
上一回她是累极了才闭上眼睛进入梦乡,可这一次两人躺在床上,神智清醒,想法旖旎,却什么都做不了。
薄寻的床上用品应该是在她洗澡的时候换过,被子上有好闻的洗衣液的清香,软软的,薄薄的,温暖也很有安全感。
只是她完全没有睡意。
薄寻的手臂从她颈后穿过,将她揽进怀里,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侧,“睡不着?”
俞荷感受着身后火热的男性躯体,默默翻了个白眼,心想睡得着才怪。
借着那一丁点儿稀薄的光,薄寻看着她频繁眨动的睫毛。
“睡不着就聊聊天。”他调整了一下姿势。
俞荷跟着往他那边蹭了下,有点儿兴趣,“聊什么?”
“聊你和你的那位学长,怎么认识的?”
“”
俞荷识时务地闭上了眼睛,“突然有点儿困了呢。”
薄寻奔波三日,如今只是抱着她睡觉也觉得很好,看她这样也觉得可爱,于是凑过去亲了亲她的耳垂。
“那你想聊什么?”
“什么都可以聊吗?”
“可以。”
俞荷抿了抿唇,“你跟我在一起之后,开心吗?”
“为什么这么问?”薄寻语气平静,并没理解她的思路,“你是觉得我现在不开心?”
“不是。”俞荷转过头来看他,“我是觉得你以前不开心。”
薄寻动作顿了一下,看着她亮晶晶的瞳孔。
“为什么?”
俞荷想了一下,“一样的家庭环境,可是你和周其乐,长成了完全不同的两种人。”
她面对周其乐时虽然常有一种难以沟通的无力感,可也不得不承认,这种无忧无虑还能衣食无忧的性格真的上天的恩赐。
而和他形成对照组的薄寻,在他面前,是一个教养者的角色。
有责任心的人总是担当更多,可他们明明是一对只差了五岁的亲兄弟。
“从前不算开心。”薄寻嗓音清晰,不疾不徐,“可对我来说也只是从前了。”
他没有过上周其乐那样的生活,从来也不觉得遗憾,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轨迹,虽然他是被塑造成如今这样,可眼下的一切,并没有让他后悔走上这条路。
现在的他只会觉得满足。
“真的吗?”
俞荷不错眼地盯着他,试图从他眼底找出任何一丝勉强之意,可薄寻神态清落,目光坦然,没有丝毫的委屈。
如果能让喜欢的人感受到幸福。
她也会多幸福一点。
俞荷安慰似的朝他怀里挤了挤,小声嘀咕,“如果外面没人就好了。”
话音刚落,厚重的静音门外传来一声微弱的动静。
是大门落锁的声音。
与此同时,俞荷塞在枕下的手机振动一下,是周其乐发来的消息,说他走了。
俞荷反复讲这三个小字看了许多遍,有些惊诧,“我言出法随练成了?”
身后,薄寻呼吸绵长,感受着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馨香,难以忍受地,温柔地分开了她的腿。
“嗯,可以继续了。”
第47章
气氛一瞬旖旎, 俞荷也心猿意马地献上自己的唇。
两人肌肤相贴,薄薄一层被子迅速褶皱丛生,灼烫的气息从唇边一直下移,薄寻吻了吻她的下巴, 锁骨, 还觉不够。
俞荷难以忍耐地掐上他的肩膀,所有感官上的刺激随着他唇舌流连过的地方越来越多而逐渐加重, 多巴胺在持续分泌, 她茫然又难耐地看向天花板, 很想说一句够了, 快进入正题吧,可又怕破坏此刻得天独厚的环境。
她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只感受着他的温柔和耐心, 直到那个吻终于流连到了想去的地方,薄寻抽出手指, 极其温柔地亲吻她的小腹。
偌大的一张床, 唯有两人纠缠的区域微有下陷,俞荷渐渐抓不着他的肩膀, 刚想开口让他上来, 一道奇怪的感觉就直冲天灵盖。
仅一秒时间, 她全身的皮肤都开始轻颤,原本还放松的脚尖也下意识绷紧。
这是俞荷从未想象过的画面。
她如何能想象到
震惊的情绪只存在了瞬间, 就被空白的无措的刺激取代。
抓不住肩膀, 俞荷只能退而求其次地将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她大口喘息,抚摸并没忍住叫出了声。
“够了不要了”
难以承受的临界点,薄寻伸出一只手, 覆在了她揪着床单的那只手背上。
他重新回到两人可以四目相接的姿势,昏昧的光线下,俞荷的皮肤几乎红透,细长的眉毛上分,额角甚至沁出了密密的汗珠。
“躺着享受的人,也会这么累吗?”薄寻伸出手,扣住她软绵的后颈。
床上用品是今晚刚换的,深蓝色的真丝布料,俞荷躺在上面,洗过的头发如瀑布般,还散发着幽幽的橙花果香。
俞荷眼皮红,鼻尖也红,看着他温柔又深邃的眼,几乎是呜咽着说了一句:“你可以不用这样的”
“哪样?”
“就刚刚”
薄寻弯了下唇角,“礼尚往来,你给我做过,这次也该轮到我。”
俞荷怔了一下,几乎怀疑是不是自己失忆了。
“我什么时候给你那个过?”
薄寻在她眼皮亲亲落下一吻,“出差第二天,在我梦里。”
短暂对视过后,俞荷微微仰头,迎上了他的唇。
这一夜比她预想中还要疯狂,静谧的房间里,克制的声音持续不断,一直到凌晨两点。
依旧没有结束。
在被薄寻抱着走到窗边时,俞荷整个人贴在落地窗上,看着窗外在夜色下波光粼粼的静湖,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
所以两人的第一次,薄寻的彬彬有礼全是装出来的。
在这种事上,他完全是先礼后兵来的
所以那个夜晚到底是在几点结束的,俞荷也不太清楚,反正第二天她醒来时,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半。
中午。
十一点半。
俞荷睁开眼睛,看着枕边空荡的床铺,脑袋反应了很久,才想起去看手机。
果不其然,有两通电话,一通来自郑叔,一通来自杨春喜。
俞荷刚想回拨过去,又注意到两条未读微信,时间在电话之后,杨春喜发过来的。
杨春喜:【拆下来的旧管线我让郑叔堆在西侧工地了,有时间再找人清理掉。】
杨春喜:【解决了,你上午不用过来了。】
俞荷觉得奇怪,杨春喜竟然都不追问她为什么不接电话,握着手机想了想,她打开通话记录,果然啊,杨春喜在上午九点多打来的第二通电话,显示接听时长四十八秒。
她连忙退回微信,发出两个字:【嘀嘀——】
杨春喜秒回:【哟,终于醒了?】
俞荷发了个龇牙笑的emoji,没有多说,也不必多说,以杨春喜的敏锐程度,一切尽在不言中。
杨春喜:【你老公接我电话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呆了知道吗?】
俞荷抿唇:【知道。】
不知道也猜到了。
俞荷:【他和你说什么了?】
杨春喜:【说你这几天在工地很辛苦,他想让你多睡会儿,那他是甲方嘛,我就知道把要问你的事问他了,他说旧管线不用留,让我们看着处理就行。】
俞荷又回了个“知道了”的表情包。
杨春喜不依不饶,阴阳怪气:【又幸福了哦俞总。】
俞荷觉得有些好笑,穿上拖鞋下了床,给她回复:【你也会有这么一天的。】
面对如此真诚的祝福,杨春喜选择翻了个白眼
俞荷走到客厅,薄寻果然在厨房。
今天是周四,他不但让她睡了个自然醒,自己也没有去公司。
这个工作狂看起来是真的转性了。
俞荷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走到薄寻身后,刚要伸出手臂抱他,端着盘子的男人刚好也转身。
四目相对,薄寻眉眼一松,“醒了?”
俞荷缩回手,腼腆地抿唇,“刚醒。”
“看看,有没有胃口?”
薄寻将盘子递过来,俞荷低头看,洁白的浅口瓷盘里装着一道辣子鸡,颜色鲜亮,空气中都漂浮着微微呛口的辣椒味。
她有些惊讶,甚至都忘了,自己前几天跟他视频的时候,随口挑过他做饭太清淡的这个毛病。
这种行为完全属于叫花子还嫌饭馊,她没想到薄寻还真的把这句话听了进去。
俞荷接过盘子,欣喜的同时,懂事地踮脚亲了下他的脸颊,“怎么那么会做?”
“你指哪方面?”
仅需一秒,俞荷就听出了言外之意,她微微眯了下眼睛,陶醉地微笑,“每个方面。”
薄寻笑了下看她,“这是表扬吗?”
“是!”
“谢谢。”他单手撑着台面,微微弯腰在她脸上落下一个吻,“我会继续努力。”-
两个人有条不紊地谈着恋爱,也没放下各自的正事。
俞荷在工地上又待了一周,新基酒店的墙体拆除和改造基本完成,终于结束了吃灰的生活。
接下来是水电改造,在那之前,需要在工作室过会,俞荷回到写字楼短暂地过了两天光鲜亮丽的生活,还没来得及轻松,突然接到周茴的电话,说老爷子住院了。
俞荷立刻把手头上的工作交接给楠姐和戚康,然后给薄寻打了通电话。
周望山年轻的时候得到甲状腺癌,这次住院是因为局部复发,时隔三十年,再次有了症状,如果不是因为周茴刚好在家,他也不会这么听说来医院检查。
薄寻来工作室接她,两个人一起去了医院。
周望山住在单人病房里,他们赶到的时候,周茴和吴芳意都在。
“姑姑。”俞荷率先看向坐在小客厅里吃西瓜的周茴,然后才转向一旁单人沙发上看手机的吴芳意,低声唤了句,“吴姨。”
吴芳意似有若无地点了下头。
薄寻朝里间的病房看了一眼,周望山躺在病床上,眼皮轻阖,看起来像睡着了。
“医生怎么说?”他语气平静问周茴。
“就考虑局部切除嘛,还好只是颈部复发,不过他年纪大了,医生也不敢随便做这个手术,还在评估风险。”
周茴又咬了口西瓜,随后给俞荷递过来一块,“杵那干嘛?过来坐。”
虽然病房是个套间,但客厅沙发也不大,俞荷坐过去免不了要跟吴芳意靠在一起,她正犹豫着,吴芳意率先起身了。
“既然人都来了,我先回去让张婶做饭了,做好我让人送过来。”
周茴忙起身,“好的嫂子,麻烦你了啊。”
吴芳意拎着包出去了。
许是她开门的动静有点儿大,她前脚刚出去,后脚病房里就传来一阵轻咳。
“谁来了?”浑浊的声音响起,三个人一起走进病房。
周望山遥控着病床坐了起来,往常锐利的目光在此刻显得有些浑浊,不管是多健康的身体,只要穿上病号服,总会显得憔悴几分。
俞荷率先走过去,给他倒了杯水。
自从承接了新基酒店的项目,她已经有些日子没见过老爷子了,如今看到他这样,心中不免难过。
“还好吗爷爷?”
“有什么不好的?”周望山接过水,觑她一眼,“小问题,有可能都不用手术,哪至于让你们都跑过来。”
俞荷抿抿唇,没说话。
周望山喝完水,把水杯递给她,“酒店的项目怎么样了?”
“挺好的,马上要水电改造了。”俞荷提了提气,不想让他操心,“反正一切都挺顺利的。”
“那就好。”
周望山转过身,又看向病床另一侧的两个人,周茴手里还抱着一块西瓜,而薄寻单手插兜站在门内,西装革履,姿态清落,浑身上下有股说不出的镇定。
“你带她出去转转吧。”他看向周茴,“我说点公司的事。”
“哦,行。”
周茴把手里的瓜丢进垃圾桶,然后从床头柜抽出纸巾擦手,看向俞荷,“走吧,陪我散散步去。”
俞荷从床尾绕过来,和薄寻擦身而过的时候,勾了下他的手指。
她有些不安,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
薄寻许是瞧出了她脸色不好看,干脆利落地握住她的手腕,轻声说了句“没事”。
周茴在门口催促,“分开几分钟啊,你俩至于这么难舍难分嘛。”
俞荷想起老爷子好像还不知道她和薄寻真的已经在一起的事情,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加快步伐走出了病房。
一阵窸窣动静过去,套房的门被关上。
病房里的消毒水味很淡,被窗外飘进来的花香味冲淡了些。
周望山靠在床头,脸色虽有些苍白,但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威严还在。
薄寻走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指尖搭在膝盖上,安静地等他问话。
“你和小荷,”老爷子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真的处得很好?”
“嗯。”薄寻应了声,“小应应该也和你说过,我已经搬过去和她一起住了。”
周望山点点头,“她是个好姑娘,你跟她在一起,我放心。”
薄寻没接话,目光落在他手背的滞留针上。
“我这是小问题。”
周望山注意到他的视线,抬起手背,“只是局部有点反复,真要切也只是个小手术,不用担心。”
“明天我让孟涛找两个护工过来。”
“哪要两个?又不是瘫了。”
人年纪大了,就容易喜怒无常,薄寻抿了下唇角,并没应声。
周望山拧眉说完,沉默几秒,然后就问起了正事,“听说你最近跟谭功成见了几面?”
“是。”薄寻坦然道,“海上风电场的项目,二轮竞标时冒出来个实力不俗的能源公司,正圆在电力资源整合这方面有短板,需要和启华电建提前绑定。”
“所以你想和他们交叉持股?”老爷子幽幽瞥过来一眼。
薄寻面色不变,“是。”
“风险想过吗?”周望山目光沉了沉,“谭功成那小子不是省油的灯,你们各持对方股份,看着是绑在一块了,可真到了利益冲突的时候,那点股份既能当纽带,也能成绊脚石。”
薄寻抬眼,迎上老爷子的视线,语气很平,“我让法务部拟了补充协议,持股期间双方不得单方面转让,且仅限新能源项目绑定,不涉及母集团核心业务。谭功成父女俩也答应,他们电建的技术团队会全程嵌入我们的竞标方案,风险可控。”
“那3%你打算从哪里出?”
“员工持股计划池。”
老爷子沉默了几秒,病房里静得几乎能听见吊水滴下来的轻响。
周望山没想到他已经能把事情考虑得如此周全,即便这个风电厂是他两年前就在布局努力的项目,即便联姻是目前可选的方案里风险最低的一项方案,可他依旧能遵守自己的原则,不妥协,不放弃,并且在变故来临时迅速想出应对方法。
他心里是欣慰的,却又藏着一丝说不清的忧虑。
过了会儿,他才缓缓开口,“你比你爸能干,心思细,也敢闯,但事情未必都能如你想的那样顺利,你要有心理准备。”
薄寻语气没有丝毫波澜,“我知道。”
老爷子看着他,“所以,就算最后拿不到项目,你也不后悔没选联姻?”
薄寻的回答没有停顿,“我从不后悔。”
话音落地——
门外,俞荷按在门把上的指尖猛地顿住。
她刚才被周茴拉出走廊,还没进电梯想起自己的手机没拿,怕工作室临时有事,她回来时想拿落在沙发上的手机。
她没想到会撞见这番对话。
病房里的声音还在继续,可俞荷已经听不清了,她悄悄收回手,转身放轻脚步离开。
第48章
周茴已经在医院待了两天, 俞荷陪她散步走过一条街,然后走进一家装修考究的咖啡厅,两人各点了一杯拿铁。
时值端午假期,咖啡厅里人很多, 尤其是年轻漂亮的女孩子。
周茴靠在折叠小马扎上, 目光慵懒地看着那些兴致勃勃拍照的人,语气很是感慨:“我就是照片拍得太少了。”
俞荷此刻满是心事, 但还是强行按压下去, 看她问道:“你环游世界的时候都没有拍照吗?”
“那时候年轻, 相信自己的记忆力, 以为把一切装进眼睛就够了。”周茴伸了个懒腰,“现在人老咯,回想起来很多画面都已经模糊了。”
俞荷笑了一下, 捏着一柄银制小勺,低头描摹着杯子上的拉花图案。
“怎么?”周茴注意到她的情绪, “不开心啊?”
俞荷摇摇头, 努力岔开话题,“爷爷这次真的只是小毛病吗?”
“是啊, 手术的风险还没有给他麻醉的风险大呢。”
“哦。”俞荷又低下头, “那姑姑你这次还走吗?”
周茴看着她, 顿了会儿,“我会多留一段时间, 但不会一直留在国内。”
“你不怕以后会后悔吗?”俞荷措辞几秒, “就是后悔没有多陪在老人家身边?”
咖啡厅的落地窗外,初夏的阳光碎在道路两旁的梧桐叶上,晃得人眼晕。
周茴搅了搅杯里的咖啡,闻言笑了笑, “我刚刚说是后悔没多拍照片,但是再来一次的话,我应该还是会选择多多用眼睛去感受,用心去记住。”
“还有老头子,年轻时拼的命都快搭进去,压力大到得了甲状腺癌,你问他后悔吗?他也不会,对他来说,有正圆集团就值了。”
“人都是独立的,”她啜了口咖啡,语气轻描淡写,“谁也不能替谁活,我清楚自己要什么,也清楚我的人生只有我自己能负责,旁的人说什么,盼什么,都不算数。”
俞荷握着温热的拿铁杯,极轻地点了下头,脑子里却反复回荡着刚才在病房外听到的话。
薄寻以后真的不会后悔吗?
即便他没有做成自己想做的事?
她犹豫了下,还是忍不住问了。
“那如果是有人为了你,放弃了自己很重要的东西,你会不会担心他以后后悔?”
周茴挑眉,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嘴角弯得更明显,“那更不会了。”
她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人都不傻,做决定的时候心里跟明镜似的,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掂量得比谁都清楚,他如果真的肯为你放弃一些东西,那只能说明你在他心里的分量,比那些东西重得多。”
俞荷张了张嘴,“可如果他真的后悔了呢?”
周茴摊开手心,“那也不关你的事。你只要记住,他当下做出的选择,就是最有利于他自己的,这就行了。”
“好吧。”
俞荷没再说话
两人再度回到医院的时候,薄寻和周望山的谈话已经结束。
他专门去找了趟医生,又和周茴确认了护工何时到岗,然后才拉着俞荷一起离开。
俞荷没有开车,回去的路上,她坐得是薄寻的车。
时间已经是傍晚,六月的傍晚,晚风带着点热意,从半降的车窗缝隙灌进来,吹在脸上神清气爽。
俞荷靠在薄寻怀里,鼻尖蹭过他衬衫上淡淡的木质皂香,听他问“回工作室还是回家”,她低头划了划手机群聊,看了眼戚康汇报的工作进度之后才抬头,“我今天没事了。”
“那送你回家?”他低头看过来。
“你呢?”
“公司还有点事,你先回家等我。”
俞荷沉默几秒,指尖勾了勾他的领带,“我陪你一块去公司,可以吗?”
薄寻有些意外,目光顿了片刻才应声,“可以。”
司机小应把车开进集团大厦地下车库,俞荷跟着他走进电梯。
这还是她第一次来正圆集团,冰冷的电梯镜面映出两人的身影,薄寻穿白色衬衫,西装外套搭在手腕上,而她这两天因为不用下工地,罕见地穿上了衬衫加半裙。
只看镜子里的话,两人还是般配的。
俞荷胡乱想着,然后电梯门无声滑开,她抬眼向外看,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延伸开去,两侧是忙碌而无声的办公区,装点的绿植艺术且充满生机,恒温的空气里弥漫着不知名香氛的味道。
正是假期,公司里人不多,零星几个加班的员工见到薄寻,下意识挺直脊背,目光在他身边的俞荷身上停顿片刻,没敢直接交头接耳,可眼神里俨然已经有了答案。
俞荷带着几分稀薄的紧张,挽着薄寻的手臂往里走。
总裁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推门而入时,连空气都仿佛更静了些。
巨大的落地窗外,绚丽晚霞一览无余。
孟涛见了俞荷,眼里闪过惊讶,但还是立刻迎上来,“太太,想喝点什么?”
“白开水就好。”俞荷朝他点头,“谢谢你啊。”
薄寻拉着她走到会客区的小沙发前,打量着她脸上好奇的神情,轻声开口:“这里没什么好玩的,你只能看看书了。”
俞荷低头看茶几,上面有几本财经杂志。
“行,你去忙你的。”孟涛递了杯水过来,俞荷接过后在沙发上落座。
孟涛手里拿着平板,转身又看向一旁的薄寻,“薄总,和法务部的会已经延迟半小时了,现在开吗?”
“开。”薄寻点头,想起什么又嘱咐,“把交叉持股的协议副本再印几份,会上要过细节。”
“好,我这就去通知。”
孟涛出去后,俞荷环顾着办公室,由衷地感慨:“你平时就在这儿工作?怪不得这么爱来公司,要是我有那么大一间办公室,我也能爱上工作。”
薄寻将腕上的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走过来坐在她身边。
“你喜欢的话,以后可以常来。”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比起办公室,我现在更想在家待着。”
俞荷往他怀里蹭,亲了亲他的下颌,“可是怎么办?我更喜欢有上进心的男人耶。”
她的喜欢一天一个样,既要有上进心能赚钱,还要顾家会做家务。
薄寻低笑一声,捏了捏她的脸,“行,那为了满足你的喜好,我去开会了。”
男人刚坐下就起身,身侧沙发缓缓回弹,俞荷却只一个劲儿朝他挥手——
“赶紧去,多挣钱。”
“”
薄寻离开之后,俞荷又在办公室里转了转。
室内是极简风的设计,黑色乌金木办公桌宽大得很,一侧的会客区摆着浅灰色沙发,角落的绿植鲜活得像刚浇过水。
她指尖拂过书架上整齐排列的文件夹,想象着薄寻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的样子,大约会眉头微蹙,指尖在纸上划重点,偶尔抬手按按太阳穴,大部分时间肯定都是一脸冷漠。
原来那些她没参与的时光,他都是在这里度过,为那个海上风电场项目,为正圆集团的每一步布局,投入了这么多心血。
“他如果真的肯为你放弃一些东西,那只能说明你在他心里的分量,比那些东西重得多。”
俞荷又想起周茴在咖啡厅说过的话,作为比这些都要重要的砝码,她独自站在天平的另一侧,难免会生出几分承受不起的惭愧之感。
薄寻对她实在太好,好到几乎让她有些不安了。
她迫切想要回报一些东西,可是很显然了,这个男人看起来什么都不缺。
他缺什么呢?
爱吗?
可她还能怎么爱他?
俞荷重新坐回沙发上,一时有些茫然,正独自沉默着,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推开——
“哥,老爷子怎么”
来人的话没说完,在看到她脸的那一刹那,悉数咽了回去。
周其乐大步走过来,看着她,“你怎么来了?”
“来陪我老公加班,有问题吗?”俞荷撩了下头发,又打量他一眼。
真是,只要活得够久,什么场面都能看到。
向来把各种类型的烫发焊在头顶上的人剪了板寸,从来都是的高街潮男也穿上了衬衫西裤,甚至腰带上那一根闪亮的皮带,看起来也和周其乐那张脸完全不搭。
“你上班了?”她问。
周其乐环顾办公室一圈,眼瞧着就她一个人,自在地在沙发上坐下来,“上一个礼拜了。”
“做什么?”
“行政协调岗。”
俞荷皱了下眉,没听过,“干什么的?”
“总裁事务助理。”茶几上有孟涛刚刚端来的水果,周其乐剥了个香蕉,一口咬上,含混不清地答,“就是跟在孟涛后面,什么都要管,什么都要看。”
那俞荷觉得这职位还挺适合的。
薄寻也是用心替他安排过了。
周其乐最大的问题就是生活悬浮,不落地,换句话来说就是不知民间疾苦,让他站在一个最忙的岗位背后,好歹是能让他看清楚钱都是怎么赚出来的。
“挺好的。”她还是提不起什么精神,“那你好好干吧。”
周其乐又咬了口香蕉,“你下午也去医院了?老爷子怎么样啊?”
“应该不严重,只是他年纪大了,手术麻醉的方案还要再商量。”
“那就好。”
俞荷坐了会儿,又看他,“你和蒋安娜怎么样?”
“就那样呗,还是不想跟我结婚,不过她知道我上班了,倒是也不跟我吵了。”周其乐三两口吃完一根香蕉,手腕轻抬,一个投篮的姿势把香蕉皮扔进了不远处的垃圾桶,然后感慨,“不过说实话,我这阵子才真是明白了世界和平是什么感觉。”
自从上班后,除了他自己憋屈点儿,他妈也不跟他吵了,还时不时关心他生活费够不够花,女朋友也不会三天两头怪他昼伏夜出,整天联系不到人了。
周其乐觉得也许这就是成长,牺牲小我,成全大家。
也没什么不好的,起码他最近挨的骂真的很少了。
俞荷觉得好笑,也掰了根香蕉,“那你继续保持。”
“行。”
俞荷慢腾腾地剥开香蕉皮,咬一口,又看了眼周其乐。
她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兄弟两人,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性格南辕北辙,但身上如果流着相似的血脉的话,会不会底层代码也是相似的?
“欸——”她捅了捅周其乐的胳膊,“问你个问题。”
周其乐忙了一整天,好不容易撞见熟人,有个光明正大偷懒的机会,已经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拿出手机打开了王者。
他头也没抬,“问呗。”
“如果你能向你的公主大人许个愿,你最希望她为你做什么事?”
“跟我结婚。”
俞荷翻了个白眼,“如果,我是说如果的话,如果你们已经结婚了呢?”
周其乐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你直接问我知不知道我哥想要你为他做什么不就得了。”
“那你到底知不知道?”
“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缺,也什么都会自己做,我哪知道他需要你做什么。”周其乐说着,语气一顿,“欸,要不然你给他生个孩子呢?这个他说不定想要。”
俞荷实在没忍住,抡起拳头一个蓄力就砸到了他肩膀上。
为什么会想到跟周其乐打听?
百度都比他的答案要来得靠谱。
周其乐已经进入选人阶段,吃痛地按住自己的肩膀,不满地瞪他,“你问我有什么用,我和我哥的相似性还没你和他的多,你干脆问你自己吧,你想他为你做什么,你再给他做不就得了。”
俞荷胸腔内的迷茫和愤懑在这一刻悉数化为无形。
真没想到啊,有朝一日也能从周其乐嘴里听到这么颇具建设性的建议了。
俞荷从沙发上拎起包,“我走了啊,等你哥出来跟他说一声,我觉得太无聊了,回家等他了。”
“别啊,我这把刚开。”周其乐试图阻拦她,“你走了我还怎么偷懒?”
俞荷没搭理他,起身说走就走,走出办公室迎面撞上孟涛,还给他打了个小报告——有人在总裁办公室里打王者
一个半小时,法务部会议结束。
会议比预想中开得久了些,天色也完全变黑。
薄寻宣布完散步,第一个推开椅子起身,刚走出会议室,孟涛就快步迎上来。
“薄总,太太说在办公室待着有点无聊,一个半小时前就回去了。”
薄寻脚步顿了顿:“自己回去的?”
“是,打车回的,她说让您不着急,忙完再回家。”
他点点头,走进办公室前,看到门外秘书区还在整理文件的某个人,“还没走?”
周其乐苦着脸看了眼他身后的孟涛,用某种哀怨又委屈的语气回答:“刚摸鱼打游戏被孟特助逮到,罚我最后一个走,锁会议室门。”
薄寻没跟他多说,只转过头看孟涛:“做得好。”
周其乐:“”
薄寻快步回了办公室,拿上外套又看了眼时间,走出去乘电梯下车库。
时间已过了晚高峰,平常要开半个多小时的路程,今天只开了二十分钟就抵达。
薄寻隐约察觉出俞荷今天有些不对劲,可又分不清她的情绪究竟从何而来,抱着某种隐秘的不安,他尽可能快地回到了臻湖天境。
他心理上做足了准备,可推开家门时,依然惊诧了一瞬。
首先撞进耳朵的是抽油烟机的轻微嗡鸣,混着隐约的滋滋声,空气中都漂浮着淡淡的酱油的甜香味。
薄寻换了鞋往里走,穿过玄关的玻璃隔断,开放式厨房的暖光漫出来,刚好落在系着围裙的俞荷身上。
那围裙是新买的,至少在他做饭时从没见过这东西,浅蓝底色印着细碎的小雏菊,边角还带着未拆的标签,除此之外,岛台上更是一片狼藉,摘下来的葱叶,揉成团的保鲜膜,两片已经发黄的土豆片,还有亮着的手机屏幕——停留在菜谱页面。
餐桌上已经摆了两盘菜,一盘黑乎乎的红烧肉,块头大小不一,另一盘是清炒时蔬,看起来还算过关。
种种画面中,俞荷手忙脚乱的身影当然最为瞩目。
薄寻站在原地,心头忽然被一阵说不清的热流经过。
这样的场景烟火气漫溢,他喜欢的女孩带着点笨拙的莽撞,在精心为他构建一个他从未拥有过的家。
这是他过去近三十年从未敢设想的画面。
他习惯了精准秩序,万无一失,却在这一刻,被眼前这乱糟糟的温暖击中。
“你回来了?”
半分钟过后,俞荷终于注意到他的存在,挥动着锅铲转身,脸上的笑容还罕见地带上了几分羞赧,“今天我做饭,做得可能不太好,你快去洗洗手,过来尝尝。”
迎上她亮晶晶的眼,薄寻的喉头哽了一下,“好。”
他有求必应地走进了洗手间,再出来时,俞荷已经端着最后一盘菜转身。
“出锅!可以吃饭啦。”
薄寻朝她走过去,低头看,那是一盘番茄炒蛋,蛋炒得有点老,番茄却炖得软烂,汤汁浸在白色浅口盘的盘底,卖相算是这三盘菜里最好的一盘。
“怎么样,惊喜吧?”
俞荷绕过他,一阵小碎步走到餐桌把盘子摆好,然后转过身看他,语气里带着点小骄傲,“除了下面条和蛋炒饭之外,本人第一次正儿八经下厨,就献给你了。”
薄寻走过去,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声音很轻:“很惊喜,谢谢。”
“还没吃呢就谢?”俞荷推了他一把,“万一咸了淡了,或者糊了呢?”
“一定好吃。”他笃定地说。
两人坐下,薄寻先夹了块红烧肉,迎着俞荷期待的目光,放进嘴里。
确实有点焦,甜味重了些,但吃在嘴里,除了美味薄寻想不出第二个评价。
俞荷有些不信,也夹了一块瘦的塞进嘴里,嚼了嚼,“确实没那么难吃。”
她眯起眼睛,对着薄寻笑,“你说,我是不是个天才?”
“完全是。”
薄寻又给面子地夹起另一道番茄炒蛋,依旧给予了高度评价。
窗外夜色渐深,客厅的灯暖黄,厨房里的抽油烟机早已停了,只剩下碗筷轻碰的声响。
他看着对面吃得一脸认真的俞荷,又看着桌上不算完美却热气腾腾的菜,斟酌了一下。
“下午在医院,你是不是听到了我和老爷子的谈话?”
俞荷咀嚼的动作突然顿住,真是奇了,只是给他做顿饭而已,他这都能猜出来?
她坚信自己当时在病房门口悄悄离开,没有被任何人注意到。
薄寻已经从她的表情得到了答案,和他刚刚猜想得差不多,今天一天,也只发生了那一件可能会影响两人感情的事。
“所以”俞荷低下头,“你以后真的不会后悔吗?”
“不会。”隔着一张餐桌,薄寻握住她的手。
“为什么那么笃定?”
“因为我不止是选择了你。”
俞荷眨了眨眼,“什么意思?”
薄寻眼睫轻垂,目光落在她手上那枚小小戒指上。
对于现在的他而言,所谓的圆满已经不是精准无误的计划按照预想中被顺利执行。
而是他和这个世界终于有了充满着烟火气的、真实的牵绊。
“对我来说,你不只代表你自己。”
薄寻认真地看着她,神态是前所未有的宁静平和,“还代表了我想要的生活。”
——以及家的全部定义。
第49章
老爷子的手术最终定在三天后进行。
薄寻带着周其乐跑了两趟医院, 最终确定下来手术方案。
因为周望山年近八十,心肺功能随着年龄衰退,麻醉计量的毫厘之差都可能引发呼吸抑制,因此手术过程里麻醉主任全程守在身侧, 先是小伎俩诱导麻醉, 待各项指标平稳,才逐步加量。
万幸, 一个半小时的时间, 手术还算成功。
周望山于俞荷而言, 算是现今唯一可以称得上亲人的长辈, 他住院那段时间,俞荷每天都要去一趟医院,不仅如此, 许是因为给薄寻做得那顿晚餐让她收获自信,她还开始大展拳脚, 给周望山煲起了汤。
老人家术后吞咽功能和消化功能都变弱, 俞荷听了医嘱,在家煮了一锅鸽肉枸杞汤。
她还特意选的农家老鸽子, 去皮去脂, 炖得时候只放了两颗去核红枣提味, 炖出来的汤十分清亮,一看就温润滋补。
俞荷跟薄寻显摆完, 提着饭盒赶到医院, 老爷子只喝了一口,便把碗放回了床头柜。
“回去跟张婶说一声,让她住过去,给你们做饭。”
这么无事声张的语气, 远比皱眉说一句“难喝”来得更有攻击力。
周茴在旁边笑得不行,好奇地捧着汤桶尝了一口,顿时龇牙咧嘴:“天呐,好难喝!”
俞荷在一旁尴尬沉默。
好吧,这么直接的话攻击力也不低。
盛夏午后,病房里的恒温空调在持续运行。
薄寻打完电话从外间的客厅走进来,瞥了周茴一眼,然后目光落在俞荷正襟危坐的干涩笑容上。
“哪里难喝了?”他直接从周茴手里夺过汤桶,重新拧上了盖子,“不爱喝别喝。”
周茴一抬手,“切”了一声,老爷子已经戴上老花镜,摸索出遥控器开始看新闻了。
回去的车上,俞荷嘀嘀咕咕地打开汤桶,自己尝了一口。
汤汁入喉的那一瞬间,她明白了自己终究还是太过自信了,卖相好看绝对不等于味道好吃,这一锅鸽子汤腥得她直犯恶心,手脚并用地扒拉着旁边的薄寻,从车上找了瓶矿泉水给她漱口。
“真有这么难喝?”
薄寻抽出纸巾,帮她擦了下唇角,一直以来盲目肯定的滤镜在此刻也裂了一道小小的缝隙。
俞荷皱眉,“不是难喝,是难以下咽。”
薄寻垂眸看向汤底,清亮亮的一层薄油下面,除了鸽子肉和红枣枸杞,就再没看到其他配料。
“炖汤要放葱姜去腥的。”他直接把桶接过去,重新把盖子拧上。
俞荷已经陷入了懊恼,“可是我看网上说,病人是不能吃葱姜的。”
“焯水的时候可以放,炖好后捞出来就行了。”
薄寻又抽了两张纸递过去,看着她眉头紧拧的样子哑然失笑,“以后还炖吗?”
俞荷摇头,“我还是适合吃,不适合做。”
“可以。”薄寻笑着亲了下她的额头,“我也这么觉得。”
回到臻湖天境,那一桶汤也没有浪费,俞荷戴上手套把鸽子肉全都撕了下来,装在一次性饭盒里。
前几天杨春喜在工地上捡了一只流浪猫,带回了工作室养,最后那两只小鸽子也没浪费,俞荷把饭盒带到工作室,全都喂进了大橘的肚子里。
杨春喜得知这个鸽子肉是俞荷自己做的,还不禁感慨:“真是人妻了啊,连下厨都会了。”
俞荷摘下一次性手套,站起身看她,“那人妻晚上想请你吃饭,赏脸吗?”
“当然!”杨春喜当即两眼放光,“可不可以吃点贵的?”
“可以是可以,不过”她笑了下,“人夫能不能一起去?”
杨春喜愣了下,“什么意思,你老公要请我吃饭啊?”
俞荷点点头,“对。”
“为啥?”
“因为我跟他提过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啊。”
其实薄寻那次接杨春喜电话后就提过这件事,但当时赶上老爷子生病,俞荷忙不过来,所以才推到现在。
俞荷倒也不是有什么执念,非要自己的好朋友和男朋友正式认识一下才行,只是她尊重所有人的想法,薄寻提出想请她最好的朋友吃饭,如果杨春喜不愿意,她们两人去吃也没问题。
自从新基酒店正式开始项目施工,她确实也有段时间没怎么陪过杨春喜了。
不管她之后遇到什么人,什么事,俞荷也永远确定,陪她走过孤立无助高中期和努力奋进创业期的杨春喜,就是她这辈子永远无法舍弃的,最好的朋友。
“还是你社恐,不想见他?”俞荷顿了一下,“那我们两个人去吃也行。”
杨春喜也从地上起身,摘了一次性手套丢进垃圾桶,“吃呗,他是你老公也不是外人,就当宰大户了我。”
“行。”俞荷拿出手机,“那我让他订餐厅。”
“我要吃贵的啊!”
“知、道、了。”
俞荷拿着手机走出茶水间,刚好又看到戚康。
新基酒店水电改造初步完成,监理进场首轮验收,她这段时间忙着和监理对接,施工队那边的事儿就安排给了戚康。
俞荷有几天没去工地了,就问他最近施工队那边有没有遇到什么问题。
戚康站在办公区的小隔间旁边,手里提着一个洒水壶,“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弱电管材料不够,我已经联系过供应商直接补货了。”
俞荷点点头,瞄了眼他手里的花洒,“许婉呢,怎么是你在浇水?”
“哦,这个。”戚康把洒水壶拿下来,面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刚刚快递员过来了,她要回前台寄快递,我看她只剩两盆绿植没浇了,就帮她顺手浇了。”
“好吧,那你忙。”俞荷微笑着回到了办公室-
晚上七点,江城的天色还没有全黑,俞荷就带着杨春喜出发了。
她最近的车都给采购部开去用了,只能坐杨春喜的小车过去,餐厅定位刚一发到杨春喜手机上,她就惊呼了一声。
“真请我吃那么贵的?”
俞荷系上安全带,翻下遮阳板上的镜子照了照,“你不是要宰大户吗?有我在,你放心宰就行。”
杨春喜调出导航,启动了车子,又开始有些不安,“那待会儿我要不要跟他说些话?比如警告他一定要好好照顾你之类的。”
千万别啊,她做不来这些。
俞荷直接笑出了声,“干嘛,吃顿饭而已,又不是办婚礼!”
“好吧,那你注意点儿,别让我们冷场。”
俞荷点点头,“我尽力吧。”
杨春喜社恐,薄寻吃饭时还不爱说话,不冷场看着有些难。
两人半小时后抵达餐厅,停好车上到餐厅二楼时,薄寻已经在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搭在桌面,目光望着窗外的江景,侧脸线条冷硬,依旧是并不平易近人的样子。
那股气场让杨春喜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你老公有点冷酷啊。”
俞荷安抚地拍了下她的手背,言简意赅,“装的。”
话音落下,服务员出声。
薄寻听见动静,转过头,视线落在俞荷身上时,那点冷意才淡了些。
他起身拉开椅子,西装革履,风度翩翩,朝杨春喜礼貌颔首:“杨小姐,你好。”
面对面说话,杨春喜只能感受到来自超级甲方的强大威压,因此讪讪点头,“薄总好”
她害怕得不像来吃饭的,倒像是来汇报工作进度的。
薄寻微微偏头,看了俞荷一眼,以眼神询问,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错。
“我朋友有点儿内向。”她干巴巴笑了声。
“先坐先坐。”俞荷拉着杨春喜率先一步落座,为了照顾她,还特意选了离薄寻最远的位置,然后才开口问:“点菜了吗?”
薄寻依旧坐回窗边的位置,表现出了十足的尊重,“点了一些,你和杨小姐再看看,有没有什么爱吃的?”
“好。”俞荷替杨春喜接过了菜单。
杨春喜此人,完全是口嗨王者,来得路上抱着要吃垮大户的雄心壮志,天价菜单摆在眼前了,她又腼腆来劲不好意思点了。
没办法,俞荷只能根据她的口味,给她点了一份小羊排,还有一些甜品和饮料。
从来都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她跟在薄寻身后吃多了冰箱里动辄几千一块的牛排,如今点起菜来也能眼都不眨一下了。
当然了,最重要的原因还是不用她买单。
俞荷点完菜将菜单交给服务员,对方离开以后,杨春喜才蓄满力气,客气地开口,“谢谢薄总,让您破费了。”
薄寻笑得八风不动,没有过分热络,但也算是真诚,“不用客气,听我老婆说,她毕业后就一直住在你的房子里,我才要感谢你。”
两人在家时会偶尔称呼对方老公老婆,但这一般发生在情绪较为浓烈的某些时刻,在外面,薄寻这还是第一次叫她老婆。
俞荷正有些恍惚时,余光就看见杨春喜摆了摆手,“这个不用谢的,她之前都有给我交房租。”
话音落下,俞荷心里划过一阵感叹号。
她以前怎么就没发现,杨春喜老实起来能那么老实。
薄寻依然报之以友好的微笑,“我听她说过,你们认识很久了,你之前也很关照她。”
“还好吧。”杨春喜不好意思地挠了下额角,“主要上学那时候,她被人孤立没什么朋友,我也比较内向,也没有什么”
俞荷见她傻不愣登什么话都往外冒,急忙往她手里塞了杯水试图打断——
“刚刚不就说渴了?赶紧喝口水。”
杨春喜看她一眼,老实得像小学生,“哦,好。”
俞荷松了口气,把目光从她身上收回,刚要端自己那杯水,一抬眼,就对上了餐桌对面的目光。
薄寻注视着她,依旧淡淡笑着,只是唇角的弧度逐渐抿成了一条直线。
十几分钟后,点过的菜陆陆续续上桌。
整顿饭,薄寻话都不多,更多的时候他像一尊沉默的雕塑,只是扮演着观察者的角色,看着餐桌对面的那对小姐妹交头接耳分享哪个菜好吃。
晚饭的气氛不算热络,但勉强算得上和谐。
散场走出餐厅时,杨春喜又正儿八经道了次谢,薄寻依旧是颇有风度地推辞。
她背对着薄寻龇牙朝俞荷竖了下大拇指,然后就识趣地开口先走了。
江风带着水汽吹过来,餐厅门口只剩下两人。
薄寻站在台阶下面,看着台阶上的俞荷,挑了挑眉,“想回家吗?”
俞荷提着自己的小挎包,往周遭看了眼,薄寻选得是江边的餐厅,出了门就是一个开放的市民公园。
好时间,好气候,好风景。
非常适合进行一些甜蜜户外小约会。
“不回家干嘛?”俞荷还是故意反问。
“干嘛都行。”薄寻牵住她的手,声线充满了磁沉的平静感,“陪我散步,聊天也行。”
“行。”
江面上的游船驶过,周围灯火通明。
两人离开餐厅,走向公园的人行道,俞荷感受着手掌被完全包裹的感觉,在心底缓慢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爱是常觉亏欠,也常觉心疼。
她知道薄寻并没有忘记餐桌上一闪而过的那句话,于是晃了晃他的手臂,“想聊什么?说吧。”
薄寻偏过头看她,瞳孔里明晃晃映着一盏盏路灯的光,默默了一会儿,并没有着急。
看着俞荷白玉似的脸蛋,他握紧她的手,“随便聊聊,你从小到大的事情,我全都想听。”——
作者有话说:周其乐:危!
第50章
晚风带着湿润的江潮气, 吹得人身上痒痒的。
俞荷任由薄寻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踩在公园的木栈道上,短暂地陷入了回忆。
“我的小时候就是标准小县城独生女那种生活啊,也没什么好说的。”
薄寻在路灯下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他步伐缓慢, 配合着她走两步就停下来看一眼江景的节奏。
“所以小县城独生女的生活是什么样?”他声线平和,但态度就是铁了心也要问个明白。
俞荷捡了块光滑的鹅卵石在手里转着, 想了想, “我小时候是跟爷爷在乡下住的。”
四岁以前, 俞荷还没有上学, 爸妈工作忙,就把她送去了乡下,说是乡下, 但离县城车程也就半小时,每个星期都能见上爸妈两三面。
俞荷对那段时间的记忆不多, 对爷爷的印象也不是很深, 他走的时候俞荷才四岁,只记得葬礼上的白幡飘得很高。
薄寻听到这里, 脚步顿了下, 似是想起了一些东西。
“还有呢?”沉默几秒, 他又问。
“还有就是回去上学前班了嘛。”
回县城跟爸妈住后,许是因为开了智, 日子一下子精彩起来。
俞荷的爸爸在县城开了家品牌门窗店, 朋友多到逢年过节家里能拍三桌酒,谁家里有事喊一声,他撸起袖子就去帮忙;妈妈是化肥厂的会计,算盘打得很响, 人却一点儿都不精明,脾气好到就算她考倒数第二回 家,都不会听到一句重话。
“那时候我不爱上学,就爱蹲在我爸店里看他跟人讨价还价。”
薄寻幻想着那样的画面,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蹲在地上,身上是不算干净的衣服,脸蛋却白得很,古灵精怪的眼睛飞快地转着。
“所以你爸妈给了你很多的耐心。”薄寻轻声说着。
他的童年并没有让任何人为他的成绩操过心,但他见证过周其乐的成长轨迹,即便吴芳意已经如此无微不至的关爱,有时候也会因为他在学校不学无术而大发雷霆。
像俞荷父母这样的长辈,薄寻只在周茴身上看见过一点儿影子,但周茴,她方方面面也根本不像长辈。
“是啊,后来我爸开了装修公司,挣了点儿小钱,对我就更没有要求了。”俞荷说着,得意地看了薄寻一眼,“他说大不了以后接他的班,反正不会让我饿死。”
夜色漫过江边的栏杆,薄寻偏过头,看着她神采飞扬的眼睛,“那你确实接班了,也没饿死自己。”
俞荷不满挑眉,“什么接班,我明明是青出于蓝了好吧?”
变故是十五岁那年春节,不算特别离奇的一场意外,父亲接母亲下班,在路口被一辆侧翻的搅拌车吓到,失控把车子开进了护城河,然后双双身亡。
后来俞荷就去了舅舅家,他家房子很小,舅妈总是摔摔打打骂骂咧咧的,舅舅也还是老样子,没事就赌,赌输了就喝,喝醉了就骂她爸妈狠心,俞荷住了半个月就受不了了,主动找到校领导说明情况,在老师的帮助下搬到了学校宿舍。
第一次在宿舍过夜,床板硬得硌人,但夜里安安静静的,俞荷当时就想着,反正总比听他们吵吵闹闹阴阳怪气来得舒服多了。
后来的近十年人生,俞荷每次遇到挫折都会想起那晚的自己,很奇怪,即便是那样的情况下,她也没有觉得自己可怜。
如果说不幸的人要用一生治愈童年,那她该感谢自己的父母,给了她一个能治愈一生的幸福童年,以至于日后她到了周家寄人篱下,见识了什么是钟鸣鼎食的豪奢,心里也没有因为仇富而变得扭曲畸形。
薄寻听到这里忍不住发笑,“原来你仇富能仇到这种地步?”
“No。”俞荷伸出食指,在眼前晃了晃,“我不仇普通的富,我仇眼高于顶的那种富。”
薄寻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那你直说就是仇我。”
“你也知道你以前多傲慢啊?”
“是傲慢吗?”薄寻偏过头看她,“我只是对很多人很多事都没什么耐心。”
俞荷哼哼两声,“所以你承认一开始对我很没有耐心咯?”
薄寻示好地捏了捏她的手背,“是我的错,那你继续说。”
“继续说什么,再后来不就是来到你们家上学了。”
薄寻唇角微掀,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两秒,“你高中被人孤立过?”
“为什么?”
俞荷没有丝毫意外。
他不会放过和她有关的任何一句话,一个线索。
高中时期的那些事其实已经很没有必要说了,蒋安娜和她道过歉,她也接受了。俞荷不是小气的人,也不喜欢钻牛角尖,尤其是眼下,她和薄寻在一起,蒋安娜和周其乐在一起,总不好再把旧事翻出来,把大家的关系搞得一团糟。
“其实也不算孤立。”
俞荷思考了几秒,真假掺半地把自己的高中三年说了出来,“因为你弟啊,他不知道被哪个不长眼的在学校贴吧评成了校草,就很多女生喜欢他嘛,他呢,也不知检点,天天在学校招摇过市,那爷爷又让我和他在一个学校,整天同进同出,一起上学放学,久而久之,自然就有人看我不顺眼咯”
她一边说一边在心里忏悔——
对不起了周其乐,不过蒋安娜是你女朋友,你应该是能理解我的吧?
薄寻眼神漆黑如墨,一寸寸在她脸上打量着,这些她云淡风轻说出口的事情,乍一听几乎没什么重量,可他不免又会去想,当时的俞荷甚至还没有成年。
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女孩,骤失双亲,寄人篱下,又因为这种滑稽的原因在学校受人排挤
“看你不顺眼,”薄寻停下脚步,“所以欺负你了吗?”
俞荷坦然地说出口,“就是会在网上发发帖子,编排一下我人品不好什么的,没有直接动手欺负我,我也没有在意。”
她说不在意,薄寻也会信。
俞荷就是他见过心胸最豁达宽广的人。
汲汲营营地努力赚钱,却能对送上门来的五千万挥手拒绝,这样的人,本身也不会陷进旁人三言两语的诽谤里出不来。
可他依旧感到心疼。
俞荷也适时捕捉到了他眼底的情绪。
感知不到爱意的时候,她躺在学校宿舍冷硬的床上觉得自己真是强大,无坚不摧,可感知到爱意之后,她也会在这样温情脉脉的时刻偶尔释放出一些无伤大雅的脆弱。
俞荷抱住薄寻,把脸埋在他的颈侧,嗓音闷闷的,但思维依旧天马行空,“如果你能穿越回我们第一次见面,一定要好好跟我说话。”
她至今也还记得,周望山将她领到周家别墅,她住了两个多月才第一次见到薄寻,那时他已经出国,对于那个家来说也像个外人。
周其乐给她介绍,让她跟着他喊“哥”就行,在周家,周其乐是她明面上的二哥,所以俞荷当时带着几分怯生生的讨好笑意,喊了声“大哥”。
那会儿是秋天,薄寻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坐在餐桌上,只是面容冷淡地扫她一眼。
除此之外,他没有给她其他任何回应。
俞荷越想越气,圈在他腰侧的手还狠狠揪了一把,“你也太装了。”
她那点儿力度,薄寻只觉得痒,盖住她的手让她不要再乱摸,他才轻声说了句,“确实,不过,那也不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
夜晚的江风逐渐变凉,俞荷在他怀里打了个冷颤,然后愣愣抬头,“什么意思?”
薄寻垂眸看她,“你爷爷去世的时候,老爷子也去了。”
俞荷脑袋轰隆一声,意识到了什么。
她立马从他怀里钻出来,站直身体,“所以你也去了?”
薄寻轻点下颌。
那时候他九岁,周茂去世还没半年,周茴出国说走就走,吴芳意也把一门心思都放在周其乐身上,只有他无人看顾。
周望山不知从哪儿得来的消息,救命恩人般的老战友去世,他无论如何也要去一趟葬礼现场,就是俞荷爷爷头七那天,薄寻和他一起去了,车子停在一个村庄里,周望山把他交给秘书照顾,自己独自前往灵堂。
薄寻那时很少出门,坐了那么久的车有些头晕,下车散心时,一个三四岁戴着孝帽的小女孩跑过来晃他的手,脸蛋上还有两坨冻出来的红晕,但是眼睛很亮,口齿也清晰,指着不远处竹竿上飘扬的白幡问他:“哥哥,你个子高,可以帮我把那个白色的旗子拿下来吗?我想玩一会儿。”
俞荷听到这里,羞耻感已经完全入侵大脑。
她竟然干过这样的事?
她真的干过这样的事?
“天哪!所以你那时不搭理我?”俞荷瞪着他,“你把我当智障了是吧?”
薄寻轻微地耸了下肩,清清淡淡地笑,“那时候你看着的确也不太聪明。”
俞荷感知到一股骤然袭来的喜悦,关于命运安排得一些小巧思,只有真正有缘分的人才能解锁。
如果不是他们现在在一起,薄寻大约一辈子也不会对她说出这件事。
他见过她,甚至在她还没有记事的时候。
“所以呢?现在看起来有聪明一点了吗?”俞荷踮着脚尖去直面他的脸,手上还在使唤地挠他的腰,像个复读机一样不停追问,“有没有有没有”
薄寻被她闹得浑身难受,笑着躲避了两下,然后干脆把人搂在怀里,治标又治本地堵住了她喋喋不休的嘴
那个夜晚,俞荷过得非常愉快。
打开家门的下一秒,薄寻就把她拦腰扛起来丢到了沙发上,两人肌肤相贴,水乳交融,无意间按下了遥控器,电视上开始播放起大煞风景的财经新闻,男人又皱了皱眉,裸着上身抱她回了卧室,在浴缸里放满了水
被爱后的每个瞬间,都让她感到幸福,幸福到甚至不需要去确认爱,只是大大方方地缠绕着所爱之人的脖颈,只想着舒服一点,再舒服一点。
薄寻时常被她毫不遮掩的话语刺激到双目赤红,然后吻着她的眼皮,愈发卖力-
江城正式进入盛夏,老爷子也要出院了。
出院的日期定在周四,周茴提前和兄弟两人说过,午饭过后,周其乐走进总裁办公室,他只敢在午休的时间进来摸会儿鱼,因为工位睡得不怎么得劲。
他躺在沙发上,自如地打开手机,准备来一局游戏,丝毫没注意到黑色办公桌后那道跟随的目光。
“哥,一会儿出发去医院跟我说一声。”游戏音效响起来,周其乐头都没抬,“我先玩会儿。”
薄寻没应声,看一眼他旁若无人的姿势,以及虽然剪了短发但还是用发胶仔细做过造型的脑袋
不知检点,招摇过市。
以薄寻对周其乐的了解,在这一点上,俞荷应该没有夸大其事。
他按下内线电话,打给了孟涛。
孟涛随后敲门而入,“有事吗?薄总。”
薄寻翻着文件,“北边那个风机项目的巡查人员定了吗?”
孟涛愣了下,连忙回道,“还没呢薄总,那边条件艰苦,又是露天作业,几个老员工都不太愿意去,我还在协调。”
“让他去。”薄寻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啊?”
办公室里只有三个人,孟涛吃了一惊,下意识看了眼沙发,周其乐正窝在那里打游戏,扬声器里还传出激烈的音效。
他委婉地提醒了一下,“薄总,那边要住半个月板房”
“嗯?”薄寻抬眼,目光扫过来,带着惯有的压迫感,“所以呢?”
孟涛把后半句“怕是吃不消”咽了回去,连忙点头,“好的,明白。”
沙发上的周其乐早就支起了耳朵,听到这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
“干嘛让我去?”他手里还捏着手机,眉头拧成一哥疙瘩,“我为什么要去?我什么都不会,去了能干什么?”
薄寻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理由十分充分,“不会才要去学。”
“”
那就不能慢慢学吗?
周其乐还想反驳,忽然想起什么,语气软了些,“下午姑姑让我去接爷爷出院,早就说好的。”
“不用。”薄寻打断他,视线重新落回文件上,“我去接就行了,反正你也什么都不会。”
周其乐噎了几秒,看着哥哥冷淡的侧脸,不知道自己又哪儿做错了,碍着他的眼。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没再说什么,转身噔噔噔走出办公室,“那我办砸了可别赖我。”
静音门被“砰”地一声关上。
薄寻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下名字,“找个人跟着教他,吃苦没关系,让他明天就出发,每天晚上汇报进度。”
孟涛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低头应了声“好。”-
下午三点,薄寻出发去医院。
盛夏的阳光烈得晃眼,他推开病房门时,周望山正坐在床边穿鞋,动作虽慢,却不肯让护工插手。
周茴今天和供应商签合同,没时间过来。
“我来吧。”
薄寻走过去,半蹲下身握住他的脚踝。
老爷子的脚腕瘦了些,皮肤松垮地贴在骨头上,他动作放轻,慢慢帮他穿上鞋子。
周望山哼了声,眼里却没什么脾气,“医生说我恢复得好,早能自己来。”
薄寻没接话,扶着他站起来,顺手拎过床头护工整理好的行李袋,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简单得不像个刚出院的老人。
走出住院部大楼,热浪扑面而来。
大楼门前不让停车,薄寻指了指不远处花坛后面的辅道,“车在那边。”
周望山眯眼看向停车场,步伐缓慢地走过去,忽然问:“海上风电场的标,准备得怎么样了?”
“都安排好了。”孟涛下来拉车门,薄寻扶着人小心上车,还不忘回答,“方案都敲定了,只等二轮竞标开始。”
“你不去现场?”周望山坐进车里,抬眉看他一眼。
“不去。”薄寻绕到副驾驶坐下了,今天他让孟涛开车。
“该做的都做了,在不在场不影响结果。”
车子驶离医院,沿着树荫路慢慢开。
周望山看着窗外掠过的梧桐叶,忽然听见前排传来声音——
“过两天我打算去一趟蔚县。”
周望山皱了下眉,蔚县他也去过两次,知道那是谁的家乡。
“去做什么?”
“我陪俞荷回去一趟。”薄寻侧头看了眼后视镜,语气低沉却明晰,“给她父母扫墓。”
周望山垂下头,自然觉得好,“可以。”
薄寻似乎不是在征求意见,又继续开口:“竞标结束之后,我想和她办一场婚礼。”
周望山的动作猛地一顿,原本搭在膝头的手抬了起来,慢慢抬起头看他。
阳光透过车窗,在他脸上刻出深深的纹路,却没什么惊讶,反倒像是早有预料。
老爷子没再说话,转回头望向窗外,过了会儿,喉间发出一声快意的轻哼。
很明显了,这是一声嘲讽。
可是对此,薄寻无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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