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谢观棋这句话听起来确实是夸赞,但仍旧让林争渡有些摸不着头脑,感觉刚才这句话一点都不像是谢观棋说出来的。
毕竟以她对谢观棋文化水平的了解,他平时说话比较实事求是,会用的比喻句屈指可数,偶尔福灵心至憋一些乱七八糟的比喻句时,往往会很老实的在比喻句前面加一个‘像’字。
林争渡眼波一转,嘴角勾起微笑,声音柔和的问谢观棋:“我像画里的仙女?哪幅画里的仙女?”
谢观棋摇头。
林争渡:“我不像?”
谢观棋重复道:“你就是画里的……”
他说话的声音慢慢轻起来,眸中迟疑神色越盛,不禁贴近了仔细瞧林争渡的脸。
醉酒一点也没有影响谢观棋的视线,他仍旧将林争渡的脸瞧得很清楚:年轻女人的面容清雅而线条单薄,下颌底下脖颈细长,好似……好似是和画上的仙女有些区别。
谢观棋自言自语:“是又不是……好像确实不是……”
他情绪分明是疑惑的,可脸上却还听话的挂着适才林争渡所要求的灿烂笑容——笑脸只是浮在他那张漂亮的脸上,却丝毫不达眼底。
即使是再美丽的脸,保持同一个表情太久,也会让人感到有些恐怖。
林争渡忍不住伸手盖住他半张脸,抬起手来时看见谢观棋还抓在自己手腕上的手。
林争渡自觉说服不了他松手,干脆不理,只用自己的手捂住谢观棋下半张脸,并摁了摁。
林争渡:“到底是什么样的仙女画?能不能拿来给我瞧瞧?”
她说话时声音是柔的,笑容也是柔的。
如果谢观棋还清醒,保管会察觉不对劲。但偏偏他这会醉了,脑子里乱成一团,声音含糊的回答:“画不在我这。”
林争渡眯了眯眼:“那在哪?”
他把脸埋到林争渡掌心,发了会呆,直到自己呼吸将林争渡手心都打湿。
她受不了这种黏糊糊湿漉漉的感觉盘绕在掌心,只好先撒手松开了谢观棋,并不大高兴的把手心擦在他衣襟上,把他本来就不严实的衣襟擦得凌乱敞开。
谢观棋垂眼看了下自己散开的衣襟,很快便不甚在意的移开目光,有些茫然的回答:“不记得了。”
林争渡又问:“你更喜欢我,还是画上的仙女?”
谢观棋露出了沉思的表情,没有立刻回答林争渡。
林争渡见状,气得咬牙,在他腰上恨恨掐了一把。原本是想拧他的,但是他腰上太硬了,林争渡拧不动,只好换成掐的。
掐得她手酸。
谢观棋又低头往底下看,有些委屈的问:“你为什么掐我?”
林争渡冷笑:“三心二意的男人,挨一下是应得的。”
谢观棋眉头皱起,认真辩驳道:“我没有三心二意。”
林争渡:“好,那我和画里的仙女你更喜欢谁?一心一意的人可只准喜欢一个!”
谢观棋被问住了,有些呆呆的看着林争渡。
见他居然还真的愣住,露出一副犹豫姿态,林争渡被气笑了,一头撞到谢观棋胸口:“好哇,你还真选上了?你想得倒美!松手!”
她狠狠甩开谢观棋的手,翻过身就要走,只是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谢观棋拦腰拖回怀里,揽到腿上。
林争渡往他手背上打了好几下,垂眼一瞥就瞧见他手背红肿起来。
饶是如此他也不松手,滚热的胸膛贴着林争渡脊背,脑袋靠上她肩膀,脸颊贴着她耳际磨蹭。
林争渡被他磨得脖颈和耳朵皆又痒又热,又实在是挣脱不开他手臂,反累得自己胸膛起伏,气喘吁吁。
“争渡,争渡,不要生气争渡——好争渡。”
他蹭着林争渡脖颈,声音黏黏糊糊,好似熬化了的糖浆,说话的热气直往林争渡耳朵里钻。
林争渡顿觉身上有些发软,伸手恼火的一拽谢观棋头发;他被拽得闷哼一声,整个脑袋往前伸,嘶嘶的抽气。
林争渡:“现在又清醒了?”
谢观棋嘟嘟囔囔:“我本来就没有醉……”
林争渡松开手,扭头掰着谢观棋下巴细看:他身上那股甜丝丝的酒味仍旧很浓,被她拽近便露出个灿烂的笑脸。
她语气不善的问:“画上的仙女是谁?”
谢观棋:“是争渡呀——”
林争渡松开他下巴,但手指指甲仍旧十分危险的抵在他脸颊上轻轻划动。
谢观棋见她沉默不说话,思索片刻,又补充了一句:“我之前在秘境里猎妖,曾进过妖物构造的一处幻境,在里面见到过一幅你的画。”
见他说话口齿清晰,想来是真的清醒了——林争渡冷哼一声,推他箍在自己腰间的小臂:“既然醒了,那还不松手?”
谢观棋不肯松手,又将脑袋压到她头顶蹭蹭,语气软和得近似撒娇一般,“不要,我想多抱一会你。争渡,我好想你噢——我走的时候给你写了信,你都没有给我回信。”
他带落霞去合欢宗找人之前,确实特意传信一封给林争渡报备。
林争渡又无语又好笑:“合欢宗离得又不远,就算他们当天和好,第二天晚饭之前你们也赶得回来,有什么可回信的?”
“怎么又是幻境?不是说修为入九境的修士都心志坚定得很吗?我没看出来你哪里心志坚定了,怎么三天两头的就冒出来各种稀奇古怪的幻境?”
说着说着,她用指尖戳谢观棋肩膀,道:“说话就说话,老是蹭来蹭去的做什么?把我头发都蹭乱了。”
“又没说不让你抱,但不要坐在地上……我裙子都脏了。”
她语气软软的抱怨,低头捡起自己散在地面上的裙摆。
房间的地面其实被谢观棋打扫得很干净,只是因为他这段时间一直没有回自己卧室睡觉,而落了一点点灰尘。
只是林争渡今天穿了件素白带团花的裙子,裙摆沾灰之后就格外明显。
谢观棋抱她到一旁的方桌上坐着,宽而柔的裙摆便如同月华一般倾斜下来,恰恰盖过林争渡脚踝。
她两手撑在桌面上,肩膀微耸,碎发阴影浮动在绯红如桃花的面容上,眼睫下垂,望着身处下位的青年剑客半跪,捧着裙摆,小心翼翼用火灵焚烧掉布料上沾染到污渍。
惯常握剑的手白皙而冷硬,指尖细致翻过柔软裙摆,火焰勾连在他指节之间,杀人利器此刻唯一的用处是用来清理妻子涟涟裙裾上沾到的不洁之物。
坐在高处,看不见谢观棋神色。林争渡鞋尖轻轻抵着他肩膀踩了下,道:“所以你师弟成功挽回他……朋友了吗?”
谢观棋清理裙摆的动作停下,顿了片刻后才抬头回答:“没,还被彻底一刀两断了。”
其实关于落霞和小竹的恩怨,林争渡也是在与谢观棋相熟之后才知道的。并且因为谢观棋总是只喊他们佩剑的名字,久而久之,林争渡也变得老是记不清他们本名。
只记得落霞和小竹了。
一场跨度近六年精彩纷呈的狗血三角恋,最后结果居然是两个男主都被三振出局,难免令人唏嘘。幸好这不是林争渡在追的情爱话本,否则她一定会去找作者好好探讨一下人生哲理。
但在唏嘘之余,林争渡也感觉奇怪:“落霞被甩了,心中苦闷所以喝酒,你干嘛也跟着喝?”
那些燕稠山弟子所猜测的什么兄弟义气,林争渡是丝毫不信的;谢观棋这人出乎意料的很讲究原则,陪着失恋师弟喝酒不是他会干的事情。
谢观棋被问得沉默,眼睫低垂,阴影盖住异色瞳孔。
*
落霞虽然有点耻于当面追问自己被抛弃的原因,但是到了被谢观棋拎到合欢宗大门口的紧要关头,看着佩剑立在自己身后的大师兄,落霞心底油然而生起一股勇气来。
他找到李夏清住处,敲开对方房门。
容貌清冷宛如高岭之花的美貌女修开门出来,在看见来者是落霞时,她冷淡面容上流露出淡淡的惊讶。
同宿的同门在屋里问李夏清是谁敲门,她扭头回了句朋友,便示意落霞与自己一起到外面去说。
她屋里也不知道有几个女孩儿,落霞站在门口,只闻里面数道莺莺燕燕,交谈声密密。他抿了抿唇,没有出声说话,跟着李夏清走到外面偏僻清幽的一处凉亭之中。
冬夜天寒,李夏清出门也没有披件外衣,被夜风吹得抱住了自己胳膊——落霞见状,二话不说脱下自己外衣就要披给她。
却被李夏清直接拒绝了:“别了,你有什么事情就长话短说,比披什么衣裳管用。”
她瞥见候在一旁抱剑而立的谢观棋,幽幽发问:“还带了个如此强大的帮手,想来是你不甘心被我抛弃了,想要打我一顿出气?”
落霞的手立刻摆出残影:“当然不是!我、我怎么会打你?我们本来也没什么实质性的关系,何来的抛弃不抛弃一说,你不理我也是应当的……”
谢观棋听得眉头直皱。
他素日里就知道落霞在他这个朋友面前软得毫无骨气可言,但是姿态卑微到这种程度还是让他这个师兄看着不爽,遂用冷厉目光盯着落霞的后脑勺。
落霞现在是前有心上人,后有大师兄,两道目光夹击,他就像肉夹馍里的肉,快要被两边挤死了。
最后还是大师兄的威慑力更胜一筹——落霞拨弄着自己佩剑剑柄上垂下的穗子,低声道:“这天底下发生的诸多事情,终究都有个缘由可追。”
“我这回来也只是想问你,你上回说要同我分开,日后永不再见面,究竟是有什么缘由在里面?”
李夏清:“就只是来问这个?”
落霞肯定的回答:“对,就只是来问这个。”
李夏清长久的凝视着他,而他却低垂眼睫,并未能同样直视李夏清的双眼。
他本就心虚,问得底气不足。
李夏清忽然一笑——她容色冷淡,偶然一笑,当真是如同桃李盛放,艳丽浓稠。
李夏清道:“你一个人是绝没有胆子来问我这个问题的,是你师兄逼着你来的,对不对?”
落霞顿时呐呐不言,既觉得自己不好供出师兄,又实在是无法对李夏清说谎。
然而不需要他说话,光看他的表情,李夏清就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李夏清脸上笑容淡下,恢复往日冷淡,道:“如果在我提出一拍两散当日,你敢这样问我,我倒还高看你两分。”
“你问我为什么?我也纳闷得很,我怎么感情运如此不好,连找两个男人都是乌龟王八蛋——由此可见,找情人最好还是不要找剑宗的好。”
“你同王雪时有什么区别?他顾忌他师父和合欢宗的旧怨不肯娶我,只用定亲拖着我,你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嘴上说着为爱做小,实际上也是不愿意伤透了自己同王雪时那点同门情分,所以不愿意娶我,是也不是?”
“说不定你在心底还盼望着我再找一个,这样王雪时见你也当了王八,心里便好受些,你们的同门情谊指不定就转圜了,是不是?”
落霞被质问得面色涨红,被她双目冷视时,竟不自觉后退。
李夏清冷笑:“如何?现在我也抛弃了你,王雪时是不是立刻就把昔日对你的恨,全都化作了同病相怜?你们同门师兄弟,又能和往日一样把酒言欢了吧?”
落霞心底那种最不愿意言说的心思全部被喜欢的女子说中,一时间根本抬不起头来,羞愧得冷汗涔涔。
李夏清毫不在意他的尊严,嘲讽道:“外面的人都说合欢宗弟子天生多情轻佻,要我看这个评价应该给你们剑宗弟子才是——毕竟我这个合欢宗弟子,从头到尾都只是想找个一心一意同我成亲,同我共渡大道的丈夫,哪比得上你们两个,当真是这也牵挂,那也牵挂,要不是从小学了礼义廉耻,只怕恨不得把我这个妻子也共享了吧?哦,还有师弟失恋,师兄出头。”
谢观棋站在亭子外面,倒是听得很清楚,感觉自己莫名其妙挨了句骂,同时又没理清楚他们的三角关系,只觉得困惑。
李夏清也没放过他,把落霞骂得眼泪汪汪后,目光流转到谢观棋身上,冷笑一声开骂:“不过幸好,我只是遇上两个乌龟王八蛋,还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被你这种鹤貌枭心,表里不一的剑修看上,一辈子都拖死在你身上。”
“日后要让我认识到那个倒霉蛋,我一定以自身经历苦口婆心相告,劝她离你远——”
她的话尚未说完,骤然打了个寒战。
站在亭外淋雪的青年剑修只是望过来一眼,已经激得李夏清本命法器脱手坠地。落霞连忙拦到两人之间,大喊:“师兄!她是恨我,连带骂你,那些话全然是她无心之言!师兄!”
谢观棋收回目光,凉亭顶上积雪化就的沸水落下,四周十米之内积雪化得干干净净,空气中蔓延着若有若无的焦糊味道。
他淡淡道:“骂人就骂人,不要说我……好朋友的坏话。”
谢观棋觉得自己不应当把合欢宗女修的话放在心上,那不过是和他师弟有点情感纠葛的陌生人而已,等到落霞心死不再和她往来,以二人身份修为的差距,此生都不可能有再见面的机会。
可不知为何,他再以‘朋友’这层掩饰托词来形容他和林争渡之间的关系时,心底却泛起一股很不舒服的感觉。
落霞之前也与那合欢宗女修以‘朋友’相称。
第112章 她爱不爱我 ◎她不觉得我是一把好用的剑,是一个忠诚的人么?◎
李夏清扶住一旁的凉亭柱子借力,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让自己的腿不那么发软。
她捡起自己的本命法器,一把推开拦在自己面前的落霞:“这里还轮不到你来当好人!”
落霞被她这一下推得差点滚到凉亭外面去,慌慌张张扶住另外一边的凉亭柱子稳住身形,因着羞愧没敢还嘴,顿时感觉到自己后背上扎着大师兄冷淡又十分恨铁不成钢的目光。
李夏清冷笑一声:“我确实是因为这两个王八,有些迁怒于你。但是你——谢道友,谢大师兄,我那些话可没有一句话是说错的。就算你今天要杀我,我也绝不会改口。”
“当初你找我要双修之法想去帮助的那位好朋友,她难道没有因为你而屡次伤心落泪过吗?今日我与你师弟,往后指不定就轮到你和你朋友了!”
她一扭脸,又看向落霞,指着落霞道:“你跟我过来!”
落霞像个鹌鹑似的低着脑袋,跟在李夏清身后离开。
谢观棋没有追上去,还在脑子里回想合欢宗女修刚才说的那几句话。想来想去,他觉得落霞和合欢宗女修吵架的场景也好眼熟,怎么这么像他跟争渡吵架的样子?
只不过争渡没有合欢宗女修那么凶,他也没有落霞那么窝囊——他还是很有骨气的。
但合欢宗女修说,今日她与落霞,往后指不定就轮到他和争渡。
他以前从来不会因为他人三言两语便推己及人的胡思乱想,大部分时候都在无视其他人。唯独这次,谢观棋越想那句话,越是出神,那句话好似一条毒蛇缠绕在他心脏上。
一时间想起争渡数次落泪,也都因自己而起。
他明明是喜欢争渡,想要保护争渡的。可为什么她的眼泪却都是为自己而落呢?
不一会儿,落霞眼眶红红的回来,抹着眼泪对谢观棋道:“师兄,她这会铁了心要跟我了断,连我往日送她的礼物都全还我了。”
谢观棋目光一扫,见他腰间多了个带绣花的精巧乾坤袋。他颔首,淡淡的说:“至少把话说开,你也知道自己为什么被甩了。”
落霞:“我宁愿自己不要知道!我一开始只是希望她可以快乐一点,却没想到我让她这么痛苦。”
说着说着,他眼泪滚落,情绪到了临界点后,也不像平时那样害怕谢观棋了——谢师兄和他一样都挨过李夏清的骂这件事情,让落霞产生了一种亲近感。
所以在谢观棋御剑带他回剑宗的路上,落霞边哭边跟谢观棋追忆自己这段失败的感情。
紫竹林和燕稠山两个山头的弟子,原本关系不算极其交好,却也不坏。而落霞以前和小竹更是在除了同门情谊之外,也算是私交甚笃的朋友。
初次见到李夏清,落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因为对方是朋友的妻子,所以他也只是同对方点头之交,往来不多,只有他去找小竹练剑喝酒时会见到。
后来小竹与李夏清因为定亲成婚的事情屡屡吵架,容貌清冷性格更冷的美貌女修时常为此伤心落泪,好几回都让落霞撞见。
他一面觉得尴尬,一面又对朋友的妻子心生怜意,安慰对方的言辞也逐渐从‘雪时也不容易’变成‘他怎么能这样待你’。
落霞觉得小竹并非良配,有心劝李夏清离开对方,另觅合适的良人。后面怎么就稀里糊涂的同李夏清滚在了一起,落霞自己也稀里糊涂。
他性情柔和爱照顾人,做朋友做师兄都是好人中的好人。唯独谈起情爱来一塌糊涂,既害怕伤害到女修的名声和心,又害怕伤害到朋友的名声和心,瞻前顾后拖拖拉拉,就这样将局面拖拽成了一个可笑的三角形。
言语诉说不足以发泄苦闷,两人落地后落霞就走进一家酒馆落座,让店家拿出最好最烈的酒来。
凡人的酒没办法喝醉,落霞又从自己的乾坤袋里取出珍藏的灵酒,边喝边哭哭啼啼同谢观棋说一些醉话。
他的话从谢观棋左边耳朵进去,右边耳朵出来,没有一句话留在谢观棋脑子里。谢观棋甚至都没注意听他是怎么和合欢宗女修好上的,他还在思量合欢宗女修那句话,想得痴痴呆呆,心口的毒蛇越绞越紧。
就连手臂上刻着铭文的那块皮肤,都变得隐隐作痛起来。
想到合欢宗女修今天晚上是如何无情的对待落霞,那种完全剥离的抛弃甚至比谢观棋认知中互相折磨的道侣还要可怕!
至少那些道侣无论如何折磨伤害对方,可也不会离开对方啊!
合欢宗女修今夜的所作所为,一下子教谢观棋想起他和林争渡在翠石城吵架的情形来。那时候他脑子还没有自己会被完全抛弃的概念,虽然畏惧林争渡生气,不希望她扔掉自己送她的东西,却并没有意识到那些行为背后的含义。
他当初差点就被林争渡抛弃了!
越想越可怕,强大如谢观棋,竟然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赶紧给自己倒了杯酒缓缓。
落霞叽叽喳喳说着废话:“师兄,你也愁么?也是,林大夫一看就很难追……哎哟!”
他屁股底下坐着的椅子被掀翻,人也摔了个大马趴。
谢观棋不高兴的皱眉盯着他,落霞爬起来,继续喝酒,醉得太厉害,以至于他完全不怕谢观棋了,还有胆子继续往下讲:“说实话,师兄,你,你,你和林大夫,其实挺不相配的——嗝。”
谢观棋冷脸:“关你什么事?管好你自己。”
落霞:“林大夫人太好了,师兄你杀气重,后面还跟着,跟着那个,薛家的一堆烂事,唉,我要是佩兰仙子,我是绝对不会让我徒弟跟着这样一个人到处去吃苦的……”
他声音越来越低,后面醉得一头栽倒在桌子上昏死过去了。
谢观棋垂眸沉默,片刻后他把好不容易爬起来坐好的落霞又踹到地上去,却无法反驳落霞的话。
除了落霞知道的,说出来的这些,他身上的烂事其实还更多。比如那随时可能爆发的薛家遗传病。
薛家嫡系子嗣不丰,每一代都有不少人死于遗传病。
谢观棋以前无所谓这种事情,现在却忍不住想,万一他真就运气不好,因病早死——留下争渡一人。
即使抛开这些,还有争渡之前提出的约法三章。
对于林争渡所说的道侣关系保密,对外只称朋友这一要求,谢观棋刚开始是赞同的。他觉得这样很好,既不算完全踏入‘道侣关系’的火坑,又能保留一层稳定的朋友关系。
他甚至没觉得这个要求有什么问题。
然而此刻,合欢宗女修骂落霞和小竹的话语再度浮现,谢观棋反应迟钝但却一点就通,理解了后一句,前面的那些话居然也全都能理解了。
这样一想,争渡——争渡不肯公开两人结为道侣的消息,是不是也因为佩兰仙子觉得自己并非良配?又或者,她担心自己以后会病死,不叫外人知道他们是道侣,兴许她心里又能好受一些?
她好像也从来不用血契来驱使自己为她做事。
她不愿意用我么?她不觉得我是一把好用的剑,是一个忠诚的人么?
谢观棋自幼不爱与他人结交,年少情怀全都封存起来,唯独遇到林争渡,心中甚爱之怜之,数十年死水似的情海尽数填她一人身上——然而他偏又在感情上认知极为扭曲,认为爱人必定如同爱剑,佩剑自然需要时时握在手中见血才算是心爱之物,若弃之不用那便是废物。
以前没意识到这些时尚且只是懵懵懂懂感到不安,此刻有了引子,他心底的疑虑爆发成细密的蛛网,密密层层笼罩下来,压得谢观棋几乎在迷茫之中窒息过去。
他焦虑得不停喝酒,反复摩挲剑柄,又忍不住掏出镜子来照自己的脸,回忆自己同林争渡相处过的每一个画面。
然而任何重复的动作,乃至酒精,竟然都无法缓解他心底这股焦虑。
毒蛇缠得他心脏砰砰响,它牙上致命的毒液好似已经随着心脏里流出去的血液急切转遍了谢观棋的每一寸经脉。
所有的焦虑都化成一句话反复攀爬在谢观棋的血管里。
她爱不爱我她爱不爱我她爱不爱我她爱不爱我她爱不爱我——
“我不是陪他喝,我只是有一些事情想不通,所以不知不觉就多喝了一点。裙子都干净了。”
谢观棋抬起脸对林争渡露出笑容,眼眸弯弯,语气平静。
林争渡没有察觉到哪里不对,只是道:“虽然灵酒可以滋养经脉,但我还是主张不要喝太多酒的好。酒喝多了会伤脑子的。”
她一面叮嘱谢观棋,一面把自己裙摆从谢观棋手中扯过来检查。
谢观棋乖乖点头应好,视线流连在林争渡面上。
林争渡粗略翻了翻裙摆,忽然被谢观棋抓住脚踝——她被惊了下,目光从自己手上拿着的裙摆转到谢观棋身上。
谢观棋仰望着她,他的目光变得和平时不大一样,一种凶恶的侵略性从他异色瞳中流淌出来,令空气也变得浓稠紧张。
林争渡被他盯得莫名有些脖颈发麻,手上捧着的裙摆不知何时松开散落了也没有察觉。
一半裙摆自然垂落,一半裙摆堆在谢观棋小臂处,柔软的绸缎重叠出繁复交缠的褶皱线条,被月光照得明一段暗一段。
他慢慢站起来,凑近的身体挤在林争渡膝盖中间——因为被他攥着脚踝,林争渡上半身不免有些失衡,连忙用手臂撑在桌面上稳住自己。
她心慌气恼,曲起膝盖抵着谢观棋腰侧,“不是说帮我弄裙子吗?”
谢观棋弯腰凑近,空余那只手好心托住她后倾脊背,轻声道:“我想亲一亲你,争渡,争渡你真好,你都愿意带喝醉的我回来……”
他说话间,气息里都是一股甜丝丝的酒气。
林争渡脸颊被那些气息抚弄得酥痒,不禁笑了下,把脸别开躲他,道:“我看你根本就没有清醒,你喝的都是什么酒啊?怎么气味闻起来像果汁一样……”
谢观棋把她扭开的脸又掰回来贴着自己,回答:“是落霞拿出来的酒,应该是什么灵果酿的吧。你喜欢这个味道吗?等落霞醒了,我去问问他。”
他一边低声说话,一边用嘴唇轻轻贴着林争渡眼睫和脸颊,在林争渡张嘴想要回答时,他顺势亲上去,把自己舌尖也喂进去。
林争渡终于尝到了那灵酒的味道,就是方式不太绿色。
她手臂再难以支撑自己,有些发软的搭在谢观棋肩膀和臂弯上。
握在小腿处的手贴着柔软绸缎往上,抚过膝盖。
林争渡搭在他肩膀上的手骤然攥紧手指,抓皱了他的肩头布料,脊背微颤,恍惚间感觉谢观棋今天有点……有点奇怪。
虽然和她说话时声音仍旧柔软,仍旧喜欢蹭她的脸,但动作间却格外的凶。
因为之前咬痛林争渡被她骂过,后面就算是接吻他也不曾真的合上牙齿咬过林争渡,这回却格外慷慨于使用他尖利的牙。
擅长吃饭的口齿很会撕咬食物。
林争渡被过度刺激得哭叫挣扎,腰却叫他死死按住。她胸膛剧烈起伏,睁着眼睛却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视线像热锅上的黄油一样融 化,在谢观棋手指轻轻拂过时,她惯性的颤抖了一下。
青年掀开盖住视线的裙摆,站起身来用手背擦了擦自己湿漉漉的脸,向林争渡笑时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抱歉,牙齿比较尖,会有点痛。不过——”
他凑近林争渡,同时潮湿的手指暧昧贴上她小臂,声音轻柔好似引诱:“如果不喜欢的话,争渡可以用契文罚我,也可以让我痛的。”
林争渡半晌才缓过神来,仍旧克制不住本能反应的抽泣,在谢观棋凑近时抱住他脖颈。
她衣领松散,乌发凌乱,哭得红一道粉一道的脸看起来很湿润。谢观棋忍不住舔了舔她脸颊上的泪痕,尝到一点她眼泪的味道。
林争渡抽抽搭搭的哭着,断断续续道:“不、不要在桌子上,桌子,桌子不干净,抱我去,去床上。”
谢观棋一愣,身体倒是下意识听从林争渡的话,将她从桌上抱到了床上。
床铺还算柔软,林争渡坐上去后松了口气,仰脸亲亲谢观棋的唇角。
谢观棋下意识的回亲,本来就穿得不太整齐的衣服一抽开腰带便四散开,乌黑玄服压到素色绸缎上,又在混乱间从床沿处垂下。
和上次完全不一样。
若说上次是浅尝即止的欢愉,这次完全是要将人凿死在床上的主题活动。
谢观棋就好像听不懂人话一样——林争渡哭着让他暂停,他亲亲林争渡脸颊,哄她用契文。
林争渡受不住了骂他混账东西,他继续亲亲林争渡脸颊,哄她用契文。
林争渡气得抓他脸,他仍旧亲亲林争渡脸颊,哄她用契文。
到后面门也撞开了,水壶也灌满了。
林争渡实在是没招了,主要是也没劲了,抓他都没劲儿了,恍惚间感觉自己像是死了一遭,也不知道他结束没有,反正她是睡着了。
也可能不是睡着,是晕过去了。
迷迷糊糊醒过来时,林争渡浑身软绵绵的,一点劲儿都没有。她躺了一会,慢吞吞的爬起来,不时抽气,摸摸自己脖颈,摸到好几个牙印。
昨天晚上的记忆很模糊,林争渡懵了一会才记起来牙印是怎么来的。
谢观棋捧着热水进来,凑到床沿喂给她。
第113章 吃饭吃饭 ◎所以,争渡也爱我。◎
热水是甜的,还有一股梨子的味道。
林争渡喝了两口,用手推开杯沿,示意自己不喝了。谢观棋便将水杯挪开,单手揽住她腰侧,好让她靠在自己胸口借力。
她喝完水,闭上眼睛缓了缓,睁眼瞥向谢观棋——原本想严肃和他谈谈的,结果一看见谢观棋的脸,林争渡没有忍住笑出声来。
谢观棋还没意识到她为什么笑,面露茫然神色,问林争渡:“你怎么了?”
林争渡用手指摁了摁谢观棋的脸,开口时声音沙哑:“你都不痛吗?”
他脸上全是被抓出来的红痕,大半都被抓破了皮,结着一层薄薄的血痂。
意识到林争渡在说什么,谢观棋偏过脸蹭了蹭她手指,说不痛,脸颊上凹凸起伏的痕迹很粗糙的磨过林争渡指尖。
林争渡手指一颤,垂下眼睫闷笑,道:“我本来还很生气,但是看你这个样子,又实在觉得你很可怜,教人气不起来。你是狗吗?怎么净用牙齿咬人?”
她说话时,摸了摸自己胸口,也摸到牙齿印记。不只是胸口,似乎腿根也有。
但看谢观棋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脸上自不必说,已经被林争渡抓花得像只流浪猫,没穿衣服的上半身无论胸口还是肩背,都能看见红肿破皮的指甲印,一侧小臂上还有赤红下陷的契文,看起来十分可怜。
两相对比,她虽然被咬得到处都是牙印,可谢观棋也被挠得并没有舒服到哪里去,至少看起来远要比林争渡凄惨。
林争渡刚醒来时就摸了摸自己的脸,自己脸上可是干干净净的。
谢观棋把脸贴到她锁骨处,闷声嘟囔:“你昨天怎么不肯用契文?用契文的话,你说什么我都会听的。”
林争渡握拳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把衣服穿好再说话!这都是哪学来的坏毛病?动不动就脱衣服,没人提醒也不知道穿好。”
谢观棋被敲得整个人往下一矮,脸撞进柔软的皮肤——他摸着自己后脑勺抬起头,老老实实去找自己的衣服穿。
林争渡让他也给自己找一件能穿的衣服来。
昨天穿的那套裙子没办法再穿了,而她昨天是刚出锻造室就被谢观棋师妹找了过来,装着几件备用衣服的储物戒指没有戴在身上——想到储物戒指,林争渡低头看了眼自己平日里戴戒指的手。
昨天夜里,谢观棋摩挲那处的次数极多,还咬下一道格外重的牙印。
只是那时候林争渡正艰难挣扎在欲海之中,并没有察觉到他隐约的情绪。
是因为戒指吗?
林争渡摸着指根处交错的齿痕思索——不一会儿,谢观棋穿好衣服走回来了。
他仍旧穿着平时常着的那身黑衣,但臂弯上却搭着蓝白间色的宗门法衣;这套布料粗糙的玄服劲装谢观棋平时自己穿着无所谓,但要他拿给林争渡穿,他心底立即生出几分不忍来。
怎么能让争渡穿这么随便的衣服?
在衣柜里翻来翻去,最后找出来一套勉强能过得去的衣服:是他之前穿过两回的宗门法衣。
只有衣服,其他配饰没拿,但单衣服穿在林争渡身上也大了许多。她垂着脖颈在卷袖子,谢观棋半蹲在一旁给她卷裤脚。
林争渡卷完了衣袖,垂眼看着谢观棋头顶,倏忽发问:“你怎么突然想要我用契文了?”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谢观棋的目的简直昭然若揭,明显得不能再明显。
谢观棋沉默片刻,开口道:“你为什么总是不用?”
林争渡思索,回答:“契文具有不可抗拒的力量,一旦我催动它,就可以按照我自己的心意随便摆弄你,你不觉得很可怕吗?”
谢观棋:“不觉得啊!”
他抬起头来,顺势往前,从半跪变成了完全跪着,分开的膝盖圈住林争渡小腿,趴到她大腿上。
他这两天都没来得及卷头发,重新变得顺滑的乌黑长发一直垂盖到林争渡赤着的脚背上。他仰起的脸上,一双眼尾开桃花的漂亮眸子直勾勾盯着林争渡,又是那样一张被抓花了的脸,可怜又可爱。
但和这副皮囊截然相反的是目光,剑客的目光在带有欲色时也锋利摄人,好似盘踞在珠宝山上恶龙的竖瞳,在美丽之余又带着掠食者的危险。
那样的目光与昨夜何其相似,只是注视就让林争渡面红耳赤,忍不住想把他靠在自己大腿上的脑袋推开。
然而谢观棋不仅没有被推开,反而靠得更近——他硬是挤开妻子并拢的膝盖,膝行过去抱住她的腰,将脸埋在她腹部,声音闷而委屈。
“我刻下这些契文并不是让它摆着好看的啊,我愿意的,我不觉得可怕,我能为你做很多事情,我想被你摆弄啊!”
“你总是在忙好多事情,你宁愿整天盯着我送的礼物,都不肯整天盯着我,我明明比他好看多了!”
“你以前还肯戴着戒指哄一哄我的,现在戒指都不戴了!”
“你怎么都不肯使用我,为什么啊?是不是因为,因为你觉得我还不是天下最强的剑修,所以不肯用我?我,我只是暂时还不是而已,因为其他排在我前面的剑修都活太久了,再等个三年四年的,我肯定可以比他们都强!”
他越说越伤心,脑袋倒是从林争渡小腹一路靠到了胸口。因为谢观棋的话太密,内容又着实奇葩,诡异的脑回路狠狠震惊到了林争渡,以至于她都没来得及回答他。
胸口被他压得有点痛,林争渡拽了下他头发,弄得他抬起脸来。
林争渡:“等一下,等一下,你这说得都是什么和什么啊?我不戴戒指,是因为我来之前,在配药室里做手工啊!之后你师妹就跑过来找我,她话又说得不是很清楚,我担心你,就忘记了要把戒指戴回去……”
谢观棋皱着脸:“你都不肯用血契。”
林争渡哭笑不得,无语的把他头发都揉乱,“因为不需要用血契呀!难道我需要你帮忙的时候,你会不管我吗?”
谢观棋沉默片刻,脑子没有理解,但还是回答:“我不会不管你的。”
林争渡:“所以你看,我们之间根本不需要用到契文,对不对?我答应了和你成亲,做道侣,那我们就是夫妻了。夫妻之间是平等互爱的,我如果需要你为我做什么,我会直接告诉你,怎么会用契文摆弄你呢?使用暴力手段去强迫和引诱他人,是对他人一种人格上的侮辱,我们不可以侮辱自己所爱的人,对不对?”
林争渡说了很长的一段话,长得谢观棋脑子发晕。
但是因为是林争渡说的话,所以他拧着眉竭力去理解每一句的意思:……我们之间根本不需要用到契文……夫妻之间是平等互爱的……不可以侮辱自己的所爱之人……
谢观棋面色凝重沉默思考,林争渡也不指望他能马上明白,低头慢悠悠理着他被揉乱的头发。
良久,他贴上来蹭蹭林争渡鼻尖,得出了结论:“所以,争渡也爱我。”
他眸光明亮,蛛丝一般连绵不绝的哀怨一扫而空,蹭上来时扑得林争渡倒在床上——林争渡被他蹭得不住发笑,但被他身影覆盖时又不自觉抖了一下,眼尾湿润,身体因为昨夜的胡闹而残留一点本能反应。
她慌忙推了下谢观棋胸口,道:“别……你昨天闹得好凶,不准再弄了!”
谢观棋手臂撑在她脸侧,黏黏糊糊蹭她额头,嘟囔:“可是你身上的水灵好活跃,就像昨天晚上——”
林争渡连忙捂住他的嘴巴,恼羞成怒:“不准讲!在我面前不准讲,在其他人面前尤其不准讲!”
“你还敢说昨天?也不知道是谁同我保证过的,一定听我的话,我让停下就停下,你、你根本就不听话!混账!不要脸!”
谢观棋眨了眨眼,被林争渡捂住的嘴巴发出一点含混的音节。
林争渡没听清楚,疑惑的松开手:“你说什么?”
谢观棋又重复了一遍:“但是你昨天流了好多水,比上次还要多很多,我很担心你会因此生病,所以才……”
林争渡一时羞愤欲死,直接抓过一个枕头蒙到谢观棋脸上,翻身摁住他。
谢观棋也不挣扎,怕林争渡力气不够,他还主动自己翻了一半,两手托着她后腰,以免她摔倒。
他现在被林争渡告知是爱着自己的,只感觉天地间没有一件事情是坏事,就是马上被林争渡用枕头闷死了也挺爽的。
混闹了一会,林争渡先饿了,扔掉枕头催他去弄点吃的来。
谢观棋拍着她后背给她顺气,道:“你想吃剑宗的食堂,还是我开火给你做?”
林争渡想了想,道:“食堂吧,你多打一份,给你便宜侄子送过去。我一直没回去,他这会儿估计快饿死了。”
谢观棋不太喜欢这个亲戚,眉头一皱抱怨的说:“他才不是我侄子,我讨厌他。”
话虽如此,他还是老老实实出门去打饭了,临走前问清楚了林争渡把戒指放在哪里,预备等回来的时候给林争渡带回来。
谢观棋一走,屋舍里顿时安静了许多。
林争渡恢复了一些力气,便在几间屋子里都逛了一圈。
她不常来谢观棋住处,甚至怀疑谢观棋自己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里面,到底有几天是住在这里的。
毕竟自从两人确定关系之后,谢观棋除了被宗门里的事情叫走,几乎每天晚上都来小院里度过。
转到书房,看见书桌上堆着几本封皮没有写名字的书——林争渡想起谢观棋前几天说他在看一些杂书,却不肯告诉自己书名。不会就是这些书吧?
她微微挑眉,拉开一张椅子坐下,随便从那些堆叠的书册里面抽出一本来看。
居然是一本言情话本,带插画的,内容还挺纯情。
林争渡一目十行的翻阅过去,翻到后一半时当即坐直身体,瞪大眼睛,瞠目结舌——她目光落到那些近乎淫邪的图画上,面颊赤红起来。
片刻后,她反应过来,犹如扔烫手山芋似的把书册扔了出去,捂住自己怦怦乱跳的心口。
作为医者,林争渡见过不少露骨画面,但皮肉俱在抵死纠缠的画面就实在是很少了。加上她现在已经吃过饭,懂得了个中滋味,再看那些图画便能立即想到实处。
“也不知道从哪里淘来的这些书,哼。”
林争渡嘀嘀咕咕,低头抽出一本写着书名的剑谱,随意翻动,想要转移下自己的注意力。
结果一翻开剑谱,发现还是个手抄本。而且剑谱上的剑诀只占一小块,随意选中一页打开,里面有百分之六十的纸面写满了谢观棋随手所记的日常。
【女人会影响我出剑的速度】。
这行字开头有明显涂改的痕迹,‘女人’二字补在一团墨污上面。林争渡眯起眼睛,将那页纸卷起来细看,从早已干透的墨水痕迹里隐约分辨出三个字来。
正是她的名字。
这句话没有记录日期,故而无从得知谢观棋是什么时候写下来的,又是为什么把她的名字划掉。
林争渡一侧眉毛挑高,将自己有些松散的衣袖卷到肩膀上面,坐直身体开始挨页翻阅这本已经被翻得起毛边的剑谱。
【林争渡做饭真难吃……】
【林争渡坐灵舟晕船,吐了我和我的剑一身……】
【林争渡以为我死了,哭得眼泪一直掉,好吓人……】
【想帮林争渡牵裙子,被她打了手背……】
【在秘境里背着林争渡走,她睡着的时候口水流到我脖子上了……】
【林争渡生气我离她太近,打了我一巴掌……】
……
林争渡:“???”
这到底是剑谱,还是他的记仇手册?谢观棋什么意思?
她啪的一声合上剑谱,深呼吸,发出一声冷笑。
将那本记账剑谱挑出来放在手边,林争渡又开始翻检书桌上的其他书册——大多数封皮没有名字的都是小黄书,剩余的则都是剑谱。
有的剑谱很干净,有的剑谱则和林争渡刚刚选出来的那本一样,上面除了剑诀之外还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日记’。
剑谱都是手抄本,可以根据笔记判断出来,谢观棋自己抄的剑谱上都写了日记,其他笔迹的剑谱则十分干净,偶尔出现一两行随记,也是记录对剑招的心得。
林争渡对练剑不感兴趣也不大了解,只挑着有写自己名字的剑谱捡出来放在手边。
坐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她终于等到谢观棋拎着食盒从门外进来。
谢观棋疑惑:“要在书桌上吃午饭吗?”
林争渡面色平静:“午饭有什么?”
谢观棋:“肉羹,云林鹅,小鱼干——剑宗食堂的小鱼干特别好吃!”
说话间,他将桌面堆积的书册叠在一起挪到旁边,好腾出位置来吃饭。
整理书册时,谢观棋看见林争渡手边还放着两本剑谱,正打算一块收走;林争渡眼疾手快,先他一步把剑谱拿到手上,放在自己脚边。
谢观棋疑惑的看了一眼林争渡。
林争渡微微一笑:“先吃饭。在我老家有个习惯,吃饭的时候不能骂孩子。”
她笑容温柔,声音也温柔,就是说出来的话教谢观棋摸不着头脑。
谢观棋茫然片刻,小心翼翼道:“争渡,你想要小孩吗?但是我修为太高了,所以我们两是生不出来孩子的……不过我们可以养几个徒弟,反正都是小婴儿,是不是自己生的区别不大,剑宗很多长老都是这样做的。”
第114章 道歉 ◎但是我没说过好吃,我说的是吃不死◎
谢观棋神色认真,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在思考这个问题,并努力运转脑子想出了这样一个答案来给林争渡。
林争渡差点因为他的话,又想发出一声无语的笑。
但她竭力忍住了。她怕自己多笑几下,就没心情去生气剑谱日记的事情了。
林争渡干咳一声:“我没想要小孩,我那么忙,哪里有空管小孩。吃饭,吃饭。”
谢观棋:“哦——”
他把那叠小鱼干摆到林争渡面前,又从怀里取出戒指戴回林争渡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在他身上放了段时间,贴到林争渡指根后也残余略高的温度。
林争渡有些不适应的转了转戒指,戒指底下的皮肤还覆盖着牙印。
这些印记一时半会只怕是消不下去了。
她又瞥向谢观棋的脸:他还是那张被抓花的脸,也没想着遮掩一下。
林争渡:“你就顶着这样一张脸在外面晃了一圈?”
谢观棋点头,不解:“怎么了?”
林争渡:“……你自己无所谓就行。”
她低头吃饭,谢观棋挑着给她夹了几块好吃的肉。
吃着饭,林争渡想起自己珍贵的研究‘资料’来,便问:“薛栩现在情况如何?”
谢观棋:“我给他送了饭过去,能吃能喝,没有什么大碍。”
林争渡忍不住又瞥了眼他的脸,“你就这样给他送饭过去?”
谢观棋点头:“对啊。”
林争渡:“他就没有……问你?”
谢观棋回想了一会,道:“好像是问了几句,但都是没什么用处的废话。”
既然是没有回答必要的废话,那么谢观棋便理所当然没有回答对方。
林争渡听了直摇头。
等到吃完饭,谢观棋收完了碗筷——林争渡便招手让他过来。
谢观棋走到林争渡面前半蹲下来,疑问的语气:“嗯?”
林争渡拍拍他的脸,让他把脑袋抬起来,随即从储物戒指中取出药膏来拧开盖子,涂抹到谢观棋脸上。
药膏凉丝丝的,林争渡的手指也是凉幽幽的,冰凉冷气中浸着一丝药香气。谢观棋不禁皱起脸,‘唔’了一声,眼睛也被挤起来。
谢观棋:“好痒。”
林争渡慢悠悠道:“不是好痛?”
谢观棋往前挪了挪,曲起手臂趴在林争渡膝盖上,道:“不痛,就是好痒,这是什么药?又凉又香的。”
林争渡:“生肌化毒膏,不是什么稀奇东西,药宗每个月给剑宗送来的常用药物里面就有这个。”
她一说名字,谢观棋就记起来了。
确实是剑宗库存里很常见的伤药,谢观棋每月可以领取的丹药份额里就有它。在六境之前,谢观棋也经常用它来涂伤口。
但好像他涂的和林争渡涂的不太一样。
谢观棋疑惑的用手指从自己脸颊伤口上刮下一点来,揉开在掌心仔细闻:药膏本身只有药味,并无香气。
他看看自己沾着药膏的手指,又看向林争渡的手。此时林争渡已经给他涂完了药,正在把药膏盖子拧回去。
谢观棋握住她手腕,凑近在她手背和手指上嗅闻,呼吸拂过她手指上残余的齿痕。
林争渡一下子把手抽走,谢观棋未曾用力,也没能拉住林争渡的手,脸向前探时扑了个空。
林争渡微笑,用冰冷药瓶抵着谢观棋的额头:“做什么?”
谢观棋懒得动,保持扑倒的姿势靠在她腿上,回答:“争渡,你手上有一股味道。”
林争渡:“小鱼干的味道?”
谢观棋摇头:“一股香气,说不上来什么味道。”
林争渡纳闷——她很怀疑的闻了闻自己手背,又闻闻自己衣袖。
衣袖上只有皂角干净的淡香气,至于手上……说实话,林争渡自己都只闻到了药膏味和小鱼干的味道。
不过谢观棋有时候说话本来就很抽象,这样一想林争渡也就释怀了。
她将药盒收回储物戒指中,转而拿起一本剑谱,在谢观棋面前装模作样的翻了翻,道:“你最近还有在剑谱上写随笔吗?”
谢观棋:“最近没怎么写了。”
林争渡:“那最近练剑练得怎么样?”
谢观棋被问得有点疑惑,但还是回答:“挺顺利的。”
林争渡举起剑谱,将翻开的那一页面朝着谢观棋,微笑道:“那看来是这两天你没有跟我见面,所以练剑没有被我影响到了。”
她翻开了朝向谢观棋的那一页,正是写着那句被涂改过的,‘女人会影响我出剑的速度’的那一页。
谢观棋看得懵了,目光停在书页上片刻,又挪到林争渡脸上片刻。此刻林争渡脸上所挂着的淡淡微笑,不知为何让谢观棋心慌意乱。
虽然书页上林争渡的名字已经被他用墨汁涂掉了,但是谢观棋清楚,她肯定能从一些残留的印记上分辨出那是她的名字。
挨训挨出经验之后,虽然脑子还没想明白逻辑,但是谢观棋已经本能反应的抱住林争渡小腿:“对不起!你听我解释,那是……”
林争渡保持微笑,将书页翻了翻,手指点着其中一行字迹,道:“我做饭难吃?我逼你吃了?你不是说好吃吗?”
谢观棋:“对不起——但是我没说过好吃,我说的是吃不死……”
林争渡目光幽幽,在她的视线下,不知道为什么,谢观棋明明说的是实话,心底却越来越底气不足,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小。
林争渡又翻了翻书页,温柔的声音里隐隐有咬牙切齿的感觉:“我哭了很吓人?我是哭的时候把你吃了,还是哭的时候揍了你一顿?”
谢观棋:“对不起,不过你哭的时候真的很吓人,因为我说什么话都没办法让你不哭,你——你眼泪那样掉下来,我简直一点办法都没有,比我看过的任何剑谱都要困难……”
林争渡双手合上书本,用卷起的剑谱敲谢观棋脑袋:“道歉就道歉!道歉一句然后马上申辩一句,你到底是知错了还是下次继续?”
谢观棋被敲得脑袋一点一点的,下巴也一下一下的撞到林争渡腿上。
谢观棋有没有被敲开窍林争渡不知道,但是她的腿被撞得很痛倒是知道了。
林争渡没好气的停下动作,咬着后槽牙:“还有!你连我口水流到你脖子上了都要记下来,你记这个干什么?!”
谢观棋摸摸自己被敲得发麻的脑袋,小声回答:“就是,因为那天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所以就记下来了。”
林争渡:“好哇!只记得坏事,不记得好事了是吧?我给你擦药包扎伤口怎么不记!我给你绑护腕你怎么不记!我……你走开!不要趴我腿上!”
她一把推开谢观棋脑袋,劲儿用得太大了,给谢观棋推得咕咚一声仰面摔倒在地。
他后脑勺和地板磕出很响的一声,那声音震得林争渡心里一咯噔;但是看见手里的剑谱,她板着脸拂袖而起,跨过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谢观棋走出去。
屋外细风卷细雪,吹得檐下挂着的干物轻轻摇晃,空荡荡庭院地面也积了一层雪。雪面干净得没有一丝痕迹,像松软平整的奶油,林争渡一脚踩上去,落下脚印。
她两手揣在敞着的袖口里,走了几步后又回头,见书房的门仍旧敞开着,但是谢观棋却没有追出来。
林争渡眯起眼睛,靠着门口站了一会儿,仍旧不见谢观棋出来,也没有任何其他的动静,除了风雪之声外,处处鸦雀无声。
她心里不禁犯嘀咕,心想:不会真的撞出什么毛病了吧?
九境的修士应该很强才对,她见谢观棋受过许多伤,他都……他都……
林争渡气哼哼的踢飞一团雪,脚步重重又走回去。她刚走到房门口,就被一只手臂揽住腰拽了进去,书房门同时应声关闭,将寒气浸骨的风雪都挡在了外面。
林争渡一头撞进谢观棋怀里,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他紧紧抱住。
他实在是抱得太紧,个子又比林争渡要高出许多,以至于林争渡不得不踮起脚来,有些惊慌失措的攥住他肩头衣服,将其抓皱。
林争渡缓过神来,气得掐他胳膊:“你装的!”
谢观棋闷声:“你走出去好久都不回头。”
林争渡:“让你在剑谱上写我坏话!我都没有说……没有在医书上写过你的坏话。”
“那些才不是坏话,”谢观棋蹭她脖颈,黏黏糊糊道:“我是觉得很可爱才记下来的。”
林争渡冷笑:“被我晕船吐了一身也觉得很可爱吗?”
谢观棋摇头,老实回答:“那个不可爱,那个好可怜。”
林争渡:“……”
谢观棋:“其实其他事情原本也想记的,但是太高兴的时候老是会忘记要把它记下来。但不是在记你的坏话,因为你身上根本没有坏的地方。”
林争渡有点被哄好了,又觉得谢观棋说的一些话十分胡搅蛮缠,正揪着他衣袖思索,又听见他说。
“我可以对天发誓,如果我在剑谱上写林争渡的坏话,就让我再受九境雷劫,天打雷劈……”
林争渡赶紧用两只手捂住他的嘴,把他没说完的话全部盖下去。
林争渡瞪他:“吵架就吵架罢,好好的发什么毒誓?万一应验了怎么办!”
如果是在现代,那毒誓发了也就发了。但这里是有怪力乱神的世界,天晓得会不会一语言中!反正林争渡自从穿越过来之后,就再也没有对天发过什么毒誓了。
她往谢观棋嘴巴上打了两下,道:“快呸三下!”
谢观棋不解,但照做,歪过脑袋呸了三声——林争渡立即双手合十虔诚告解:“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如来佛祖三清祖师在上,小孩子童言无忌浑说乱说的,不作数不作数。”
谢观棋:“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如来佛祖三清祖师是谁?他的名字为什么这么长?”
林争渡气得又往他嘴巴上打了两下:“少说这种不礼貌的话!”
谢观棋:“……抱歉。”
两人正说话,屋外忽然传来有人呼唤谢观棋名字的声音。
她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神色,林争渡拍拍谢观棋胳膊,谢观棋松手放她下来站好,而后走过去打开书房门。
谢观棋的住处因为布置得过于简洁,书房大门打开之后就可以一览无余的看到整个院子和院门。
只见一个年纪小小的传话弟子正满脸敬畏踌躇的扒着门边——见谢观棋出来,他吓得马上低下头去,道:“谢师兄,药宗的师姐要我来你这边找人,问林争渡师姐在不在这里……”
“在的在的!”林争渡从谢观棋身后钻出来,“谁找我?有没有告诉你是因为什么事情找我?”
传话弟子:“是雀瓮雀师姐,她说有从燕国来的客人拜访菡萏馆。”
林争渡闻言面色一凛,立即便要赶回药宗。谢观棋拉住她手臂:“我同你一块去。”
“人是我抓回来的,如果他们是为薛栩而来,我一块去倒还省事。”
林争渡迟疑:“你见薛家人没有关系吗?”
谢观棋淡淡道:“当然没关系。”
见他神情自若,并无勉强,林争渡便不再多说什么,两人一块通过传送阵抵达了菡萏馆。
雀瓮早就在菡萏馆入口处等待了,见林争渡身影出来,她眼睛一亮——等到看清楚师妹穿着剑宗法衣,身后还跟着剑宗大师兄时,雀瓮脸上淡淡的微笑僵住了。
等等。
等等。
这是不是有点太不对劲了?!
雀瓮瞪大了眼睛看着林争渡,又看看立在林争渡身后距离最多只有半米的谢观棋,当她看见谢观棋的脸时,脸上僵硬的神色也破功,一时间变得想笑又不敢笑。
林争渡有些担忧的问:“燕国的人来拜访菡萏馆?师姐,这是什么情况啊?”
雀瓮艰难的勉强自己把目光从谢观棋脸上挪走,握拳掩唇干咳一声:“好像是来找我们要个什么人,不过师父说不是什么大事,让我告诉你不要担心,直接过去就行……你还是先换一身衣服吧?”
师姐委婉提醒,林争渡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剑宗法衣,确实和药宗弟子的身份有些格格不入,便先去雀瓮房间换衣服了。
谢观棋留在外面长廊处等待。
他暂无其他事情可做,便抱 剑靠着墙壁,抬头扫视走廊上悬挂的各种画卷——画卷内容十分丰富,涵盖了不同风貌的四时之景。
虽然谢观棋的师父和佩兰仙子私交甚笃,但谢观棋却几乎没有来过菡萏馆。
菡萏馆水灵与木灵旺盛,与谢观棋的灵根属性相冲,在这里久呆虽然不至于损伤到他,但仍旧会让他有一种主观意识上的不舒服。
不过……
如果他小时候经常跟着师父来菡萏馆玩,会不会有机会认识小争渡?
这样的想法不自觉就冒了出来,并令谢观棋忍不住开始回忆;他确实来菡萏馆来得很少,但并非从未来过。
从小到大所有的次数加起来,总也是来过三四次的。也许他早就已经遇见过林争渡了呢?
但是这样的想法刚冒出来,又立即被谢观棋自己给否定了。
他如果在小时候见过林争渡,是一定会忍不住天天去找她玩的,根本就不会忘记。
谢观棋倚靠的墙壁旁边倏忽打开一扇门,换好了常服的林争渡跟着雀瓮走了出来。
林争渡招呼谢观棋跟上,谢观棋抱着剑快行两步,走到她身侧低声道:“我刚刚想起来,我小时候有跟着我师父来过菡萏馆的,但似乎没遇见过你。”
林争渡疑惑:“你小时候?多小?”
谢观棋:“约莫三四岁的时候来过,后面十岁左右又来过两次。”
林争渡弯弯眼眸笑出声:“那你运气不好,我那时候不喜欢见外人,每次菡萏馆一来客人,我就躲起来,直到客人走了我才出来溜达。”
第115章 礼单 ◎世家怎么会这么有钱!!!◎
两人穿过长廊,走到了佩兰仙子的待客室门口。
林争渡站在紧闭的门扉前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光滑可鉴的抛光漆木门整理了一下衣服,将对襟高领理得更加严实,好将脖颈完全遮住。
整理完自己的衣服,林争渡又回头看了一眼谢观棋的脸:膏药起效极快,即使是谢观棋这样容易留疤的体质,此刻也已经都消肿了,大半红痕业已散去,只有少量被抓破皮见了血的还留有痕迹。
林争渡打量片刻,自言自语:“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复,不过已经可以见人了。”
说完,她把头转回去,将待客室大门推开。
屋内莲叶清香扑面而来,佩兰仙子高坐主位,左右两边分别站着陆圆圆和青岚两个小徒弟——最近学堂放假,他们不用去上课,所以来凑热闹。
客位上则坐着一名玄服青年,华冠花面,好容貌好颜色,但神情过于严厉了些,带有不威自怒的气势。
林争渡上前见过师父,谢观棋也上前以对待长辈的礼节见过了佩兰仙子。
玄服青年看见谢观棋,面露诧异,并下意识站了起来——青岚和陆圆圆交换了一个眼神,等到佩兰仙子说‘先坐’后,他们立即一人搬来一张椅子,放到佩兰仙子下首。
等到谢观棋坐下,玄服青年才上前见礼,神色恭敬道:“叔公好。”
林争渡:“……”
陆圆圆/青岚:“哇噢!”
谢观棋面无表情:“我不是你叔公。”
玄服青年并不反驳,恭敬应是后又坐回去了。
青岚小声对林争渡道:“这人是燕国薛家的弟子,叫薛梅,他说他的弟弟薛栩被抓来了药宗,所以来找我们要人。”
“师姐,你真的抓了一个薛家人当药人吗?”
青岚满面好奇,兼钦佩。
林争渡拍了拍她胳膊,没有说话,目光轻轻一转,观察情况。
薛梅双目直视于她,直接开口要人:“解霜被抓是他有错在先,但抓捕散修的事他不是主谋,至于从犯之过,他在药宗当药人这些时日约莫也吃足了苦头,以此相抵,我再补足些许灵石材料,作为赔偿。如今年节将至,正是阖家团圆之时,还望道友可以网开一面,让我带他回去。”
他说话时,青岚从怀里掏出一个折叠的单子给林争渡看,用手掩着嘴巴低声:“这是他说的‘赔偿’,他给得好多!”
林争渡也用手掩着嘴巴,低声问青岚:“解霜是谁?”
青岚:“说是他弟弟的字。世家的人是这样的,比较麻烦,名和字要分开,叫法也有区别,有的要叫字,有的要叫人,叫错了就是不礼貌。”
林争渡点头同意青岚的说法。
幸好她是药宗弟子,大家别说区分名和字了,还有一半多连姓氏都没有。
她接过那张单子展开,才发现那张单子长度出乎意料。而上面所记载的赔礼名单,正如青岚所说十分丰盛,里面有好几味药材正是林争渡想要的。
她合上礼单,有些迟疑的看向上首佩兰仙子。
佩兰仙子道:“随你心意决定即可,你若是不愿,那便拒绝。”
林争渡思索片刻,将礼单收进衣袖里:“我现在还不能放薛栩走,你等年后再来接他吧。”
说这句话时,林争渡已经做好了可能要和薛梅争论一番的准备。但没想到薛梅在沉思片刻后,居然点头同意了!
但他立刻又提出了新的要求:“这个我可以答应,清单上的补偿品,稍后也会由我的仆从送来。但我想要见一见薛栩,确认他的安全。”
薛栩本来就还活着,于是林争渡一口答应,两人约定好年后交人的时间后,林争渡领他去药山小院。
佩兰仙子对这个结果没有发表意见,只对谢观棋吩咐了一句:“小棋,你去跟着。”
谢观棋点头起身,一步跨进林争渡与薛梅中间。
两人中间的距离原本属于不远不近的范围,但要挤进来一个高大的成年男子还是有些勉强。
谢观棋的胳膊只是轻轻碰到林争渡胳膊,而另外一边肩膀却将薛梅撞得一个踉跄,险些飞出去。
薛梅揉揉自己被撞到的肩膀,满脸错愕不可置信的看了眼谢观棋;而谢观棋却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并悄悄松开了挎在腰间的剑柄,自然垂下的手背轻轻碰了下林争渡手指。
林争渡不动声色往旁边挪了半步,向佩兰仙子告辞后大步离开。
*
药山小院一如既往的宁静,没有人陪伴的传信灵鸟无聊的在屋脊上跳来跳去。
薛栩像尸体一样趴在敞开的窗户上一动不动。不一会儿,传信灵鸟展开翅膀飞落到他背上跳来跳去。
这时有脚步声靠近,薛栩琢磨着要么是林大夫回来了,要么就是谢观棋来给自己送饭了。但不管是哪种可能他都不想动,所以继续趴着装死。
一道久违的,宛如幻梦似的声音叹息着在薛栩头顶响起:“解霜,几日不见,你的仪态已经同猪狗没有区别了。”
薛栩大惊,呆呆的抬起头,却看见久未见面的兄长站在自己面前。
薛栩一下子笔直的站起来,“大哥?你怎么会在这?你、你来赎我了是不是?!”
他连滚带爬的翻过窗台,带着一身哗哗作响的铁链扑进薛梅怀里,痛哭起来。
林争渡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观看,感慨:“他们兄弟感情还蛮好的。我看陈家兄妹之间都恨不得对方死得快点,还以为世家之间都是这样,即使是兄弟姐妹也亲缘浅薄。”
谢观棋道:“一般来说是这样。越大的世家,兄弟姐妹之间越难以亲厚,有些一母同胞的双生子也会有反目的时候。但薛家主支不与外姓通婚,没有庶出的孩子,同辈人之间关系都比较好。”
林争渡微微挑眉,听懂了谢观棋的意思。
薛家诡异的内部通婚关系,像一条无形的锁链把他们绑在了一起;最亲密的血缘关系此刻是兄弟姐妹,往后则可能是夫妻妯娌连襟。
利益,血缘,感情,全部的红线只缠绕在从小一起长大的同龄人身上,想要关系不好也很困难。
不过——
林争渡偏过脸,好奇的问:“你不是没有在薛家呆过吗?怎么对薛家的事情如此了解?”
谢观棋:“……呆过的。”
林争渡一惊:“唉?!”
谢观棋眉头微皱,不太乐意回忆,道:“很小的时候,没有呆多久,不过我从小就记性很好。薛家人以前时常会来剑宗看我,后来我事情变多,他们老碰不到我,也就不来了。”
年幼时谢观棋就很喜欢往外跑,里面有一部分原因正是因为只有呆在没有人的地方,才不容易碰上薛家的人。
他正抿唇,忽然指尖触及一片凉软——垂眼望去,看见是林争渡拉住了他的手。谢观棋不自觉回握,将她的手拢在掌心,勾缠住她手指。
林争渡晃了晃他的手臂,低声道:“不喜欢就不要想了。”
谢观棋很干脆的答应:“好!”
那边,薛栩和薛梅也互相说完了话。
薛栩得知自己还要在药宗呆到年后,才能回去燕国,不禁心有戚戚,但也不敢抱怨什么。虽然薛梅什么都没说,但他知道,兄长想必还付出了别的东西,才让药宗答应放人。
薛梅还有别的事情要办,确认完薛栩还好好活着,只是削瘦了许多,并无其他大碍之后,便要告辞离开。
他离开时也客客气气,并没有说任何威胁的狠话,只诚恳请求林争渡试药时千万手下留情,又非常礼貌的询问谢观棋:“叔公,今年……”
谢观棋:“不去,不要叫我叔公。”
薛梅很遗憾,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这是年礼单子,礼物我已经让人送到剑宗去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单子,很恭敬的双手递给谢观棋。
林争渡扫了一眼,郁闷的发现这张单子连用纸都比薛梅给自己的那张好。不是吧?给叔公送年礼比赎自己亲弟弟都重要的吗?
谢观棋接过单子打开,被展开的礼单尾巴哗啦一下直接垂到地面,还往台阶底下滚了两圈。
林争渡:“……”
恨有钱人。
世家怎么会这么有钱!!!
谢观棋把单子挪到林争渡面前,给她看。
林争渡撇撇嘴,把脸扭开:“人家给你的,我才不要。”
谢观棋疑惑的看了看她,没说什么,默默把礼单卷起来,回头却看见薛梅还站在台阶底下。
谢观棋更疑惑了:“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薛梅沉思片刻,还是决定开口:“其实从刚才开始,我就有个很想问林大夫的问题,只是觉得这个问题有些越界不妥,所以一直在犹豫要不要问……”
谢观棋:“既然越界不妥,那就别问——”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被林争渡踩了一脚。
林争渡假装没有听见谢观棋说的话,道:“你问吧。”
薛梅神色真挚严肃,缓缓开口:“林大夫,你身上用的是什么熏香?味道很好闻……”
这回轮到薛梅没把话说完;他衣领被谢观棋拎起来,勒得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了。
谢观棋原本只是没有表情,这会儿倒微微带了点怒意凶恶——薛梅艰难挣扎了一下,断断续续道:“我、我绝无、轻佻之意……”
谢观棋把人拖走了,在雪地上留下一行长长的拖拽痕迹,小院的院门打开又关上,远远传来一点轻微的惨叫声。
林争渡震惊得站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低头看见薛梅掏出来的那张年礼单子被谢观棋遗落在地。
她将礼单捡起来,还没看完单子上写着的礼物名字,一团焰火转瞬间将礼单烧得一干二净,同时林争渡拿着礼单的两手手腕也被人一手攥住。
她抬起头来,正对上谢观棋紧绷的脸,好在他脸上并没有溅到血。
林争渡往前一步,额头抵在他胸口撞了撞,问:“你把人打死了?”
谢观棋:“没。”
林争渡低声笑起来,谢观棋不高兴的把她脸托起——四目相对间,林争渡无辜的眨了眨眼。
谢观棋松开她手腕揉了揉,又低头去贴她脸颊,闷声咕哝:“我讨厌薛家人。”
林争渡:“薛家每年都会给你送年礼吗?”
谢观棋不高兴的回答:“每年都送,礼单看着很长,其实没什么特别有意思的东西,你想要年礼吗?我给你送更好的。”
“那人还没走远,我把他抓回来,这样你就有两个药人了。”
林争渡想了想,故意道:“好啊,我也觉得他很适合做药人,他长得很漂亮……”
“不要!”谢观棋马上跳脚反对,气得撞了下林争渡额头,瞪着她,“他的脸已经被我揍肿了!不好看了——而且我比他好看多了!”
林争渡捂住自己额头,哭笑不得:“好好好,我逗你的……我要那么多药人干什么?又不搞药人批发。”
谢观棋捧住她的脸,拖到自己面前,“你好好看看我,我比他好看。”
林争渡忍不住笑,弯起的眼睛望着谢观棋,左看右看,又摸摸他脸颊,道:“确实好看,哪里来这么好看的人呢?”
谢观棋被夸得爽了,还想憋会,但实在绷不住,不自觉笑出声来,一低头就亲到林争渡脸上去了。
薛梅果真守信,第三天便有薛家仆从数名,抬着补偿名单上的东西送到了药宗。
林争渡挑走了自己想要的那几样药材,剩下的灵石和材料让师妹师弟们自己去分了,分不完的就送给师姐师兄们带回来的小徒弟们。
薛栩能留在药宗任她研究的时间不多,所以接下来的日子林争渡闭门配药,每天不是在煮药就是在给薛栩灌药。
中途她还尝试把最初收集到的毒血给薛栩喂了点,然而没有什么反应。那些毒血一进入到薛栩体内,就变成了普通的血液。
转眼到了年节。
菡萏馆处处挂灯结彩,照例长辈给发红包,最年长的佩兰仙子先发,而后轮到其他人发。
林争渡把早早准备好的红包发给师侄们,又收到了陆圆圆和青岚送的新年礼物——她们说往年总是只收红包,今年她们也算大孩子了,所以也给师姐送礼物。
林争渡欣慰极了,一边一个摸摸两人脑袋,摸着摸着她忽然惊奇的发现:“青岚!你什么时候长高的?”
她印象里,青岚还是比陆圆圆矮的小姑娘,但现在青岚跟陆圆圆站在一起,居然和陆圆圆差不多高了!
青岚抬起脑袋十分骄傲:“因为我已经快二十岁,是大人了!我比师姐高噢!”
林争渡往她脑袋上拍了两下,念念有词:“长矮长矮长矮,怎么可以长得比师姐还高?真不像话。”
青岚将身一扭躲开林争渡的手,冲她扮了个鬼脸跑走了,陆圆圆连忙追上去,两人没一会又莫名其妙的吵了起来,吵架的声音都能穿过荷花泽,传到远远的地方去。
林争渡听得直摇头,心想这算什么长大。
还没到半夜放烟花的时候,她跟佩兰仙子打过招呼后便要离开,走到外面石桥边时却被大师兄叫住。
大师兄:“还没放烟花,也没过子时,你就要回去了?”
林争渡侧身回头,大半张脸被灯笼照得绯红,一双丹凤眼笑盈盈弯着,声音轻快:“不是回家,我另外约了人。”
大师兄想了想,又提醒她:“外面在下雪,你要去赴约,也拿把伞走。”
林争渡怕错过时间,在他说话时已经往前走了两步,又急匆匆回头,拎起自己外衣兜帽给大师兄看,道:“我衣服有帽子,不怕淋到雪,哎不说了,我要迟到了——”
第116章 第二年 ◎我是你的晚辈吗,争渡?◎
林争渡走出菡萏馆范围,外面果然在下雪,山路上积雪凝成了灰白色的冰,被月亮一照,亮晶晶的闪着光,而路边的火棘丛结了累累红果,像血珠似的缀在白雪上。
她将帽子扯起来盖住脑袋,摘了一丛火棘红果放进外衣口袋里,小心翼翼踩着滑溜的冰层往前走。
从药山深处蜿蜒出来的河流此刻已经完全冻住,河边的芦苇则枯败得只剩下大片光杆。
林争渡站定在河沿,往自己合拢的双手掌心吹热气,目光凝望着结冰河面上那道人影。
谢观棋今天很难得穿了一身新衣服,既不是黑衣也不是宗门法衣,红底印花的布料色泽鲜妍,穿在他身上再合适不过。
他背对林争渡半蹲在河面上,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林争渡搓了搓掌心,拎起裙摆轻手轻脚靠近,往他背上一扑,捂住他双眼;本想吓他一跳,但好似没吓到——谢观棋一声没吭,反应迅速的用手臂勾住林争渡小腿往上一托。
脚下突然踩不着实地了,林争渡吓得惊叫一声,捂住他眼睛的手改换成抱住谢观棋胳膊。
谢观棋很轻松的背着她站起来,就像站在可以正常行走的平地上一样。
林争渡拍他肩膀:“你快放我下来!别给冰面踩裂了!”
谢观棋:“不会裂的,我们两个人踩在上面,就跟羽毛一样轻。”
林争渡抱着他脖颈晃了晃,嗤笑:“又在胡说八道了……总之先放我下来。”
听她语气,确实是不想要自己继续背着。谢观棋很有些失望,‘噢’了一声后慢慢松开手放她下来;层层叠叠的裙摆像鱼群一样游过谢观棋手臂,最后随着林争渡双脚落地站稳,裙摆也柔顺的垂下。
她的帽子因为刚才的玩闹而落了下去,被帽子压得有些凌乱翘起的额发在眉骨和鼻梁上投落阴影,面颊晕红,乌黑又含情的一双眼笑盈盈望着谢观棋。
林争渡问他:“你刚才蹲着在干什么?”
谢观棋没回答她,也不说话,呆呆的看着她。
林争渡被他看得莫名其妙,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我脸上沾到东西了吗?”
半晌,见谢观棋没有反应——林争渡屈起手指往他额头上弹了一下;谢观棋‘哎’了一声,乍然回神,眨眼时神色还有些茫然,目光往四周转一圈,最后又像乳燕回巢似的落回林争渡脸上。
林争渡又觉得好笑又纳闷,抬手揉着他额头上被自己弹出来的红痕问:“你到底在想什么呢?我问你话,你也不回答。”
谢观棋用额头蹭了蹭林争渡掌心,低声:“在想你好漂亮。你刚刚问我什么了?”
林争渡:“……啧。”
她不再给谢观棋揉额头,反而用手心打了下谢观棋的额头。虽然不痛,但让谢观棋觉得更加茫然了。
他拉住林争渡手臂,很坚持的追问:“所以你刚刚问我什么了?”
林争渡:“我问你蹲在河面上在看什么。”
谢观棋:“哦,我在看鱼。刚才河面的冰层底下有一条鱼,好像被冻住了。”
“鱼?在哪里?”
林争渡一下子来了兴趣,低头在冰面上寻找。
她是水灵根,水灵根同冰可以在某种程度上共鸣,所以在冰块里找东西这件事情,林争渡即使被封住了大半灵力,却也还算敏锐。
很快她就找到了谢观棋说的那只鱼。
好倒霉的一只鱼,被冰层封住了,保持着身躯扭动长尾轻摆的姿势,凝固在那里。
林争渡蹲身下去,谢观棋也跟着蹲下。
林争渡在把手贴到冰面上,谢观棋在捞起林争渡的帽子给她戴好。
她的帽子还有一圈毛边,谢观棋觉得很可爱,手指在帽子毛边和林争渡的发丝上多摸了两下。
林争渡能调用的灵力不多,但足够化掉一小块指定范围的冰块。冰层底下的流水声带着冷气哗啦啦的涌上来,和化开的冰块一起掉进流水里的鱼在转了几圈后,渐渐苏醒,一摆尾巴游走了。
她拍拍手站起来,把自己冷冰冰的手贴到谢观棋掌心去——他捧起林争渡的手搓了搓,学着林争渡刚才暖手的样子,往她合拢的手上吹热气,白气氤氲着往灰蓝色的天空中升去,林争渡抬头往天上看时,看见单薄云层后面缥缈的月亮。
她们沿着结冰的河面往上走,林争渡把手从谢观棋掌心抽出,退开几步看着他,做手势对他道:“你转两圈,给我看看衣服合不合身,如果有不合适的地方,我年后找个空闲给你改。”
谢观棋:“很合身,没有什么要改的地方。”
他说话间,听话的在原地转了一圈,随后面朝着林争渡倒退走,两手背在身后,笑着对林争渡说:“我给你弄了个好东西,等回到家里我给你看。”
林争渡:“新年礼物?”
谢观棋想了想,道:“如果你看了会高兴的话,那就是了。”
林争渡弯弯眼眸,两手握成拳捧在心口,配合道:“哎呀,这么好?弄得我都好奇起来了……你别倒着走,小心踩滑了。”
谢观棋:“不会,我不回头也看得见。”
他转了个身,后退两步重新牵住林争渡的手。在冬日里,谢观棋的手热得像个暖手炉,就连衣袖也温热——林争渡不禁往他身边靠了靠,脸蛋依偎到他手臂上蹭了蹭。
好暖和。
像春天的一只小狗。
等回到小院,谢观棋迫不及待的催促林争渡上到屋顶上去。
他倒是很想抱林争渡上去,但是林争渡不喜欢那种在高空中失重的感觉,她说就像晕船一样。想到林争渡之前晕船的惨样,谢观棋就放弃了带着她飞高飞低的想法。
林争渡搬来一把梯子爬上去,谢观棋伸出手扶她到屋脊上。
她刚站稳,就听见耳边轰隆隆犹如雷鸣的声音连绵不绝——吓了林争渡一跳,还以为是师父的封印失效,雷劫提前降临了。
直到五光十色的光彩在视线范围内铺陈开,林争渡意识到这并不是雷声,才缓慢松开了谢观棋衣襟,抬头往天际望去:只见四面天空都有烟火绽放,连绵不绝色彩绚烂。
烟花放了好一会才结束,烟火光刺得林争渡眼睛半眯,在烟花放完之后仍旧感觉眼皮上有光幕闪动。
谢观棋伸出胳膊将她圈进怀里,脑袋懒洋洋靠在林争渡肩窝处。
林争渡眨了好几下眼睛,眼尾滚出几滴生理性的眼泪。
眼泪还没来得及沿着她脸颊流下去,就先被谢观棋舔掉。他把脸贴着林争渡的脸,疑惑的问:“你怎么哭了?”
林争渡揉揉眼睛,道:“没有哭啦,因为烟花太亮了,给晃的。你,你怎么会想到要放那么多烟花?”
谢观棋:“你之前跟我说过,菡萏馆一到子时就会放很多烟花。”
他低下头去,把脸埋到林争渡肩膀上,闷声道:“新年快乐。”
林争渡笑了笑,从自己怀里摸出一个红封,用红封轻拍谢观棋脑袋:“看在你嘴巴那么甜的份儿上,我不得不给你一个红包了。”
谢观棋瞥了眼红包,没收,板着脸道:“长辈才给晚辈红包,我是你的晚辈吗,争渡?”
他说话时,脸微微偏向林争渡,眼珠里倒出林争渡的影子。她们贴得这样近,近到林争渡可以看清楚他的每一根眼睫毛——恍惚间她又想起上一次过年,原来一个人可以在挨着的两个年节中发生那样天翻地覆的变化。
就像一下子长高了的青岚。
林争渡举起红包挡在两人的脸中间,闷笑一声,故意促狭道:“谁说一定要长辈才可以给晚辈红包?好朋友之间也可以互送红包,你之前不是说要同我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吗?我满足你这个愿……”
谢观棋一把握住她捏了红包的手腕,凑过来往她脸上乱亲一气。
林争渡被他亲得脸上又痒又热,一面笑一面扭身躲他——偏他还有一只手环在林争渡腰上,扣紧时当真像铜浇铁铸似的,让林争渡不管怎么躲都躲不开,给她刚戴好还没捂热的帽子给亲掉了,鬓发蹭乱翘起。
林争渡好不容易将他推开,两人急促的呼吸交缠,她贴在谢观棋胸口的手掌还能摸到他咕咚咕咚的心跳,里面好似有一只小鹿在乱跳。
谢观棋将额头抵到林争渡额头上,有些委屈的问:“我们真的不可以公开吗?如果你只是嫌婚礼麻烦的话,这个我来跟他们谈,不办就不办。”
林争渡挑眉,眼眸弯弯间狡黠而得意洋洋。
她用红包挑了挑谢观棋下巴,幽幽道:“你当初约法三章不是答应得很快?这才多久,就要反悔了?”
谢观棋:“……”
今时不同往日,那时候他只觉得这样约定很好,进可做道侣退可当朋友,谁知道真做了几个月的道侣,一下就让他当初那点侥幸念头全都做了飞灰。
什么进可做道侣退可当朋友——他现在是绝对没有法子继续跟林争渡做什么纯朋友了。
更何况还有落霞与他‘朋友’那样的前车之鉴。
谢观棋凑近蹭她鼻尖,语气软和的哀求:“真的不可以吗?其实约法三章的事情也过去很久了呀,都有两个多月,七十来天,九百多个时辰……都那么久了呀!”
林争渡微笑着推开他的脸,十分冷酷的拒绝:“不行。”
谢观棋眼巴巴望着她:“一点都不能商量么?”
林争渡也没把话说死,道:“那得看我心情吧,你还没拆红包呢,当真不要?”
她用红包拍了拍谢观棋的脸,谢观棋便空出一只手抽走红包,拿在手里掂了掂: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
他拆开红封,往外一抖,从里面落出一枚戒指来。
谢观棋反应极快的抓住那枚戒指,看了看,又偏过脸去看林争渡,眼睛亮亮的笑:“送我的?”
林争渡抓过他左手,将戒指套上他的无名指——戒指面上嵌着几颗碎钻,被月光一照,亮晶晶的跳着光。
林争渡道:“没有属性的,也不是什么法器,我不会锻造法器,所以只能做普通的戒指。在我老家那边,夫妻之间是要互相送戒指的,但我却还没有送过你……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你拿剑。”
她两手并拢托着谢观棋手腕,抬头望向他。
谢观棋现在晕乎乎的如同踩在云端,面颊更是红得好似一颗西红柿,哪里会觉得它影响自己拿剑。
他想也不想便道:“才不会影响!倒不如说,我有了它,以后出剑会变得更快更好。”
林争渡好笑的摇摇头,已经习惯了他时不时就冒出来一些胡言乱语。
两人下了房顶,谢观棋还时不时举起自己左手,对月看自己手指上的戒指,又转过脸看看林争渡,低头傻笑,已经全然忘记了自己到处布置烟花时,还在心里琢磨着自己今天一定要磨着争渡答应自己公开的事情。
不过还有一件事情他倒是没忘。
谢观棋拉住林争渡的手:“对了,我还要给你看个好玩的——”
他牵引着林争渡体内微薄的灵力,点亮她手臂契文。林争渡感到一阵轻微眩晕,眼前景物天旋地转,犹如奶油一般融化。
她被谢观棋拉入了他的秘境之中。
第一眼林争渡几乎都要认不出那是谢观棋的秘境,差点以为自己还在药山小院里。
因为实在是太像了!
四面环绕的群山,种满薄荷的前院,回廊连接的房屋……
林争渡走到中庭,中庭的花坛空空荡荡,后院倒是也蓄了个水池,只不过没有她的那些植物和骨架摆件,显然还在等待她把东西都搬进来。
秘境中仍旧是夜晚,只是没有下雪,温度也很适宜,以至于林争渡转了一圈后,额头上便已经微微冒汗。
她脱了外衣,卷起袖子,谢观棋很顺手的将外衣从她臂弯里接走,搭在自己手上,道:“这里的天气可以调节,既可以稳定在一个气候里,也可以模仿外界正常的四季轮转。”
林争渡指向远处起伏的群山:“那些药山呢?”
谢观棋:“也可以去,不过暂时没有什么药材和野兽,只有很多幻梦入口,你要去看看吗?”
林争渡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汗,摇头道:“算了,今天好累,就先逛逛院子里吧。”
院子里的房屋布局同现实里的小院子差不多,只不过林争渡现实里的小院那样建是为了省事;药宗弟子大部分事情都要亲力亲为,林争渡又不是土灵根,造房子也没有优势。
第117章 泡一泡 ◎我发现争渡你也不爱说实话。◎
但是在秘境里面造房子就要容易得多,即使不是土灵根——只要材料足够,秘境的主人心念一转,就能转瞬间制造出他想象中的建筑。
如果不强求实物,只制造虚假的幻象,那么不需要材料也可以建造出来。
因为秘境融合了庄蝶秘境,而庄蝶秘境的特性就是在一定程度上模糊幻象与实物,所以这就让谢观棋在秘境里捏造东西变得更加方便。
林争渡感慨:“好适合用来当家园系统啊。”
谢观棋疑惑:“家园我懂,系统为何意?”
林争渡:“解释起来有点复杂,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不用管他……哇!怎么浴室还原得这么好?”
推开浴室大门的瞬间,林争渡惊了一下。
她刚刚看的其他房间虽然布局都和小院一样,但是屋子里面都空空荡荡的,没有摆什么家具,就连卧室也是。
但唯独这间浴室,无论是地面挖空的水池,还是铜镜,木架,彩绳络子兜着的香皂块,都和林争渡的浴室一模一样!
甚至水池里还放有热水。
林争渡抱着胳膊,神色微妙似笑非笑瞥向谢观棋——谢观棋表情倒是很平静,回答:“我对这个房间比较熟悉,所以就先把它复原出来了。”
其实对林争渡的卧室也很熟悉,但是谢观棋存着一点小心思,他希望林争渡可以搬来秘境里住,最好是把她在外面用惯的床和桌椅都搬进来,所以故意空着卧室没有往里面放东西。
林争渡看来看去,没有在他脸上看出别的颜色来。
她失望的摇摇头,道:“唉。”
谢观棋:“?”
他没明白林争渡为什么叹气,偏过脸看着林争渡:“怎么了?你不喜欢这个房间吗?”
林争渡:“没有,我叹气我的,你少管。”
谢观棋:“……”
林争渡越过他,走到池边坐下,脱了鞋袜将双脚泡进热水里。
水温略有点烫,但用来泡澡就是要用热一点的水才舒服。
林争渡打开一个装药材的乾坤袋,从里面取出晒干的草药掰开扔进热水里。
谢观棋走到她旁边半蹲,好奇的问:“这些是什么药?”
林争渡一脸正经:“对身体好的药,你也来泡一泡吧。”
谢观棋:“我身体很好啊……”
林争渡回头,仰脸对他微笑:“有时候我让你做什么你照办就是了,你是我的丈夫,不是我的逆子,不要老是说一些让我上火的话。”
谢观棋:“——好。”
虽然感觉被骂了,但是谢观棋心底却很雀跃。
争渡说我是她的丈夫,这不是爱我是什么!
他转过身将搭在臂弯的外衣取下来挂到一旁木架时,嘴角无法压制的翘起,又忍不住摸了摸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
上面那些亮闪闪的石头散发着死物温热的灵,一看就知道是高温烧灼出来的尸体结晶。
可爱。
他脱了鞋袜卷起裤脚,走到林争渡身边坐下,又从自己乾坤袋中找出水壶,递给林争渡,很关切道:“你上次给我抓的降火的药,我每日都有煮一壶来喝,今天的正好还没喝完,你要不要喝一点?”
已经被拔掉盖子的水壶口冒着温热白气,那白气中还有清苦的药味。
林争渡绷不住了,瞪大眼睛:“你给我喝这个干什么?!”
谢观棋老实回答:“你刚刚不是讲我总说一些让你上火的话吗?所以你喝点这个降火……”
林争渡被气笑了。
她一手抢过水壶,一手把谢观棋推下去——谢观棋不防备不反抗,咕咚一声掉进了泡着各种药草的池水里。
林争渡恶狠狠道:“降火,降火,我让你降火!”
她盖子盖回水壶口,然后把水壶抛得远远的。
水面起伏不定,被林争渡扔下去的草药泡成白色。谢观棋掉下去后始终没有浮上来,水上的气泡蛄蛹了一会之后便消失,变得十分平静。
林争渡冲着水面喊了两声:“谢观棋?谢观棋!”
水池里没有反应,只有草药味的温热白气在升腾,氤氲雾气弄个整个房间都充斥着湿润。
林争渡迟疑片刻,两手撑着池沿,试探性往水底踩去。
在她的印象里,这个水池深度最多只淹到自己胸口。但是这次下探,直到热水没过锁骨,林争渡脚尖都还没踩到池底;她正想先上岸,水下的脚腕却冷不丁被一只手拽住。
被拽下水的过程太快,林争渡都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叫,就被池水淹得嘴巴里直冒泡泡。
她的尖叫声全都变成‘咕噜咕噜’声,慌乱间感觉到自己手臂被攥住,熟悉的温度覆上唇瓣。
亲上的瞬间,谢观棋托她浮出水面,在哗啦声里,水珠快而急的自林争渡发梢与眼睫滚落,全都滴在了谢观棋脸上。
水痕蜿蜒于雪白皮肤上,湿透的衣裳缠绕在一起。
林争渡撑着谢观棋肩膀抬起头来喘气,泡到水的皮肤又热又麻。
谢观棋仰头靠在她胸口,湿漉漉的脸上神色平静,唯独盯着林争渡的目光缠人又涣散,好似已经看不见林争渡以外的任何事物。
林争渡抹了抹自己脸上流淌不止的热水,恼怒:“你干嘛拽我!亏我还担心你会不会淹死。”
谢观棋眨了眨眼,慢吞吞道:“你先把我推下水的。不过我确实不会淹死,我……”
他原本想说自己好歹也是一个九境修士,就算头掉了也不一定会死。
但转念一想,他又不愿意林争渡把自己想得太过于强大——当然,想得太弱也不好。
谢观棋还没有找到中间可以平衡的点,所以想来想去,他决定转移话题:“你身上的水灵变得好活跃。”
林争渡:“……都怪你!松手!”
她推着谢观棋肩膀,把他往水池里摁。谢观棋自然是一动不动,托着她往上掂了掂,直到林争渡后背抵着了池沿。
他倏忽松开了手,没有外力托着林争渡的腰,她脚底下又踩不着实地,只好抱紧谢观棋脖颈,不高兴的训他:“你干嘛松手!”
谢观棋:“是你……”
林争渡愤愤道:“都怪你,把水池弄得那么深!”
这回谢观棋没什么好回嘴的了,心虚的低头轻轻捏林争渡腰。
林争渡轻哼一声,同时感觉自己身上越来越热,连忙爬出水池,湿漉漉坐在池沿喘气,把后背靠到那面铜镜上。
铜镜上也全都是水雾,但是并不热,冷冰冰的镜面被她后背印下痕迹。
谢观棋仍旧站在池子里,他掬起一捧水浇到林争渡膝盖上。
林争渡一个激灵,一脚蹬在他肩头。她本意是想把谢观棋踹远一点,但是没能如愿——谢观棋仍旧把手掌心贴到她腰上,道:“你衣服湿了,还是下来热水里泡着比较好,不然容易着凉。”
林争渡:“……我不泡了,我去换一身衣服,你松手!”
谢观棋仰起脸,忽的对她笑了,语气轻飘飘:“为什么不泡?是害怕吗?”
林争渡毫无由来的打了个寒战,忍不住屈膝抽腿上岸,两手撑着地面想要后退,开口辩解时结巴了一下:“我、我有什么可害怕的!”
但身后便是铜镜,已经退无可退。
谢观棋两手撑着池沿爬出来,乌黑长发垂落地面,头发在蒙满水雾的地面拖出参差不齐的水痕。
他那双同样蒙着水光的异色眸瞳注视着林争渡,盯得林争渡心脏砰砰直跳,几乎要喘不上气来。
她实在是坚持不住,一下子别过脸去,嘟哝:“我——我就是,就是往池子里扔了点会让人躁动的草药而已,而且我,我不是也泡了吗?凶我干什么!”
越想越觉得自己也并非全不占理,林争渡声音一下子底气十足的大了起来。
“虽然往池子里下药,推你下水,是我胡闹了一点,但你刚才那个态度更有问题!你干嘛凶我!”
谢观棋一愣,迟疑:“我并没有凶你……”
林争渡:“你有!你就有!你刚才直勾勾凶巴巴的瞪着我!”
谢观棋摸了摸自己眼睛,很是吃惊:“我瞪你了吗?”
他刚才是有点色迷心窍,但也没有瞪人啊!
林争渡:“你还拽我脚腕!”
她说着,屈膝查看自己脚腕,指着脚腕道:“你看,你抓的!”
谢观棋凑过去低头看,没看见什么痕迹,倒是看见她脚腕皮肤同露出来的半截小腿一样,都红得厉害。
他握住林争渡脚腕揉了揉,老实道歉:“对不起。”
林争渡大度道:“那原谅你了。”
谢观棋没忍住笑了——林争渡凑过去帮他理脸上沾着的湿发,见状嗔怒:“你笑什么?”
谢观棋道:“我发现争渡你也不爱说实话。”
林争渡:“……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谁不爱讲实话了?反正不是——哎!”
她猝不及防惊叫一声,伸手去推谢观棋手臂时却已经慢了一步,被他揉得软倒在铜镜上,眼尾沁出眼泪来。
有棱有角的戒指远比剑茧更磨人。
谢观棋爬近她面前,脸颊蹭掉她眼角泪水,眼珠动也不动的凝视观察着林争渡——她的每一点反应都全部落入谢观棋的视线范围之中。
他用一只手掌心捧住林争渡脸颊,难以控制的低头轻轻咬她,声音黏糊却又清晰的落进她耳朵里。
“每次你想要什么,总是不肯直说,偶尔还会说反话,要我猜好久。”
林争渡恼羞成怒,在他手臂上抓出一道红痕,“是你太笨!才总会猜错。”
铜镜上的那层雾气逐渐被肩膀和手臂抹出乱七八糟的痕迹,而浴室敞开的窗户之外,深邃黝黑,无星无月的天空,正在轻微颤动,扩散。
好似一枚失焦的瞳孔。
新年夜就这样混乱又暖和的度过,进度条只到二分之一时林争渡就昏睡过去了——谢观棋早已习惯,她一睡着就算结束,抱她起来清理。
他没意识到这是两人体力和耐性上的差距,迁就林争渡的临界点对他来说是做这种事情的唯一准则。
回到秘境之外的药山小院,在把林争渡打理好裹进被窝里后,谢观棋看了眼到处堆满衣服的桌椅,卷起袖子就开始干活。
这几天林争渡沉迷于研究配药,梳妆台上已经连梳子都找不到了,只有写满字的纸张。
林争渡平时认真写的字都很整齐漂亮,但不知道为什么一写起药方草稿来,字迹就像一群出笼野狗的踪迹一样令人摸不着头脑。
谢观棋瞥了一眼,发现自己一个字都看不懂,便不理它,顺手将林争渡扔在桌子上,已经掉下去一半的披巾捡起来——他捡东西的动作倏忽停住,手背上青筋凸起。
火灵骤然失控,在他掌心燃起火焰,那条披巾转瞬间化为青烟!
等谢观棋脸色难看的压制下火灵时,他拿着披巾的那只手已经滚红发烫,居然出现了烫伤的痕迹!
*
放纵之后的安眠总是格外深沉,林争渡睡醒时还有些迷糊,习惯性往旁边一摸,摸到谢观棋胸口肌肉后便要闭上眼睛继续睡觉。
谢观棋迟疑的拍了拍她后背:“你还要睡吗?”
他声音很轻,轻得近乎温柔了——如果是任何一个剑宗弟子听见谢观棋这样说话,说不定会以为自己见了鬼。
然而林争渡已经很习惯谢观棋这样的语气,她勉强睁开眼睛往外望了望,整个世界都被泡在昏暗天光里,好似空中倒满一瓶浑浊的酒。
她把脸贴回谢观棋胸口,声音因为没睡醒而很含糊,“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谢观棋:“刚过晚饭点没多久。”
林争渡闭上眼睛不语,只是抱紧了谢观棋的腰。他没穿上衣,林争渡便很顺手的摸着他脊椎一路往上。
唉,好漂亮的骨头。
谢观棋被她摸得后背直发痒,忍不住笑,用下巴蹭蹭她头顶的乌发:“困就再睡会,反正也没有别的事情。”
刚过完年的那三天照例是休息日,除非遇到极大的事情,否则无论是药宗还是剑宗,都不会将弟子外派的。
更何况林争渡在药宗也没有担任什么重要职位,大部分时候都在到处摸鱼,年节前后确实是她最闲的日子了。
她哼哼唧唧了两声,预备要再睡个回笼觉,却感觉到谢观棋扒开了她的手。
林争渡一下子抬起头来:“干嘛?”
谢观棋捏了捏她手指,道:“剑宗有事,我得去我师父那里一趟。”
林争渡把手从他掌心抽走,又抱回他腰上,问:“很重要的事吗?非要去吗?我想跟你一起睡的唉。”
她略带困意的柔软声音,好像一条全天下最牢不可破的锁链,缠到了谢观棋脖颈上。
他险些又躺回去贴着林争渡脸颊继续睡了!
但是左手手心微微的灼烧之痛一下子扎醒了谢观棋,他再次拿开林争渡的手,哄她:“挺重要的,宗主也会去,所以我得在场,我晚上……最迟明天中午,我就回来,好不好?”
林争渡倒也没那么惦记他,知道是重要的事情后便松开了手,闭着眼睛往他脸上乱亲一气,然后又闭着眼睛倒回枕头上,小幅度对他摆了摆手,“知道了,你去吧。”
一场回笼觉睡了不知道多久,等林争渡再醒过来时已经是深夜了。
她起来匆匆洗漱一番,拿起梳妆台自己前天写的新药方查看,沉思。
最后将那些药方全部揉成一团,林争渡盘起头发重新进入了配药室。
她在心里已经估摸出一套全新的药方,就看薛栩喝下去之后会不会有效果了。
年后的第四天,喝完新药的薛栩再度发病。
第118章 药引 ◎你得去一趟燕国。◎
往常发病,即使提前喝下了可以减轻痛苦的药,薛栩也会痛得死去活来,最终昏死过去。
但即使在昏迷之中,也无法逃脱痛苦,依旧能清晰感觉到火焰燃烧自己皮肉经脉的剧痛。
但是这次——薛栩闭眼等待许久,做足了忐忑的心理准备,冷汗一层又一层,弄得身上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直到月亮越升越高,墙壁上的挂钟指针慢慢转过了子时。
薛栩忍不住对林争渡道:“林大夫,你的挂钟坏了!”
林争渡一手拿着记事本一手拿着毛笔,低头往上面记录,头也不抬的回答道:“我的挂钟很正常——你今天有没有感觉到哪里不舒服?”
薛栩:“不可能!如果你的挂钟没坏,那我、我……你还真把我治好了?!”
他不可置信的站起来,手腕和脚腕上的锁链随之哗哗作响。
林争渡抬头看了他一眼,举起自己手上的记事本给薛栩看:“你身上的皮肤在申时一刻变红了一次,三刻时有出现经脉膨胀气血逆行,戌时二刻时略有减弱,三刻时周身聚集火灵浓度有所增强……当然,这个强度和你上一次病发的情况比起来,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在我提到的这几个时间段里面,你当真没有一点不舒服的感觉吗?”
薛栩迟疑,沉思,陷入回忆。
薛栩:“好像是,是有那么一点难受,感觉自己浑身都有点发热发痒,肉也稍微有一点痛。不过和我平时发病的痛苦比起来,这和不痛也没什么区别了。”
林争渡点头,合上了记事本,很遗憾的告诉薛栩:“你这个病是治不好的,因为它根本就不是病,它是一种诅咒,一种具备血脉遗传性的诅咒。”
“我所能研究出来的最好的药,也只能尽量减轻你病发时刻的痛苦,而且不具备持续性。”
那些所谓感染了‘沸血毒’的人,只是被诅咒的余威所波及,而且他们身上没有薛家人的血脉,所以可以医治。
但是‘沸血毒’在薛家人身上,却并不以传染病或者毒药的形式存在,而是一种会定时发作的诅咒。
诅咒无法被医治,必须要找到诅咒的源头,才有可能将其解除。但这已经超过了林争渡的专业范围,她没有那个兴趣和时间去研究。
薛栩对自己身上的遗传病是什么性质,早就一清二楚,根本就没有想过这个世界上还能有医修真的可以治好自己。
就连燕国广纳医修,也并不是为了治病,仅仅是为了可以研究出缓解病发之痛的治疗法术而已。
但谁能想到——谁能想到,一群高阶医修凑在一起研究了那么多年,创造出来压制和缓解诅咒的治疗法术都能凑一本书了,却没有一个法术效果能比面前这个低境医修配出来的药更好使!
薛栩眼睛一亮,兴奋道:“这已经很厉害了——林大夫,你之前给我喝的那碗药,可不可以把药方抄写给我一份?等等,我之前喝了几碗药来着?”
他情绪激动得在一块范围内走来走去,努力回忆,但是仍旧记不起来确切的碗数,干脆大手一挥:“这段时间我喝过的所有药方!都抄给我一份吧?林大夫,我不白拿你的药方,我能给你很多回报的!”
林争渡没理他,翻了翻自己手上的笔记,将其中一页折起来,起身就要往外走。
见她丝毫不为所动,薛栩以为她不信自己,连忙道:“虽然我只是一个边缘王爷,但能把减痛做到这种效果的——别说药方,就连高境的治愈法术都从未有过!”
“我不是以我个人的名义在和你谈这件事情,而是以燕国薛家的名义!如果林大夫你觉得我不靠谱的话,等过几天我哥来接我,我让我哥跟你谈!”
薛栩说话时,林争渡也丝毫没有停下脚步。薛栩便追在她身后,边追边碎碎念。
林争渡依旧没理他。
当然,她不搭理薛栩,并非是因为看不上薛家的报酬。相反,在不伤及自身利益的前提下,林争渡其实是愿意和世家们合作的。
世家因为运行模式的缘故,资源往往更加集中,也更舍得掏钱。而且宰世家的钱,林争渡没有愧疚感,也更下得去手。
但现在有个很大的问题——
林争渡给薛栩喝的最新一版,也是她确认起了效果的一版药方;其中最重要的一味药引,是她的血。
不是她试毒之后体内自动生成解药的血,而是正常健康状态下的血。
当时林争渡试配了近百次,但无论那些或珍贵罕见或普罗大众的草药材料如何组合,都无法像驱散普通毒血一样,去驱散薛栩血液中的毒性。
最后林争渡铤而走险,往自己体内引进了一滴薛栩的血液——在引血之前,林争渡想过很多种可能性,还提前给自己煮好了止痛需要的汤药。
但是薛栩的血一引进去,就被林争渡的血液吞噬掉了。
犹如泥牛入海,没有半点反应,也没有任何沸血毒的踪迹。
这种平静不同于那些喝了薛栩血液外表无事发生的兔子们的平静,而是真正的平静。
这段时间的研究,已经让林争渡可以分辨薛家人平静状态下的血液异常;但是她体内引入毒血后,没有出现任何异常。
薛家人古怪的遗传病,在以原始状态进入林争渡体内时,‘销声匿迹’了。
因为这场试验,林争渡思索良久,重新配药时往里面加入了自己的血液作为药引。只不过这个药引她没有写到药方上,也没有记录到任何纸张上。
新药果然起了作用,也更让林争渡意识到一件事情。
她走进配药室,关上大门隔绝开了喋喋不休还在求药方的薛栩,喃喃自语:“有生之年,我最好都不要靠近燕国四周……”
“你得去一趟燕国。”
云省望着谢观棋,认真提议,“你现在这个情况,显然是将要发病的前兆。薛家豢养的医修有缓解此病的术法,你最好在燕国皇宫多呆一段时间,直到确定你的发病时间为止。”
谢观棋不语,低头看着自己掌心。
此刻他外露的皮肤都在泛红,好似烧起云霞,乍一看还会让人误解他在害羞脸红——但多看两眼又会马上被他面上煞气吓到。
之前火灵失控,谢观棋还不能确定是自己修行出了状况,还是倒霉碰上了传说中的薛家遗传病,所以便先回燕稠山通知自己师父,静观其变一些时日。
如今他症状越来越严重也越来越明显。
云省继续思索,继续提建议,道:“据我所知,虽然每个薛家人所遗传到的都是一样的病,但这个病会因为患者的修为而呈现出不同程度的症状,修为越高的人病发时就越加痛苦。”
“千年之前,薛家家主每逢病发时便会带领燕国军队出征,大肆屠戮抢掠其他国家,以杀戮来缓解自己的痛苦。后来东洲的一位医仙不忍生灵涂炭,自愿和薛家家主结下主仆契约,终其一生钻研术法为其缓解病痛。”
“自此往后,燕国不再连年征战四处肆虐,其他世家也因此得到了喘息发展的时间。那位医仙现在应该还侍奉在薛家家主身边,你可以去找他帮忙。”
见谢观棋眉头皱起,云省叹了口气,加大筹码劝说:“先不说以你现在的修为,彻底病发时会如何痛苦——你看。”
他伸手往空中一划,不需要任何灵力,就已经在两人中间划出一道火墙。
骤然冒出的火墙烧着了云省的袖子,谢观棋拧着眉竭力驱散那堵火墙。
云省:“薛家的遗传病在病发时,会引来天地间的火灵。你不仅修为极高,自身又是纯火灵根,尚未完全病发,便已经引来这么多火灵聚集活跃,等你病发的时候,大概聚集的火灵会把燕稠山给炸掉。”
“你就算自己能扛得住病发的痛苦,也要为你那些师妹师弟们考虑,年纪轻轻的就被炸死,实在有些太可怜了。”
谢观棋:“……”
云省一边说话,一边从袖子里往外掏冰属性和水属性的灵石,像摆阵似的摆在谢观棋周围,以此来压制那些聚拢的火灵,以免它们再度自燃或者爆炸。
谢观棋原本是呆在自己屋里的,但因为一个短暂分神,他的屋子就被火灵烧掉了,如今只好来云省房里呆着。
云省掏着掏着,袖子里空掉了。
他扯着自己袖子抖了抖,从里面掉出来一块十分精纯的风灵石——火遇风起,灵石掉出袖子的一瞬,整个房间呼啦一声被大火笼罩!
火光冲天,照在湖面上,像炸开了一朵烟花。
远处弟子宿舍的窗户处,立刻有许多颗脑袋被这动静吸引着探出头来。
“哇!烟花!好漂亮——”
“师父为什么要半夜放烟花?”
“不知道啊,可能是睡不着吧。人上年纪了就是觉少。”
……
云省从滚滚浓烟里走出来,面容熏黑而不自知。
谢观棋沉默片刻,掏出一面铜镜递给云省。
云省不明所以,接过镜子照了照,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于是继续提建议:“不过,新荔比我更了解薛家的遗传病,也更了解薛家,所以我们还是……”
谢观棋:“师父,你脸上太脏了,擦干净再说这个。”
云省:“……噢。”
云省抬手往自己脸上一抹,顿时周身恢复洁净。
谢观棋没有给他继续提建议的机会,道:“我要先出去一趟,无论是去找佩兰前辈,还是去燕国,都等我回来之后再说吧。”
云省一愣,“你要出去?现在这个状态?去哪?”
谢观棋现在就像一包已经点上的炸药,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就会炸了。
这也是云省催他马上动身去见佩兰仙子或者直接去燕国的原因。
但是谢观棋很坚持,道:“我会控制好自己的,废不了多少时间,马上就回来。”
这句话余音未落,谢观棋人已经跑没影了,只留下单手拿着铜镜的师父站在原地,神色茫然。
良久,云省摸摸自己后脑勺,漫长的神经终于意识到:等等,我徒弟是不是瞒着我搞了什么大事?
药山小院。
林争渡在前院拔杂草,薛栩追在后面碎碎念:把药方卖我吧!把药方卖我吧!
林争渡在中庭给空地松土,薛栩追在后面碎碎念:把药方卖我吧!把药方卖我吧!
林争渡忍无可忍,把锄头往地面上一杵,皱眉道:“你烦不烦?!”
第119章 遗言 ◎但是她好香。◎
薛栩赔笑道:“只要你答应把那些药方誊抄给我,我保证再也不烦你了——要求随便你提,只要你能开出条件来……”
林争渡:“那我想当薛家家主,也行?”
薛栩居然没有立刻拒绝,而是认真的思考了一下,诚恳的回答林争渡:“这个条件需要我哥回去找家主商量。但是这几天相处下来,说实话,我挺喜欢林大夫你的。”
林争渡:“?”
这人在说什么东西?
薛栩:“因为喜欢你,所以我才劝你的。以你配出来的药的效果,老祖宗答应你的几率很高。但就算老祖宗答应了,你也当不上真正的家主,还会变得很倒霉,因为燕国王城里有很多强者,他们认的根本不是薛家,而是老祖宗本人。”
“一个空荡荡的家主名衔,既无法调动燕国的军队,也无法使用薛家的宝库。与其要这个东西,你不如要个更实际点的。”
林争渡:“比如?”
薛栩很自信的侃侃而谈:“比如你修为这么低,可以要求要个九境修为,或者要几件仙人境的法宝,再不济跟老祖宗要它七八九个承诺啥的,比要家主之位实际多了。”
林争渡微微一笑,问:“我师父是谁?”
薛栩被问得莫名其妙,回答:“佩兰仙子啊。”
林争渡用看傻子的目光看着他:“对啊,我师父是佩兰仙子,仙人境的法宝,仙人的承诺,这些东西我需要去找别人要吗?至于九境的修为,我也不是很感兴趣——起来起来,不要妨碍我种地!”
她抡起锄头一挥,把薛栩赶到一边,从储物戒指里掏出种子洒进自己刚翻好的土地里。
薛栩尤不死心,还想说些什么,这时有人扣响院门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林争渡吩咐薛栩:“去开门。”
薛栩只好不情不愿的走开去开门了,也没意识到林争渡支使他做事有什么不对。谢观棋来这都得做饭扫地,他开个门不也很正常?
把薛栩支使开了,林争渡放下锄头,取出师父送的莲子重新挂回脖颈上,才慢吞吞走出去。
院门已经被薛栩打开,来者是薛栩的哥哥薛梅——他之前和林争渡约好来接人的时间正是今日。
薛栩正在同薛梅说话,他声音压得很低,林争渡听不见。不过不需要听见,光看薛栩兴奋的表情,林争渡也能猜到他跟薛梅说了什么。
她走近二人面前,见薛梅并非独自前来;他身后还跟着几名仆从,手捧宝盒,姿态恭谨。
薛梅指了指仆从手上的宝盒,对林争渡微笑道:“这是赔礼。”
林争渡:“上次不是已经送过赔礼了吗?”
薛梅笑着说:“我的弟弟顽劣不懂事,当药人时一定也给林大夫添了很多麻烦,所以我自己又另外备了这些礼物送给林大夫,同时也想冒昧问一问林大夫,研究了这些时日,对我家的遗传病可有什么想法?”
林争渡摇摇头,装模作样的表示遗憾:“你们家的遗传病我治不了,你们还是指望燕国的医修们能早日研发出合适的术法吧。”
薛梅闻言,垂眸沉思,同时不动声色的深吸了一口气。
山间的空气溢满灵力,清新怡人,但对薛梅而言,这些灵力毫无吸引力——他目光隐晦瞥了眼林大夫的衣角:年轻女修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外面套了件沾有泥印的淡蓝罩裙,修为平平无奇,就像山野间随处可见的野百合。
但是她好香。
之前薛梅还以为那股若有若无的幽微香气或许是香料的气味。他回到燕国后就让人去找了宫里的香料师傅来,尽力用语言向对方描述那种味道。
师傅也按照他的描述,配了好几种香料供他选择。
其实师傅配出来的那些香料味道,都是符合薛梅描述的:冷幽幽,又有点药材的甘甜味。
但和薛梅在林大夫身上闻到的味道完全不一样。
他越是找不到类似的香味,就越是忍不住回忆自己在靠近林大夫时所闻到的香气,心脏好似被一根绳子绑住,想要再见那位大夫一面的念头日益强烈。
所以这次薛梅这次上门又另外准备了丰厚的礼物,本来想以此为机会多和林大夫说几句话。但是没想到薛栩带给他了一个更好的借口。
他说林大夫研配出来的药效果比燕国医修们研究出来的治疗法术还好使。
好几种念头从脑海中滚过,但明面上薛梅的沉默只有几秒。
几秒钟后他抬起脸来望着林争渡,桃花面上又是温和礼貌的笑:“我家的遗传病本来就是绝症,只是因为家中修士极多,所以大家都活得长寿一些罢了。”
林争渡抱臂斜倚门边,闻言微笑点头。
薛栩见兄长半天说不到重点,便忍不住悄悄伸手扯他衣袖,却又被薛 梅不动声色甩开——他像是没看懂薛栩暗示似的,同林争渡告辞。
林争渡指着仆从手中的礼盒,道:“把你的礼物也带回去。”
薛梅:“只是小小敬意……”
林争渡态度坚定的拒绝:“我不要!”
开什么玩笑!礼物这种东西,只要收了一次,对方就敢蹬鼻子上脸的再送第二次,送多了岂不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她才不要和薛家人扯上关系!
见林争渡态度坚决,这里又是药宗地盘,虽然小院地处偏僻,但实际上任何一丝灵力波动都有可能惊动药宗长老——薛梅只好遗憾的命仆人捧走礼盒。
二人离开药山范围,薛栩还忍不住频频回头,抱怨兄长道:“我喊了你好几声,让你问她要药方,你怎么和聋子一样?”
薛梅怜悯的望着他,道:“解霜,我早就劝过你,没事多吃点脑子。”
薛栩:“……哥,你是不是在说我不聪明?”
薛梅淡淡道:“你对自己用词未免过于宽容,何止是不聪明,简直是蠢笨如猪。”
薛栩:“哥!”
无视了跳脚的弟弟,薛梅道:“等会一下山,你就立刻跟着王婆她们返回燕国王都,这次闹出这么大的事情,父亲要亲自过问,到时候少不得一顿家法。”
听到自己要挨家法,薛栩不禁打了个寒战,讪笑道:“这、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我不过是赚点零花钱——哥,哥你帮帮我,怎么就到了要用家法的地步?”
薛梅摸他脑袋,微笑:“真是蠢货啊你。”
一句话打击得弟弟怀疑人生精神恍惚后,薛梅打开仆从捧着的宝盒之一,从里面取出一条粉色宝石雕刻的项链,将其捏碎。
宝石内部精密的契文也随之粉碎,小巧阵法内凝结的那滴心头血重新飘回薛梅掌心。等薛栩从那种巨大的打击里面回过神来时,薛梅已经将那滴心头血收好。
薛栩无精打采的问:“我一个人回去吗?要不然哥你陪着我吧?我一个人回去见爹妈,好可怕。”
薛梅淡淡道:“我还要留在北山附近,找合适的机会再去拜访林大夫。”
陪同薛梅一起来到北山的仆从在镇子上买下了一处宽阔的宅院。
虽然现在因为条件有限,不得不委屈他们的殿下居住在这样窄小的地方,但仆从们也竭力将这座鸟笼似的三进宅院装扮得漂亮舒适,好让自己的主人住得更加舒适一些。
夜晚,薛梅坐在床头翻书,忽然间困意上涌,不知不觉间陷入了梦乡。
今夜的梦不知为何格外真实——真实到薛梅都没有意识到这是在做梦。
他梦见处处张灯结彩,贴着大红喜字,有许多人将他推入房内,一个盖着红盖头的女子正坐在里面等他。
手上骤然多出一杆喜秤,薛梅也没有察觉到哪里不对劲,迷迷糊糊的走过去将新娘盖头挑开了一半;烛光照在盖头上,映得新娘脸颊也是红扑扑的,薄唇含笑,秀丽眉眼微微低垂,似是羞涩。
薛梅心中先是一惊,又觉欢喜,恍惚间闻到冷幽幽的香气,不禁叫了一声:“林大夫——”
他话音未落,脚下忽然踩空,身体不由自主的往下坠去;一时间所有的灯彩,红霞,以及新娘子,都化作云烟消散。
薛梅摔倒一处漆黑滚烫的地面上,神志都被烫得清醒了许多,惊慌失措的跳起来。然而一抬头,他看见对面佩剑的黑衣青年时,神色却一下子变得比真的见了鬼还难看!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却能感觉到危险,青年异色的瞳孔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盯着他,冰冷的火焰烧得他全身皮肤都快要干裂开来。
薛梅不禁连连后退,喉咙里干巴巴的挤出来一句:“叔公……”
青年并没有搭理他刻意试图拉近距离的称呼,垂眸步步向他走近,长靴冷硬的鞋跟在地面踩出声音。
叩叩——
窗户被敲得微微颤动,林争渡把盖在脸上的书拿开,小跑过去拉开窗户:窗外月色淡淡,照得谢观棋脸色有些苍白。
他探头进来,目光从林争渡身上扫视到她身后的配药室每一个角落。
林争渡摸了下谢观棋的脸,皱眉:“你的脸怎么冷冰冰的?你又淋雪了吗?”
她整个下午都在配药室里补觉,并不知道今天外面一直是晴天,根本没有下雪。
谢观棋低头蹭了蹭她的掌心,翻窗进来:“没有淋雪,外面太冷了。”
他一进来就先抱住了林争渡,把脸贴到林争渡脸上蹭来蹭去,蹭得林争渡头发都乱了。
林争渡感觉自己像被一块冰抱住,冷得打了个寒战:“嘶,你身上怎么也冷冰冰的?”
谢观棋:“出了点情况,唔……这个给你。”
怀里突然多出来一样东西,林争渡茫然的低头去看,发现是唯我剑。
这把剑平时总挂在谢观棋身上,偶尔也会和林争渡脱下来的衣服挂在一起,但是被林争渡抱在怀里,却还是头一回。
林争渡更觉得奇怪了,一把揪住谢观棋衣领,把他贴着的脑袋推开:“别蹭来蹭去的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把你的佩剑给我干什么?你……你刚刚干什么去了?”
她凑近谢观棋领口嗅来嗅去,发现谢观棋身上除了冷气之外,居然还有一股很淡的血腥气!
谢观棋捧住她的脸抬起,两人额头抵着额头对视——他眨了下眼,安静片刻后,用很轻快的口吻告诉林争渡:“我要发病了。”
林争渡睁大眼睛:“发病?!”
谢观棋:“薛家的那个遗传病,我也得了。最近我的灵很不稳定,经常会暴走伤害到其他人。不过来之前我去冰湖里泡了会儿,在不动用灵力的情况下,我周边暂时不会聚集火灵,现在还是安全的。”
林争渡眼前一黑,抓住谢观棋衣襟的手手背上都冒出了青筋,问:“现在就会发病吗?”
她脑海中想起薛栩病发时痛不欲生的模样。
林争渡根本无法想象谢观棋痛苦得满地打滚是什么样子!谢观棋那么强,最狼狈的时候好像就只有被自己骂得没办法的时候。
谢观棋握住林争渡的手,带有安慰性质的轻轻摩挲她手背:“现在还没有到会发病的时候。”
“佩兰仙子很了解这种病,我师父正打算带我去前辈那里看看。不过我身边暂时不能呆人,失控的火灵很容易伤害到别人……这把剑你拿着,如果遇到打不过的人,你就拔剑。”
林争渡:“……我又不会用剑!”
谢观棋宽慰她:“狗头会自己打架的。”
唯我剑不喜欢这个太接地气的小名,在剑鞘里微微颤动,发出一声很不满意的剑鸣。
作为谢观棋的本命剑,唯我剑外表看起来就是一把普通长剑的大小,但实际上重量却超过一座小山,普通的修士根本就无法把它拿起来。
但是被林争渡抱在怀里时,它却完全表现得像一把普通的剑,一点也不重,也没有暴戾的剑气环绕左右。
本命剑都是和主人心意相通的。
林争渡越听越觉得不对劲,道:“既然是要找我师父去看病,那就去看病,突然把剑托付给我做什么?跟交代遗言似的……”
她说完,见谢观棋居然没有反驳自己,不禁一慌:“什么意思?你会病死?”
不等谢观棋回答,林争渡一把抓起他手腕,开始给他把脉。
青年脉象涩滞,显然是冻得有点僵了。
林争渡往他手臂上打了一下,没好气道:“这不是还没事吗?不要动不动拿那种语气吓我!”
谢观棋摸摸自己手臂,小声辩解:“我也没说是遗言……”
第120章 直觉 ◎那种讨厌恶心的目光,诡计多端的目光,觊觎缠绕的目光◎
谢观棋:“只是有备无患。”
林争渡:“什么有备无患?!”
谢观棋认真道:“这个病我以前也没有得过,终究不清楚是个什么样的病,听说死在这病上的人也不少,所以我眼下虽然还好好活着,但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有谢唯我陪在你身边,我也死得放心。”
“要是我真的英年早逝,庄蝶秘境只怕是保不住,里面的东西等我再另外设法保存出来给你……”
林争渡本来心里就慌,听见他这话更慌,立刻用手心盖住他嘴巴,不准他继续说下去,“一天天的净胡说八道!快呸三声!”
谢观棋‘噢’了一声,拿在林争渡的手,听话的别过脸去呸了三声。
然而谢观棋听话归听话,显然并不懂事,呸完三下后又接着说:“但我也不是胡说八道,这完全是有可能的事情。”
林争渡:“薛家那个老不死的不是也活了几千年吗!”
谢观棋很实事求是的说:“主要是因为薛家家主身边有个医仙寸步不离的医治……”
林争渡瞪着他:“那我们药宗也不差啊!雀风长老是九境的医修呢!”
谢观棋:“雀风长老不治活人。”
林争渡:“……”
她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拿眼睛瞪着谢观棋。
谢观棋一看她表情就觉得自己要挨打,连忙松开她的手,又补上一句:“你要打我的话轻点打,小心手痛——别打我脸,等会我还要去见我师父,脸上有印子的话他会问。”
林争渡原本心里鼓着一口气,却被他这句话气笑了。
林争渡:“谁说要打你了?”
谢观棋:“你的眼神说了。”
林争渡眯了眯眼睛,伸手向他脸上摸去——不等林争渡的手碰到他,他已经惯性的先把脸贴上来,冷冰冰的脸挨着林争渡手心,显得林争渡掌心都变温热了。
林争渡不觉好笑:“你现在不怕挨打了?”
谢观棋思索了一会,实话实说道:“你伸手的架势不像要打我。”
林争渡哼了一声,将唯我剑塞回谢观棋怀里,“我不要你的剑,我不用剑。你师父知道你的病吗?他说的要带你去找我师父?”
谢观棋抱着剑,点了点头,“我师父说,佩兰前辈很熟悉薛家的遗传病,她之前那个道侣就是因为这个病死的,所以她很有经验,给出的建议也更恰当。”
林争渡:“看来薛家虽然自己定了规矩不和外面的人通婚,却并不是每个薛家人都可以做到的。”
谢观棋倒是一点也不觉得奇怪,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若为了死的规矩而憋死活人,那才奇怪。”
说完,他又把佩剑往林争渡那边递,很殷勤的介绍:“你留下它罢!不需要你会用剑,谢唯我自己就会打架,也可以用来切菜。”
唯我剑发出一声不满的低吟。
它是一把极漂亮极强悍的本命剑,杀过许多九境的修士和妖魔,怎么可以拿它去切菜?
然而剑主人压根不理会它的不满,只顾着把它往女修怀里送。
林争渡推拒不过,只好收下。
谢观棋又翻过窗户,道:“我就是来和你知会一声,现在要马上回我师父那去——你之前同我约法三章的事情,我都牢牢记着,从没向我师父说漏嘴过。”
林争渡怀里抱着他的本命剑,又听见他郑重其事同自己保证。
她怔了怔,两眼望着谢观棋;他跨坐在窗台上,说完话之后也没立刻翻身出去,目光还落在林争渡脸上。
一时间四目相对,她不说话,他也没走。
好半晌,林争渡摸着唯我剑的剑鞘,道:“你怕脸上有印子,你师父会问——你随身的本命剑没了,你师父不更应该问么?”
谢观棋终于等到她跟自己说话,刚端坐着的身体一下子往林争渡那边歪过去半截,“无妨,剑修也不是非要用自己的本命剑不可,我师父用的就不是本命剑,他不会管我的。”
林争渡推了推他肩膀,“要走就快走,还有话没说完就进来好好的跟我说,坐在这上面晃来晃去像什么样?”
谢观棋又坐直回到,道:“我没别的事情了,就来知会你一声,我走了。”
林争渡点点头:“好,你走吧。”
他又低眸看了林争渡一眼,慢吞吞翻到窗户外边去。
等到双脚落地了,谢观棋才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说:“以后薛家来人送东西给你,你不要收。今天那人送的礼物里面,有个项链他就做了手脚,我看见他把自己的血滴进去了,估摸着是个什么法器。”
虽然后面因为礼物没送成,那人又把项链给捏碎了。
林争渡把谢观棋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遍,才想起来他说的‘薛家来人’是指薛梅。
林争渡:“……你怎么知道他送东西给我?你躲起来偷看了?”
谢观棋十分理直气壮的说:“没有躲起来,我只是等你,站在旁边看了一会。”
林争渡很怀疑的看着他:“等我?”
谢观棋:“我想等药人被接走了,就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再来找你说话。”
谢观棋和薛梅一行人几乎是前后脚进入的药山范围。
谢观棋不记得薛梅名字,自然也对薛梅这个人的外貌衣着全无印象,却能凭借他身上的灵力迅速确定这个人的身份。
回想起林争渡夸过这人长得好看——虽然谢观棋根本没记住这人的脸——但还是很讨厌他。
想到自己如果现身,和这人同时出现,他说不定还会膈应人的喊自己叔公;谢观棋便收敛气息站在暗处,预备等这些闲杂人等都走了他再出去。
但等到那人开口同林争渡搭话,谢观棋却立即警觉起来;那人跟林争渡说话的语气,看林争渡的目光,同林争渡师兄,药人,和其他人,都不一样。
这种‘不一样’是一种很幽微的‘不一样’,谢观棋并无法说出其中具体的所以然来。但他是一个从小就见识过很多人心的家伙,于这方面格外的敏锐,即使脑子里想不出成串的词句,却能一瞬间咬住这点‘不一样’,进而察觉出那人同样幽微隐秘的心思来。
那种讨厌恶心的目光,诡计多端的目光,觊觎缠绕的目光,谢观棋上一次看见还是在自己心魔身上。
他心中有了怀疑,便用庄蝶秘境的幻梦略作试探,果然便试出这人居心不良!
谢观棋讲着讲着,原本立在窗户外边的半截身子,又探过窗台来,拉着林争渡衣袖:“你还没答应我呢,以后薛家人送东西来……”
林争渡有些无奈的笑了笑:“是是是,我知道,我不收。你不是还要回去见你师父吗?快去吧。怎么每回要走了都有这么多话可说。”
谢观棋望着她,半晌,有些幽怨的开口:“因为你都不想我,每回我要走了,你老催我。”
话是这么说,但谢观棋确实不得不走了。因为他感觉到冰湖残余的温度已经不足以镇压自己身上的热气了。
等到谢观棋离开,林争渡才低头看向自己怀里抱着的剑。
她想着谢观棋刚刚和自己说的事情,又想着自己拿薛栩试药时记录下来的那些资料。薛栩说虽然这个遗传病几乎每个薛家子都会得,但是症状却各有不同。
他已经是症状较轻的那一种。
思来想去,林争渡眉头越皱越深。她将唯我剑放到一边,捏了捏眉心,换衣服前往菡萏馆见自己师父去了。
年节已过,大部分还有事情没办完的师姐师兄们都已经离开,倒是许多年纪合适的师侄被留了下来——等到过了元宵,他们就要一块被打包送去药宗的学堂上课。
眼下还没有到开学的时候,青岚正领着他们给菡萏馆里的猫洗澡。
见林争渡来了,青岚便将自己手上抓着的一只狸花扔开;那狸花在泡泡里滚了一圈,口吐人言,是陆圆圆的声音,大骂青岚是要谋杀自己。
青岚才不理他,跑到林争渡身边挽住她胳膊,笑嘻嘻道:“师父好厉害,居然猜到师姐会来!”
林争渡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青岚解释:“刚才剑宗的长老带着他徒弟过来了,我本来是站在师父旁边的,但师父让我到外面来等你,她说你要不了多久就会来。”
林争渡:“……噢。”
见林争渡‘噢’了一声,就没有下文了,青岚瞥她一眼,二眼,三眼——直到长廊将要走到尽头,也不见林争渡开口询问。
青岚忍不住说:“师姐!你都不好奇是谁带着他徒弟来找师父了吗?”
林争渡早已经知道来者是谁,但见师妹满脸‘快问我快问我’的兴奋表情,她便配合的问了句:“所以是谁?”
青岚压低声音:“是云省长老和谢师兄!不过师父没有让我留在那里旁听,所以我也不知道他们是来干什么的……哦对了,师父说你来的话,就让你在这个房间里等她。”
她推开侧面一扇房门,门后是间空荡荡的待客室。
林争渡一愣,“师父让我在这等?不是叫我一块过去?”
青岚点头:“对啊,师父是这样跟我说的。”
她还要回去洗猫,把林争渡带到地方后便先离开了,只余下一头雾水摸不着头脑的林争渡留在房内。
屋内莲香阵阵,谢观棋不适应的拧着眉,好不容易才忍住了没有甩开佩兰仙子的手——佩兰仙子正在给他把脉。
云省坐在下首空位上,难得没有发呆划水,很认真的盯着他两。
半晌,佩兰仙子收手,一团水灵凝结的手帕凭空出现,盖到她双手上轻轻擦拭——云省连忙追问:“情况如何?”
佩兰仙子淡淡道:“距离发病还早得很。”
云省:“还早得很?那他怎么会……”
佩兰仙子瞥了眼谢观棋,神色间带有一丝微妙的怜悯,“因为他的修为太高了,又是火灵根。”
“薛家的诅咒遗传病,向来是患者修为越高,便越受折磨。若是遇到修为极高又恰好是精纯火灵根者,那便如同烈火烹油,雪上加霜,便是不发病时也如同一座活火山,时时刻刻会引发爆炸和大火。”
“若想要在不发病时能控制住自身的火灵,那便只能勤加修炼,尽力提高自己对灵的控制——不过越是提高自己的修为,遗传诅咒所带来的痛苦便越是加剧,到病发时只怕你徒弟未必能熬得过去。”
云省听得眉头紧蹙,又是焦虑,又是无措。
他下意识的问佩兰仙子:“可有什么解法?”
佩兰仙子思索了一会,缓缓开口:“眼下有三个解法。”
“一是留在药宗,让几位九境医修和擅长配药的弟子合力研究观棋的情况,或许能研究出可靠的缓解办法。但你也知道,药宗内研究薛家遗传病的前例几乎没有,能不能在他发病之前研究出解法来尚未可知,这个办法固然有希望,但希望极为缥缈,十分危险。”
“二是马上启程前往燕国王都,寻求杏林医仙的帮助。杏林医仙给薛家那个老不死治了几千年的病,虽然没有将她治好,可也没有把她治死,约莫是研究出了合用的手段。”
“三仍旧是前往燕国王都,但不是去找薛家人,而是进入王都皇陵,里面或许有解咒之法。”
云省:“王都皇陵里有解咒之法?”
佩兰仙子抬眸,道:“只说可能有,不保证一定有。”
昔年她道侣也被遗传诅咒折磨,为了帮道侣解咒,佩兰仙子曾经在东洲盘桓了数百年之久。后来因为道侣身体日渐衰老虚弱,即便找到了解咒之法也无力再去折腾,佩兰仙子才带着丈夫返回西洲,并在药宗定居下来。
而这条佩兰仙子曾经辗转得到的秘闻,自然也因为她丈夫的离世,而失去了被证实的机会。
云省听完,正在沉思,谢观棋便先开口:“杏林医仙不会帮我,只从第一条和第三条里面选就是了。”
他语气笃定,反而令云省和佩兰仙子吃了一惊。
佩兰仙子挑眉:“这倒未必,虽然你没有姓薛,也不曾在燕国长大,但我看薛家人那态度,倒也不是排斥无视的样子。”
谢观棋平静道:“我杀了一个薛家人。”
佩兰仙子:“……啊?”
云省:“……啊???”
佩兰仙子看向云省,眼神询问他咋回事,云省茫然回望,最后憋出一句:“什么时候的事情?”
谢观棋:“昨晚。”
云省仍旧茫然:“你杀薛家的人做什么?等等,你杀的谁?若是旁支……”
谢观棋在自己乾坤袋里掏了掏,掏出一个嵌金丝的玉牌,双手递给云省,“喏,死者的遗物。”
云省沉默了。
这是薛家人的命牌,只有受到重用,有资格调用燕国军队的薛家子弟身上才会有。
佩兰仙子手一勾,那枚玉牌飞到了她掌心。她抛了抛玉牌,那点惊讶转瞬间已经被压了下去,“哼,杀就杀了吧,我药宗死在燕国的弟子也不是没有。”
云省就没那么看得开了——他呆滞了一会,长长的叹气,道:“我早就说过,杀孽造多了不好。”
佩兰仙子嗤笑:“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岂不可笑?”
云省平静接受:“我就是杀孽造多了,所以现在过得不咋样。”
佩兰仙子懒得和这根朽木多谈。
她随手捏碎玉牌,望向谢观棋:“两条路,你自己选罢,不拘你选哪一条,我都会帮你帮到底,至少教你多活几十年,否则我那徒儿便要哭死了。”
云省:“嗯……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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