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安到了镇上后去找秦阿嬤,秦阿嬤看到他,还有他身上的包袱,挑眉道:“你这是”
陶安知道秦阿嬤虽和林阳认识,但也只是主顾的关系,不会轻易接纳他一个陌生人,所以把自己的事全都和秦阿嬤说了。
秦阿嬤给他倒了一杯水,说道:“换一般人肯定是能瞒就先瞒着,你倒是个果断有骨气的,没有男人能接受一个无所出的妻子或者夫郎,你不死缠烂打,离开是对的。离开的时候把家里的银子拿走了吗?”
陶安:“拿了一点。”
秦阿嬤皱眉看着他,“怎么那么傻,走也要把银子带走啊。”
陶安:“”
秦阿嬤:“都要和离了,你还和他讲情分,替他考虑啊?你现在要做的是多积攒银子,自己有银子傍身才是最可靠的,算了,不说你了,说了你也不能回去拿,你就安心在我这住下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干活不尽心,做的饭菜不合我胃口,我可是会把你撵走的。”
陶安:“您给我一些时日,我能做好的。”
陶安在秦阿嬤家安顿下来,只用了两日时间,他就摸透了秦阿嬤的生活习性,也对她的脾气有了更多的了解。
另一边,昨日,陆修承和陆正光带着陆广才关城门前顺利驱车进了城,进城后他们在一个客栈住了一晚。第二日一早,陆修承出去打听了一番,打听到安县医术最好的郎中在城西,于是他们离开客栈去了城西。
到了城西,那药铺里的伙计却说需要排队,让他们明日再来,陆光正看向陆修承,陆修承拿出二十文悄悄塞到伙计手里,“家里老人病情耽误不得,麻烦行个方便。”
那伙计看了一眼陆修承,心道还挺上道,“行吧,我进去通报一声,你们等着。”
这么一等就等到了晌午过后,好在最后还是看上了郎中,郎中说需要连续扎针三日,三日后方可拿着药材回家煎服。于是他们在药铺附近的客栈住了四日,陆广才经过连续扎针四日后,精神比在家时好了很多,特别是在最后一日见到从府城匆忙赶回家又匆忙赶来安县的大儿子陆光济后,连胃口也好了很多。
抓带回家煎服的药时,陆光济让郎中抓最好的药,抓好药,他们踏上了回涞河村的行程。回去路上,陆修承归心似箭,自从和陶安成亲后,他还没试过离家这么久。
陆光济看出陆修承的心思,调侃道:“修承,这是想家里夫郎了?”
陆修承坦然道:“离家多日,的确想他了,他胆子小,一个人在家,晚上估计睡不好。”
陆光正:“这几日麻烦你了。”
陆光济:“是啊,这几日麻烦你了,回去后,我请你和你夫郎去镇上酒楼吃顿饭。”
陆修承:“客气了。”
在陆修承去安县的第四日,陶安一早起来就心神不宁,他估算着日子,陆修承应在今日或者明日就会从安县回来。陶安心情很纠结,既想看到陆修承来镇上找他,又怕见到陆修承。
秦阿嬤看出陶安心事重重,说道:“有些东西命里该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强求也求不来。凡事想开些,到了老婆子我这个年纪你就会知道一辈子那么长,坎坷多着呢,你这算什么?”
陶安:“我会的,谢谢阿嬤。”
秦阿嬤:“你收拾一下,今日庙里有大师讲解佛经,我要去庙里,你也跟我去听听。”
秦阿嬤要去的庙在镇外的一座山上,上山的时候,陶安本以为要背她老人家上去,结果秦阿嬤休息一会,走一会,自己走了上去。午饭在庙里吃的素饭,吃了素饭,陶安和秦阿嬤下山。
下山路上陶安扶着秦阿嬤走,突然问道:“阿嬤,这附近有收哥儿的道观吗?”
秦阿嬤:“怎么?你想去道观守着一盏青灯了此一生啊?”
陶安:“我就问问。”秦阿嬤现在年纪这么大,她能收容他多久?他得为以后做打算。
秦阿嬤:“你只是没得生,又不是不能养,这世道多的是带着孩子的寡妇、寡夫,你先积攒些银子,日后有机会了,细细挑一个人品好,带着孩子的寡夫,生活照样能过下去,何必去道观伴着一盏清灯了此一生?”
陶安:“我不想再成亲了。”
秦阿嬤:“你心悦你即将要和离的夫君,哪怕和离了也要为他守身到老?”
陶安一愣,他心悦陆修承?
秦阿嬤:“怎么,不是心悦?”
陶安:“阿嬤,何为心悦?”
秦阿嬤看了一会他,指挥他扶她去道旁的一块石头那坐下。
秦阿嬤问道:“你那夫君是个什么样的人?”
陶安:“他是一个很好的人,他是为了还我爹恩情才同意娶我的,那时候的我胆小怯弱,面黄肌瘦,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衣服和破烂的草鞋,但是他一点也不嫌弃我。他没有让我挨过饿,他吃饭快,但他会放慢速度等我,有什么好吃的,他总是等我停了筷子才会吃剩下的。他总是告诉我想吃什么就做什么,为了给我养身体,他给我吃了好多鸡和鸡蛋,还给我买了很多药材。他不让我干重活,家里的重活都是他干的,我干重活他会生气。天热后,过了巳初,他就不让我再在外面干活,我爹卧病在床,身上又脏又臭,但是他不嫌弃,会帮他洗澡洗头。我生病了,他请郎中上门帮我看病,给我熬药,一晚不睡照顾我”
陶安胡乱说着,直到秦阿嬤递过来一块手帕,他才知道自己又哭了。
秦阿嬤:“这几日离开家,没见他,心里很难受吧?”
陶安:“嗯。”
秦阿嬤:“是难受以后没人对你这么好了,还是难受以后见不到他了?”
陶安拿手帕捂着脸,哽咽道:“我不怕吃苦,我难受以后都见不到他!”
秦阿嬤:“这就是心悦。”
陶安拿开手帕看向她。
秦阿嬤:“你刚才不是问我何为心悦?你这便是心悦。但有什么用,你都要和他和离了。”
陶安:“”
陆修承一行人回到涞河村已经是离开涞河村第五日的申正,回到陆广才家,陆光正和陆光济让陆修承在家吃完饭再走,陆修承帮着把陆广才扶进屋,连他们倒的水都不喝,直接赶着墨玉回了家。
回到家,看到院门关着,还落了锁,他眉头一皱,陶安不在家?
“陶安?”
他冲院内喊了几声,陶安都没回应,他会去哪?如果只是在村子里串门不需要落锁,难道是回凤和村了?
就在他准备去找林阳问一下时,林阳和李阿龙一起过来了。
陆修承:“林阳,陶安回凤和村了?”
林阳把手里的钥匙递给他,“你先开门,进门后再说。”
进到堂屋后,陆修承马上问道:“陶安去哪了?”
林阳:“你离开家的第二日陶安就走了,他要和你和离。”
陆修承:“他现在在哪?”
林阳:“在镇上。”
陆修承转身往外走,“我去接他回来。”
林阳叫住他,“陆修承,你听我说完,我说完后你再决定要不要去接陶安回来。”
陆修承还是继续往外走:“我把他接回来再说。”
李阿龙跑过去拉住他,“修承,陶安不会无缘无故要和你和离的,你听林阳说完吧。”
陆修承这才走回去,“陶安为什么要和我和离?”
林阳:“我诊出有孕后,陶安也去找孟大夫诊过脉,孟大夫说陶安以前过得太苦,伤了身体底子极难有孕,他不死心,在你离家第二日去了镇上,镇上的三个大夫都说他极难有孕,医术最好的贺大夫更是说药石难医。”
陆修承怎么都没想到是这个原因,一时间怔住。
林阳:“陶安不想你断了香火,日后无颜面对你陆家列祖列宗,于是他主动离开。这就是陶安要和你和离的原因,事关子嗣,事关你们家香火,你想清楚你还要不要去接陶安?你不要接回来了,日后又埋怨他,嫌弃他,然后另娶他人进门,让你和别人生的孩子喊陶安小爹。”
陆修承没有说话,脑海里只有两个念头:一是陶安的身体极难有孕;二是在这个艰难的世道,陶安一个哥儿,孤身在外,他要怎么生存?他的胆子那么小,性子也那么软和,谁都可以欺负他,他受了委屈会不会难受得哭?说不定现在就在偷偷地哭。
想到这里,陆修承转身就往外走,“我去接陶安。”
林阳看着他往外走的背影,激动地抓紧李阿龙的手。
如果说陆修承离开家的时候还有一丝不确定,当他走出村子前往镇上,离家越远越没有回去的念头后,他就确定自己不想让陶安离开。来到镇上,透过围墙,看到陶安低着头,拿着扫帚在别人家院子里打扫落叶时,他更是笃定这辈子都不会让陶安离开他。
“陶安。”
陶安倏地转过头,看到围墙外的陆修承,手里的扫帚脱手掉落在地
陆修承:“陶安,出来。”
陶安再次见到陆修承才发现自己比自己以为的还要想他,但他却不敢走近陆修承,在陆修承的催促下,一步一挪走出院子。
陆修承看着他走出来,看到他眼底发黑,脸上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肉也消瘦了,心里一痛,陶安刚出院子,他就快速上前两步把人抱到怀里。
陶安以为陆修承是来找他签和离书的,被陆修承抱住后,还有些不可置信,他呆呆地看着陆修承。
陆修承紧紧地抱了一下他,才松开他,拉起他的手,“走,回家。”
陶安下意识跟着他走,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停下脚步,“修承,我你”
陆修承:“林阳都和我说了,没有孩子就没有孩子,走,回家。”
陶安:“可是”
陆修承知道不说清楚陶安不会安心跟他回去,只好停下脚步,认真说道:“陶安,你知道我在边疆的军营待了七年,那七年里我经历过数不清的大大小小的战事,有好几次我都差点和十数万的同袍一样,成为边疆的一缕亡魂,死在边疆,连尸骨都无法回到家乡,更别说什么延续香火。我是一个本应死过多次的人,现在能侥幸活着,是我爹娘和陆家列祖列宗在天保佑,我能活着回来,我爹娘和陆家列祖列宗就已经感恩戴德,别的他们不会苛求。我在战场上时没想过成亲,也没想过生孩子,现在和你成亲了,有孩子我很高兴,没有,我就和你好好过好,你听明白了吗?”
陶安已经哭成泪人,无法说话。
陆修承:“陶安,跟我回家,嗯?”
陶安抱着陆修承用力地点头。
陆修承用袖子擦掉他的泪,说道:“陶安,没有孩子,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好命数已经在战场上的那七年里用尽了,是老天不想再偏宠我,是我的原因。”
陶安抱着他,拼命摇头,“不是的”
陆修承等他平静些后,再次牵起他手,说道:“我们回家。”
第87章 没事,就是想抱抱你
现在已经是酉初,再过一个时辰天就要黑了,陆修承想带着陶安马上回家,陶安也很想马上就和他回家,但是秦阿嬤收留了他这么多日,他不能不告而别。
陶安看着陆修承,“你在这等我一下,我去和秦阿嬤说一声。”
陆修承很不情愿地放开他的手,“嗯,快点出来。”
陶安三步一回头地进去找秦阿嬤,秦阿嬤坐在堂屋摇椅上扇着蒲扇,她虽上了年纪,但是耳聪目明,镇上房子的院子又不像村里的那么宽敞,刚才陶安和陆修承在外面的动静她听了个大概。
看到陶安顶着一双红通通的眼进来,秦阿嬤说道:“怎么哭成这样?不就是和离吗?有什么好哭的。你等着,老婆子我给你重新介绍一个,保管比你之前这个好。前边街上的季垣,你见过的,长得俊逸,风度翩翩,二十有六,前年丧妻,现在带着两个孩子生活,一儿一女,儿子今年七岁,女儿今年五岁,孩子活泼可爱,季垣人品也好,在镇上学堂帮忙,是个读书人,你要是和他成了,说不定以后他还能考个进士,让你做官夫郎”
陶安一脸懵地看着秦阿嬤,什么季垣,他不认识,也没见过。
陆修承在外面听到一脸黑,进来打断秦阿嬤,“不用麻烦您了,陶安现在就和我回家,我们不和离。”
秦阿嬤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想到他刚才在外面和陶安说的那一番话,在心里点了点头,嘴上却对陶安道:“没和离啊,那你哭什么?”
陶安很不好意思,“阿嬤,谢谢您这几日的关照,我”
秦阿嬤摆摆手打断他,说道:“你个哥儿做饭不好吃,不合我老婆子的口味,还是跟你夫君回家去吧。”
陶安:“阿嬤,我想办法重新找个人来照顾您。”
秦阿嬤:“我有儿有女,只是寡居惯了,不想他们过来吵我,你就别操心我了,快回吧。”
谢别秦阿嬤,陶安拎着他那日拎过来的包袱和陆修承一起往外走。陆修承看到他手里那个空瘪的破旧的包袱,心里又是一痛,他都不用看,这破旧包袱里肯定只有一身旧衣服,别的东西就没有了,最多还有几十个铜板。
接过陶安手里的包袱,陆修承捏捏陶安手,“怎么这么老实,一点值钱的东西和银子都不拿。”
陶安看了他一眼,“我想着你另娶和养孩子要花银子”
陆修承捏着他的手可以加重了一些力度,“陶安,我最后说一次,我已经和你成亲了,不可能有另娶的事。”
陶安被他捏得痛嘶了一声,“我知道了,我以后不说这样的话了。”
陆修承摩挲了一下刚才他捏的地方,问道:“痛吗?”
陶安:“痛。”
陆修承睨着他,“再痛也没有我回到家看不到你,还有听说你要和离时痛。”
陶安想到他奔波了几日,一回到家又马上来找他,心疼地抓着他手,“我错了!”
陆修承:“以后有任何事都不许瞒我。”
陶安:“好。”
陆修承反手抓回他,“走,回家。”
陶安用力点头,“嗯,回家。”
来到放骡车的地方,陶安发现墨玉被绑在街口的一棵树上,随口道:“把墨玉放这里,你不怕它被偷走吗?”
陆修承:“放牲畜那边太远,而且这个时辰,看管的人已经不在了。”
陶安抱了抱墨玉头,说道:“还好你没被偷走。”
陆修承调整好骡车方向,说道:“上来。”
陶安走过去,陆修车把他的包袱垫在车辕上,“你坐这。”
陶安在陆修承旁边坐好后,陆修承吆喝一声,墨玉开始往家走。
这时天已经擦黑,路上基本没人,静悄悄的,只有墨玉的蹄声和车轮转动的轱辘声。
这条路陶安走过无数次,第一次远远跟在陆修承身后走的时候,他既彷徨又无助,还有对陆修承本人和新家庭的恐惧。后来他跟着陆修承来镇上卖鱼,陆修承在前面拉板车,他在后面推车,在这条路上洒下了很多汗水,虽累但心里很踏实。再到前几日独自一人背着包袱离开涞河村,离来河村越远,走在这条路上的脚步就越沉重。现在再次走在这条路上,心情已然恍然不同,他之前还想着去道观做洒扫,了此一生,可是陆修承说即使没有孩子也会和他好好过。
陆修承突然问道:“困吗?”
陶安这几日晚上都没睡好,每晚都是快天亮了才迷迷糊糊睡一阵,刚才情绪又经历过大起大落,这会坐在摇摇晃晃的车上,其实有些发困,但是他不想睡,他想陪着陆修承,回道:“有一点,但还能撑住。”
陆修承:“去躺着睡会。”
陶安:“我陪你坐着。”
陆修承:“那你靠我身上眯会。”
这是在外面,陶安有些迟疑。
陆修承:“现在天黑了,路上没人。”
陶安看了看,今晚星星都少,星光只依稀可辨路,这样赶夜路其实很危险,但是陆修承和墨玉已经把这条路走得熟络无比,所以慢慢走,没太大问题。
尽管天黑,路上也没人,但陶安还是不好意思在外面靠在陆修承身上,他继续坐着,只是悄悄往陆修承挪近了一点。二十年的世规礼教告诉他,不可以在外面和汉子有身体接触,哪怕这个汉子是自己的夫君,哪怕周围没有人。但是内心里他又很想亲近陆修承,想靠近他一点,再靠近他一点。陶安想起秦阿嬤说的心悦,这也是心悦吧,心悦陆修承,所以想亲近他。
陆修承察觉到了陶安的小动作,薄唇轻轻勾了一下。
陶安想的是陆修承奔波了那么多日,他肯定也很累,他陪他坐着,可是到底还是没有抵抗过身体的倦意,坐着坐着头开始歪向陆修承这边。陆修承看了,侧着身子,放低和陶安相靠的那边肩膀,一手紧搂着他腰不让他掉下车,一手赶车。
回到涞河村怕惊到村里人养的狗,吵醒已经睡着的村民,陆修承绕着村子外面往家走。快到院门时,他才叫醒陶安:“陶安,醒醒,到家了。”
陶安睁开眼,看到自己被陆修承搂着靠在他肩膀,他忙坐直,动作间碰到陆修承肩膀,陆修承僵硬地动了一下肩膀。陶安伸手帮他按揉,“是不是被我压麻了?”
陆修承:“有一点。”
陶安正按揉着,抬头看到有人提着油灯从堂屋里走出来,看身影是林阳和李阿龙。
林阳:“陶安,是你们回来了吗?”
陆修承示意陶安不用按了,他自己转动了几下,那阵麻劲过去了大半。
陶安对林阳道:“是我们回来了,你站在哪别走了,当心脚下。”
陆修承对陶安道:“你先进去,我把墨玉牵到后院去。”
李阿龙听到了,说道:“我割了一背篓草放在螺棚下面。”
陆修承:“谢了。”
陶安进门,走向林阳,林阳看到他又是哭又是笑地抱住他,“你不用离开涞河村,太好了。”
陶安:“让你担心了。”
李阿龙把林阳从陶安怀中拉开,说道:“修承和陶安赶路累了,我们别打扰他们了,先回家,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林阳:“陶安,厨房锅里放着我和阿龙做好的饭菜,你们一会记得吃,我们先回去了。”
陶安:“好。”
李阿龙:“我提着的是我们的油灯,你们的油灯还没点亮。”
陶安:“知道了,你们当心,慢点走。”
林阳:“放心,有阿龙在呢,摔不了。”
陶安把他们送到院门,看着他们走远才摸黑关上院门。陆修承绑好墨玉,给他倒了草,从后院穿过堂屋,来到前院,看到站在院门后的陶安,才感觉是真的回家了。不像下午从安县回来,院门落锁,陶安不见人影,整个家荒凉没人气。
陶安关好院门正想去厨房点油灯,就听陆修承冲他说道:“别动,站哪,我过来拉你。”
陶安停下脚步:“那你先去厨房点油灯。”
陆修承眼睛能视物,没有先去厨房点油灯,而是径直大跨步朝他走来。黑暗中,陶安能看到他模糊的身影,他站在原地,看着陆修承在黑暗中一步步朝他走来,陆修承走近后,陶安仗着黑夜的遮掩,伸手抱住了陆修承,靠进他怀里。
陆修承伸出的手一顿,马上反抱住他,用下巴在他头顶蹭了蹭,问道:“怎么了?”
陶安靠在他怀里,轻声道:“没事,就是想抱抱你。”
陆修承任由他抱了一阵才带他朝水缸那边走去,轮流舀水洗手。这几日林阳应该都有叫李阿龙过来帮他们浇菜,所以水缸里的水没有溢得到处都是。洗完手,陆修承拉着陶安去了厨房,点亮油灯后,他让陶安先去吃饭,而他则是洗锅,提水进来倒锅里,然后点燃柴火,先烧着水。
陶安没有把饭菜端到堂屋的桌子上,而是另拿了一张小椅子过来,和陆修承坐在厨房里,一人一碗饭,一边吃饭,一边烧火。林阳和李阿龙做的是米饭,韭菜炒鸡蛋,清炒葫芦,还有一个芥菜汤。
吃饭的间隙,陶安问道:“族长身体怎么样了?”
陆修承:“经过安县的郎中施针四日,现在已经好多了。”
陶安:“安县的郎中这么厉害?”
陆修承:“看着还不错。”
陶安:“那找个时间,我们去安县让安县的郎中帮我看看?”
既然他的情况陆修承已经知道,而且陆修承也说了不管有没有孩子都想和他好好过,他这么坚定,陶安也不想藏着掖着,极力回避这个事。
陆修承意外地看向他,似是没想到陶安会主动提及孩子的事,他观察了一下陶安的神色,看他神色是自然的,放下心来。他还以为陶安虽然跟他回来了,但是关于孩子这个事,还需要花心思慢慢消除陶安心中的介怀,现在看来陶安已经自己想通了。
陶安从陆修承的神色中看出他的想法,解释道:“你既然不介意我可能一辈子都生不了孩子,我更不应该介意,我不想避讳孩子的事,然后让这件事慢慢变成我和你之间的一根刺。”
陆修承:“陶安,我就怕你钻牛角尖,耿耿于怀这个事,你有什么想法能摊开来和我说,我很开心。”
陶安:“嗯,以后有什么我都和你说,不瞒你。”
陆修承:“找机会去安县看郎中可以,但是你得答应我,如果安县的郎中和镇上贺大夫的说法一样,你不能太过失望。”
陶安:“我知道,我们不用特意跑一趟,哪天有事需要去安县了再顺便看一下,看了还是不行,我也不会强求的。”
“行。”陆修承往他碗里夹了几筷子鸡蛋,“多吃点,脸上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肉因为你这段时日的胡思乱想又消瘦了。”
陶安把鸡蛋夹回给他,“从明日起我会好好吃饭,今晚不吃这么多,不然一会睡觉会难受。”
他这么说,陆修承就没再把鸡蛋夹回给他。陶安继续问道:“那你们这一趟去安县还顺利吗,有没有再遇到我们上次那样的事。”
陆修承:“那个新来的县令应当是个好官,经过他的治理,现在安县的风气好了很多,出入城门的检查也变得严格规范。”
陶安:“那真是太好了。”
陶安还记得那个他之前曾拦轿的新县令,看着是个有才干的,没想到还是个好官。现在的他和陆修承更没想到他们以后还会和尹青文有更深的交集。
吃完饭,水也烧好了,陆修承还是帮他把水提到冲澡房倒进浴桶里。以前陆修承都是等他洗完才进去洗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在他洗澡的时候,陆修承有时也会跟着提水进来冲澡。今晚也是如此,陶安坐在浴桶里正洗着,就看到陆修承提着两桶水进来,然后当着他面开始脱衣服,脱完衣服把衣服随手往木架子上一扔,这个木架子是陆修承空闲时做的。
冲澡房不小,但是陆修承就站在他浴桶旁边一点的地方,那个木架子放在浴桶旁边,方便陶安拿那上面的香胰子。陆修承洗的冷水,偶尔有水滴溅到陶安露出水面的肩上,陶安不觉凉,只觉那水滴温度烫人。
陆修承把身体冲湿后,突然转身过来拿澡豆,陶安来不及避开视线,直愣愣地看到他赤裸的身体。两人亲密的事都做过无数次了,每次见到陆修承的身体,陶安还是忍不住脸红心跳。
陆修承身高腿长,身材挺拔,身上的肌肉紧实有力,线条流畅,举手投足间散发着扑面而来的力量感,一张脸也刚毅硬朗,这样充满汉子气息的身材和脸,本就让陶安脸热,再和他那双淡漠中带着炙热的眼睛对上,陶安坐在浴桶里也感觉腿软。
陆修承拿完澡豆,低头一瞥,看到陶安红得滴血的耳垂,再看他闪躲的眼神,想到什么,眸光一暗,拿着澡豆快速冲洗干净后,探身把陶安从浴桶里抱了出来。陶安被他突然而来的举动和腾空的感觉吓一跳,赶紧伸手搂着他脖子。
陆修承抱他出来后,把他放下,让他背对着他,抓着浴桶陶安抓着浴桶,身体的感觉就像浴桶里的水一样,一会激烈晃荡,一会转圈,一会微微泛着涟漪,一会哗啦作响
两人这几日都没有休息好,昨晚又在冲澡房胡闹了一通,第二日睡到了日上三竿。陆修承先醒,看陶安还睡得沉,他本想继续睡的,但想起昨日陆光济说过要请他和陶安去镇上的酒楼吃饭,怕他一会来家里,轻轻地下了床,穿好衣服出门后,把房间的门关上。
他起来做好早饭后,陆光济和陆光正果然过来了,陆修承没把他们往堂屋领,而是拿了茶壶和椅子让他们坐到了院子里的那棵柚子树下。这棵柚子树树冠宽大,树下是一片能容三人坐下的树影。
陆光济喝了一口茶,问道:“你夫郎不在家?”
陆修承:“在后院菜地除草。”
陆光济:“那你去叫你夫郎过来,我们去镇上鹤仙楼吃饭。”
陆修承:“光济哥,真的不用这么客气。”
陆光济是个商贾,应酬往来随手拈来,“你帮了我们这么一个大忙,要的,要的,走,我们现在就出门,这个去时辰去镇上刚好吃午饭。”
陆修承看着他们两兄弟,诚恳道:“我从小到大亲眼看到族长为村里做了不少好事,作为晚辈,我十分敬重他,他生病了我能尽一点力,我心里也好受。你们真不用和我这么客气,再客气就是和我疏远了。”
陆光济一个巧舌如簧的商贾被他这一番话说得感动不已,不再提去镇上吃饭的事。陆光正了解陆修承,也不再提感谢的话,而是说道:“我爹今日起床,身体看着比在安县时又好了一些,你光济哥明日回府城,今晚家里为他饯行,你带夫郎过来一起吃饭?”
这个陆修承没有再推托,“行。”
陆光济和陆光正和他又聊了一会,喝完杯里的茶后才离开。陆光济说话的声音不小,陆修承估计陶安应该被吵醒了。他们走后,陆修承往房间走去,推门进去后果然看到陶安已经醒了,还穿好了衣服,梳好了头发,正坐在床沿拿针线给他补一件开了缝的衣服。
看到他进来,陶安问道:“他们走了?”
陆修承坐到他旁边,“嗯,走了,什么时候醒的?”
陶安:“你给他们倒茶的时候醒的,我刚想穿衣服出去,就听到你说我在后院除草,我就继续待房间里了。”
陆修承:“不出去也没什么,先把衣服放下,出来吃饭。”
陶安:“就差几针了,我缝完,很快的。”
陆修承等他缝完才和他一起出去。吃完早饭,又有人登门。
陆德义昨日知道陆修承回来后马上就过来找他了,但是他来迟了一步,他到时陆修承已经出门去镇上了,而林阳和李阿龙也已经回家。所以陆德义还不知道陆修承已经把陶安接了回来,进门看到正在晾衣服的陶安,一愣,他知道前几日陶安已经离开涞河村。
陶安看到陆德义则是想起那日和陆德义说的什么无颜面对陆修承的话,很是不好意思,“里正,您坐,我去给您倒茶。”
陆德义在柚子树下的椅子上坐下,没等陶安泡好茶出来,出去割草的陆修承先回来了,看到陆德义,洗手过后,过去树下坐下,“德叔,您怎么过来了?”
陆德义对着他摸了摸自己的胡子,说道:“你夫郎前几日吓得我揪掉两根胡子。”
陆修承想了一下,“陶安找你帮写和离书?”
陆德义:“是啊,一进门就说要和你和离,吓我一跳。他要和你和离的事,你知道了?”
陆修承:“知道,事情已经解决了。”
陆德义目光如炬,“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和你和离吗?”
陆修承:“知道,他和我说了。”
陆德义:“你是怎么想的?”
陆德义:“我不介意,继续和他好好过。”
陆德义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压低声音说道:“事关子嗣,这是大事,你考虑清楚了吗?”
陆修承:“我考虑得很清楚。”
陆德义听他这么说,也就不再劝,他是看着陆修承长大的,知道他从小就是有主意的人,心里认定的事轻易不会改,他以前就觉得陆修承聪慧敏捷,最重要的是遇事果决,心性坚毅,这样的男子如果生在大户人家,从小有家族培养,一定会有大作为。现在局限于村子里,也是村子里过得最好的人。
陶安从厨房端着茶过来后,陆德义对他说道:“陶安,你那日来找我说要和修承和离的事,还有你说的子嗣的事,我没和第二个人说过。既然你和修承决定继续好好过就继续好好过,日后有机会了,去安县或者去府城,找好大夫看看,说不定事情会有转机,在这之前放宽心。”
陶安感激道:“德叔,谢谢您。”
陆德义走后,陶安说道:“我这几日不在家,我还以为村子里的人都知道我的事了。”
陆修承:“林阳说你回凤和村看你爹了,里正也没说,那就是没人知道,知道了也不怕,随他们说去,你也别放心里。”
陶安:“好。”
他不生孩子,时间久了村里的人肯定会好奇议论的,看陆修承这么坦荡,陶安也觉得不用那么在意,只要陆修承不在意,他就有底气面对非议。
到了吃夕食的时间,要过去陆广才家吃饭了,陶安问道:“我们要不要拿些东西过去?空手过去不太好。”
陆修承想了一下,“包一些红菇吧。”
他们之前在山上摘的红菇,每次炖鸡都会放一小抓,现在还剩了一点,剩的不多,陶安全都包了。陆光济有银子,他们什么都不缺,但是这野生的红菇益气补血,适合陆广才这个病人吃。
陆光济和陆光正看到他们还拿着东西上门,说他们太客气了,陶安进门后先去看了陆广才,问候了一番,出来后看到陆德义也到了。陆光正的妻子苏琴把他拉到院子里右边那一桌,笑道:“陶安,你和我,我娘,还有孩子们坐一起,他们汉子要喝酒,酒味呛人,让他们自己坐一桌。”
听到他们要喝酒,陶安看了一眼陆修承,不过想到陆修承酒量好,也有分寸,就没太放心上。陶安和苏琴一边吃饭一边聊天,很快就吃完了饭,而陆修承他们那一桌,陆光济说着在府城的见闻,一桌子汉子一边喝酒,一边聊天,看样子还要吃很久。
陆修承留意到陶安吃完了,吃完后还和陆广才妻子,还有苏琴聊了一阵,他看着时间差不多了,离席了一下,对陶安道:“我这边没那么快结束,估计会比较晚,你先回家。”
其实他想回也能找到理由先回,但是他最近正在琢磨新的赚钱法子,陆光济刚才说的事让他想到了一些眉目,散席后想和他详聊一下。
苏琴听到陆修承的话,也说道:“对,他们喝起酒来没那么快散,陶安,你趁天还没黑,先回去吧。”
陶安:“好。”
陆修承和苏琴一起送他走出院子,出了院子苏琴看出陶安有话和陆修承说,笑着先回屋了。
陶安拉了一下陆修承袖子,“你有喝多吗,回去后用不用给你煮醒酒汤?”
陆修承:“我没喝多,不用煮,你回去后困了就先睡,不用等我。”
陶安:“好,那我先回去了。”
陆修承:“嗯,当心脚下。”
第88章 生计
陶安回去后,陆修承回到席上,今日席上除了陆光济和陆光正两兄弟,还有陆德义,陆光济和陆光正的几个堂弟和陆光正的妻兄。桌上摆着鸡肉、鸭肉、猪肉、豆腐等等,还有陆光济从府城带回来的一些干果,摆满了一桌子。
喝酒的汉子就没有话少的,特别是有能言善道的陆光济在,几杯酒下肚,你三言我两语,桌上的气氛甚是热络。陆修承再次回到桌上,陆光济收了他在府城的那些话题,问陆修承道:“修承,你前些年在边疆,那边是个什么情况?这战日后还打不打?”
大家都很关心这个话题,一齐朝陆修承看过来,因为连年战乱,朝廷为了筹备军资,对老百姓的赋税是一年比一年重,战停后的今年才稍微减轻了一点,但也依然是压在普通农户身上的一块巨石,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他们就盼望着边疆不再打战,那些沉重的赋税能慢慢减轻。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们十分担心边疆外族侵犯之心不息,再次来犯,朝廷会再次征兵,到那时,村里之前没被抓丁的男子都有可能会被征丁。被征丁的话,像陆修承这样捡回一条命,从摞叠了无数兵士白骨的战场回来,一百个里可能都没两个,毕竟他们是只会挥一挥锄头的普通农夫。
陆光济问的问题,村里一些人之前就问过陆修承,但都被他三言两语搪塞过去了。不是他不愿意说,而是他一个最底层的兵士知道的有限。而且一旦开口,他们肯定会问及战场上的事,陆修承觉得除了和他一起经历过生死的同袍,谁都无法理解他所经历过的一切,他也不想这段经历和曾经的同袍成为谈资。
陆修承这次也是简单地道:“这是朝廷大事,我也不知道还打不打。”
提到战事,桌上的氛围淡了一些,后来他们又聊了一些别的事,到了戌正才散去。陆修承留到最后,寻到陆光济,问道:“光济哥,你刚才在桌上说现在养蜂的人变多了?”
陆光济:“是啊,养蜂的人多了,蜂蜜的价格有所下降,你问这个干什么,你也想养蜂卖蜂蜜?”
陆修承:“有这个打算,你觉得以现在的价格还值当养吗?”这次从安县回来,路过一座山时,他看到半山腰有很多蜂箱,他突然就想到了家里那三亩旱地种的菊花和金银花,才动了这个念头的。
陆光济:“值当还是值当的,但是养蜂得买蜂群,你知道哪里可以买到蜂群?”
陆修承:“我打算自己进山找蜂群。”
陆光济:“野蜂很难抓吧,而且一定要抓到蜂王,不然没用。”
陆修承:“我试试,不行就去蜂场买,这次从安县回来,我看到过一个蜂场。”
陆光济目露赞赏:“还是你小子脑子灵活,咱周围村子还没人养蜂,只要你能养出蜜来,销路我可以帮你找。”
陆修承等的就是他这句话,他没有门路,怕到时卖不出去,陆光济门路多,有他牵线就不愁卖不出去,“我试试。”
和陆光济聊完,陆修承离开的时候,陆光正递给他一只鸡,还有一个红封,“修承,你把这只鸡拿回去。”把鸡塞到陆修承手上后又接着塞红封。
陆修承避开了他塞红封的手,“鸡,我拿走,红封,你收回去。”
他态度坚决,陆光正没法,只好把红封收回去,“天黑,我提油灯送你,你等我一下。”
陆修承:“不用麻烦,我能看见。”
陆修承拎着鸡回家,远远地看到自家院子里点着一盏油灯,走近了看到陶安坐在院子里,就着油灯在用石舂舂米。看到他进来,陶安放下石舂,快步过来,“有没有喝醉?”
陆修承:“没有,怎还没睡?”
陶安:“我怕你喝醉回来难受,这鸡是?”
陆修承:“光正哥给的。”
陶安:“那我放后院鸡笼里面去。”
陆修承:“你别弄脏手了,我去放。”
陆修承虽然说没喝醉,但是陶安还是闻到他身上有一股酒味,“那我去把锅里的萝卜汤端出来,你放完鸡喝一点?”
陆修承:“嗯。”
陶安回来后用萝卜切丝煮了一个醒酒汤,现在已经凉了,他烧了几把稻草,把萝卜丝汤加热后舀进碗里,端到院子里的小桌子上。陆修承已经放好鸡,洗了手,坐到小桌子旁边的椅子上,正按着太阳穴。他人高,坐在不到陶安小腿高的小椅子上,看着就难受。
陶安把萝卜汤递给他,说道:“哪天去找田木匠给你做一把高一些的椅子吧,家里的椅子除里堂屋饭桌的长凳都太矮了。”
陆修承:“那就做两把带靠背的,再做两把摇椅,晚上坐院子里乘凉,舒服。”
陶安:“就像秦阿嬤家的那种摇椅?”
陆修承想到那日秦秀萍说要给陶安介绍什么读书人的话,眉头一皱,“你在她家那几日,她有没有苛待你?”
陶安:“没有,秦阿嬤虽然脾气有一点古怪,但是她人很好的,她教了我很多东西,还带我去庙里听大师讲佛。”
陆修承:“她都教了你什么?”
陶安:“呃教我怎么炒菜会更好吃。”秦阿嬤教他有银子傍身才最重要,要积攒银子,还教他不用为男子守身,该再嫁就再嫁。那时陶安觉得自己不会再嫁,但是他觉得秦阿嬤说的话是对的。现在陆修承突然问,他不太好和陆修承说。
陆修承一眼就看穿他,“不但只教你离开我后怎么再嫁一个更好的,还教了你别的?”
陶安:“秦阿嬤是因为我和她说我要和你和离才那样和我说的,秦阿嬤也是为了我好,但是我和她说我不会再嫁,等她不需要我照顾了,我会找个收哥儿的道观去道观里修道,我不识字,如果修不了道我就留道观里做洒扫,我没想过再嫁。”
陆修承眉心跳了跳,“你还想过去道观?”
陶安:“嗯,我不想再嫁,也没地方去,只能去找个道观。”
陆修承想到他打算在清苦的道观里孤独了此一生,就逾加庆幸自己去把他接了回来,拉过陶安的手,沉声道:“以后不许乱去。”
陶安拿着蒲扇给他扇风,“嗯,你快把萝卜汤喝了。”
陆修承一口就把汤喝完了,拿过他手里的蒲扇给他扇风,“舂米干什么?”
陶安:“秦阿嬤教我做过一种肉饼子,很好吃,但是得用梗米粉做,我想舂一些米粉,明日做给你尝尝。”
陆修承:“很晚了,明日起来我来舂,睡觉吧。”
陶安:“好。”
陆修承:“你先睡,我冲个澡就来。”
陶安:“寝衣给你放澡房架子上了。”
陆修承:“嗯,快去睡。”
陆修承洗完澡回到房间,陶安已经睡着,侧躺着,面朝他这边,头挨着他的枕头。陆修承检查了一遍床帐看有没有蚊子,确定没有蚊子后,才吹灭油灯,翻身上床,又在黑暗中看了一会陶安才闭上眼睛睡觉。
第二日早上起来,吃朝食的时候,陆修承和陶安说了打算养蜂的事。
陶安惊讶道:“养蜂?”
陆修承:“对,我问过光济哥,他说可行。”
陶安:“你想在哪养?”
陆修承:“在后山挑一处合适的地方养。”
陶安:“养那么多蜜蜂会不会蜇到村里人?”
陆修承:“找一处离村里远一点,地势荒陡无人去的地方,村人不主动去招惹,蜜蜂不会蜇人。”
陶安:“但是后山那块,好像没什么花,养蜜蜂是不是得有花给它们采蜜?”
陆修承:“还是有一些花的,而且你忘了我们种了三亩旱地的菊花和金银花。”
陶安眼睛一亮,“是啊,我怎么忘了,我们自己种了花。但是,我们去哪里找那么多蜜蜂?”
陆修承:“我打算进山一趟找两群蜜蜂。”
陶安想起他们在山上去崖壁上射蜂蜜时的那些蜜蜂,皱眉:“这会不会很危险?”
陆修承:“涞南村有个人专门进山采野蜂蜜,我请他和我跑一趟,没事的。”
陶安:“那你准备什么时候进山?”
陆修承:“我一会去一趟涞南村,先看那人什么时候有空。”
吃完朝食,他们一起出门,陆修承是去涞南村,陶安则是背着背篓出去割草,顺便去看秧地里的秧苗怎么样了。得知陶安要去秧地,陆修承先和陶安一起去看了秧苗。来到秧地,看到李阿龙已经帮忙把稻草掀开,秧地里的秧苗已经有寸高,绿油油的,疏密看着也合适。
陶安:“秧苗长得还不错,再过些时日追肥一次就行。”
陆修承看到那日犁好的田快要没水了,他从水渠边开了水进来,然后把原本用来盖秧地的稻草撒到田里。陶安帮着一起撒,“放水浸泡几日是不是就可以耙田了?”
陆修承:“嗯,耙早一点,耙好后浸泡着,到插秧时再耙一遍就行。”
陶安:“不知道菰田那边还有没有水。”
陆修承:“这边的放水口你不用管,我一会回来我来看。你去看一下菰田,如果水浅了就再放些水。”
陶安:“好。”
和陆修承在秧地分开,陶安去了菰田,菰田里的水看着也够深,应该也是李阿龙来帮忙放过水。陶安看到田里有几株草,他下田里拔了一会草,把能看到的草拔掉。拔草的时候看到菰田田埂的草长得比较茂密,他干脆直接割菰田田埂上的草,割了两条田埂,装满了背篓。
背着草回去时,陶安顺便去了李屠户家,进门看到李屠户父子正在分割猪肉。他们父子今日新杀了一头猪,留了一半分割成块,一会挑到各村去卖,另一半放到了地窖下面,一头猪要卖好几日才能卖完。
陶安本想割一斤肥瘦相间的猪肉回去做秦阿嬤教的那个肉饼的,结果看到猪肉旁边还放着猪血,猪脑,猪下水,猪肺、猪肝、猪腰,还有两半个猪头。一些村民听到了李屠户父子杀猪时的猪叫声,现在正在一旁围观,有的是看热闹,有的是想买些便宜的猪血,猪内脏等回去吃。
陶安看中了那个猪脑,他看到过几次陆修承按太阳穴,他这段时日好像有些头痛,陶安想给陆修承炖一个天麻猪脑汤,他听人说过天麻炖猪脑可以治头痛。他平时都是等别人买完才买的,今日怕别人把那猪脑买了去,他早早出声,“李叔,那个猪脑给我吧?”
李屠户:“行。”
陶安一出声,别人看李屠户忙完了,也开始说要什么要什么。
“给我一斤猪大肠。”
“给我一斤猪血。”
“我要半个猪肝。”
“给我也来一斤猪血。”
李屠户指着那两半个猪头问:“猪头有没有人要?”
陶安其实有点想要,在镇上给秦阿嬤做饭那几日,秦阿嬤还教他做过卤猪头肉,还有炖猪肺。猪头肉卤炖熟烂后软糯好吃,猪肺炖煮好了也绵软好吃,秦阿嬤牙齿不好,她爱吃这些。那几日陶安心里难受,食不知味,但也记得那猪头肉和那猪肺不错。
想了想,等其他人都买完离开后,陶安问李屠户,“李叔,你家有卤猪头肉的香料吗?”
李屠户笑道:“你问对了,整个村子应该就我有,有时没有人要猪头,我就自己卤了做下酒菜,怎么,你想买猪头回去卤?”
陶安:“对,您能顺便卖些香料给我吗?”
李屠户:“可以啊,你要半个猪头,还是全都要。”
陶安:“要半个猪头,那个猪肺也要。”
“行,我给你包好,一个猪脑,半个猪头,一个猪肺,你买了这么多,我再给你装一些猪血。”李屠户一边说一边包,又冲厨房喊了一句,“孩子他娘,给陶安拿些卤猪头的香料。”
陶安看李屠户给他装了一斤多的猪血,说道:“谢谢李叔。”
陶安看他有香料,就顺便多问了一句,“李叔,你家有天麻吗?”
李屠户:“天麻?你婶子前几日刚好去镇上买了一些,每到夏日,一热,她就容易犯头痛,她常用天麻煮骨头汤或者炖猪脑。”
陶安不好意思地问递给她香料的李家婶子,“婶子,能不能再卖一点天麻给我?”
李婶:“可以啊,我给你拿。”
陶安:“李叔,我带的银子不够,我回家拿了银子再过来给您,行吗?”
李屠户:“这有什么不行,我先记着数,你下次买猪肉时再给就行。”
陶安拿着东西回去后,还是马上拿了银子过去付清了钱。
再次回到家里,陶安把墨玉喂了后,就去了厨房,他想趁那猪脑新鲜着先炖上。陶安用李婶子教的办法,将猪脑浸泡在水里,然后去削了一根细棍子,慢慢把猪脑上面的血丝,还有筋膜和脑膜剔除掉。
洗干净猪脑后用一个大碗装上半碗水,再把猪脑和天麻放进去,把碗放到蒸屉上后,在碗上面倒扣一个碟子盖住碗口,再把蒸屉的盖子盖上,烧火蒸炖。
放了一根大柴慢慢蒸炖着猪脑,陶安开始处理那半个猪头和那个猪肺。猪头肉和猪肺都好吃,就是难处理。陶安用秦阿嬤教他的办法,先把猪头放到火上面烧一阵,把猪皮上的猪毛烧掉,继续烧,烧到猪皮微微发黄,然后用铲灶灰的小木铲铲了几铲灶灰放到盆里,用稻草缠了一个刷子,不停地用灶灰刷洗,特别是耳朵的地方,猪肺则是要一次次灌水清洗。陶安蹲在地上,蹲到腰都酸了,才把那个猪头和猪肺清洗干净。
陆修承到了涞南村先去了陆芳家,陆芳看着他手里的鱼干,“怎么又拿鱼干过来,这几个月吃了你不少鱼了。”
陆修承把鱼干放到桌上,“给孩子们吃,姐夫不在家?”
陆芳:“在后院修犁。”
陆修承:“已经把田犁了?”他犁完家里的田后本打算把墨玉牵来,让方平用墨玉犁田,但是陆光正突然叫他用骡车一起送陆广才去安县看郎中,于是就耽搁了下来。
陆芳:“还没,这几日在给旱地的庄稼锄草,刚锄完,打算下午去犁田。”
陆修承:“那让姐夫一会去家里把墨玉牵过来,它现在已经会犁田。”
牲口金贵,陆芳家里田又比较多,怕累坏了墨玉,“这,能行吗?”
陆修承:“你们分几日犁,犁一个时辰让它休息吃吃草,问题不大。”
陆芳:“行,我一定割最嫩的草给它吃好。”
方平听到说话声,过来道:“修承过来了?”
陆修承:“姐夫,你们村是不是有个汉子以前经常进山采蜂蜜?”
方平:“你说的是方庆良?他以前的确经常进山采蜂蜜,不过在山里摔过一次,差点把命丢在山里后就没再进山采蜜了,你找他?”
陆修承:“我打算养蜂,想让他带我进山找两群蜜蜂。”
陆芳:“怎么突然想养蜂?”
陆修承:“现在不捕鱼了,总得另找一个生计。”
陆芳想说你们现在就两个人,好好把田地侍弄好足够你们吃饭了,可是她知道陆修承不是安分过清苦日子的人,“这进山抓蜂群会不会很危险?”
陆修承:“找有经验的人带着,没事的。”
方平:“我带你过去方庆良家问问他,看他怎么说。”
方庆良得知陆修承的来意,惊讶道:“你会养蜂?”
陆修承:“不会,还需要去蜂场跟人学。”
方庆良原本不是很想去的,但得知陆修承给出的带路钱后,爽快地同意了,“你想哪日进山?”
陆修承估算了一下,他需要去蜂场请教别人养蜂,还需要找田木匠做蜂箱,回到:“我现在不能确定,确定下来我过来知会你。”
方庆良:“行。”
从方庆良家出来,陆修承去找了田木匠,李三说田木匠去镇上干活了,明日才能回,陆修承和李三说了想做蜂箱还有带靠背的椅子和摇椅,李三说他会转告田木匠。
再次回到陆芳家,陆修承和方平一起回了涞河村,刚进院门,陆修承就看到陶安蹲水缸边,旁边放着一个木盆,里面放着半个猪头和一个猪肺。
陆修承:“陶安,你放着,我一会来处理。”
“我已经处理好了。”陶安扭头才发现方平也过来了,喊了一声姐夫就要去泡茶。
方平阻止了他,“陶安,不用泡,我这就走,我是来牵你家墨玉回去犁田的。”
陶安:“那也不急,你先坐着休息一会。”
方平:“不用休息,我现在就走。”
陆修承:“我去把墨玉牵出来。”
陶安则是去切猪肉头和猪肺,想让方平拿一些回去煮,方平说什么都不要,“修承刚才已经拿了鱼干过去了,陶安,你别切。”
他一个汉子,陶安不好意思硬往他手里塞,只得作罢。
送走方平,陆修承过来洗手,问道:“李屠户今日新杀了猪?”
陶安:“对,秦阿嬤教过我卤猪头,我想着买回来试试,你看一下,洗成这样可以了吗?”
陆修承看了看,“可以了,你有卤料?”
陶安:“我找李屠户买了。”
陆修承:“那这猪肺呢?你打算怎么吃。”
陶安:“秦阿嬤之前是炖着吃,我们今日有猪肉头了,这猪肺要不炒干后放着明日吃?”
陆修承:“可以,猪肺炒着吃也好吃。”
陆修承把洗好的猪头和猪肺端到厨房里,陶安也进了厨房,他揭开蒸屉的盖子,用筷子慢慢掀开盖在碗上的碟子,看到里面的天麻炖猪脑已经好了。
陆修承看过来,“猪脑旁边的是天麻?”
陶安:“对,是天麻,我看你按了好几次太阳穴,是不是头痛?”
陆修承之前在边疆挨过冻,后来偶尔会头痛,从边疆回来后,这两日还是头一次痛,“是有些头痛。”
陶安:“那你快趁热把这天麻炖猪脑吃了。”
陆修承:“你也吃一点。”
陶安:“我不头痛,你吃吧。去涞南村找到那个人了吗?”
陆修承:“找到了,也答应到时和我一起进山。”
陶安:“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进山?”
陆修承:“明日先去别人的蜂场向人请教一下怎么养蜂,回来后再看。”
陶安:“那你要去几日,需要收拾行囊吗?”
听到行囊,陆修承就想到那日去安县陶安帮他收拾行囊,送他出门,结果等他回来,陶安却离开了家,还说要和他和离。陆修承现在听到行囊,想到要在外过夜就心生抗拒,说道:“不用收拾行囊,我当日去当日回。”
陶安:“会不会太赶?”
陆修承:“不会。”
第89章 野葡萄
陆修承喝完天麻炖猪脑汤,他们开始做午饭,卤猪头肉要两三个时辰,不先做午饭,锅被占了就不好做午饭了。猪头肉配米饭下饭,晚上是吃米饭,所以午饭他们做的面条,白面做出来的面条,好看又筋道,放到用酸黄瓜、青菜、猪血做出来的汤底里煮,煮出来的酸汤面条,在炎热的夏日十分开胃。
吃完午饭,他们开始做猪肺,切片的猪肺焯水后捞出来沥干水,然后放到锅里炒,炒至焦香。炒完后陆修承夹了两块送到陶安嘴里,“尝尝。”
陶安吃到嘴里,咀嚼片刻,点点头,“好吃。”怎么会不好吃呢,只要是肉,无论怎么做都好吃,更何况陆修承炒出来的味道的确很不错。
炒完猪肺,他们开始卤猪头,陆修承也会卤,以前陆爹偶尔喜欢喝两杯,就会弄个猪头肉做下酒菜。于是陶安烧火,陆修承卤,冷水下锅,加入香料,大火烧开,煮出浮沫后把浮沫撇干净,把浮沫都撇干净后,大火改为小火,慢慢炖煮,让猪肉慢慢入味,变软烂。
小火慢炖只要时不时过来看一下火就行,陆修承对陶安道:“出去吧,厨房里太热了。”
从厨房出来,陶安看到有个人影在院门外徘徊,背对这这边,好像是陆云,陶安喊道:“小云?是你在外面吗?”
陆云转过身来,怯怯地看了他们一眼,喊道:“大哥,安哥。”
陶安:“外面热,你进来说话。”
陆云进来,陶安看到她手上抓着一个布袋,猜到了她是来干什么的,问道:“小云,你吃午饭了吗?”
陆云:“没有。”
刚才的汤面还剩了多半碗,陶安给她端了过来,又给她铲了一些猪肺铺在上面,“你先吃饭,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
陆云看着那碗面还有上面的猪肺,眼泪唰地下来了,“安哥我我不能再吃你给的饭了”
孟冬梅经常和刘小雯吵架,吵完就拿陆云出气,经常不给陆云吃饭,陶安遇到过很多次陆云饿得去山脚那处喝水或者拔野菜生吃。陶安看到了就会把她带回家,给她拿馍,或者给她做些吃的。之前陆修承捕鱼的时候,还时常会叫她找机会来家里吃鱼。陆云是个有廉耻心的孩子,吃多了觉得不好意思,会偷偷割草放到后院。
陶安看到她就像看到了以前的自己,问道:“你娘又骂你了?”
陆云揪紧手里的布袋,哽咽道:“我娘说我整天往你这里跑,你喜欢我,让我问你借一袋粮食,家里快要揭不开锅了,如果我借不回来,她,她就打断我的腿”
陶安听得直皱眉,看向陆修承,陆修承冷着脸,对陆云道:“你先吃饭,大哥给她十个胆她也不敢打断你的腿。”
陶安:“听你大哥的,先吃饭,别的一会再说。”
陆云抹掉眼泪,陶安拿了布巾给她,“先去洗洗手,洗把脸。”
等陆云去水缸边洗手洗脸后,陶安对陆修承说:“他们估计是真的揭不开锅了,那稻田不好好打理,稻谷成熟后也不好好收,本就收成不好,那稻谷恐怕只勉强够交赋税,没有多余的给他们卖了换银子买其他的粮食。”
陆修承冷嗤一声,“家里三个汉子,其中两个还是年轻汉子,就是光是耕田种地都不至于到揭不开锅的地步,饿死活该。”
陶安:“就是可怜了小云,成了受气包,还得跟着挨饿。”
陆修承:“一会她吃完饭,我送她回去。”
陆云吃完饭后,陆修承带着她回去,孟冬梅是想着让陆云去陶安面前哭诉一下,让陶安心生可怜,然后给陆云一些粮食拿回来。为了和刘小雯斗气,她故意不好好打理田地,为什么她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要让她刘小雯吃白食,她倒要看看没有粮食吃的刘小雯还能横到哪里去。
结果刘小雯看家里揭不开锅了,直接回娘家去了,还以他们家穷为由提出要和离。当初可是花了二十多两银子娶的刘小雯,她现在居然说要和离,而且彩礼钱一分不还,因为不是她不愿意和陆鸿过日子,而是他们家养不起她。不和离也可以,但是得给她和陆鸿新盖一间房,让她和陆鸿单独另过,分他们一半的田地。
孟冬梅怄得要死,陆鸿去接了几次刘小雯,看刘小雯都不愿意回来后,又开始要死不活的。陆山和陆景也埋怨她,说她当初不应该花那么多银子娶刘小雯,弄得家里现在揭不开锅。
陆修承带着陆云回来的时候,孟冬梅正在和陆山吵架,“怪我,你陆山最没资格怪我,要不是我这个家早就散了,要不是我,你陆山算个屁,你陆山就是个孬货,还是个没用的孬货,大事拿不定主意,小事不管,我倒八辈子霉嫁你这么个东西”
陆山吹胡子瞪眼的,刚要上去和孟冬梅理论,看到陆修承带着陆云进门,又讪讪地闭了嘴,笑道:“修承,你过来了。”
陆修承虽然不喜孟冬梅,但他觉得孟冬梅刚才骂陆山的话一点都没骂错,他这个二叔本事没有,就是个遇事只知道推卸责任的孬货。
陆修承看都不看陆山一眼,看向孟冬梅,“你们还要小云这个女儿吗?不要的话写个断亲书,我来养。”
孟冬梅:“要,小云是我们的亲女儿,我们怎么不要。”
陆修承看了一眼一旁耷拉着脸的陆山,无所事事的陆景,还有在房间里哭着要生要死的陆鸿,冷声道:“村里一人寡居的李阿婆都能养活自己,三不五时买顿肉吃。一家三个汉子,居然揭不开锅,宁愿饿死都不好好好打理田地,懒成这样,陆家列祖列宗的脸都让你们丢光了,明年清明你们别去上坟。”
屋里听到陆修承声音的陆鸿跑出来,哭道:“大哥,小雯说要和我和离,你办法多,你帮我想想办法,我不能没有小雯。”
陆修承一脚踢开他伸过来想抱他腿的手,“懦弱无用,任人拿捏,出点事就要死要活,村里的三岁稚子都瞧不起你。”
陆鸿忘了哭,呆呆地看着他。
陆修承一眼都不屑看他,对小云道:“他们打骂你,不给你饭吃,不用怕,来找大哥。”
陆云坚定地点点头。
陆修承回去后,陶安看了一眼他脸色,没有问他那边的情况。
陆修承也不想和陶安说那一家子的糟心事,摸了摸他耳垂,“我去后山转转看哪里适合放蜂箱,和我一起去?”
陶安:“好,我去拿竹筒灌水。”
陆修承:“把斗笠也拿上,我去拿柴刀和扁担,顺便砍担柴回来。”
陶安:“那你把竹筢和畚箕也拿上,家里松针剩的不多了,我筢一担松针挑回来引火。”
陆修承:“嗯。”
陶安灌好水,拿上斗笠出门,陆修承也从竹房那边拿好东西,放到畚箕上挑着,把院门锁好后,他们往后山走去。经过旱地,他们过去看了看,菊花和金银花都长得挺好的,今年菊花会开花,金银花看花株,应当要到明年才能开花。
陶安看到草又长出来了,花畦上有叶子挡着,长得少了一点,但是一条条地垄又长了很多草,“这草长得太快了,又得来锄草了。”
陆修承:“花畦里少,不锄也行。”
陶安:“不行的,地垄这些不锄,等它们长高开花,草籽掉到地上,明年地里会长更多的草。”
陆修承:“改天我和你一起来锄。”
从旱地离开,他们顺着去涞北村那条路走,往前走了一阵后离开那条小道,绕着山脚继续走,走了一刻钟,来到一处塌落过山泥的地方。陶安看向那塌落了山泥后几近垂直的山体,“你说的荒陡没人来的地方是这里?”
陆修承:“不是,这里虽荒陡,但是太陡了,不适合我们查看蜂箱和收蜂蜜,继续转转看。”
他们继续往前转,地上已经没有人踩出来的路,因为这边山体比较垂直,而且以大石头为主,树木都少,没办法砍柴,所以很少有人来这边。陶安是第一次来这边,看到那些大石头上面有藤蔓,藤蔓上开着一些小花,石上开花,看上去还挺好看的。
陶安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突然眯了眯眼,看着一处大石头顶上的藤蔓,“修承,你看这块大石头顶上的石缝中的藤蔓是不是野葡萄藤?那黑色的几串是不是野葡萄?”
陆修承抬眼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点点头,“是,想吃?”
陶安雀跃道:“想。”
陆修承放下扁担,问道,“要一起上去吗?”
这石头面是斜的,而且不是很高,上面还有藤蔓,可以抓着藤蔓往上爬,他亲自上去摘,陶安:“可以吗?”
陆修承:“你爬前面。”
陶安爬前面,陆修承跟在他身后,一手抓藤蔓,一手虚扶在陶安身后,看陶安爬得稳当才放下手。这块石头不是特别高,他们很快就爬到了顶,陶安看到石顶中间开了一条缝,但是缝里的泥并不多,这株野葡萄居然长得还挺茂盛,不由得感慨了一番它顽强的生命力。
石顶还算平整,陆修承让陶安坐下来,陶安坐下后,从那几串指头大小的野葡萄中摘了一个放嘴里,咬破后酸得他皱紧了眉头,差点吐出来。陆修承正在拿一块石头割某一串葡萄,想把整串割下来。
陶安觑了他一眼,突然伸手从他刚才摘的那串里又摘了一个,放到陆修承嘴边,“你尝尝。”
陆修承看着他不动。
陶安忍住心虚,强作镇定,“你尝尝,甜的。”
陆修承把他手上的葡萄咬进嘴里,嚼了嚼,“还行。”
陶安一直盯着他,就等着他被酸得吐出来,结果陆修承面不改色,而且说还行,难道同一串葡萄里每一颗葡萄的口味不一样,有甜的,有酸的?陶安又摘了一颗放嘴里,还是酸得一皱眉头,“这么酸,你觉得还行?”
陆修承睨着他,“知道酸你还骗我吃?”
小心思被拆穿,陶安对他笑笑,“这么酸你这么咽下去的?”
陆修承把葡萄吐出来,“我含在嘴里,没咬破。”
陶安:“你刚才看到我吃的时候皱眉了?”
陆修承在他脸上捏了一下,“这里虽然来的人少,但不是完全没人来,而且即使没人来,到处是小鸟,这些葡萄如果不是特别酸,怎么会轮得我们上来摘?”
陶安:“对哦,不对,你知道是酸的,你为什么还带我上来摘?”
陆修承:“虽吃不了,我觉得你也会乐意亲手摘一摘葡萄。”
还真是,虽然这野葡萄是酸的,但是看着这几串葡萄,亲手摘几颗,感觉还是很不错的。
陶安:“太酸了,吃不了,你别摘了。”
陆修承还是用石头把那几串葡萄都割断,“我在边疆的时候听说可以用葡萄酿酒,摘点回去试一试。”
陶安:“只有五六串,够吗?”
陆修承:“酿不了就泡酒试试。”
下去的时候是陆修承在前面,陶安在后面,顺利从石顶上下来后,他们继续往前走,走过那些大石头,前面的山,从山脚到山顶都长着树,不过树木并不像深山里面那么茂密,他们在山里转了大半那个时辰。
陶安:“平时没怎么注意,现在特意留意起来,发现山里各种野花还是挺多的。”
陆修承也注意到了,“嗯。”
陶安:“你找到合适的地方了吗?”
陆修承:“我从安县回来路上看到的那些蜂箱,都放在背风向阳的半山腰往下相对平坦的地方,刚才转的地方不合适,而且离家太远,不适合来察看蜂箱。还是转回离家近一些的那边山坡看看。”
陶安:“那我们在这边砍柴和筢松针?这边的柴和松针多一些。”
陆修承:“行。”
陶安用竹筢筢地上的松针,这边的松针虽然多一些,但是经常有人来筢,现在地上只有浅浅一层,陶安筢了一会松针,听到陆修承在山顶的地方喊他,“陶安,拿一个畚箕上来。”
陶安拿着畚箕往上走去找陆修承,来到山顶看到陆修承砍了好些半干枯的树枝,但是不见他人。正在陶安四处看,看他在哪时,陆修承的声音从他头顶上传来,“陶安,站远些。”
陶安抬头,看到陆修承在一棵树上,那棵树是一棵野核桃树,矮的地方的野核桃已经被人摘完了,只有树梢的地方还有一些。陶安站远些,看到陆修承爬到快到树梢的位置才停下,用插在腰后的柴刀砍了一根树枝。
陆修承拿着树枝,低头往下看,看到陶安已经远离树下,于是开始用树枝敲打树梢上面的野核桃,一个个带着绿色皮的野核桃从树梢跌落下来,绿色的皮被摔裂,露出里面褐色的核桃壳。
陶安捡起一个跌下来后蹦到他脚下的野核桃,把绿色的皮剥开,然后找了块石头砸开核桃壳,野核桃的壳很硬,也很厚,砸开后里面只有两瓣小小的核桃肉。陶安小心地撕开核桃肉外面的那层薄衣,露出白色的核桃肉。
陆修承把树梢上所有的野核桃都打完才从树上下来,他下来后,陶安把那两瓣白色的核桃肉分了一瓣给他。陆修承放到嘴里嚼了嚼,味道还行,带着一点清甜。
陆修承打野核桃的时候,陶安一直看着那些野核桃都落到了什么地方,在陆修承下来后,他开始捡拾那些野核桃,陆修承和他一起捡,最后只捡了大半个畚箕,不过这是别人摘剩下的,算多了。
陶安想把野核桃外面绿色那层皮去掉,拿回去剥还得清理,陆修承却叫住了他,“你去筢松针,我来剥,剥这个皮手会变黑,很多天都洗不掉。”
陶安以前摘过野核桃,他知道剥那层绿色的皮手会变黑,黑就黑吧,没什么,但是陆修承不让,他只好继续去筢松针。
砍够一担柴,松针也筢够装满两个畚箕,他们往家走。来到他们引水流去家里的那个半山腰,陆修承停下脚步,对陶安道:“这山腰旁边那块相对平整的地方应当不错。”
陶安:“这里离家里也不远。”
陆修承:“我明日就去那个蜂场看看。”
陶安:“那我一会做晚饭时给你烙些馍带上。”
陆修承:“行。”
回到家,刚进院门,陶安就闻到一阵浓郁的卤肉味。洗手后,他迫不及待地跑去厨房,掀开盖子,卤猪头小火炖了一个多时辰,炖完又在卤水里浸泡了一个时辰,已经非常软烂入味。陶安拿了一双筷子,把猪头从锅里捞起来,用筷子一夹,筷子夹住的那块肉软糯脱骨。
陆修承也走进来,看到后,说道:“味道应当不错。”
陶安:“现在正是吃晚饭的时间,前几日林阳和李阿龙帮我们浇菜、放田水,我切一碟拿过去给他们?”
陆修承:“你去煮米饭,我来切。”陆修承炒菜比陶安好,但是他煮的米饭和做的面没有陶安做得好。
陶安陶米煮饭,烧着火后,揉了一些面醒着。
陆修承很快就切好了猪头肉,“你拿过去?”
陶安:“嗯,我去吧。”
陶安端着猪头肉,又拿了八九个野核桃,来到李家,他们刚好准备吃饭,看到陶安,林阳和李大娘拉着他,让他坐下来一起吃。
陶安:“我回家吃,你们吃,你们吃。”
李大爷:“这猪头肉配酒喝好,我给你拿点酒,你拿回去给修承。”
陶安:“不用,不用,家里有酒。”
陶安放下东西就走,回到家,看到陆修承在厨房烧火,晚饭吃的青菜还没摘,陶安问道:“你想吃什么青菜?”
陆修承:“都可以,你看着摘。”
陶安去了菜园,想了想,摘了三根黄瓜,又摘了一把莴苣叶子。摘完菜,顺便摘了一些菜叶子扔鸡圈里让鸡吃,天快黑了,那几只鸡已经自动走到鸡棚下面的鸡笼旁边,有的还蹲到了鸡笼上面。
转身看到空着的骡棚,没看到墨玉,陶安还有点不习惯,他知道陆芳她们肯定会照看好墨玉,就是不知道墨玉在涞南村那边晚上适不适应。
摘完青菜回去,清洗后饭熟了,刚好可以炒菜。炒完菜,他们今晚也是在院子里吃的晚饭,陶安想到刚才在李家李大爷说猪头肉适合做下酒菜,就问陆修承:“你上次拿回来的柿子酒是不是还有一些,你要不要喝点酒?”
陆修承看向他,“你陪我一起喝?”
陶安犹豫了一下,“行。”
陆修承给他自己倒了大半碗,然后倒了一点给陶安,陶安学着昨晚他们喝酒的样子,拿装酒的碗碰了一下陆修承装酒的碗。
陆修承看了笑了一下。
陶安:“怎么了?”
陆修承:“没事,吃饭吧。”
他们小酌着吃完了晚饭,坐在院子里消食的时候,陶安把昨日没舂完的梗米拿过来继续舂。舂了一会被陆修承接了过去,陆修承:“要舂成什么样?”
陶安:“舂成像面粉一样的粉末。”
石舂比较小,舂了三四次才舂够一碗梗米粉,陆修承舂米的时候,陶安去厨房看面醒得怎么样,看醒好了,开始给陆修承做他明日出门要带的烙馍。
忙完,收拾好,洗完澡回到房间已经夜深,陆修承明日要很早起,陶安以为他今晚不会做什么,结果陆修承刚上床就翻身覆上来
第二日一大早,送陆修承出门后不久,陶安正在洗衣服,突然听到一阵哀痛的哭嚎声,听得他心里一咯噔,这哭声莫不是村里有人去世了?
过了半个时辰,李贵过来了:“陶安,修承在家吗?”
陶安:“修承出门了,要到晚上才能回来,你找他有事?”
李贵:“我大伯早上去世了,现在天气热,里正和我们商量后,决定从今日开始就做事,想叫修承过去帮忙。”
村里有白事,一般不用主家请,村里人自发就会去帮忙,陶安刚才已经猜到应是有人去世了,但是他以为明日才做事,于是就没过去。今日就开始做事的话,陆修承不在家,那他就得过去。
李贵走后,陶安踌躇了一会,还是出门去了李贵大伯家。
第90章 瘆人的夜晚
陶安出了院门,突然想到什么,又走回去开箱笼,拿了一些铜板放口袋里,白事要随帛金,但是具体要随多少他不知道。陶安去了一趟李家,李阿龙和李大爷已经过去了,家里只有林阳、雨哥儿和李大娘在,林阳身上有孕,属于喜事,他不能过去,说是会冲撞了。
李大娘也是需要过去帮忙的,但是她们家家里汉子已经过去了,她可以晚些时候过去。看到陶安过来问帛金的事,又得知陆修承不在家,陶安得过去帮忙,李大娘放下雨哥儿,说道:“林阳,你一个人在家带雨哥儿能行吗?现在那边基本都是汉子多,陶安一个哥儿,也不知道该干什么,要不我和陶安一起过去?”
林阳:“娘,我一个人能带雨哥儿,你和陶安一起过去吧。”
李大娘:“那你一个人在家小心些,中午的午饭我回来做,你带好雨哥儿就行。”
陶安也问道:“林阳,你一个人在家带雨哥儿真的行吗?”
林阳:“我现在月份又不大,有什么不行的,你和我娘快过去吧,我会小心的。”
陶安和李大娘一起到了李贵大伯家,先去李家一个族老那里给了帛金,他看到李姓人家给的多一些,陆姓和周姓的给得少一点,陶安给了和陆姓周姓人家一样数额的帛金。
和李大娘说的差不多,院子里站满了人,大部分都是汉子,等到晚点需要做席的时候,妇人和夫郎才会过来帮忙。
现在陆德义和李家的族老们正在商量分派工作,一些年轻汉子去后山挖坟,一些中年汉子去李家的各个亲戚家报丧,去请奏丧乐的人,还分了两派人去镇上,一派去买棺,一派去采买丧事用品。分派好各项事项,各人忙去后,院子里一下子少了很多人。
陶安找到陆德义,“里正,修承一大早出门去了,要晚上才能回来,你看我可以帮忙做点什么?”
陆德义:“来帮忙的人中午要吃饭,你等一下,等其他妇人和夫郎过来后,和她们一起去洗碗洗菜做饭,看哪里需要帮忙你就去帮一下就行。”
陶安:“行。”
陶安和李大娘等了一阵,果然,其他人陆陆续续都过来了,他跟着大家一起去摘了菜,然后洗菜,洗碗,切菜,还帮着去做一些杂七杂八的事,到了下午,棺回来了,奏丧乐的那些人也来了,村子里开始响起丧乐。
陆修承早早出门,先是去涞南村牵了墨玉,套好车后直接去了安县途中的蜂场,找到养殖蜂的那个人后,陆修承给了对方一吊钱,对方很爽快地带着他来到蜂场,给他详细讲了养蜂的各种事项。陆修承听完马上离开,回来时他先回了涞南村,把墨玉给回方平犁田。
从涞南村出来已经是傍晚,听到从涞河村传来一阵丧乐,陆修承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昨晚和今日早上没听说村里有人去世,怎么会有丧乐?细听,的确是从涞河村传出来的。陆修承加快脚步回去,回到村头,问了两个在那里乘凉的老人,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回家把东西放好,看陶安不在家,就知道他在办丧事的人家那边,一息不歇转身出门。来到那户人家院子外面,往里一扫,看到陶安正在洗碗,他今日应该是弯腰弯多了,陆修承看到他捶了几下后背。
陆修承进去后先去烧了香,和主家打了招呼,然后出来找陶安。陶安洗好碗,正和另一个嫂子把箩筐里的碗碟抬到一边沥水。
陆修承一个人把剩下的一个箩筐抬过去,陶安看到他,眼睛一亮,嘴角也上扬,想到现在的场合,收起了开心的表情,低声道:“我以为你要天黑才能回来。”
陆修承:“事情顺利,墨玉赶车的速度又变快了,就回来早了。吃过饭了吗?”
陶安:“吃过了,大家都吃过了,你呢?”
陆修承:“我还没,我一会去厨房随便找点吃,这边我留下帮忙就行了,你回去吧。”
陶安看其他妇人和夫郎忙完后也都陆陆续续回去了,回道:“厨房里没什么吃的,我回去给你做饭,你一会抽时间回来吃?”
陆修承:“行,你随便做点,别做麻烦的。”
陶安:“好。”
陶安回家,看到陆修承早上用来装干粮的布袋放在堂屋的桌子上,里面装着东西,他一开始以为是干粮没吃完,就想把干粮拿出来。打开袋口看到里面是五个还带着叶子的桃子,个头不大,但是红红的,已经熟透,散发着桃子的清甜味道。
陶安拿了一个碗过来,把五个桃子洗干净后,放到碗里,细细看了一会,才笑着去给陆修承做饭。昨日吃的猪头肉还剩了一些,那些卤汁也还有,陶安想了想,去摘了一棵菘菜,用那些卤汁在陶罐里炖了菘菜,然后煮了一些米饭,把饭菜都放锅里温着,去洗澡。
洗完澡出来,陆修承回来了。刚用热水洗完澡的陶安脸色红润,就像他今日回来路上给陶安买的桃子,散发着诱人的芬香,陆修承在陶安脸上亲了一下才去洗手。
陶安摸摸被他亲过的脸,翘着嘴角去给他端饭,陆修承看到桌上摆着的两碗饭挑了挑眉,底下是白米饭,白米饭上面一边放着用昨日卤猪头肉的卤汁炖煮的菘菜,一边放着昨日吃剩下的猪头肉,酱汁渗透到米饭粒,这饭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陆修承看到两碗饭上只有一双筷子,问道:“你不吃?”
陶安:“我在那边吃过晚饭了。”
陆修承去多拿了一双筷子,“那边吃的是杂粮馍和青菜,吃不饱,你再吃点这个饭。”
陶安:“那我去拿碗分一点出来。”
陆修承拉住他,“你就用这个碗吃,吃不完留着。”
陶安就着大碗吃了一些米饭,又吃了一些菜和肉,吃完还剩了大半碗,因为他刚才在那边已经吃了七分饱。陆修承看他吃饱了,拿过他吃过的那碗饭,直接吃了起来,把剩下的大半碗饭菜也吃完。
陶安:“饱了吗?没饱的话,我再去给你拿个馍。”
陆修承:“够了。”
陶安:“你晚上是不是要在那边待到很晚?”
陆修承:“嗯,要看着做法事,估计到下半夜才能回来。”原本应该停灵三日的,但是考虑到今年夏日特别炎热,主家和族人商量后决定明日下午就下葬,时间仓促,但是很多流程得做完,所以今夜会忙到很晚。
陆修承说完看向桌子上的桃子,问道:“这桃子怎么不吃?”
陶安:“还没来得及吃,你在哪里买的?”
陆修承:“从蜂场出来,在路上遇到了一个拉桃子去安县卖的果农,我买了十个,给了姐她们五个,这五个给你。”
陶安拿了一个吃,也给陆修承拿了一个,“我洗过了,你也吃。”
桃子入口没有想象中的甜,但是很脆,吃完桃子,陶安拿着那个桃核,问道:“吃完的桃核能种出桃树吗?”
陆修承:“应当可以。”
陶安:“那吃完桃子我把桃核收起来。”
陆修承叮嘱了陶安几句就又过去那边了。
陶安洗完两个碗,又坐在堂屋做了一会鞋子才拿着油灯进房间,进房间后,他吹熄油灯,上床准备睡觉。
刚才坐在堂屋,点着油灯还不觉得,进到房间,吹灭油灯后,那边的丧□□过窗户传过来,陶安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着黑漆漆的房间,想到家里就他一个人,而且他们住在村尾,离村尾其他几户人家也有一段距离,听着那些丧乐,陶安突然心里有些发毛。
他闭着眼睛睡了这一阵,没有睡意,越睡越精神,想睁开眼看看,却不敢,他总感觉开着的窗户外面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陶安闭着眼一动不动地躺着,热出了一身汗,蒲扇就在陆修承的枕头上,他却不敢伸手去拿。
又在床上僵躺了一阵,陶安还是没有睡意,精神太紧绷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深呼一口气,快速地翻身起床,抖着手点亮油灯,房间里有了亮光后,他又鼓起勇气飞快地看了一眼窗外,什么都还没看清,就快速地把窗户关严实。就这样还觉得不够,又过去把房间门关严实。这才顶着砰砰乱跳的心回到床上,但他还是不敢睡,于是把针线筐拿到床上,继续做鞋子,打算等到陆修承回来再睡觉。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外面院门传来吱呀一声轻响,陶安想到陆修承说他要到下半夜才能回来,外面的声音是谁弄出来的?进贼了?
陶安全身紧绷,放下针线,拿起剪刀握紧,身上汗毛都竖起来了,他现在倒不怕外面的是贼,贼是人,最怕是恐惧之中,思绪翻飞,脑中吓人的场景越想越吓人。就在他恐惧得发抖,心跳快到要跳出来时,外面响起了堂屋门被推开的声音,接着房间门被推动。
就在陶安想象着门被推开后会看到的场景,怕得快要晕厥过去时,外面传来了陆修承刻意放轻的声音,“陶安?睡了吗?”
陶安听到他的声音如同听见天籁之音,飞快下床,打开房间门,后怕道:“你你吓死我了!”
陆修承探手一摸,摸到他满头满身都是冷汗,手里还拿着剪刀,怕他不小心伤到自己,陆修承把他手上的剪刀拿走,“一个人在家害怕?”
他本来应该下半夜才能回来的,忙的间隙想起陶安一个人在家,就回来看一眼,怕吵醒陶安,他刻意放轻了进门的动作,进院门后透过窗户看到房间里点着油灯,但是没有动静,把握不准陶安睡没睡着,他还是没有出声,直到推房间门推不动,他才出声问了一句。
刚问完,房间里面就传来急促凌乱的下床的声响,接着是脚步声,看到陶安脸上还没完全褪去的惧怕,陆修承明白过来,陶安是被村里的丧乐影响了,压根就没睡着。
二十的人,居然怕这些东西不敢睡觉,陶安有些不好意思,“那个丧乐晚上听着有些瘆人”
陆修承看到床上凌乱的针线筐,猜到陶安刚才是点着油灯在床上做针线,还好他抽空回来了一趟,不然陶安估计会硬熬到他下半夜回来才睡觉。陆修承松开他,去衣柜新拿了一套衣服,“你把寝衣换了,身上的都湿透了。”
陶安换寝衣的时候,陆修承把床上的针线筐收拾好,等他换好寝衣,陪他一起躺到床上,“睡吧,我陪你。”
陶安:“你不用过去那边了?”
陆修承:“那边人多,我一时不在没事。”
有陆修承在,陶安什么都不怕了,闭上眼,这次他很快就睡着。陆修承继续躺了一阵,确认他睡熟后才放下手里的蒲扇,轻轻起身离开。回去那边后,陆修中途又回来过一次,看陶安醒没醒。
陶安一觉睡到了第二日一大早,他醒的时候陆修承才睡了一个多时辰,但是他也跟着起床。洗漱后,他们一起过去帮忙,一直忙到傍晚才彻底忙完。这两日,主家人累够呛,村里帮忙的人也累够呛,还好事情顺利办完了。
办完丧事,各家又开始了各家的忙碌,田野里再次扎满人,犁田,耙田,搭田埂……
这日陶安去田里看秧苗,秧苗现在一日比一日高,他每日都会去田里看一看,看秧地的水够不够,看有没有老鼠蛇虫吃秧苗。看完秧地,他听到旁边一块田的两个人在说陆山和孟冬梅一家居然全都下田了,真是稀奇。
陶安往她们看的方向看去,看到远处的田里,陆山、孟冬梅、陆鸿、陆景、陆云都在田里忙活,而且每一个人都在低头认真干活,而不是之前那样只有小云一个人在用心干活。陶安不知道这一家子是醒悟了还是怎么了,他看完秧地又去看了菰田,然后才回去。
回到家,快到院门的时候,看到柳冬雪从他们家院子出去,脸色看着既羞恼又生气。陶安喊了一声表姨,柳冬雪剜了他一眼,阴沉着脸走了。
这是怎么了?陶安进门,看到陆修承正蹲在地上看蜂箱,蜂箱和四把椅子都是昨日傍晚李三送过来的。陶安蹲到他旁边,问道:“表姨刚才来了?”
陆修承:“嗯。”
陶安:“她怎么了?我看她走的时候脸色很差。”
陆修承淡声道:“不用管她。”
柳冬雪是在陶安出去一阵后来的,看到院子里的蜂箱问道:“修承,你这是打算养蜂?”
陆修承:“嗯。”
柳冬雪:“还是你脑子活,你小时候我常和你姨夫说你长大后是个有本事的,你表妹夏竹每次听了都会害羞,但也会跟着说我修承哥是最厉害的”
陆修承打断她:“表姨,您想说什么您直说。”
柳冬雪暗自掐了一把大腿,哀伤道:“修承,你得帮帮夏竹啊!她当初为了等你从边疆回来等了好几年,错过了最好的说亲年龄,她本来还想继续等你的,但是迟迟没有你的消息,她才在别人的非议中,哭着嫁给现在的夫君的。因为当初耽搁了说亲的年纪,她找不到好的亲事,只好嫁了现在这个混账夫君,自从成亲那日起,她就没过过一日好日子,婆母搓磨,夫君不体贴,一个人侍候他们一大家子。有一次夏竹累得生病发高热,糊涂地哭着喊了好几声你的名字,她夫君知道她心里有你后,更是非打即骂”
陆修承再次打断她:“你想我娶她?”
柳冬雪看他主动提,高兴道:“表姨是有这个意思,就看你”
陆修承:“我已经成亲,你把我夫郎置于何地?”
柳冬雪一脸大度道:“夏竹说你夫郎也是个和她一样的可怜人,她不要求你和夫郎和离,她愿意和你夫郎平起平坐做平妻”你那夫郎一看就是个好拿捏的,只要进了门,有的是办法把他从这个家里踢走。
陆修承:“我从没对表妹表示过好感,去边疆前也没让她等我,而且我去边疆前表妹已经和镇上的一个书生有往来,我和我爹都撞见过两次,剩下的话,还需要我说出来吗?我之前在镇上卖鱼还曾再次遇到过那书生,需要我去找那书生来和你们对质吗?”
柳冬雪一张脸煞白,“修承”
陆修承:“你现在就离开,以后我家不欢迎你来做客。”
事情经过就是这样,所以陶安才会看到柳冬雪脸色十分精彩地离开,陶安根据陆修承的脸色,问道:“表姨是不是想让你娶夏竹表妹?”
陆修承:“是,但不可能。表姨那日说小时候我帮表妹赶公鸡,摘柿子,当时只是顺手而为,我以前只把她当妹妹,娘虽然喜欢她,但是也从来没有说过希望我娶她的事。我刚才已经明确拒绝她了,你不用管这件事。”
陶安看着他,突然很好奇陆修承小时候是怎么样的。
陆修承:“怎么?”
陶安:“没事,就是好奇你小时候是怎么样的?”
陆修承:“上山落河,抓蛇逗狗打架,坏事做尽,经常被我爹娘拿棍打。”
陶安想象着他说的场景,笑道:“你爹娘追不到你吧?”
陆修承想起小时候的场景,脸上的神情柔和了一些,“嗯,我跑得太快,我爹偶尔还能撵上我,我娘一次都没追到过。”他是在在他娘生病后才慢慢懂事稳重起来的。
陶安看他说到他娘神情带上了怀念和后悔,想了想,说道:“娘肯定很心疼你,当时即使追上你也不舍得打你的,应当是做做样子给别人看而已。”
陆修承:“嗯。”
陶安岔开话题,问道:“我看那些鱼干有些回潮,要不要拿出来晾晒晾晒?”
陆修承:“晒,你去拿鱼干,我来搭竹杆。”
晾晒完所有鱼干,看看院子里一条条竹杆上晾晒得挨挨挤挤的鱼干,又看看站在院子中间那个高大的汉子,陶安的心情和今日的天气一样好。
第二日一早,陆修承和方庆良一起进山找蜂群,陶安给他们装好了干粮和水,如果顺利的话他们会在今日天黑前回来,不顺利的话,他们要在山里过一夜,所以陶安再三叮嘱陆修承一定注意安全。
陆修承看他不放心,说道:“我们还是从之前进深山的那处地方进山,然后每隔一段距离会砍一根树枝,如果到了明日天黑还没回来,你可以根据我砍倒的树枝叫人进山找我们。”
陶安听他这么说,心里才稍稍放松些,“好。”
陆修承和方庆良进到深山后,开始留意蜜蜂的痕迹,方庆良和陆修承说道:“蜜蜂采蜜或者是采水后,飞回蜂巢时它们是直线飞行,所以如果看到有蜜蜂飞过,我们一定要留意它们的飞行方向,还要留意它们的高度,飞得高说明蜂巢还比较远,飞得低说明蜂巢不远。”
陆修承:“蜂巢一般在什么地方?”
方庆良:“树洞、石缝、山崖等,特别是上面有树枝或者凸出的石块做遮挡的,这样不会让雨水淋湿,如果周围还有很多野花,那就更加要注意,蜜蜂喜欢在这些地方筑巢。”
陆修承:“行,知道了。”
他们在山里转了半日,找到了三群蜜蜂,抓蜜蜂的时候方庆良不动手,是陆修承抓,抓完蜜蜂后他们还得到了一些蜂蜜。按照当初说好的,除了带路钱,找到的蜂蜜也给一半方庆良。
陆修承进山后,陶安先是去后院挖了五个小坑,把他们吃完桃子后剩下的桃核种下去,他想试试能不能种出桃树,能种出来的话,以后就有桃子吃。种完桃核,陶安去了旱地那边锄草,傍晚锄完草回来做晚饭的时候,他正在犹豫要不要做陆修承的晚饭,陆德义上门了。
陶安忙给他泡茶,“里正,您喝茶。”
陆德义接过他的茶,问道:“马上吃晚饭了,修承不在家?”
陶安:“修承和人进山去找蜜蜂去了,他说今晚不一定回来,您找他有事?”
陆德义:“你们打算在哪里养蜂?”
陶安:“就在我们引水下来家里的那个山腰附近。”
陆德义摸了摸胡子,沉吟不语,好一会才道:“那处背风向阳,又有水源,的确适合养蜂。”
陶安从他的语气和神情里知道他还有话说,问道:“是有什么问题吗?”
陆德义:“我这里没问题,是有村民知道你们要在那里养蜂后有所担忧,找上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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