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客室里有茶点,也有打发时间的杂录。
林争渡喝了茶,吃了点心,绕着摆放杂录的书架走了一圈,还没有等到师父过来。
她实在是坐不住了,干脆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拿在手上,预备用它打发时间。但是因为心里想着事情,林争渡不大看得进书,囫囵翻了几页后又将书合上,心乱如麻。
师父是知道自己和谢观棋关系的,如果云省长老来找师父,只是谈谢观棋生病的事情,应当没有什么避开自己的必要。
可是师父为什么不让自己进去旁听?还把青岚也支走了。
林争渡越想越觉得心慌,怀疑是不是出现了新的情况,她关心则乱,忍不住将手里拿着的杂录卷了起来捏着,在待客室的空地上来回踱步。
这时房门骤然打开——林争渡一下子刹住脚步,抬头望去,看见佩兰仙子不紧不慢的走进来。
她连忙放下被卷出痕迹的书本,三两步走过去抓住佩兰仙子臂弯飘带:“师父!”
佩兰仙子偏过脸看向林争渡,目光相接间,林争渡顺势挽住师父的胳膊,有些恳求的语气:“师父,云省长老带着谢观棋,来找你谈什么了?”
佩兰仙子故意促狭道:“咦?你居然不知道他来找我做什么?我还以为谢观棋先告诉你了呢~”
林争渡:“……”
佩兰仙子将胳膊从林争渡怀里抽走,“想要我告诉你也行,但在此之前,你要先把雷劫渡了——已经不能再拖了。”
林争渡一惊:“渡雷劫?现在?可是我还没有准备好……”
她原本是来打探谢观棋的,怎么突然就变成要渡雷劫了?!
林争渡的话还没有说完,佩兰仙子云袖一挥,四面景色如烟霞云涌,片刻后两人便从待客室转移到了荷花泽深处的孤岛之中。
狭小孤岛只有方寸之间,四面八方都是异常高大的荷叶,润泽水灵充盈于空气之中。
佩兰仙子提醒犹在懵逼中的林争渡:“把防御法器摘了。”
林争渡闻言,来不及反驳师父,脑海中最先想起了大师兄之前给自己举例的那位倒霉皇子。她连忙摘下脖颈上戴着的莲子,将其塞进储物戒指最深处,以保证它不会被外来攻击触发防御效果。
几乎是在她放完莲子的下一秒,佩兰仙子解开了自己布下的封印。
原本还在阵法影响下维持晴朗的天空瞬时乌云密布,云层间隐约有电光闪烁。
林争渡裙角被风吹得猎猎翻响,头一次感觉到自己熟悉的水灵也能如此吓人,在打了个寒战后又忍不住问佩兰仙子:“师父,你呆在这里可以吗?天雷会不会因为感觉到你的存在,给我劈一道仙人级别的雷劫下来啊?”
佩兰仙子淡定道:“我不反抗就没事。”
林争渡小心翼翼的求证:“那要是你不小心的,没注意的,下意识的,防御了那么一下呢?”
佩兰仙子笑眯眯的弯起眼睛:“小宝,那你就要变成焦糊宝了。”
林争渡:“……师父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一道天雷就在两人说话间骤然劈下——林争渡绷紧头皮聚拢灵力,手下意识抓住了佩兰仙子的衣袖。
同时脑子里忍不住开始冒出一些神奇的菜名。
烤鸡烤鸭烤鹅烤乳猪……
佩兰仙子反握住林争渡的手;同样是水灵根,佩兰仙子的手却要比林争渡的手温暖许多。
她垂眼微笑,声音温柔:“莫怕,已经结束了。”
林争渡忐忑的抬起头:只见乌云仍旧没散,还有电光闪烁在云层之间。
她心跳得厉害,有些精神恍惚的摸了摸自己脸颊——好在指尖摸到的仍旧是自己平滑的脸蛋,而不是油滋滋焦糊糊的皮肤。
她甚至都没怎么感觉到痛!
林争渡喃喃自语:“这就结束了?怎么云层里还有电光啊?”
佩兰仙子道:“医修的雷劫本来就要比普通修士更弱,而且你的雷劫还有一半被别人分走了。至于云层里的电光,那是六境雷劫吧。”
林争渡闻言,大惊失色:“我不是才入五境吗?怎么就要渡六境雷劫了!”
佩兰仙子怜爱的摸她脑袋,道:“因为观棋修行很刻苦嘛。”
林争渡能在五境之后马上接上六境,全都是因为这些时日封印压制了血契共享过来的修为。如今封印解开,那些被压制的灵力一拥而上,直接把她推入了六境。
想了想,佩兰仙子又宽慰林争渡道:“血契毕竟只能分享部分,不是完全把你拽到观棋的进度上去,六境好入,七境就没那么容易了。”
在佩兰仙子的宽慰中,六境雷劫咔嚓一声劈了下来!
看着谢观棋莫名其妙焦掉了的衣角——云省喝茶的动作停下,端着茶杯神色凝重。
谢观棋没发现自己师父正在思考。
他坐在椅子上,有些焦虑。因为焦虑,他没办法好好坐着,一会儿摸自己护腕,一会儿抓自己脖颈;至于那两道分担到自己身上的雷劫,谢观棋则一点也不在意。
对于谢观棋而言,这种程度的雷劫连轻伤都算不上。
但他很清楚那只是对自己而言,这两道雷劫落到自己身上自然无足轻重,但是落到林争渡身上那可就不一样了!
一想到林争渡还得自己度剩下那一半的雷劫,谢观棋哪里还坐得住?恨不得马上到林争渡身边去,连自己身上即将可能会爆发的遗传病也一并忘到爪哇国去了。
云省忍不住放下茶杯,“小棋……”
谢观棋走神的回答:“嗯?”
云省:“新荔的徒弟度雷劫,为什么你也在被劈?”
谢观棋很镇定,没有一点被师父发现了秘密的窘迫——他很从容的回答:“师父,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现在不能告诉你。”
云省欲言又止,目光忍不住落到谢观棋小臂上。
隔着衣服,他都能感觉到血契牵引雷劫所流动的灵力。不过因为没有亲眼看见契文,所以云省只能确定谢观棋和别人结了契,却并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内容的契。
他迟疑了一会,又把茶杯端起来,道:“好吧,那等你能说的时候,再告诉我吧。”
过了许久,茶杯里的茶水都喝完了——云省给自己续了一杯,本来续完自己那杯,他还想顺手给谢观棋也续上一杯的。
但是却看见谢观棋茶杯里的茶水几乎一点也没有动过。
谢观棋虽然人还坐在那里,但神魂早已经不知道飞去了何处。如果不是因为佩兰仙子离开之前,要求他们两呆在这个房间里,哪里都不要去,只怕他早已经坐不住了。
云省摇摇头,把茶壶放回去时不禁觉得好笑。
待客室侧面的墙壁倏忽展开两扇门,佩兰仙子便从此处去而复返。只不过她离开时是一个人,回来时身后却多出来一个年轻的女弟子。
原本神思不属坐在椅子上的谢观棋一下子站了起来,目光绕过佩兰仙子望向林争渡。
林争渡在来之前就已经换了干净衣服;她度的雷劫本来就轻,又被谢观棋分去了一半,几乎没受什么罪的就过去了,只是面色仍旧不免有些苍白。
毕竟刚被雷劈了,很难脸色好。
林争渡也望了谢观棋一眼——佩兰仙子已经入座,并和云省长老重新打了招呼。
趁着两个长辈在说话,林争渡脚步一转,溜到 谢观棋近前。
“你怎么样?”两人异口同声,不分先后的问了。
同时问完之后,两人互相望着对方,又同时愣了愣。林争渡最先反应过来,脸略微向一旁转开,垂眼看他腰间佩剑。
谢观棋把唯我剑给了她,此时腰上配的是一把林争渡未曾见过的剑。
谢观棋低声悄悄道:“我现在没事,你——你雷劫度得怎么样了?”
林争渡:“很顺利,还要多谢你帮我分担了一半,不然我这会头发不会如此安全。”
见到林争渡本人之后,谢观棋就没那么焦虑了,这下也不到处摸摸抓抓的了。只是一旁师父还在和佩兰仙子说话,谢观棋始终记着他跟林争渡那个约法三章,即使现在不愿意不喜欢约法三章了,他还是会好好遵守,没有像两人独处时那样贴上去挨着林争渡。
林争渡:“你这把剑是哪里来的?我怎么没有见过?”
听她发问,谢观棋也低眼看了下自己佩剑,小声解释:“之前练手锻的,就先找出来用着。”
说话时,谢观棋握住剑鞘,将它拿起来一点展示给林争渡看。
这把剑虽然外表不如唯我剑那样奢华,但也实在和朴素无奇沾不上边,照样是宝石金玉堆砌的华美醒目。
大概这就是谢观棋的审美。
林争渡这样想着,摸了下剑鞘,又缩回手:“我师父说你要去燕国王都寻找解咒之法?”
谢观棋:“佩兰前辈都和你说了?”
林争渡点头。
谢观棋道:“是,我是打算去把解咒的法子找出来。”
林争渡:“那我要和你一起去。”
“不行!”没有丝毫犹豫,谢观棋马上就拒绝了!
并且因为拒绝的声音略大,引得云省长老和佩兰仙子都向她们望过来。
谢观棋抿了抿唇,把脸转向一边。
佩兰仙子:“怎么吵架了?什么不行?”
谢观棋:“没有吵架,我在和争渡聊天。”
林争渡直接对佩兰仙子道:“师父,我也想跟谢观棋一起去燕国,寻找……”
谢观棋立刻拉住她手臂:“不行!”
他连着两次拒绝,惹得林争渡也皱起眉来,瞪向谢观棋:“为什么不行?”
谢观棋拉了她一下,语气柔和下来,低着脑袋同她讲道理:“我这回不是去燕国玩儿或者游历的,燕国的王都皇陵,这个地方很危险,而我又新和薛家结了仇……”
林争渡听着听着,眉头一蹙,迅速从谢观棋那几句话里抓住了重点:“新和薛家结了仇?你和薛家结了什么仇?”
谢观棋被反制得一懵,下意识抬起头来看向佩兰仙子。
刚才林争渡说佩兰仙子都和她讲过了,谢观棋还以为佩兰仙子把自己杀了个薛家人的事情也告诉林争渡了。
怎么林争渡一副完全不知情的样子?
林争渡眼睛一眯,顺着谢观棋那片刻的目光,也看向佩兰仙子。
佩兰仙子摊开两手,慢悠悠道:“哦,就是观棋昨夜杀了个薛家人的事情——因为这件事又不重要,又和争渡没什么关系,我就没说。”
“怎么?这件事情很严重吗?”
云省沉默,给佩兰仙子送去一个怀疑的眼神,佩兰仙子微笑不语。
林争渡眉头一拧,单手叉着腰看向谢观棋:“昨夜?你昨天晚上杀了个薛家人?你大晚上的不好好睡觉,去杀什么人?”
第122章 出发燕国 ◎我是因为喜欢你,才会给你三次机会的。◎
林争渡语气有些严厉,神色也十分凝重;一旁云省听得愣了愣,露出迟疑神色,眼角余光瞥向谢观棋。
他自然知道两个年轻人之间的关系蒙着一层春溪般的暧昧。只是新荔徒弟说话未免也过于严厉,他作为师父都未曾对谢观棋说过这样的重话。
那混不吝的弟子只怕要生气——别到时候又在人家地盘上吵起来。
然而云省观察半晌,竟然没有在谢观棋脸上看出丝毫被训斥的不满。
明明平时这家伙只对长辈表现得颇有耐心和些许温顺,此刻在同辈的年轻女修却要显得更加柔和无害起来;他低着脑袋,眉尾下撇,神情可怜的小声解释着。
“他给你送礼,不安好心。”
林争渡眉头皱起:“就因为这个?”
谢观棋补充道:“他看你的眼神很恶心。”
他没有说‘我讨厌他’——因为谢观棋对薛梅已经有了杀心,那种负面情绪早已经超过了讨厌的范围。
他可以接受同门悄悄送花给林争渡,尽管那很讨厌;也可以接受师兄照顾关心林争渡,尽管那很讨厌……
眼看两人一个皱眉一个梗脖子,双方都不觉得自己有问题。
云省暗暗传音问经验更为老道的佩兰仙子:我们是不是要劝一劝?
佩兰仙子:无妨,看着吧。
林争渡:“所以你是为我去杀的他吗?”
谢观棋摇头:“不,我是为自己的心,才去杀他的。”
林争渡:“……”
趁着两人都不说话的间隙,佩兰仙子重重将茶杯放到桌面上,发出声音来。
林争渡抿了抿唇,走到佩兰仙子身边站着,同谢观棋拉开了距离。
佩兰仙子道:“先说一说,你想跟着他们去燕国的理由。若是理由合适,我兴许会同意。”
林争渡板着脸回答:“从北山前往燕国,路途遥远,途中谢观棋随时有发病的可能。”
佩兰仙子颔首:“这倒确实。”
林争渡:“薛栩给我当药人的这些时日,我虽然没能研究出解咒的办法,但已经配出了压制沸血毒的药方。”
“其中一味最重要的药引,是我的血。所以我必须要跟着谢观棋去,这样才能保证他的安全,也可以保证其他人的安全。”
这话一出,不止佩兰仙子沉默,云省也陷入了思索。
正如林争渡所说——谢观棋现在的状态很不稳定,从北山到燕国,这一路上他随时都有发病的可能性。按照薛家遗传病修为越高所受折磨越痛苦的定律,用脚指头想也知道谢观棋发病时一定十分危险。
他现在尚未发病,周身火灵就已经摇摇欲坠随时有爆炸或者变成一场大火的可能。
等到他病发失控之时,还不知道会给周围的活人带来多大的灾难。
燕国皇帝就是个前车之鉴——这人一发病就发动战争,最高记录打得燕国方圆百里之内没有一个活人国度;东洲至今为止找不出比薛家更古老的家族,因为都被燕国皇帝发动战争给打没了。
两个长辈还在权衡利弊的思索,倒是谢观棋再次坚定拒绝:“不要!”
林争渡:“你说不要没有用,如果我师父同意了,我就要去,腿长在我自己身上……”
谢观棋:“你说过我们之间是平等互爱的,我会听你的话,你也不可以无视我的话。”
林争渡被噎了一下,惊诧看向谢观棋,几乎不敢相信这人嘴巴里居然还能说出这么有道理的话来——别说林争渡了,就连云省也被谢观棋这番话惊到,很是诧异的望着他。
随即他又钦佩的望向林争渡。
好会教啊新荔的徒弟。
林争渡梗了一会,谢观棋也没有要退步的意思,仍旧倔强坚持的盯着她。
林争渡:“师父,我要单独和他谈一下!”
说完,她拉住谢观棋手腕,把他拽了出去。待客室的大门打开又关上,佩兰仙子默许了徒弟拽走人的行为——云省倒是欲言又止了一下,但是因为在场的三个人里面没有一个人看他,所以没有人发现他在门开的时候曾经抬起手试图阻止。
林争渡拉着谢观棋穿过长廊,中途有几只湿漉漉的猫窜出来,从两人凌乱的脚步中间跑过去。
猫后面还夹杂着青岚等几个人的惊叫。
“猫跑了猫跑了!”
“陆圆圆你快想办法喵几声把它们弄回来!”
“都说了我是猫妖!不是猫!我不会喵喵叫!”
“刚刚谁走过去了?看背影好像是林师姐。”
……
那些喧哗渐渐被抛远,林争渡拽着谢观棋一口气走回自己房间,将房门关上。
她久不回来住,还保持着整洁的卧室内显露出一种干净有余人气不足的冷清。
房间里只有林争渡和谢观棋两个人了——林争渡往就近的一把椅子上坐下,谢观棋没坐,走到她面前半蹲下来,手臂搭上她并拢的膝盖,仰起脸来望着她。
在只有她们两个人的时候,他自然而然的亲昵到林争渡身上来,问:“你生气了吗?”
林争渡长舒出一口气,道:“生气不至于,我只是不理解。你和薛梅的事情……那个暂且不提,你为什么不愿意我跟你一块去燕国?不要讲什么燕国很危险的废话,之前翠石城疫病横行时也很危险,倒不见你拦着我。”
谢观棋垂下眼睫,沉默片刻后才缓缓开口:“争渡,我现在打不过燕国的皇帝。”
他语气故作平静,然而平静底下又暗暗有着不甘与沮丧。
“我一个人去,或者和我师父一起去,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打起来,受个伤,总归性命无忧。但是带着你去,等到情况不好,需要我同燕国皇帝打起来的时候,我怕我顾不上你。”
谢观棋惯来是骄傲自负的,也从来不觉得这世上有几个自己暂时打不过的老前辈,是什么大事。
毕竟他还那么年轻,如果按照生日来算年纪,他都不到二十岁。那些前辈们和他同龄时,也没几个能同他相提并论,不过是年岁拉开的差距,他只需要按部就班的多活一些时间便能追上。
唯独现在,唯独在林争渡面前。
谢观棋头一回生气自己怎么出生得那么晚。
他要是和宗主一样年长就好了,这样他就是争渡的长辈,足够强大,足够富有,足够庇佑喜欢的人去任何地方,而绝不会让她为自己担忧涉险。
林争渡摸了摸他垂下去的脸颊:“就只是这个原因?”
谢观棋:“嗯……”
抚在脸颊上的手突然捏住他那点稀薄的脸颊肉往外扯——谢观棋脑袋被扯得晃来晃去,茫然抬眼看向捏他脸的林争渡。
林争渡淡淡道:“我有腿,遇到危险自己会跑的,你少担心这些有的没的。”
谢观棋:“可是……”
林争渡两手合拢,啪的一下打在谢观棋脸上:“没有可是!这么大的事情,你抛下我一个人去,难道你以为我被留下来就会好受吗?等会我再去找我师父提这件事情,你不准再反驳!”
谢观棋迟疑,微微张着嘴没有应声。
他还在心里估摸,如果真的遇到了最糟糕的情况……
不等谢观棋思考出个因为所以然来,林争渡俯身亲到他唇上。
他眼睛骤然睁大,脑子里刚才还在思考的事情如同晨雾遇到太阳一样散去,只余下空白,手却自然而习惯性的扶到林争渡腰上。
林争渡抓着他肩膀:“我要跟你一块去燕国。”
谢观棋:“……好。”
林争渡:“以后不可以随便乱杀人,像薛梅这种事情,你要先跟我说——再有下次,我们就分居!下下次,我们就离婚!”
谢观棋:“好……不行!”
他打了个激灵,反应过来,正要反驳时,嘴巴却被林争渡两手捂住。
林争渡摁了摁他的脸,松手起身,道:“我没有和你开玩笑,你要跟我在一起,就不可以乱杀人。我是大夫,乱杀人违背我的底线。”
“我是因为喜欢你,才会给你三次机会的。如果是其他人,现在已经躺进我的黑名单了。”
谢观棋:“躺进黑名单是什么意思?”
林争渡认真道:“就是我再也不会和这个人说话,不会理他,不会给他治病,如果他不小心掉进水沟里,我路过时还要往他头顶踩两脚的意思。”
谢观棋听完,觉得十分可怕,不禁摸了摸自己脸颊上被林争渡摁过的地方。
实际上他到现在也不觉得自己杀薛梅有什么错,只是林争渡生气很可怕,所以他默默记住了林争渡的话。
没有了谢观棋坚决反对,佩兰仙子和云省长老商议一番后,同意了让林争渡跟着他们一块去燕国。
佩兰仙子走到林争渡面前,拿起她脖颈上挂着的那枚莲子。
雪白莲子在她指尖一滚,色泽化为生命力极其旺盛的青色。
佩兰仙子垂着眼睫,道:“我是仙人,按照约定成俗的规矩,不能随便闯入另外一个仙人的地盘。”
“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真遇到要命的危险,就往这颗莲子里面注入灵力。”
仙人打起来动辄祸及百里,不仅仅对地上的凡人来说是一场灾难,甚至对于大部分七境以下的修士来说,都是天外横祸级别的致死倒霉事件。
所以才会有仙人不参与战争的潜规则。
但潜规则只是潜规则,仙人非要打起来其他修士也是实在没辙,只能指望其他有道德的仙人或者少数强大至极的九境来进行干涉。
林争渡握着那枚已经变成青色的莲子,向师父点了点头,认真回答道会保护好自己。
因为谢观棋的病随时可能发作,所以动身前往王都皇陵的事情越早越好——林争渡回到药山小院稍作收拾,将可能用到的药材都装进储物戒指里面,便前往山下与谢观棋他们会和。
云省长老同去。
他虽然实力与仙人无异,却因为心魔的缘故执念深厚,至今未曾成仙,所以不在仙人约束的条件之内。
只要他不莫名其妙的在燕国境内大开杀戒,就算是在燕国王都的街道上亮明身份走来走去,名义上也没有任何问题,只会让其他人觉得无法理解而已。
云省自己佩的剑不是本命剑——徒弟谢观棋佩的剑也不是本命剑。
这点云省早就发现了,但是没有多问。他还以为谢观棋只是把唯我剑收起来了,以免被其他人看穿身份。
直到林争渡过来同他们汇合,云省看见她背着一把剑。
那把剑的剑意他十分熟悉。
云省盯着林争渡背上的剑,陷入沉思。
林争渡没注意到云省的表情,同他礼貌的打了一声招呼后便走到谢观棋身边,问要怎么前往燕国。
谢观棋展开一面活地图给林争渡看,道:“御剑去,路上不休息,等到了燕国边境,就下来换成骑马——你会骑马吗?”
林争渡回答:“之前骑过,御剑啊……”
她摸了摸自己肩膀后面支棱出来的剑柄,问谢观棋:“你要不要把唯我剑拿回去——”
谢观棋摇头:“我御新剑,正好磨合一下。你到时候就呆在秘境里休息,等到了我再叫你出来。”
不用跟着他们风吹雨打的连续御剑,林争渡松了口气。
接下来几天,林争渡就呆在秘境小院里面消磨时间。
因为闲着也是闲着,看庭院土地里都是光秃秃的,林争渡卷起袖子开始翻自己的储物戒指,从里面找出许多薄荷种子,将其翻种下去。
等谢观棋他们御剑抵到燕国边境时,林争渡也已经把院子里的地都翻种完了。
她离开秘境,乍然回到外面的世界,还对倒春寒的天气颇不适应。
燕国边境的城池朴素苦寒,高大的城墙覆盖着一层白雪。但是比起城池,更吸引林争渡注意力的,是天空中细密覆盖的灰线。
灵力组成的细线,像蜘蛛网一样盖在燕国国境的上空。
谢观棋指着天空中的‘蛛网’,向林争渡解释道:“这是燕国皇帝的灵力结界,一旦有修士用御空飞行的方法闯入燕国,就会立刻被这层‘蛛网’察觉并捕捉。”
林争渡:“那燕国内部岂不是无法飞行?”
谢观棋点头:“嗯,不让在天上飞的,也不允许灵舟入境。”
林争渡再度看向天空高处的灰线,打量许久——谢观棋见她一直看,便开口:“你喜欢这种吗?我也会做。”
他抬起手,掌心上空,赤红灵力涌出,收拢,转瞬间化作红线交织的一层,覆盖悬空。
谢观棋道:“这没什么困难的,而且天上那个也困不住我。”
第123章 绕过王都 ◎不算,保命之举,这叫正当防卫。◎
林争渡垂眼看向他掌心那些交缠的红线,好奇的伸手去摸——她的手指还没有摸到红线,只是靠近,便感觉到了令皮肤不适的灼热。
谢观棋散掉了掌心之上密密交缠的红线,道:“这个会伤人的,不要碰。”
林争渡:“为什么燕国上空的线是灰色,而你的是红色?因为灵根属性不同吗?”
谢观棋耐心的解释:“都是一样的火灵根,因为燕国范围更大,灵线被拉扯到极致纤细之后,就会变成灰色。这种禁锢可以困住八境以下的修士,但对八境以上的修士就没有什么用处了。”
云省补充道:“这种灵线的存在,主要目的并不是防御,而是一种威慑和预警。虽然无法禁锢住高阶修士,但却可以在高阶修士强行闯入的瞬间,让王都皇位上的主人知道有不速之客。”
林争渡听完,疑惑的看了看云省和谢观棋——这两人刚才捏了个隐身咒,便堂而皇之的翻过边境城墙进来了。
城墙上执兵戈的士兵大多是刚入门淬体的普通人,根本发现不了她们。而天上高悬的灵网,也没有丝毫触动。
林争渡忍不住问:“那如果其他高阶修士也像你们这样鬼鬼祟祟的进来呢?”
云省正色:“堂堂九境修士都愿意鬼鬼祟祟翻墙而入了,那他还能干出什么坏事?”
谢观棋点头,很赞同师父的话,“如果我是要来找燕国皇帝的麻烦,我会直接御剑而入,把它头顶上那个网子搅烂。高境界修士愿意这样悄无声息的来去,其实就是一种不想打架的意思了。”
林争渡:“咦?就没有讨厌薛家的高境修士,集合起来这样偷偷摸摸潜伏到皇宫里,暗杀燕国皇帝吗?”
毕竟按照佩兰仙子和谢观棋这两天跟她补全的薛家家主,燕国皇帝的形象来看——这人应该仇敌挺多的。
她这句话令云省挠了挠头,神色茫然,谢观棋也陷入沉思。
良久,云省开口:“首先,燕国那个皇帝吧,她很难杀。其次,她也不是什么孤家寡人,燕国人都十分崇拜敬仰她,要在燕国王都搞一场针对她的暗杀,难度很高。最后,九境修士的数量……其实挺少的,仙人就更少了,大家修为到了这个地步,一般都比较要脸。”
一个九境修士因为道义或者个人恩怨去杀人,听起来还有模有样。
一群九境修士大半夜翻墙偷偷摸摸走小半个月,潜伏进燕国王都暗杀一个皇帝,而且失败几率还很大——先不说能不能凑齐这么多九境,光听这句话都会让人觉得好窝囊的一群人。
进入城池内后,为了方便赶路,三人骑马前行。
一路上,不管行至何处,林争渡只要抬起头,就能看见天空中交织的灰色灵线。
谢观棋说这种灵线只有五境以上的修士才可以看见,五境以下的修士和普通人抬头所见的仍旧是正常的天空。
越靠近燕国王都,所路过的城池也就越发繁华。几乎每座城池里,都能看见高大华美的庙宇,里面立着燕国皇帝的塑像——这些庙宇无一例外都香火旺盛,前来拜祭的信徒不分日夜,络绎不绝。
至此,林争渡才终于明白了云省所说燕国皇帝很得子民爱戴是什么意思。
名为皇帝,但因为在位期间过长,于燕国子民而言,这位皇帝和天神也没有什么区别了。更何况她的修为确实是一位仙人。
虽然对于其他国家的皇族而言,燕国皇帝是一把悬在他们头顶上,随时会因为遗传病而暴怒的发动战争的致命利剑;但对于燕国而言,他们陛下则是一位百战百胜,令他们成为强国子民的伟大皇帝。
春寒在赶路的时间中渐渐融化,天气变得越发暖和,桃花和李花都到了季节,开得空气中都是甜腻的花香气。
二月下旬,林争渡等人终于赶到了燕国王都附近,站在山壁盘绕凸出的高处,看见了那座被桃李花朵淹没的巨大城池。
王都上空的灵线交织得更密,颜色也从灰色变成淡淡的红。夜晚时林争渡抬头往天上看去,根本看不见星月,只能看见一片淡红的天空。
唯有靠光线分辨白天黑夜,看到暮色笼罩时方知道是傍晚已经降临。
王都的城门入口盘查越发严格,已经不是普通障眼法可以遮掩过去的程度。而更为高深,可以连高阶修士也糊弄过去的隐身咒——三个人没一个会的。
林争渡是个医修,没研究过这方面的术法。
谢观棋和云省自不必说,两人都很自傲于自己的剑法,根本没有多余精力去深入研究那些‘旁门左道’。
云省展开活地图,林争渡与谢观棋一左一右的凑过去看。
云省道:“此行能不惊动薛家就不惊动,还不知道皇陵里是个什么情况,力气最好省着点用。”
皇陵——字面意义上来理解那就是埋皇族的地方。不过燕国王都的皇陵却并非如此。
皇陵地处王都城郊外一处群山之中,那是燕国皇帝专门给自己修的一处地宫墓室,早年还曾经将许多战俘活埋其中,也是燕国皇帝凶暴残忍的证据之一。
不过现在东洲已经没有人会说燕国皇帝凶暴残忍了。因为有医仙给她治病,虽然没有人清楚治到了什么程度,但是燕国皇帝最近一千年确实变得脾气很好。
既不打仗了,也不拿活的俘虏给自己那处空地宫陪葬了。
以至于有许多东洲世家怀疑燕国那个老怪物是不是已经死了,所以才这么老实。但鉴于燕国皇帝道德风评比北山那几位差太多,所以暂时还没有东洲的世家敢像西洲那些人试探北山一样,去试探燕国皇帝。
林争渡看了会地图,伸手在城池边缘画了个圈,道:“我们可以从旁边绕过去,走山路靠近皇陵。不过这里既然是皇帝的皇陵,肯定也会有很强大的修士在附近守护吧?”
谢观棋声音平静:“如果遇上不长眼的守墓人,那就只能动手了,让他死得安静点……”
话到一半,他停了下,目光越过中间的云省,瞥向林争渡——林争渡仍旧在看活地图,只有半张白莹莹的脸露在他视线里。
谢观棋补充:“这样不算乱杀人吧?”
林争渡闻言,脸微微偏向谢观棋那边——他正注视着林争渡,表情虽然平静,但眼神却有些犹豫忐忑。
林争渡颔首,肯定他道:“不算,保命之举,这叫正当防卫。”
谢观棋一下子松快下来,垂眼‘嗯’了声,面上带有点很淡的笑意。
唯有被两个小辈挤在中间的云省一头雾水,听不懂这两个人在说什么。但感觉问了也会被谢观棋打发一句暂时不能说,便只好幽幽的叹了一口气。
云省:“那就走山路吧。”
山路陡峭,有些地方甚至根本就没有路,所以无法骑马,三人步行绕了过去。
云省走在最前面开路,林争渡走中间,谢观棋落在最后面——眼下气候虽然已经转暖,但是还远没有到温暖适宜的时候。
但是林争渡走在谢观棋前面,却感觉自己四周的空气都灼热干燥。他们如果在一个地方停留得稍微久一点,四周的植物还会迅速干枯打卷,一副被炙烤过的样子。
然而这已经是谢观棋竭力控制自身火灵,并且控制力格外出色的结果了。
林争渡抹了抹额头上热出来的汗水,回头看向谢观棋,低声问:“你感觉怎么样?”
谢观棋:“还好。”
林争渡道:“但我感觉你身上的火灵好似更浓了些。”
谢观棋低头摸出自己衣服里搁着的冰属性灵石——共有好几块,他单手险些抓不下。然而那些灵石此刻都干裂暗淡,内里的冰灵微薄,外层甚至隐隐发热起来。
林争渡见了,默不作声将那些灵石拿走,又从自己乾坤袋里取了新的冰属性灵石放到谢观棋掌心。
她的感觉并没有出错,冰属性灵石的镇压效果确实变弱了。
即使将谢观棋贴身存放的灵石换了新的,周围的热意也丝毫没有减弱。新放到谢观棋手上的冰属性灵石,光泽瞬间就变弱了许多。
林争渡看得眉头皱起,正要去拉谢观棋的手——谢观棋一下子把手缩回去,她抓了个空,目光疑惑望向谢观棋。
谢观棋向她摇了摇头,道:“很烫,会伤到你的。”
夜色昏暗的一片灰蓝中,他眼眸里隐约有林争渡的倒影。
前面云省已经走出一段距离,回头见两人还停留在原地,便招呼二人:“不要聊天了。”
林争渡转回脸去,揉了揉自己眼睛,加快脚步追上云省,三人再度寂静无声穿行在密林之中。她感受着身后明显的热意,心底却在发凉。
以前从未想过自己身边亲近之人会和沸血毒扯上关系时,林争渡对这种病症唯有好奇与较劲两种情绪。但现在换成谢观棋得了病,林争渡心底便好似有千万枚滚珠落地,心绪混乱而沉闷。
一会又想,若是皇陵里面当真有解咒的办法,那燕国薛家人离得这么近,为什么不先把自己身上的诅咒解除?
一会又盼望那里面真的有解咒之法,只是从未被薛家人发现……
她正满脑子胡思乱想,心忧难解时,走在前面的云省忽然停下脚步——林争渡茫然跟着停步,从他身后探头往外一瞧。
只见前方密林之中,居然有一豆灯火昏黄!
云省向身后二人打了个手势,低声道:“我去探探,兴许是守墓的修士,你们就等在这里,不要轻举妄动。”
说完,他身形一下子便闪去了那道灯火明亮的小屋门前,全程居然没有发出一点声响,连树叶被微风惊动的声音都没有。
林争渡不觉有些紧张,忽然间感觉身侧有滚热气息浮动。
是谢观棋走到了她身侧;他与林争渡之间维持着一点距离,身上那件本该用来防御外来攻击的法衣此刻倒成了拘束谢观棋自己的法器,可以令他体内火灵不至于外溢点起真的火焰来。
他取下佩剑连带剑鞘拿在手上,剑鞘尾横在林争渡身前,形成个毫无死角的保护姿态。
谢观棋注意力盯着灯火那边,脸却偏向林争渡,目光先往她脸上一扫,又沉声低语:“别担心。”
林争渡:“……我不担心。”
谢观棋:“——嗯。”
他重新把脸转向前方,却始终留着一丝注意力在林争渡身上。
林争渡指尖轻轻搭到剑鞘上,摸到本该冰冷的寒玉此刻也是滚烫的。她抬眼再看向谢观棋,他脸上神色平静稳定,但光是感知他周身的灵,也能看出他状态的不对劲。
虽还没有病发,此刻五脏六腑内只怕也如同火烧一般。
不多时,云省回来了,“确实是守墓人,不过是普通人。”
谢观棋收剑,问:“普通人?”
云省颔首:“一个年轻的老太太,大约最近才死了孙子,背上趴着个很弱的亡灵。她说自己一家人世代都在为燕国皇帝守墓,从她还是个小女孩起就居住在这里了。”
‘年轻’和‘老太太’两个词汇放在一起,难免显得奇怪。但是以云省的年纪而言,普通人七八十岁的高龄又确实很年轻。
三个人商议了一下,决定先去守墓老人处借宿,好顺势打听一些关于皇陵的消息。
活地图上虽然标注皇陵就在此处,但是三人在山林里走了许久也没看见皇陵的影子,光看见遮天蔽日的树林和呱呱乱叫的飞鸟了。
依旧是云省打头,林争渡同谢观棋走在后面。
虽然云省之前便已经说过只是一个普通老太太,但是谢观棋依旧没有松开自己掌心的剑柄。
老太太异常的好说话,得知面前三人是登山迷路的旅人,便邀请三人进屋休息。
这是石头搭建的四间屋子,最大的一间是将大堂与灶台合做了一屋,墙壁和灶台都被烟熏得乌黑发亮。
老妇身形佝偻举着一盏油灯,后背上挂着个白虚虚的鬼魂——她浑然不觉,还问林争渡她们:“你们吃过晚饭了吗?可要煮点东西来吃?”
林争渡连忙摆手说不用,目光忍不住多看了老妇背上趴着的鬼魂一眼。
太白了,瞧不出五官,连身形都很模糊。
这还是林争渡第一次见到真的鬼,不过没有她想象中的可怕。药宗禁地里关的很多活着的修士,长相要比这个鬼可怕很多。
空着能给人住的客房只有两间,老妇让她们自己看着分即可。
于是便云省自 己一间,谢观棋同林争渡一间。
房间虽然破败,但却出乎意料的干净。床上的被褥有皂角香气,还有糊了棉布的木架窗户。
棉布是蓝色的,林争渡躺在床上,便感觉月光透过那层单薄棉布,蓝浸浸的淹在自己手臂上。她睡不着,翻了个身,手臂垫在脑袋底下,看向谢观棋。
谢观棋没睡,他在离床铺稍远的地面上打坐,那把新剑横在他腿上,唯我剑被放在林争渡枕头旁边。
林争渡攥着枕头布一角,还没来得及说话,谢观棋却骤然睁开双眼,目光流转向她。
林争渡喊了一声他名字——谢观棋便放弃打坐,挪到床边坐着。
他没有靠到床沿上,只是虚虚接近,林争渡便感觉被褥和枕头一下子都被烘暖和了。
他女孩子似的浓密眼睫垂下来,那双桃花眼很柔和的望着林争渡,声音轻轻的问:“睡会吧,赶路这段时间你都没怎么睡。”
第124章 关系 ◎不除草,不除草,我挖坑。◎
林争渡叹气,道:“我睡不着。”
谢观棋思索片刻,提出建议:“我会一点入睡咒法,只是没有对五境以上的修士用过,也不知道好不好用……”
林争渡心底愁绪一下子被他这句话弄没了,又好气又好笑,打断他道:“我才不用那个——你不准对我用法术!”
谢观棋眨了眨眼,从善如流的答应:“好。”
他说话时唇角微微翘起来一点,林争渡看见了,翻身坐起来,问他:“你笑什么?”
谢观棋连忙将唇角压平,一本正经道:“我没笑。”
林争渡:“我看见你笑了。”
谢观棋:“一定是你看错了。”
林争渡道:“绝不可能!”
她单手支在床面上,俯身贴近谢观棋,习惯性的就要去掰他的脸细看——刚刚还在和她正常说话的青年,忽然动作很敏捷的往旁边避了一下。
林争渡一愣,片刻后垂下手来。
她的手其实还未真的碰到谢观棋脸,但指尖已经迟钝的感觉到了一股刺痛,犹如被火焰燎了一下的痛。
她将烫红的指尖缩进衣袖里。
谢观棋躲完林争渡的手,眼睛望过来,嘴巴刚张开一点,林争渡向他摇摇头:“你不必说了,我都明白。”
刚刚松快一点的气氛,瞬时又因为这一下插曲而变得凝固起来。
谢观棋没能说出话,心里却很后悔,觉得自己不应当靠过来招林争渡的。他垂下眼,看见林争渡撑住床面的那只手掌心压着唯我剑的剑鞘——于是谢观棋也轻轻将指尖搭到剑鞘上。
唯我剑感觉到了主人久违的触碰,在剑鞘里面轻轻嗡鸣。
林争渡低头看了一眼被两人的手共同压住的剑鞘,指尖沿着剑鞘上的纹路往谢观棋那边靠近,最后停留在两寸远的距离。
谢观棋忽然开口:“我剑谱最后一页,把那张纸从中间撕开,里面贴着片金叶子,那是我早年从一个邪修手上抢来的储物法器,那是我第二处囤灵石的地方,里面还有我打的两把剑。这个我师父也不知道。”
“等我死了,那两把剑就是孤品,你拿出去卖,叫价要喊一条灵脉起步,那些剑修会买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被林争渡用唯我剑剑鞘打了下手背。
剑鞘打手背实在要比林争渡的手打他手背要痛很多,谢观棋被打得‘嘶’了一声,缩回手去。
林争渡瞪着他:“之前不是还跟我说不一定会死吗?”
谢观棋摸着自己红肿的手背,有些讪讪,但仍旧坦诚的说实话:“之前对沸血毒没有亲身体验过,总觉得既然薛家都没灭族,我就算得了,也不一定会死。”
“刚开始也只是灵力略有失控,还在我可以掌握的范围内。但随着时间越拖越久,还没有到发病的时间,我的情况却已经……现在我自己心里也没有了底。”
很多事情显然不会因为他是个剑道天才就有所改变。
就像当初如果没有林争渡,疫鬼毒也是真的会要了谢观棋的命。
他仰起脸,凝眸望着林争渡。这回轮到林争渡不想说话了——她眼眶微微红着,把脸别过去,眉头愁苦的拢起来皱着。
她不想跟谢观棋说话,倒下去背对着谢观棋,闷声拒绝:“谁稀罕你的灵石和剑,不要跟我讲话了,我要睡觉!”
今天晚上林争渡也没能睡着,虽然闭着眼睛,但是脑子里却全都是谢观棋晚上跟她讲的话。
一直想着想着,她中间迷迷糊糊的小憩了一会,醒来时外面天色仍旧是混沌的灰蓝——但要比夜里明亮许多,应该是到早上了。
她环顾四周,却见谢观棋不在房间里,不禁下意思的用灵力探寻对方位置。那枚深埋在谢观棋手臂里的玉片很快受到林争渡灵力的指引,诚实向她‘汇报’了谢观棋的所在。
谢观棋只是呆在屋顶上而已。
不知道是凑巧,还是谢观棋故意的——他埋玉片的手臂与刻契文的手臂恰巧是同一只,以至于每当林争渡用玉片去感觉谢观棋所在时,也能感觉到他手臂上的契文被勾动。
一种魂与肉皆被牵动缠绕的羁绊随之细细密密覆盖到林争渡的灵力触角上,令她有些头皮发麻。
但一想到谢观棋昨天晚上说的话,林争渡又觉得生气,闷闷的切断了联系。
她起床随便扎了扎头发,走出房间。
堂屋里漂浮着一股食物香气,勾得林争渡肚子饿了起来。她走到乌漆嘛黑的灶台前,借着不大亮的光看见锅里有肉夹馍。
以石屋的简陋条件,肉夹馍不消多说是谢观棋做的。只剩下两个,分量也是按照林争渡吃早饭的胃口留的。
很有那种中式家庭求和好的意味——饭都吃了,即使还在生气,四舍五入也是和好了。
林争渡在心里冷哼一声,洗洗手拿起肉夹馍来吃。
咬了一口,感觉里面的肉不是猪肉。好吃但尝不出来是什么肉。
林争渡吃着肉夹馍,走出堂屋大门,就看见云省和老妇一人一条凳子坐在院里。
那个院子,说得好听点是个院子,实际上就只是一片空地,连个篱笆都没有。地面上长着杂草和一些时令野菜,稍远点的地方还有个略高的土包。
林争渡走到二人身后,疑惑的问:“你们一大早的,坐在这里干什么?”
老妇没有说话,云省站起来,走到一边——林争渡不明所以,跟着云省走到一边。
云省低声道:“我是想和这个年轻人打听关于皇陵的事情。”
林争渡:“打听出什么了吗?”
云省泰然自若:“我还在想。”
林争渡:“……想?”
云省:“在想怎么开口打听。”
云省自然是没有干过打听这种活儿的,只知道不可以直接问。但如果不能直接问,那要怎么问呢?
这就有点难住他了。
所以天不亮,云省就搬着白木条凳坐在老妇旁边,酝酿和思考这个问题。中途谢观棋起床出来做饭,云省觉得肉夹馍很香,吃了五个。
林争渡听得沉默,良久后才问出一句:“你没有给老婆婆也来一份吗?”
云省:“她都没有牙,吃不了。”
林争渡无语得笑了。
她走回老妇身边,坐在云省刚搬出来的条凳上——白天的时候那个孤魂也依旧趴在老妇肩头,就是颜色变得更淡了一些。
林争渡面不改色的无视了孤魂,提高音量问老妇:“婆婆,你要吃早饭吗?我给您煮点。”
老妇侧耳听了,连连摆手:“没事,没事,我等会自己吃,好米好面,你们年轻人吃就好。”
林争渡道:“没关系,我朋友带得很多,够吃的。”
她再三解释粮食够吃,老妇才说吃点,但不要林争渡动手——她自己慢慢走到堂屋,就着谢观棋之前烧灶留下的余温起了火。
林争渡卷起袖子给锅里倒水。
灶上那个锅还是谢观棋的,老妇原本的锅被放到了灶台旁。那个旧锅实在是很破,看起来像是被人顶在头上穿越战场了一样的破烂——所以在老妇说自己可以用自己的锅时,林争渡立刻拒绝了。
那锅一看起来就漏水。
烧上了水,林争渡跑到杂草丛生的院子里,两手搭着额头往屋顶上看:谢观棋抱剑坐在屋顶上,目光凝望着某个方向,也不知道在看哪里。
林争渡喊了一声他名字,他才跳下来。
他两脚一着地,踩着的植物立刻被烧焦了。
林争渡很怀疑:“你不会把人家屋顶烧了吧?”
谢观棋:“隔着衣服呢,而且石头没有那么容易烧坏。”
林争渡想了想,还是道:“你不要坐人家屋顶上了,石头也是会被烧坏的。人家一把年纪的老人,就指望这个屋子过生活,烧坏了我们要给修的。”
其实这话很没有道理,哪里会有修士给普通人修屋顶的?
但谢观棋仍旧是点头答应,又问林争渡有什么事——林争渡问他要米来煮粥,谢观棋听了,也没把米给林争渡,自己走进堂屋里开始淘米煮饭。
他站在屋里,弄得堂屋温度都高了许多,坐在灶台前的老妇额头上一直冒汗水。
但是老妇显然不知道突然变热是因为谢观棋的缘故,一边擦汗水一边跟林争渡说今年热得可真早。林争渡心虚的笑了笑附和她,并偷摸给谢观棋手上塞了好几个冰属性灵石。
只是效果不佳。
煮饭吃饭的时候最适合闲聊,林争渡通过闲话家常的方式得知老妇也姓薛。
她是薛家旁支的旁支,她们这一支从很早很早之前开始,就因为不大清楚的原因而被那位陛下发配到深山里来守墓了。
薛老太的儿子死得早,原本还留下一个孙子,只是一个月前从山崖上摔下来,也没了。
薛老太叹着气道:“我是很想把他带回来安葬的,只是我年纪大了,拖不动他,只好割下他的脑袋带回来,埋在院子里。林姑娘,你看见院子里那个土包了吗?那就是我给孙子挖的。”
“我最近也感觉自己越来越迟钝缓慢,兴许是大限将至了吧。”
林争渡疑惑不解:“山上缺衣少食,生活不便。我见也没有人在附近盯着你们必须守墓,为何不下山去生活呢?”
薛老太闻言,立即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下山?那怎么行!这是陛下的命令,我们必须要在这里守着……怎么能违背陛下的命令呢?这是死罪呀!”
林争渡见状,便不再谈论这件事情。
她能理解薛老太的坚持,这就和封建社会里,大家都觉得给皇帝当奴才,为皇帝去死,是一件很光荣的事情一样。
东洲世家建立的国度,和她老家过去的封建君王时代也大差不差。
薛老太吃完饭,见谢观棋主动的在那洗碗,便对林争渡夸奖他道:“林姑娘,你丈夫真是一个体贴的好人啊。”
林争渡眨了眨眼,偏过脸,眼角余光扫了一眼谢观棋。
谢观棋明显听见了,她看见谢观棋嘴角微微往上扬着。
一直站在门口发呆的云省忽然开口:“他不是小林的丈夫。”
谢观棋:“……”
林争渡再度无语,并笑了一声。
薛老太疑惑,“不是丈夫,难道是兄妹吗?”
云省张口正要说话,谢观棋打断了他:“师父,你现在没事干的话,就来洗碗,锅里的水我一碰就干。”
云省确实没别的事情做,闻言便走过去洗碗,并对谢观棋道:“你走远一点,不要待在屋子里。你呆在屋子里,弄得这里好热。”
谢观棋:“……”
见没人解释,薛老太被弄糊涂了,搞不明白这对年纪相当容貌又般配的年轻男女到底是什么关系。
好在她毕竟上了年纪,林争渡另外找了个话题将此事岔开,她很快就忘记了这件事情。
屋外靠墙的角落堆着簸箕和一些做工粗糙的农具,薛老太一边同林争渡说话闲聊,一边走过去拿起锄头。
林争渡:“您是要除草吗?我来帮您。”
薛老太连连摆手:“不除草,不除草,我挖坑。”
她指着杂草丛里那个不明显的土包,道:“我要在这个坟墓旁边挖一个坑,趁我还活着的挖完,这样死了就可以躺进去。”
林争渡看了眼快要有自己腰高的杂草,也拿了个锄头,说:“您一个人挖太慢了,我来帮忙快点。”
这回薛老太没有再拒绝了,一老一少选定土堆旁边的空地,开始闷头挖坑。林争渡不时跟薛老太说几句话,一会问她平时都做什么,一会又问她有没有见过其他上山的人。
越问,林争渡越觉得奇怪。
因为薛老太说她已经有几十年没有在山上见到过外人了,昨天遇到云省来敲门,她还以为是山里的狗熊。
最后委婉的问到那位伟大燕国皇帝的陵墓——
薛老太扶着锄头,微微喘息,脸上露出一种陷入回忆时特有的神情:“陛下的陵墓,修建在群山最深的深处,同弱河底下的地狱连在一起。”
“我在附近没有找到皇陵的踪迹。”
云省洗着碗,面色凝重,好似他手上拿的不是一个脏碗,而是一卷秘辛。
谢观棋站在稍远一点的窗户面前,回答:“我也没有找到。”
云省:“但活地图显示陵墓就在这片地方,不应该没有。”
谢观棋:“先找着,如果在的话总能找到。”
说话间,他往屋外看了一眼:林争渡正在同那个老太婆锄地。
她们锄地做什么?种菜?但也不见她们挪地方啊。
谢观棋是很愿意去帮忙的,只是以他手上的温度,现在只怕一拿上锄头,那木制的把手会先被点燃烧起来。
他把怀里的剑换了个姿势抱着,迟疑的问:“师父,你觉得我和争渡是什么关系?”
云省:“你跟我说的是朋友。”
谢观棋很想说现在已经不是朋友了,他们是比朋友更亲密的关系——但是话到嘴边,谢观棋嘴巴张开了一点后又闭上。
他又想起昨天晚上林争渡说的话来,虽然后面林争渡背过去拿后脑勺对着他了,但他知道林争渡肯定哭了。
一时间屋内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只有空气越来越闷热。
直到林争渡走进来;她在屋外放了锄头洗了手,但裙角仍旧沾着一点泥巴色。
谢观棋见了,轻轻一动手指,火灵攀爬上去,小心而精准的将那些脏污焚烧干净。
换成平时,这种事情对谢观棋而言是手到擒来,他可以烧干净衣服上沾到的血渍而不损伤任何一角布料;而现在,尽管谢观棋已经极力控制,火灵仍旧在林争渡裙角留下一点焦黑的印子。
他看着林争渡裙角,不禁有些懊恼。
但林争渡压根没察觉——她走到两人中间,拍了拍手,道:“我知道皇陵入口在哪了。”
谢观棋:“嗯……嗯?!”
云省:“!!!”
林争渡:“云省前辈,你怎么还没有把碗洗完?”
云省回过神来,“噢噢,因为我连灶台也一起洗了……”
他加快了干活的速度,同时掏出活地图给林争渡。
林争渡将地图一角放大,指着绕过山壁流经附近的一条河流,道:“这条河的起点,这里往下有一条暗河,燕国皇帝的陵墓就修在暗河里面。”
云省和谢观棋一左一右的凑过去看,谢观棋因为顾忌自己身上的温度,而和林争渡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然而现在保持距离好似也效果变差了,林争渡挨着谢观棋的那一侧头发被热得卷曲起来,那半边脸颊也变得红扑扑的。
第125章 报恩 ◎至于小棋——应该已经死了吧。◎
谢观棋注意到了,默不作声的往远离林争渡的位置挪了两步。
他目光越过林争渡,瞥了眼同样站在林争渡身边的师父;云省没有谢观棋的烦恼,所以很自然的挨近林争渡站着,垂眼看她手指点在一条河流上。
云省:“小薛跟你说的?”
林争渡点头:“嗯。”
云省望着地图,陷入沉思。
林争渡道:“薛婆婆说她小时候见过燕国皇帝,皇帝就是乘船从暗河逆流进入陵墓的。”
谢观棋将地图从林争渡手上抽走,“我去探探,你们就在这等我。”
林争渡:“云省前辈不一起去吗?”
云省摇头,更赞同谢观棋的建议。他目光轻移扫了一眼屋外,低声道:“虽然明面上看不出什么问题,但最好不要轻信外人。”
谢观棋拿着地图翻窗出门去踩点了,林争渡想着那个坑还没有挖完,于是拿了锄头走过去,继续帮薛老太挖坑。
云省洗完碗后暂无其他事情可做,便坐在院里条凳上凝神发呆。
坑越挖越大,越挖越深——林争渡站在坑底,比划了一下,见坑沿已经到自己脖颈处。
这个高度别说埋一个老太太,把她和谢观棋一块埋了也绰绰有余。
她拄着锄头停下动作,抬头看向地面上搬运浮土的薛老太,道:“婆婆,我看这个坑深度差不多够用了,不用再挖了。”
薛老太颤巍巍伸着脖子往里看了看,连连点头,又要伸手去拉林争渡。
林争渡看着她那朽木一般的腿脚,哪里敢向她借力?生怕自己一拽,给这老人也拽下来。
她摆手叫薛老太让开,自己动作麻利的爬了上去。
薛老太见了,十分惊奇,道:“林姑娘——看不出来,真看不出来。”
“你看起来像一朵花儿似的,可是又能锄地,又能爬坑,力气也这么大。”
林争渡拍拍手上的土,自谦道:“在家里干活儿干惯了。”
说完,她又抬头看了眼天色:天光将暗未暗,远处森林漆黑得像一团墨画。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感觉天上的灵线好似变得更红了。
林争渡走过去问云省:“前辈,谢观棋还没有回来吗?”
云省站起来摇头:“还没,你饿了?正好,我来做晚饭。”
林争渡愣了愣,迟疑:“您做?要不然还是我来……”
云省:“我手艺还行。”
他很诚恳的样子,林争渡挠挠头,只好去起灶火给他打下手。
薛老太见状很过意不去,想来分点活儿,被林争渡劝去休息了。
火苗在灶孔里燃烧跳跃着,林争渡时不时往里面添柴,再不然就是用眼角余光瞥向堂屋窗户。
不多时,晚饭煮好了——林争渡拍拍裙子去叫薛老太来吃晚饭,然而敲门好几下却都没有得到回应。
她正疑惑间,倏忽衣领一紧;云省拽着她衣领把她扯到自己身后,一马当先推开房门。
屋内没有点灯,静默幽暗,从堂屋飘进来的米饭香气很温暖的填充在这片空气里。
林争渡从云省身后探出头来,左右顾盼,看见薛老太坐在床沿低头佝偻的身影。
云省警惕了一秒不到,便平静让开。这猝不及防的让开,倒让林争渡吓了一下。
云省道:“没有危险。”
林争渡:“……噢。”
她心里腹诽,并即刻想到了谢观棋。难怪刚认识时谢观棋性格那样讨人厌,原来是随了他师父。
不过谢观棋又要比他师父好许多。但具体好在哪里,林争渡却并未思考过。
她脚步轻轻走到薛老太面前,半蹲下来查看,发觉薛老太已经死了。
老死的。
苍老衰败的死亡气息混在米饭的香气里。
白天挖的坑现在就派上了用场;林争渡擎着烛火,云省帮忙将薛老太尸体抱入土坑里。
而后两人从屋外墙角处一人拿了一把铲子,将土坑填平。那处地面从平底变成一个新的小土包,和隔壁已经长起来许多杂草的小土包并立在一起。
林争渡把煮熟的饭装进碗里,给插上三炷香,摆在土包面前。
她跟薛老太认识得不久,要说感情深厚那实在算不上,但也算是有基础好感知道名字的熟人了——看见熟人去世,难免令人有些惆怅。
林争渡:“婆婆死了之后,也不知道薛家会不会派新的人来守墓。”
云省想了想,道:“会派的吧,不是说燕国皇帝偶尔会过来吗?”
想到薛家可能会派人来,为了避免节外生枝,云省将附近残留的灵都清理了一遍。
等云省清理完那些痕迹,却还没有见到谢观棋回来的动静。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二人便决定去找谢观棋——虽然活地图被谢观棋拿走了,但是那张活地图这几天轮流被三个人拿着看,无论是林争渡还是云省,实际上都已经能把这附近的地形给背下来了。
两人在山林间穿行,不一会儿就走到了山溪起点:溪水源头是从一处黑黝黝的山洞里流出来的,那种山洞的顶上还倒挂下来许多钟乳石。
云省从衣袖里掏出一叶小舟,二人换舟乘行。
林争渡坐在船尾,捧着一颗龙珠照明,两边石壁被龙珠光芒映得五光十色,仿佛蚌壳一般。那光晕也照在林争渡惨白的脸上,她的脸色难看极了。
水汽在倒悬的钟乳石上凝结成水珠,水珠滴下来的声音与轻舟破开水面的声音杂糅在一起,好似一种轻微噬咬的动静。
这里有些过于安静幽暗,但是林争渡心事重重,又晕船得厉害,也不觉得害怕,只希望能快点找到谢观棋踪迹,同他汇合。
轻舟本来在平静的逆行着,忽然间逆流变成了顺流,整个水面朝着相反的方向倾斜下去;林争渡身子一晃,连忙抓紧船舷,再也忍不住呕吐起来。
她吐得头晕眼花,一时间只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巨大的滚筒洗衣机里——隐约间还听见了云省的声音和剑啸声,但这些声音都被隔绝在耳鸣和眩晕之外了。
等到那股天旋地转的动静终于平息,林争渡也终于吐无可吐,只是捂着胸口干呕。
干呕了半天,她才感觉到恶心劲儿慢慢散去,抬起头来有些精神恍惚的环顾四周,却发现自己已经不在轻舟上了。
四周都是富丽堂皇的摆设,自己跌坐的地面虽然冰冷却泛着金子的光泽,向上蔓延的白玉台阶上镶嵌着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光脚走起来应该按摩效果蛮好的……
说到夜明珠——
林争渡低头看向自己空荡荡的手心,她用来照明的那颗龙珠不见了。
不过刚才地动山摇晃得那样厉害,龙珠会脱手掉出去也很正常;她条件反射性的摸摸自己脖颈,摸到佩兰仙子给的莲子还在,唯我剑也还好好的挂在她背上。
林争渡松了口气。
这里看起来像一座宫殿,难道这就是燕国皇帝的陵墓吗?看起来也不怎么像地宫……
林争渡扶着一根乌黑发亮的房柱站起来,目光顺着白玉台阶往上看。
那白玉台阶实在是很长,她得将脖子很极限的仰起来,才能看见台阶最上面——台阶的尽头是一个金灿灿的王座……那王座并不是空的,上面还坐着一个人,一个林争渡不认识的陌生人。
她险些吓得跳起来!
不论这里是不是燕国皇帝的陵墓,出现一个陌生人……不管是死人还是活人,都很可怕的!
而那陌生人还对林争渡笑了笑,很高兴的走到她面前。
白玉的台阶那么长,她一步就跨过去了,转瞬间出现在林争渡面前,玄色长袍曳地,笑起来眼睛弯弯,“你醒啦?以后你就住在这里吧,想要吃什么,玩什么,告诉他们,他们会帮你弄来。”
她往林争渡身后一指,林争渡茫然的回头望去——这回她是真的吓得跳了起来!
只见原本空荡荡的大殿内,不知何时出现了许多美貌华服的少年,排列整齐,姿态恭谨。
林争渡一猫腰,往旁边没有人的空地处躲去,和陌生女人与那群美少年全都拉开了距离,“你是谁?这里又是哪里?我朋友呢!”
她在说话时,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短刀的刀鞘,心里怀疑谢观棋是不是也遇到了同样的情况,才一直没能回来。
不过美人计对谢观棋真的有用吗?
陌生女人看了眼她腰间挂着的柳叶刀,抬手一拂——柳叶刀并唯我剑一下子都倒飞出去,挂到宫殿的天花板上。
林争渡错愕的抬头望向天花板,霎时被一片刀光剑影闪花了眼:顶上居然悬挂着密密麻麻的各式法器!
而且绝大部分都被折断了。
赤红的灵线缠绕在那些法器身上。
陌生女人微笑道:“你不用害怕,因为我是不会伤害你的,相反,我很喜欢你,打算报答你——你帮我挖了那样整齐漂亮的一个坟墓,我怎么能不报答你呢?”
林争渡错愕:“你……你是薛婆婆?!”
陌生女人:“对,我是。”
林争渡看了看四周华美的宫殿,那些低着头等待服侍的美少年,以及‘薛婆婆’身上低调却很有质感的玄色长袍,“你到底是谁?”
陌生女人:“你不是已经猜出来了吗?我是守墓的薛婆婆。”
林争渡:“那你死去的孙子——是假的?”
陌生女人满不在乎的回答:“当然是真的,以我的年纪,有十几个死了的孙子很正常。”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十几个死了的孙子?这人到底几岁啊?
虽然知道眼下不是适合吐槽的场合,但林争渡还是忍不住腹诽。
她谨慎的一直和对方保持距离,问:“那我的朋友们呢?就是和我一起借宿到你家的那两个人,他们……他们也算帮助你了吧?谢观棋有给你煮饭,云省前辈有给你洗碗……”
林争渡心想自己帮忙挖坑算是帮助的话,那云省和谢观棋的大概也算吧?
但陌生女人撇了撇嘴,很不高兴的说:“他们两个吗?那个老小子开口闭口管我叫年轻人,我讨厌他得很,至于小棋——应该已经死了吧。”
林争渡生气的打断了她:“少在那胡说八道!谢观棋才不会死!”
陌生女人摊开手耸了耸肩:“事实胜于雄辩,如果你不相信,等他尸体飘出来的时候,我可以带你去看……”
趁着陌生女人在分心说话,那些美少年们又个个战战兢兢不敢抬头,林争渡飞快的从二者间隙中窜出去,奔着自己一早瞧好的窗户扑过去,跳窗而逃!
第126章 医仙 ◎要不然你抛弃佩兰,给我当徒弟吧?◎
那扇窗户是用打磨圆润的珊瑚制作的,看起来圆润而闪亮。为了视觉效果看起来足够美观,窗户框架做得很细,所以林争渡一撞就给它撞散了。
她滚到外面地上,囫囵滚了两圈——在逃出来之前,林争渡短暂想象过外面是什么情景;也许是河水,暗河河道,或者其他乌漆嘛黑看起来稀奇古怪的什么地方——
她从未想过那个金碧辉煌的宫殿居然是真的,而不是幻境。
外面白花花的日头照得到处都是炽白色,屋外居然也是宫殿,而且还有身披战甲的侍卫;那些侍卫们看见她突然从殿内撞出来,不由分说就举起兵器要拿下她。
林争渡手忙脚乱站起来四处逃窜,看着哪里人少就往哪里跑。
因为被缴了武器,她心慌意乱之下也没记起来自己包里其实还存着许多毒药,只顾着一路逃窜。
高处传来哨声,长长短短的,很快叫林争渡听出规律来;她边逃跑,边仰起脑袋去找哨声的源头。
哨声忽东忽西,林争渡没能找到它的声源,却发现那些追逐自己的士兵在随着哨声而变化队形。哨声似乎给他们下达了某种命令,士兵们都把自己手里的武器反过来拿,用圆钝的,不致命的那头来追赶她。
她立即猜到,哨声一定是那个陌生女人吹的,也一定是那个陌生女人叫士兵们不要真的弄死自己。
可是为什么呢?难道就因为自己帮她挖了个坑?
四面八方的士兵像一张张开的渔网,扑围林争渡这条外来闯入的小鱼。而这张‘渔网’却在东南角留下了一个极为明显的破绽,显然是要逼着林争渡往东南角逃去。
林争渡咬咬牙,顺势跑去——她要看看陌生女人到底想做什么!
穿过东南角的宫门,浓郁的药香气铺面而来;同时那些追逐林争渡的士兵停步在宫门外,拄着武器没有跨过去,看向林争渡的眼神甚至带有一丝微妙的怜悯。
隔着一道没有门板的宫门,林争渡与面带些许怜悯的士兵们大眼瞪小眼。
林争渡试探性的往士兵们那边挪了一步,他们哗啦一声举起武器——林争渡又迅速的后退一步,他们便哗啦一声放下武器。
林争渡:“……”
见他们不进来,也不说话,林争渡便干脆往宫门深处走去。
穿过夹道,两边高墙骤然矮了下去,四周 的建筑物遵循着某种规律而落地,以保证影子不会落到面前的空地上——
尸体。
有许多的尸体,妖怪的,野兽的,也有人的——看起来不像尸体,因为被风干保存得很完整,有些人的尸体甚至还穿着整洁的衣服。
赤红的灵线穿过尸体关节,充当了标本中支撑作用的铁丝,令它们在阳光下呈现出与活物一般无二的姿态。
正常人猛地看见这么大一片悬挂的尸体,就算不被吓死吓疯,也会被吓得跌倒在地好半天回不过神来——
然而林争渡却松了口气。
空气中的药草味如此熟悉,是她平时用来处理标本时会使用到的草药混合剂的气味,效果类似于防腐剂。
她穿过那片尸体标本,里面有许多林争渡都没有见过的妖物——遇到陌生妖物时她便忍不住驻足,绕着标本打转,顺便观察标本制作的手艺。
最后林争渡得出结论:这人细节处理没有我做得好。
住在这里的可能是一位兴趣特别的修士,暂时还不能确定对方的属性,不过从用药手段来看,对方即便主要修行的不是医道,也一定辅修了点医修的本事。
有些标本的细节显然因为制作者水准不够,无法单纯用手工技艺将其缝合,而使用了医修的法术进行修补……
林争渡边看边想,思索着这地方的主人和那个陌生女人有什么关系,她又为什么要把自己驱赶到这里来……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走完了整片标本林,眼前视线骤然宽阔起来,看见数片药田。
一个素服束发的年轻男子正在锄地,背上还背着竹篓,不时将自己锄头从土地里翻出来的东西捡起来扔进竹篓里。
林争渡谨慎的观察着对方,看来看去,确定那人长着一张陌生的脸,是自己不认识的人。
她小心翼翼绕开药田,又穿过一道凿了月亮门的矮墙:眼前出现一处宽阔的庭院,院子里有木架,竹篓,辗子等等——约莫十来名少男少女正在院子里炮制药材,浓郁的,干燥与湿润交杂的药材气味交织在空气中。
林争渡迟疑的停步,困惑于自己到底跑进了一个什么地方。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声音:“你挡住我了。”
她急忙忙让开,回头一看,只见刚才还在锄地的年轻男子走了过来。
同时,院子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问好声,十几声‘师父好’像滚珠一样四处打转。
男子神色冷淡的回应,背着药篓走进去。林争渡连忙跟上他,也走进去,路过那些少男少女身边时,她着重观察了一下他们正在炮制的半成品药材。
却发现那些药材十分眼熟——多看几下,她很快就发现那些药材正好是克制沸血毒药方上的材料。
穿过晒药的庭院,眼见男子进了一间南北通透的药房,林争渡小跑追上去,礼貌作揖:“这位前辈,我想请教一下,这是什么地方?”
男子放下竹篓,抬眼看她:“你独自冒冒失失闯进来,竟然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林争渡连忙道:“我不是独自一人,我还有两个同行的伙伴,其中一位是云省剑尊……”
这里毕竟是薛家的地盘,所以林争渡没有提谢观棋的名字。但即使只说云省的名号,林争渡也有些心虚,瞥着男子脸色——生怕这人也和云省有仇。
男子面色不变,沉吟片刻后开口:“你和云省是什么关系?放心,我与云省没仇,但我总要知道你是谁,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才好决定要不要帮你。”
林争渡:“云省前辈与我师父是朋友。”
男子:“噢,原来你是佩兰的徒弟——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林争渡。”
男子听完,道:“原来是你……你是医修,我也算你前辈,叫我杏林就好。”
林争渡一听见对方自报名号,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挂不住了。
虽然从误入此地,看见那些尸体标本,和小徒弟们炮制的半成品药材开始,她心底就隐隐约约有所猜测。但自己心里有所猜测,和做实对方身份,那完全是两种感觉——
面前这人是杏林医仙,那么这里就是燕国皇宫,薛老太就是……
燕国皇帝!
难怪她跳窗逃跑对方不慌不忙,整个皇宫哪里不是皇帝的地盘?她再跑又能跑到哪里去呢?
林争渡扶着门框,有些茫然的自言自语:“可是……如果我现在在燕国皇宫里,那么云省前辈和谢观棋又在哪里呢……”
杏林:“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同我说一说,兴许我可以帮上你。”
杏林说话时,人也没有闲着。他将药篓挪到一边,打开桌案上的折叠宝物匣,从里面拖出浸泡着草药汁的尸体骨骼和皮肤。
林争渡想了想,没有说出来这的目的,只说了他们进入群山之后发生的事情——杏林也不知道有没有在认真的听,反正林争渡说话的时候就见他一直在捞骨头捞皮毛。
林争渡忍不住道:“杏林前辈,您有在听我讲话吗?”
杏林:“嗯?嗯……在听啊,唉搭把手,把那个架子给我挪过来。”
他指了指角落一个光滑锃亮的铁架,林争渡只好走过去将其挪过来。
那个架子也不知道是什么铁做的,沉得要命,林争渡挪得气喘吁吁,几步路的距离,额头上还冒出来一层汗水。
杏林见状,道:“你淬体没淬完全?”
林争渡:“……前辈这个话题是不是有点过于隐私了?”
杏林摇头,“医修也得好好淬体啊,力气不够的话怎么打人。”
林争渡:“——医修为什么要打人啊!”
杏林叹气,道:“所以我才说,医修必须要找医修当徒弟,其他路数的来教就是教得不到位。”
“一个合格的医修,首先要很会揍人才行,不然被揍的几率很高的。话又说回来,反正你人都已经到这里了……云省应该是被陛下扔进剑冢里了,但她把你带了回来,说明陛下很喜欢你——”
杏林目光上下扫视她一番,认真道:“要不然你抛弃佩兰,给我当徒弟吧?”
“……不要。”
杏林疑惑:“为什么不要?我不比佩兰差啊,你知道我是谁吗?”
林争渡面无表情:“杏林医仙。”
杏林点头,自我肯定:“是吧?我是医道成仙的第一人呢!”
林争渡:“不要,不拜师。请您告诉我剑冢在哪里就行了——我另外一个朋友也在剑冢里吗?”
两个人说话时,倒是都没闲着。
林争渡自己做标本做习惯了,把架子挪过来之后,很顺手的就从杏林手上接过皮毛搭在架子上,将其展开。
虽然只有皮毛,但展开之后林争渡一下子就认出了这是被分割处理之后的疫鬼尸体。
不过只是普通的疫鬼尸体,和林争渡库存里的那只差远了。
而且分割得也不好。
但想到暂时还下落不明的谢观棋和云省,林争渡硬生生忍住了上手的欲望,眼巴巴等着杏林回答自己。
杏林用手帕慢吞吞擦拭着骨头,道:“剑冢不是地方,只是一处专门用来绞杀剑修的阵法。不过既然被困进去的是云省,你也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云省不是普通的九境剑修,剑冢困不住他。”
“至于你的另外一位朋友……嗯——谢观棋对吧?我知道他,他进皇陵了吗?那应该已经死掉了。”
第127章 别死我这屋啊 ◎事实上杏林也觉得自己出事的概率很大。◎
“你又没亲眼见到,怎么就知道他死了?说不定他和云省前辈一样,被扔进剑冢……”
杏林连骨头都来不及放下,拿着骨头就摆起手来:“不可能的,绝不可能。”
“你们进皇陵,是想寻找薛家遗传病的解咒之法吧?”
林争渡抿了抿唇,没有接话,低头把一旁桌面上擦干净的骨头拿起来,往里面拧钉子。
杏林这里的工具都是现成的,林争渡做起来很顺手。
杏林自顾自道:“你不说,我也能猜到。你就没有想过,皇陵就在燕国大本营,为什么那么多受遗传病折磨的薛家人,至死也不去皇陵里面寻找解咒的办法?”
林争渡略一思索,提出了她觉得最坏的结果:“里面根本没有解咒之法?”
杏林再度摆手:“不,恰恰相反——皇陵里确实有解咒之法。只不过薛家人进去那里,就只有死路一条。”
“在很久很久以前……你不需要问很久很久是多久,总之是你这样的小姑娘想象不到的久;那时候燕国的王都并不在这里,这块地方甚至不属于燕国所有,而是幽冥一族的领地——它们生活在弱水附近,环绕着弱水建起了地狱,用来惩戒作恶多端的恶魂。”
“燕国皇帝的朋友去世之后,魂魄也被摄入地狱。燕国皇帝因此而震怒,将地狱和幽冥一族都赶进了弱水里,并将燕国王都迁移到弱水之上镇压它们,令幽冥一族永远只能在水下徘徊;幽冥一族便诅咒了薛家,令薛家世世代代都受到地狱烈火的焚烧,除非燕国皇帝将王都从弱水上迁走,才有可能化解这个诅咒……不过这个解决办法是好几千年前幽冥族提出来的,现在它们已经不认了。”
林争渡:“为什么不认啊?!”
杏林淡淡道:“因为燕国皇帝不肯迁都,把它们压在弱水底下快要有一万年了。现在幽冥一族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全族聚在一起念咒加强诅咒之力,祈祷早日烧死仇人。”
“不过因为燕国皇帝很早就已经成仙了,咒毒固然会令她终日痛苦,但要烧死她却很困难,加上有许多医修每天都在用尽各种术法治疗她……咦?你骨头都拼对了唉?你认识疫鬼啊?”
说着说着,杏林忽然眼前一亮,看向林争渡拼凑起来的半副骨架。
他捞出来擦干的骨头并未分类排序,原本只是随意的放在桌案上等待自然风干。没想到林争渡看也没看,甚至还在分神听他讲话,但每拿起一块骨头都能接到正确的地方。
林争渡:“……嗯,我平时也喜欢收集标本。”
杏林继续捞骨头,高兴道:“标本?你管尸体玩偶叫标本吗?虽然这个名字有点奇怪,但是细想又有趣,倒是很符合这东西的特性。不过疫鬼很难找,而且它身上还有致命的毒——啊,我想起来了,之前有个小辈回来禀报,说抓他去当药人的药宗大夫配出了很好用的止痛药……那个大夫是你吧?”
林争渡面不改色的否认:“不是我。继续和我说说幽冥族的事情吧前辈……就算幽冥族和陛下有仇,但谢观棋也不一定就会死吧?”
杏林:“幽冥族记不住人脸的啦,都靠气味分辨人的。谢观棋虽然不姓薛了,但他身上还流着薛家人的血,幽冥族只要一遇上他,就会恨不得生吞了他。”
林争渡忍不住为谢观棋辩驳:“但是谢观棋很强……”
杏林:“我知道,最年轻的九境剑修嘛。薛家也出过很多九境的,多的是人想要进弱水,孤注一掷求条活路。因为九境修士如果不成仙,是受不住咒毒焚烧的。”
“结果就是从来没有人成功过。幽冥一族很难搞的,连燕国皇帝都只能把它们赶到弱水底下镇压住,而不是毁掉它们,九境修士就更别提啦——”
杏林一边说话,一边从盒子里捞出新的骨头擦干,两手捧着递给林争渡,想让她继续拼疫鬼骨架。
然而他都把骨头捧到林争渡手边了,林争渡却毫无反应。
她紧紧攥着一枚没用掉的钉子,脸色惨白得说不出话来,好似受到了天大的打击。
杏林大惊,连忙放下骨头,转而把住她手腕——她的手腕摸起来当真像死人一样冰冷,脉象混乱灵力逆行。
杏林挠挠脑袋,自言自语:“搞什么搞什么……要死也别死我屋里啊!我只是个医生而已……你死了你师父会来闹的……”
九境修士本就数量不多,九境之上的仙人就更少了,活得久的那一批基本上都互相认识,随机抓两个都能说出年轻时碰过面的交集来。
更别说佩兰仙子以前还有个病歪歪的凡人道侣,杏林没少被她‘请’去给她丈夫看病——虽然自从死了丈夫之后佩兰仙子就不怎么出门走动了,但杏林对这个女人仍旧保有一种建设公司对钉子户的畏惧感,实在不希望对方的徒弟在自己屋里出任何事情。
他迅速为林争渡梳理经脉中乱窜的灵力,将淤血引导出来;随着林争渡闷声吐出一口黑血来,杏林松了口气。
他连忙把钉子从林争渡掌心抠走,摆手道:“我不收你当徒弟了,你快走吧。只要不在我住处出事,你在外面死了也好跟人打架也好,我不想再见到佩兰那个女人了!”
林争渡哪里肯走?
她抓住杏林衣袖——杏林连忙把自己袖子往回扯,两人劲儿都大,衣袖嘶啦一声被扯破了。
林争渡攥着自己扯下来的半截衣袖,追问:“当真从未有人……有九境活着出来过吗?”
杏林看着自己裂掉的袖子,无奈道:“自然是真的,我骗你做什么?看在我和你师父也算有点交情的份儿上……我劝你还是赶快离开皇宫,回北山去吧。”
“陛下能把你从弱水附近带回来,还没有把你和云省一起扔进剑冢里,由此可见她是很喜欢你的。你只需要态度坚决一点说你要回家去,她会答应的……她这人不发病的时候就很正常,对喜欢的人也比较大方……”
当然,杏林劝她这么多,实际上和他与佩兰仙子的情分无关,主要是他也挺喜欢这个小姑娘的。
别的不说,这姑娘拼尸体是拼得真整齐啊——刚被士兵追赶进来时,看见院子里那么多尸体玩偶,居然也没有吓晕过去。
不像他院子里那群没用的徒弟,养了十几年了,现在一靠近他放玩偶的仓库还会呕吐晕倒;要不是因为佩兰脾气不好,杏林是真的很想把小姑娘争取过来当徒弟的。
这样想着,杏林又看向林争渡拼了半截的骨架,越看越惋惜:不仅拼得整齐,而且严丝合缝,就好像活着的骨架一样。
然而杏林后面说的话,林争渡全都没听见,脑子里只回荡着那句‘从来没有人成功过’——她尝试着悄悄驱动灵力,驱动小臂上的咒文,去确定谢观棋的位置。
然而全都失败了。
昔日那些缠绕在林争渡和谢观棋身上紧密无隙的丝线,现在只剩下林争渡这一头。
而本该延续到谢观棋身上去的那一段,却突兀的,毫无线索的消失了。这种消失没有任何痕迹,就好像这些羁绊的另外一端本来就不存在别人。
林争渡顿觉一股闷气从胸口直往喉咙上涌,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咳嗽声打断了杏林的劝诫,杏林正琢磨着要不要给她施个病愈的法术时——便见林争渡移开手,素白而细长的手指上居然滴满了红血!
杏林大惊失色,连忙往林争渡身上连扔数个治愈法术,眼看林争渡脸色转得略有红润,才冷汗涔涔的停手。
咳黑血那是把淤血吐出来了,算好事。咳红血这是气血攻心,早亡之兆啊!
杏林抓住林争渡手腕,“不是!我劝你几句你咋还不想活了啊?我也没说啥让人想去死的话啊!唉,你,你这——唉!”
林争渡抬起头,望着杏林,忽的神色坚定道:“前辈,您能不能告诉我弱水在哪?我想去找……我要去找谢观棋。”
杏林闻言,一下子扔开了林争渡手腕,好似扔开一块烫手山芋:“这……我不好离开皇宫嗳。再说了,你修为又不高……虽然幽冥族主要针对薛家人格外残暴,但它们对普通人其实也没有很友善,你独自去很危险的。”
林争渡坚持道:“如果您不方便离开皇宫,那么只要告诉我弱水的位置在哪就行了。我知道很危险。”
杏林一听,更糊涂了:“既然你知道很危险,为什么还要去?搞不好随便出个什么意外,你就死在那里了。”
林争渡垂眼,看见杏林手臂,反问:“那前辈你为什么要和燕国皇帝定下这样丧权的主仆血契?据我所知,您虽然不是擅长战斗的类型,但您是医道成仙,当初无论是东洲还是西洲,多的是势力欢迎您入驻,而燕国当时的频繁战争,也并未波及到您。”
杏林的衣袖在刚才的角力中被扯断了一节,露出来的半边小臂上浮着赤红的血契咒文。
那契文鲜红的刻进血肉里,不管存在多久,看起来都像是新刻上去的一样——林争渡很熟悉这样的契文,因为谢观棋手臂上也有。
他时常在抱着林争渡时,拉着她手腕,让她来摸自己手臂上契文的痕迹。
随着林争渡的提问,杏林也垂眼看向自己手臂上的奴契。
仙人之间即使因为修行方向不同,战力也有高低之分。但只要迈入仙人境者,大家便都是平起平坐的仙,如他这样以仙人之身自愿同另一位仙人定下血契,还是处于仆从地位的,却实在是九州之内第一例。
千年前燕国的战火烧不到仙人身上,而杏林却亲眼见到了燕国皇帝一手创造出来的可怕战场。那时东洲其他九境乃至仙人纷纷选择了避开燕国,唯有杏林——
医道成仙的人总不忍见活人都在地狱里。
只是燕国皇帝性格多疑反复,并不信任任何人的许诺,更不可能让另外一位仙人为自己近身治疗;为了得到皇帝的信任,杏林自愿同她定下血契,将自己的性命尊严一并赌给那位咒毒缠身残暴强大的燕国皇帝。
他们定契的消息一传出来,所有人都觉得东洲日后只怕要少一位医仙了;没有人认为燕国皇帝会信守承诺退兵止战。
事实上杏林也觉得自己出事的概率很大。
然而就好似一个奇迹。一个仙人愿意给另外一个仙人当毫无反抗之力的奴仆,而一个暴君居然真的退兵安静了下来,并在往后的数千年中没有再主动发起任何一场战争。
但要杏林同一个小辈解释,他又很难说出足以令对方信服的理由。
所以在长久的沉默后,杏林回答林争渡道:“我心之所向一个美好的结局,所以就这样做了。”
林争渡把扯断的衣袖双手奉还给杏林,道:“我和前辈一样。”
“我要去见谢观棋,如果他真的死了,我也要见到他的尸体。”
话都说到这份上,杏林再也找不出阻止林争渡的理由。
他拿回袖子接上,从眼前后辈的坚持中察觉到了什么——要么是情根深种,要么是莫逆之交,年轻人愿意冒险相伴不离不弃,无非这两种。
杏林道:“整个皇宫都在陛下的灵线笼罩中,没有陛下的允许,没有人可以离开皇宫。”
林争渡:“所以……”
杏林叹气,继续从盒子里捡骨头,道:“唯一能绕开陛下的机会,就是云省。剑冢困不了云省多久,他破阵而出第一件事必然是循着气息杀过来,他既然在王都拔剑,陛下断然没有避战的道理。”
“云省不是普通的九境,不少仙人也无法夸口自己比他更强。两人缠斗,一时半会是打不完的,趁着那个空档,我到时候可以送你去弱水附近。”
林争渡听完他的话,思索片刻,问:“我们中途会不会路过一个屋顶上悬挂有许多法器的大殿?”
杏林:“悬挂许多法器……你说折戟殿吗?我们从后门走的话,虽然不会路过,但是去一趟也不会耽误多少时间。怎么?你的本命法器被陛下收缴了?”
后一句话问出口时,杏林有些怀疑的看着林争渡。
燕国皇帝确实有收缴他人本命法器后将其折断悬挂的爱好。但一般能被燕国皇帝收缴的本命法器,主人最少也得八境往上了。
杏林还没有见过敢在燕国皇帝面前掏出武器的六境修士。
二人正说话,忽然间大地微微颤动起来——杏林迅速将桌案上摆着的骨头收起来,以免它们被无辜祸及;林争渡则跑到门外,抬头往天上看去。
整个天空都密布着赤红的灵线,但这张灵线编织的大网此刻却出现了一个灰色‘破洞’。
林争渡离得远,隐约只能看见‘破洞’里有一道模糊的人影。根本看不清天空中有没有打起来,倒是能感觉到空气变得沉闷压抑起来,即使眼睛什么都没有看见,心脏却也受到影响而怦怦乱跳。
杏林走过来抓住林争渡手臂:“凑什么热闹?现在打起来了,正是方便你离开的时候!”
他拉着林争渡只往前迈出了一步,四周的景色霎时因为飞快倒退而糊成一团色彩。
林争渡几乎都没感觉到自己在走路,只有清风拂面,但转瞬之间,二人居然已经从药香弥漫的房间转移到了折戟殿——林争渡抬头往屋顶上看去,只见红线缠绕的诸多法器静立,好似一屋顶倒扣无声的坟墓。
这一手林争渡才终于有了一点杏林也是仙人的意识。
之前杏林表现得过于普通,感觉就和人间街头巷尾摆摊的大夫没什么不同;既不气质出众,也不容貌出众,甚至身高都很平平无奇。
一声剑啸忽然在这堆无声的‘坟墓’里响起来;林争渡也被这声剑啸惊得回神,想起自己一开始的目的,连忙循着声音找起唯我剑和自己的本命法器来。
然而不等她定神耗费灵力去找,唯我剑已经自行挣脱开灵线,并在奔回林争渡身边的途中,顺手斩断了另外几把柳叶刀身上缠绕的灵线!
柳叶刀咻咻两声窜回林争渡掌心,刀身微微颤抖,好似是在通人性的表达害怕。
林争渡拍了拍刀身以作安抚,将它们挨个插回腰间刀鞘。
杏林饶有兴趣的看着她的柳叶刀,道:“你的法器还蛮适合来切割尸体的。”
林争渡:“……”
见林争渡已经取到了想要拿的东西,杏林拉住她手臂,再次快速移动起来。
两侧快速后退的颜色逐渐由金灿灿白莹莹过渡成灰黑色,连带着温度也变得潮湿阴冷,吹拂得林争渡脖颈发寒。
她一只手臂被杏林拽着,另外一只手臂便抱紧了唯我剑;唯我剑剑鞘散发出暖意,驱散了那股潮湿的寒气。
这次颇费一些时间,杏林才停了下来——林争渡晃了晃身子,勉强站稳,耳边一片寂静的嗡鸣,抬眼便看见一条广阔的河水静静横在自己眼前。
这条河深埋在地下,虽然是河,却没有一点水流的声音。如果细看,还能看出河面的水波根本没有流动,好似一面冻结的镜子。
杏林指着那条河道:“这就是弱水了。如果谢观棋按照指路顺暗河而入,一到弱水上——无论他乘坐的是什么样的驭水法器,也必然沉底。”
第128章 等待一具尸体 ◎陪葬都埋不到一块去。◎
“而一旦他人掉进弱水里面,就必定会被幽冥拽下去,陷入幽冥族修建的地狱里去。人间一日,幽冥的地狱百年,若他还活着,早就出来了,不会拖到现在。”
听着杏林的话,林争渡只觉得恍惚,竟然没有一丝实感。
她走到河边,低头往水面望去——河水异常的浑浊,平静水面瞬间破开,一只尖利的鬼爪骤然伸出来抓向林争渡;事发突然,林争渡一点都没有反应过来,反倒是一直安静的被她抱在怀里的唯我剑骤然出鞘!
鬼爪还没来得及碰到林争渡,就被唯我剑砍成了好几节,掉回河里。
只有被鬼爪带起来的河水扑了林争渡一身,湿透了她衣襟。
她的右手掌心原本沾满了之前咳出来的血,已经半干,此刻被水一淋,又变成湿漉漉绯红色的水流,滴滴答答落回弱水。
杏林连忙把她拉过来,远离河边——林争渡抬起衣袖擦了擦脸,道:“我没事。”
她发丝和衣服上的水珠受灵力牵引脱离出去,哗啦一声流回弱水里。
杏林松开林争渡手臂,“不要随便靠近弱水,幽冥对人族虽不至于仇视,但也算不上友好。”
林争渡咬了咬下唇,问:“那些死在幽冥地狱里的九境,死了之后真的会有尸体飘出来吗?”
杏林:“会的,幽冥是灵体,不喜欢将有实质的肉身留下。快则半日,最慢不过五日,尸体就会浮上水面了。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林争渡盘膝坐下,将唯我剑横放在膝盖上,道:“那我就在这里等。”
杏林挠挠头,又看了看平静河面。他已经没有什么可嘱咐林争渡的,能帮忙的地方也都已经帮忙——这下不管林争渡再出什么事情,佩兰总不能找到自己头上了吧?
他回到王都时,皇宫上空的战斗已经结束了。
原本密布天空的赤红灵线已经被扯得七零八落,像是被狗撞坏的蜘蛛网。
不少修士都聚在街道上,交头接耳讨论着什么。
杏林扫了一眼皇宫的宫墙,发现居然没有一座宫殿受到损坏;看来无论是云省还是陛下,都没有要鱼死网破的意愿,只是普通的打了一架而已。
他神色泰然自若,仿佛无事发生一般带着个打下手的小徒弟到了折戟殿:殿内空气灼热,那些美貌少年擦地板的擦地板,擦窗户的擦窗户,个个屏着气息,恨不得自己是一个透明人。
整个大殿最为醒目最为张扬的气息,来源于大殿台阶顶端那张王座上的皇帝——虽然她此时横躺在王座上的样子很随便,一点也不像个皇帝。
台阶上面没有侍从,只有皇帝一个人躺在上面。
杏林低着头一步一步走上去,越靠近燕国皇帝,越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高温,烤得空气都扭曲起来。
在这片扭曲的热浪中,燕国皇帝曲起胳膊垫在脑袋底下,看起来似乎躺得快要睡着了——她手臂处的衣袖湿润了一块,被血液浸出更深的颜色。
杏林在她身侧跪坐下来,托起她胳膊使用治疗的法术。水属性的灵力带有温润的凉意,轻柔盘桓在皇帝手臂的皮肤上。
燕国皇帝仍旧闭着眼睛,恢复了年轻的脸庞上带着懒散,缓缓开口:“我让侍卫们把一个好玩的小女孩赶到你那边去了,你看见她了吗?她是水灵根,给你当徒弟正合适。”
杏林眼皮都没动一下,淡淡的回答:“看见了,不过她已经有师父了。”
燕国皇帝很无所谓:“让她换个师父不就行了。”
杏林:“她师父是佩兰。”
燕国皇帝:“……啧!”
她脸上那种懒洋洋的神态消失,变成了明显的不爽。不过拧着眉毛不爽了一会,燕国皇帝又说:“佩兰又不是医修,占着茅坑不拉屎。”
杏林纠正她道:“佩兰有六境的医道修为。”
燕国皇帝听笑了:“哈哈,六境算什么医修?”
对她而言,九境以下的修士都和凡人没什么区别。
杏林治好了燕国皇帝手臂上的伤口,又将她衣袖上沾到的血迹分离出来收集进小瓶里。
他声音平静而柔和:“你的病需要静养,动手越多,发作起来越狠,少点敌人不好吗?那个小姑娘说想回家去,我已经把她送出王都了。刚刚是谁来找事?”
燕国皇帝把干净的袖子盖到自己脸上,懒洋洋声音从袖子底下传出来:“就是北山那个连老婆娘家人都保护不好的剑修,叫云什么的……一把年纪了又没老婆也没曾孙,抱了师妹儿子回去养的那个。”
她是真的记不住对方名字了。
只记得对方剑还行,能过两招,可惜不是本命剑,所以只能过两招。
杏林跪坐在旁等了会,四周滚热的空气渐渐被他操纵的水灵包裹,安抚——原本烦躁不耐的陛下也在一片幽凉中渐渐气息稳定绵长,陷入了睡眠之中。
见皇帝直到睡着,也没再提起林争渡,杏林不由得松了口气。
看来陛下只是一时的喜欢,倒并没有想要强留佩兰徒弟下来……杏林一早看见小姑娘脖颈上挂着的青色莲子了,只怕动真格的话对方马上就要用出最厉害的法术——不是阵法也不是道法,而是召唤她那个厉害的师父亲临。
陛下骨子里也好斗,到时候这两人是打爽了,王都里的其他人还不知道怎么遭殃呢!
*
林争渡坐在弱水与暗河的交界处——在远离河边的岸上。
她牢记 着杏林的叮嘱,不能离河边太近,有被幽冥拖进去的风险。虽然唯我剑会自动护主,但是经历过被燕国皇帝缴走武器的经历,林争渡已经意识到唯我剑能打但不是万能的。
也有许多比唯我剑厉害得多的人。
她一边等着河面上可能浮起来的尸体或者活人,一边漫无目的的思考着许多事情。
虽然杏林说谢观棋还活着的几率很小,和没有和不存在是等同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林争渡却并没有因为这些言论而感到十分难过。
大概是因为并没有真的见到谢观棋的尸体,她心里更多的是茫然和恍惚。
有时候杏林说的那些话会突然在林争渡心脏里猛跳一下,弄得她心脏里的血流一下子变得很潮湿很沉重。
再不然就是想起和谢观棋见的最后一面……那时候只当是很平常的见面,担心他之余又还有些生气,因为前一天晚上两人才拌嘴了几句……
现在居然无法很准确的想起谢观棋离开时是什么模样了。
林争渡正恍恍惚惚神思不属,视线中的河面上骤然飘来一具面朝下的尸体——她睁大眼睛迅速的站起来,脑子里混乱的念头霎时如受惊鸟雀般急速飞走,只留给林争渡一片空白的大脑。
等林争渡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已经用唯我剑将‘尸体’捞上来了……
尸体依旧面朝下躺下河岸边,湿掉的衣服破破烂烂,晕开血迹,身上血腥气和水腥气混合。
林争渡紧握着唯我剑的剑柄,手抬起又停住。
不晓得为什么,她突然后知后觉感到一种害怕,畏惧,甚至想要逃走的心情来——但在停了片刻后,她又咬着后槽牙,手按实到对方肩膀上……随机泄气般松手,顿坐在地。
不是谢观棋。
肩胛骨对不上。
她一下子变得会呼吸会喘气了,眼眶酸而热的,好似有什么东西将要流出来。
林争渡拍了拍自己的脸,强打精神将‘尸体’翻过来,看见对方脸时不由得惊呼:“云省前辈!”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在河边打坐这么久,没有等到飘过来的谢观棋,反而先等到了谢观棋的师父。
虽然对方的气息微弱,一不小心就会被误认为是尸体。
林争渡连忙从储物戒指中掏出几瓶丸药给云省灌下去,又回头疑惑的看了眼河面;多看了两眼后,林争渡终于弄明白原因。
方向不对。
云省是从暗河外面漂进来的,而非从弱水那边流出来的。
只是林争渡那时候满脑子都是谢观棋,看见一具疑似尸体浮起来,立即就把对方当做了谢观棋,根本无暇顾及他是从哪个方向漂过来的!
认错了人,谢观棋目前有可能还没死——林争渡也不知道自己这会是该喜还是该忧,只觉得自己刚刚翻起波澜的情绪,也随着认错人的认知一并又沉寂了下去。
她给重伤昏迷的云省处理包扎了伤口,弄干他的衣服。
九境修士的体质实在是很强,明明一盏茶之前云省看起来还快要死了,但只是略加治疗,他居然又清醒了过来。
就是看见林争渡时,云省显得有些惊讶。
两人交流了一番各自的境遇——和林争渡比起来,云省就要惨得多了;灵舟倾覆,他落地后就发现自己已经陷入了一处强大的杀阵之中。
凭借着强大的修为破阵而出后,云省便自然而然的循着气息去找杀阵主人,结果就这样和燕国皇帝打了起来。
云省平静的平铺直叙:“我输了,剑也被她折断了。”
林争渡讶然:“她这么强吗?”
毕竟她还在燕国皇帝面前破窗而逃过,对方也没对她做什么,所以林争渡对燕国皇帝的实力很难有所概念。
云省点头:“超强的。”
他没说自己和燕国皇帝其实是四六开,他的剑在被折断之前也在对方身上留下了伤口——输了就是输了,无需理由。
林争渡吸了口冷气,又叹气,抱着自己膝盖,有些沮丧的把下巴抵到自己膝盖上。
云省开口:“你就打算一直在这里等吗?”
林争渡点头,问:“前辈你呢?有别的打算吗?”
云省道:“我也打算在这里等。”
他现在身负重伤,而林争渡又只是一个不善打架的医修,两人别说单独进入弱水,就算一块进去,只怕还没沉到幽冥地狱,就先被弱水融掉了骨肉。
更别提去救此时尚生死未知的谢观棋的。
陪葬都埋不到一块去。
两人交流完打算,都不说话了,安静的各据一边;云省打坐,林争渡发呆。
下巴因为长时间搁在膝盖上,而被硌得有些发酸疼痛。
林争渡略微换了个姿势,立即听见自己过度保持同一姿势的骨头发出摩擦声。
她这会儿心头又变得空荡荡起来,什么都不想,什么情绪都很缥缈。
她甚至无法苛责自己为什么之前不努力修炼——因为以林争渡的天赋,即使她不做医修,即使她淬体的时候不偷懒,即使她从穿越过来的第一天就开始勤奋修炼……
在二十几岁的时候,她的修为也根本达不到可以独自进入弱水的地步。
上辈子她就只会读书,这辈子也一样,只会读书和治病。
如果再等一会,河面上真的飘起来谢观棋的尸体呢?
林争渡想要想象一下那样的场景,可是又想象不出来。她现在和谢观棋的关系太亲,所以想象不了他死了是什么样子,那种想象似乎是要从她心头挖走一样什么东西,令她连假如都假如不出来。
她抱紧了自己膝盖,也不知道自己在河岸边坐了多久,总之不觉得饿,也不觉得渴。
云省打坐结束了,收拢气息,眼睫半垂,脸色还是很苍白。他从乾坤袋里拿出一个水囊,递给林争渡:“要喝水吗?”
林争渡很慢的转了下眼珠,目光从他拿着的水囊上飘过,轻轻摇头:“多谢前辈,但我不渴。”
云省收回水囊,自己喝了一口。
他将水囊盖上拧紧,缓缓开口:“这世间有许多事情是不以人的意愿来发生的,无论是天之骄子,还是凡夫俗子。”
“不必多想,等待结果即可。”
林争渡把脸埋进膝盖里,闷声应了一下。
云省望着平静的河面,一边吐纳,一边留意着林争渡的动静。
他已经活得太久,年长的好处就在于已经能平静接受一切离别,而年少无知时所犯下的错误更是挫平他身上所有的棱角,逐渐接受就算是世间最强也不代表就能拥有幸福。
但年轻人却还很年轻,很有心性,很不能接受即使是天之骄子,即使拥有强大力量的人,立于天地间时原来也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存在这样的事实。
时间像沙子一样流动,暗河顶上悬挂的钟乳石石尖滴落下来水滴。
啪嗒……
汗水落地裂开,驮着巨石艰难爬行在刀山上的恶鬼发出哀嚎,手脚都被刀刃割得皮开肉绽,甚至露出了里面森白的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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