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他这个样子,林争渡实在是生不起气来了。
她叹了口气,摸着谢观棋胸口拍了拍:“好,好。礼物的事情等会再说,你先坐下,我给你看看伤口。可还有其他地方受伤?”
谢观棋摇头:“没了,就这一道伤口。”
林争渡拉他的手,他便收敛了兴奋,乖乖的让她牵着走到梳妆台前。
林争渡按着他肩膀让他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寻了个矮凳坐到谢观棋对面,在光亮处仔细查看他的伤口:乍一看那血痂狰狞吓人,但仔细看就会发现伤口早已经不危险了。
结痂结得很好,伤口附近的皮肉会红肿是正常现象,没有什么上药的必要。
林争渡想了想,道:“我去给你煮点消炎药吃吧,这样伤口处消肿快些,你把衣服穿好。”
谢观棋‘噢’了一声,肩膀一耸将上衣穿好,“我帮你煮药。争渡,争渡,煮药之前,你要不要先看看我给你带的礼物?”
林争渡往配药房走去,谢观棋脚步轻快的跟在她后面。因为林争渡没有要等他的意思,所以他也就没有浪费时间去捡自己掉到地上的护腕,半边袖子仍旧散着。
林争渡:“到底是什么礼物?”
谢观棋语气雀跃:“就是你一直想要的东西!”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配药房。林争渡推开房门进去开始抓药——抓药这种事情,谢观棋帮不上忙,便很有眼力见的把药炉放到灶上。
等林争渡将抓好的半成品药材和清水一块倒进药炉里的时候,谢观棋将火点上,而后抬起头十分期待的盯着林争渡。
林争渡在一旁的椅子上倒坐下,趴着椅背道:“拿出来我看看。”
她想过谢观棋可能掏出来的许多种礼物,或许是她想要的药材,或许是稀缺的材料——却没想到谢观棋从秘境放出来一个大活人!
一身黑袍的青年形容狼狈,被放出来后踉跄了几下,摔倒在地,两只手则被牢牢绑拢在一起。
林争渡呆滞了几秒,目光从狼狈青年慢慢移到谢观棋脸上。
谢观棋语气轻快:“他是薛家人,而且还是嫡系,他身上有遗传病,你可以研究他。”
林争渡:“……”
见林争渡不说话,谢观棋误解了她的意思,于是低头冷脸踢了青年一脚:“装什么死?叫人!自我介绍!”
闭着眼睛假装尸体的青年被踹得身体蜷缩,讪讪的睁开眼睛爬起来,“林、林大夫好——我叫薛栩……”
薛栩也是头一回在这种场合自我介绍,说完名字之后就不知道自己该说啥了,下意识的用眼角余光瞥向谢观棋,却看见谢观棋眉头微皱,一副对自己的‘自我介绍’很不满意的模样。
他吓得一哆嗦,赶紧又把自己今年几岁爹叫什么妈叫什么老婆叫什么全部说了一遍——在薛栩开始介绍他是燕国什么什么王爷拥有什么什么封地的时候,林争渡才终于从这场大变活人的闹剧里回过神来。
她顺手抓起一块树根塞进薛栩嘴里:“闭嘴!”
树根味道又苦又涩,但是终于找到借口可以不说话了,薛栩连忙咬紧树根缩起脖子,意图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谢观棋也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因为林争渡脸上并没有高兴的表情,他不禁紧张的坐直。
林争渡抱着胳膊,问:“这人是从哪抓来的?”
谢观棋老老实实的回答:“清理世家爪牙残余时抓到的,翠石城城主与燕国薛家的人有书信来往,翠石城里的疫病也是来源于薛家遗传病。”
薛栩连忙吐掉树根,为自己家族辩解:“不过陈家把病传染给城里的平民可不是我指使……”
林争渡抬手往他嘴巴上贴了一道禁言符咒;这是她平时用来贴师妹师弟的,品阶不高,被薛栩吹了几下之后,吹掉了。
谢观棋见状,给补了一个禁言咒——薛栩彻底安静下来,心如死灰的躺在地上,觉得自己性命危矣。
谢观棋则把自己坐着的矮凳往林争渡那边挪了挪,正色道:“我把他禁言了。”
平铺直叙的语气中透露出一丝讨好。
林争渡不吃他这套隐晦的讨好,“我之前跟你说的话,你全都忘记了?”
谢观棋立刻道:“没有!你说的话我都有记得!”
林争渡指着躺在地上的青年,“那他是怎么回事?我是不是跟你说过,不准去抓薛家的人?所以你是明明记得,还要去做?”
她语气严厉,谢观棋眨了眨眼,不敢同林争渡对视,低下眼睫遮盖视线,一只手搭上自己本命剑的剑柄,默默抠上面的纹路。
谢观棋心虚得声音都变低了,“我,我也没有刻意去抓——是顺手,顺手带回来的——你明明也说过,如果我在外出途中遇到你需要的材料,可以顺手给你捎回来的……”
林争渡:“我什么时候说过?”
谢观棋这下倒是回答得极快:“去年我被罚扫剑宗大道的时候!”
林争渡:“……”
毕竟是去年的事情了,林争渡还得费力回忆一下。那时候她跟谢观棋说了什么来着?
好像是说过类似的话。
林争渡气笑了,“我当时跟你说这句话,是让你这么用的吗?”
谢观棋视线乱飘,默默把屁股底下的凳子往远处挪了挪:“不是吗?我以为是啊。哎这都是误会,我现在明白不是这个意思了——这个人很坏的,他娶了不止一个妻子,而且还偷偷绑架散修,把他们当做货物贩卖,正适合给你做研究呀!”
他在挑选礼物时特意去问了药宗的几位长辈,做过林争渡的偏好调查之后才抓的人。
只是谢观棋的辩解没有起作用,因为他偷偷看林争渡表情时,发现林争渡脸上的表情还是很冷酷。
她不仅神色冷酷,而且还不说话。
谢观棋思来想去,默默的又把椅子往林争渡那边挪近,试探性的去抓住对方衣袖。他的手指刚抓上去,林争渡一下子就把衣袖抽走,并把脸也转过去。
谢观棋将椅子挪到林争渡脸面前,嘴巴刚刚张开,就被林争渡啪的往嘴上贴了一张禁言符咒。
他的脑袋被拍得往后仰,但又不敢把禁言符咒吹落。虽然这张符咒对谢观棋没有一点约束力,但是生气的林争渡对他约束力很大。
林争渡指着窗户外面:“去外面站着!”
谢观棋磨磨蹭蹭的站起来往外走,每走一步都要偏过脸看一眼林争渡。但林争渡铁了心要给他一点教训,一点也不理他,自顾自走到药炉面前查看。
窗户被人敲得哐哐响。
林争渡抬起头往窗外看,只见谢观棋扒着窗户边,脸上贴着符纸,正眼巴巴望着她。
林争渡把头转回去,谢观棋便继续不死心的挠窗户框——林争渡看过去,他立即垂下两臂站得笔直,一派乖乖罚站的姿态。
林争渡走过去揭掉他额头上的符咒,谢观棋立刻开口:“我知道错了!我应该先和你解释的!其实我抓走一个薛家人真的不会出事,燕国皇帝不会为了一个小辈而跑到北山来……不要担心我,真的没有事。”
他说话太快,让林争渡都找不到插话的机会。
等他话赶话的说完,林争渡没好气的把符咒拍回他脸上:“药煮好了!你自己去倒来吃!”
谢观棋:“那我不用继续站着了吗?”
林争渡冷笑:“那你继续站着,我现在就去把药倒掉……”
谢观棋翻身从窗户处跳进来,迅速走到药炉面前张罗着给自己倒了一大碗药汁,并面不改色咕噜咕噜的给喝完了。
喝完之后,他将药碗面朝着林争渡往下倒了倒,“我全都喝掉了。”
他做完这个动作就不动了,神情很可怜的望着林争渡。
林争渡脸上紧绷着冷漠的表情,抱臂回望;一秒,两秒……
第三秒时,林争渡到底是没能撑住,噗哧一声笑出来。
见她肯笑,谢观棋松了口气,放下药碗,同时后知后觉的被嘴里的药味苦得拧眉。
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有那些不靠谱的小孩子才可以说药苦,他都这么大了……
谢观棋正在心里想着不能言苦的理由,林争渡突然上前凑近,往他嘴里塞进一颗软糖。他下意识抿住唇,咬着了林争渡未来得及撤走的手指。
林争渡‘哎呀’了一声,谢观棋连忙松开牙。
林争渡连连摇头,屈指往谢观棋额头上弹了一下:“狗咬吕洞宾。”
谢观棋:“吕洞宾是谁?是男的还是女的?我怎么不认识他?”
林争渡:“一句歇后语,在我的老家,吕洞宾是一位仙人的名讳——这句话的后半句叫不识好人心。不谈这个了,先说一下你送的这份礼物吧。”
她走到薛栩面前,半蹲下来,指尖点上对方脖颈:薛栩全身经脉都被封死,并且受有不轻的内伤,外伤倒是没有什么。
在此之前,林争渡从来没有碰上过得病的薛家人。
她接触到的沸血毒病人都会有一些明显的特征:身体虚弱,卧床不起,皮肤赤红等等——以及最重要的特征,也是沸血毒被所有修士避之不及的主要原因——
强大的传染性。
最明确的传染途径是接触皮肤和血液,但根据少量死于沸血毒的案例表明,即使不接触这两种也会有几率被传染。
而见到薛栩,亲自把过他的脉象,林争渡立刻明白了为什么薛家遗传病就是沸血毒的事情会成为秘密;薛栩完全不像一个沸血毒中毒者。
虽然他因为被掳的这两人吃尽苦头而面有菜色,但他身上并没有任何异常的赤红色,脉象比常人快上很多,体内火灵含量较高,高到林争渡这个身上有封印的人都能感受到。
但除去这些之外,薛栩看起来和正常人无异!
林争渡收回手,倍感惊奇的‘咦’了一声。
谢观棋在她旁边挨着蹲下,道:“薛家人不发病的时候,外表看起来和普通人一样。但到了发病的时候,据说就会出现沸血毒的特征。”
林争渡:“据说?你没有见过他们病发的样子吗?”
谢观棋摇头:“没见过,我几乎不与薛家往来。”
“得病的薛家人在发病之前会自己感觉到一些征兆,提前准备药物和与世隔绝的环境,以此来度过病发期。据说每个人的病发期都会有所不同,对于薛家人而言,病发期是他们最大的秘密,不会轻易告诉别人。”
谢观棋解开了薛栩的禁言咒,薛栩连忙大喊:“我说!我说!我的发病期是下个月十一日!不要杀我啊!”
第102章 亲亲我 ◎林争渡看见拿剑行凶的人是……也是谢观棋。◎
林争渡沉默片刻,看向谢观棋。
谢观棋道:“凡事总有例外,薛家人那么多,有几个性格开朗乐于分享的也很正常。”
薛栩嘴巴很松,几乎有问必答,每回答一个问题,就要喊一句别杀我,看得出来是真的很怕死。
这人确实是薛家嫡系,在燕国也有一个王爷的名头。不过他并没有什么实权,甚至不够资格住在燕国国都,而是长居于自己的封地,靠税收过活。
他的封地偏远贫瘠,每年上供的税银有限,加上薛栩自己能从家族中领取的月钱不丰,近几年日子便过得有些捉襟见肘。
薛栩的家奴见他为此事愁眉不展,便主动为他牵线了东洲其他世家联合起来搞的一些私产,其中就包括在西洲搜刮散修迫其为奴进行买卖的生意——薛栩不需要出钱,只需要出动一点自己手头的人,或者利用薛家的特权给他们一些便利,每个月就能分到不少钱。
这种事情对薛栩来说本来是小事,他只需要动动嘴皮子,就算事情败露,也自有忠心耿耿实力强大的家仆善后,根本不需要他亲自离开封地来到西洲。
他这次来西洲,从副业上抽走自己的人手是顺路,第一要紧的事情是安排陈家投诚迁入燕国事宜。
这件事情原本是薛栩兄长谈下来的,只是因为他哥哥最近有别的事情,脱不开身,便让他走这一趟,许诺事成之后,陈家上供的家产分三分之一给薛栩。
彼时正好坠毁灵舟一事引起了北山的注意,负责供给‘货源’的孟小清死了— —薛栩觉得这个副业再干下去,自己的仆人也会有危险;反正从其他世家手上已经分到了足够的钱,再加上这趟出来,亲哥也给钱,自己办正事,还能顺便把自己的人亲自接走。
他寻思着自己亲自来接人,家仆们一定会感动不已,日后更加为他卖命,此乃一箭双雕的好事,才屁颠屁颠的从燕国跑到了翠石城。
没想到会撞到谢观棋手上。
薛栩一边说话,一边观察谢观棋和林争渡的脸色——谢观棋面无表情,视线焦点也不在他身上,虽然看起来很严肃,不过应该是在放空大脑发呆。
倒是那位林大夫,蹙眉思索了一会后,问:“所以陈二是怎么染上沸血毒的?”
薛栩连忙叫冤:“这我哪知道啊!我都没见过他!我到翠石城的时候,他尸体都下葬了。”
林争渡:“买卖散修的事情和燕国无关?”
薛栩神色一凛,举起手指对天发誓:“虽然我在里面混了些分红,但这全都是我个人的行为,和燕国,以及薛家,绝对没有丝毫关系——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发个毒誓。”
林争渡转头看向谢观棋,谢观棋道:“不用管他,他也姓薛,把这件事记到薛家头上就是了。”
薛栩闻言,登时急了,也不求饶命了,没过脑子的话脱口而出:“你不也是薛家人?按照辈分,你还是我叔公……呢。”
在谢观棋冷淡的目光注视下,薛栩声音越来越低,底气也越来越弱,梗着的脖子渐渐缩了起来。
林争渡:“看不出来,你辈分怎么这么高?”
谢观棋道:“我不和薛家那边往来,论辈分没有意义。”
林争渡笑了笑,伸手揉他脑袋,他头发被揉乱,疑惑的歪过头看向林争渡。
林争渡:“觉得你可爱才揉你头的。”
谢观棋想了一下,说:“可爱不是用来形容男孩子的。”
停顿片刻,他忽的恍然大悟:“你刚才是不是说我是狗来着?”
林争渡:“……什么时候?”
谢观棋道:“你说狗咬吕洞宾。”
林争渡眼睛弯起来,“怎么才反应过来?”
她站起来,拍拍自己坐皱的裙子,说:“刚才虽然喊你出去站着了,但你的礼物我是喜欢的——不过这毕竟是一个大活人,不是普通的材料,而且他还是燕国叫得上名字的什么……王爷?所以,我得先和我师父说一声。”
薛栩闻言,连忙喊:“你师父是不是佩兰仙子?那我们也是亲戚啊林大夫!佩兰仙子的丈夫是我曾祖叔公——”
不等他把话说完,林争渡捡起一截树根重新把他的嘴给堵上。这次她把树根塞得很紧,薛栩唔唔了两声,竭力在地上蠕动,但因为手脚被绑,所以也没能闹出什么大的动静。
配药房里有很多贵重的材料,林争渡不放心把薛栩单独放在这里,便指挥谢观棋把他拎去了空着的客房。
林争渡没有指定要把薛栩放到哪间客房,谢观棋便将他塞进了放有林争渡大师兄衣物的那间。
此时夜色已经深了,林争渡决定明天再去找师父——她原本以为谢观棋今天晚上也会在这里睡,然而却被谢观棋扯住了衣袖。
林争渡回头,疑惑的望向谢观棋。
谢观棋抿抿唇角,片刻静默后,十分不情不愿的开口:“我今天晚上得回剑宗去。”
林争渡愣了下,“噢——”
谢观棋:“修炼出了一些岔子,需要些时日来琢磨……至多不过半月……不,四五日吧……”
他说着说着,手上攥住的衣袖布料越抓越多,扯得林争渡往他那边走了几步。
林争渡一边觉得好笑,一边又为他担心,蹙着眉头:“出了什么岔子?”
谢观棋:“嗯……有点复杂……等我理清楚了再告诉你。”
林争渡闻言,更担心了,“很危险吗?”
谢观棋:“危险谈不上,就是麻烦。”
他语气淡淡的,一副尽在我掌握之中的自信情态;虽然目前尝试拔除心魔二十三次尽数失败,最后一次因为怒急攻心下手太重还反伤了自己,但自幼于修炼一途从未尝过挫折的谢观棋仍旧很自信。
区区心魔,迟早被他挫骨扬灰——就是在解决心魔之前,不能和争渡同床共枕。
他和争渡是夫妻,可以一起睡,但凭什么要让寄居自己识海的心魔占便宜?三个人一张床也不行!
林争渡不知道他脑子里已经想了这么多,只是看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便不再怀疑。
林争渡点头:“行,那明天见。”
她说完‘明天见’,可是谢观棋仍旧抓着她的衣袖没有松开手。林争渡把自己衣袖往外扯了扯,谢观棋的手纹丝不动。
林争渡无奈,伸手捧住他的脸揉来揉去:“不是要回剑宗去好好修炼吗?”
她一伸手,谢观棋就弯腰,把脸往林争渡面前凑,满脸恋恋不舍,异色的桃花眼脉脉含情望着她。
谢观棋道:“争渡,争渡,你亲亲我好不好?你好久没有亲我了,上一次亲我还是在上一次,你现在是不是没有那么喜欢我了?你喜欢现在的我,还是十七岁的我?”
因为被捧着脸,谢观棋说话变得有些含糊,但林争渡每个字都听清楚了。
她故意道:“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听不清楚。”
说完,林争渡故意用力挤谢观棋的脸,挤得他脸上那点为数不多的脸颊肉全部堆起来,后面说的话就变得更加叽里咕噜了。
谢观棋不高兴的皱起鼻尖,挣脱开林争渡的手,把脸贴到她脸上去,温热呼吸拂过林争渡耳朵。
“你亲一下我——争渡争渡争渡——”
林争渡被他挤得后退,但只退了两三步,后腰便被谢观棋手臂抱住。她脸颊被蹭得发痒,忍不住笑出声,仰起脑袋往他脸上胡乱亲了两下。
谢观棋指着自己眼瞳漆黑的右眼:“要亲这里。”
林争渡一边嘀咕‘什么怪要求’一边往他右眼上亲了口。
不等他提出新要求,林争渡又顺着往他脸颊,唇角,各亲了下——谢观棋眨了眨眼,嘴角自己翘起来,露出笑脸。
谢观棋贴着林争渡的脸,声音兴奋:“争渡,你有没有想要的东西?”
林争渡推他肩膀,没好气道:“我要你松手!”
谢观棋松开手,脸上还挂着笑容,将额头抵着林争渡额头,碎碎念:“还有呢还有呢?争渡你快使唤我,让我做什么都行——快使唤我去帮你做事。”
林争渡:“……我头一次听见这么奇怪的要求。”
谢观棋捉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隔着一层单衣和皮肉肋骨,林争渡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如同擂鼓一般。
谢观棋红着脸,说:“可是我想帮你做事,想讨你高兴,我——”
他状态明显有些兴奋过头,让林争渡想起之前给他解疫鬼毒时,他在迷思药影响下说出来的胡言乱语。
林争渡思索片刻,笑眯眯道:“那你学小狗叫给我听。”
谢观棋:“汪汪汪——”
林争渡没想到他真肯学,也真愿意叫,都没犹豫一下,错愕的睁大眼睛。
谢观棋捏着她掌心,尤在追问:“我学得像吗?像不像?是你想听的声音吗?”
林争渡:“像……你专门学过?”
谢观棋用颇为自傲的淡淡的语气回答:“以前同门养了一只小狗,那只小狗常常来燕稠山看我练剑,并冲我狂吠,久而久之,我就记住了那个声音。”
林争渡:“……”
好奇葩的经历。
林争渡好奇:“那只小狗现在怎么样了?”
谢观棋道:“现在变成一只老狗了,因为腿脚不便,没办法爬山,我已经许久不在燕稠山看见它了——我学得像,争渡你应该奖励我。”
他并不想跟林争渡聊什么狗,话题一转,又指回自己身上:“再抱一抱我好不好?”
林争渡还在想那只狗,骤然间听到谢观棋提要求;他提的要求倒是意外的……简单。
林争渡还以为谢观棋想再亲几口呢。
她抬起胳膊勾住谢观棋脖颈,拥抱时莫名想起了之前做的噩梦,手不自觉摸了摸谢观棋的肩膀。
还好还好,是成年谢观棋的肩膀。
结果当晚就又梦到了十七岁的谢观棋。
这回终于不是在配药室里了,而是在林争渡卧室——她被敲门声惊醒去开门时,都还没意识到这是一个梦。直到她看见长发披散,神色哀怨的少年立在门口,浓黑双眸幽幽的望着她。
少年和青年的差距如此明显,林争渡一下子就意识到了这是一个梦。
她感觉自己小臂上有些发痒,忍不住隔着衣袖抓了抓,却没有低头去看,而是好奇的盯着面前这个十七岁的‘谢观棋’。
虽然对方长着和谢观棋一模一样的脸,但是林争渡却能轻易分辨出来。
因为林争渡还记得真正的十七岁的谢观棋长什么模样;他绝不会有这样哀怨的目光,身为人中龙凤的剑道天才,少年身上有一种剑气浸染的凛冽锋锐,纵然容貌秀美,却丝毫不会让人感觉到心动。
利器冰冷而容易伤人,只会令人心生畏惧。
而面前的‘谢观棋’,更像是……
更像是林争渡旧年所做的一场绮梦。梦里的谢观棋眼尾春波盖过剑锋戾气,开窍而体贴的勾住她腿弯。
梦里的‘谢观棋’不是连接吻都要人教的白纸,温热指尖沿膝盖往上划去,绝不会像现实中的谢观棋一样,亲出反应了都不知道要怎么做下一步,只会闷闷的把脸贴在林争渡脖颈处喘气。
林争渡故意没教后面的,一则是恶趣味作祟,二则是心里也有点害羞,数次在心里暗骂剑宗为什么不给弟子上生理课。
还有一部分原因则是她多少有点怕痛。
“林大夫——”
少年谢观棋走到她面前,攥住她手腕,称呼仍旧是数年前的称呼。
林争渡明知道这是梦,但还是被这个称呼激得指尖缩了缩。
好怪。为什么是梦见少年谢观棋,而不是现在的谢观棋呢?
林争渡自己也疑惑,仰起脸看向对方,心里正猜测着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奇怪梦境,还是春梦时——少年‘谢观棋’的头颅骤然被斩落。
鲜血从他脖颈断口处喷涌出来,隔着喷泉似的血幕,林争渡看见拿剑行凶的人是……也是谢观棋。
更高的,长卷发的,神色凶恶的青年谢观棋。
他凶恶到近乎气急败坏,胸膛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除去答应成亲和接吻的时候,林争渡还是头一次见谢观棋如此外放的情绪。
林争渡对血啊尸体啊之类的并不畏惧,所以也不觉得害怕,看着谢观棋大步流星的过来,一把将无头尸体推开。
脑袋都没有了的少年‘谢观棋’仍旧没有松开林争渡手腕,被谢观棋用力往旁边推搡了一把后,反而完全违背力道方向的向林争渡怀里倒去。
林争渡固然不怕尸体,但是一个没有头的尸体往自己怀里倒还是有点太惊悚了,她忙不迭往旁边躲开;尸体扑了个空,怕拽倒林争渡,只好松开她手腕,自己面朝下的摔倒在地。
持剑的青年谢观棋一把将林争渡拉过来,得意洋洋:“哈!冒牌货,被嫌弃了吧?活该!争渡才不喜欢你,争渡最喜欢我了——争渡今天主动亲了我,你没有被亲过吧?”
倒在地上的无头尸体爬起来,捡起自己脑袋安到脖颈上。
他的头居然一瞬间又长回去了。
他对谢观棋挑衅的言论不理不管,目光直勾勾望着林争渡,声音轻轻:“林大夫……我好痛啊……”
他摸着自己脖颈,脚步一步步往林争渡那靠近——青年谢观棋拔剑指着他,怒骂:“滚开!”
平时心魔都会躲着他的剑,但这次心魔却没有躲。心魔只是痴痴的望着林争渡,顶着谢观棋的剑锋继续往前走。
长剑穿过‘谢观棋’的心口,他走近林争渡面前,攥住她另外一只手,牵引她摸到自己脖颈上,垂下的眼睛里流出眼泪来:“你也亲亲我吧,林大夫,真的好痛噢。”
他是谢观棋的心魔,是谢观棋的欲望,欲望胜过了恐惧,令他无视追杀自己的谢观棋,只一心一意想要走到林争渡面前来。
好嫉妒。
林大夫都没有主动亲过十七岁的谢观棋,还经常骂十七岁的谢观棋。
恨死十九岁的谢观棋了。
凭什么十九岁的谢观棋过得这么爽?
明明修为一点都没进步,还是九境而已,也没有成为天下第一的剑修,只是长高了一点,脸变瘦了一点,凭什么?
他只是被反伤到身上多了一条剑痕而已,林大夫就为他红了眼圈——可是自己还被他劈成三瓣儿了啊!林大夫怎么也不为他流一点眼泪呢?
真希望这个十九岁了还一事无成只会学狗叫的自己马上暴毙死掉啊。
作者有话说:小林:哦,原来是噩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第103章 男女有别 ◎一时间手掌好似陷入……◎
林争渡指尖触碰到他脖颈上的皮肤,少年‘谢观棋’的脖颈上都是血,滑腻而冰冷,冷得简直不像是血。
可奇怪的是,少年‘谢观棋’的血那么冷,皮肤摸起来却是温热的。
脖颈上的血迹只铺染了半截,之前和他脑袋一起飞出去的那半截脖颈依旧干净洁白。他一步步走近,林争渡不自觉后退,直到后背撞上青年谢观棋胸膛。
坚硬而滚热,比之身前覆盖上来的少年‘谢观棋’温度高了许多。
那温度透过单薄睡裙,径直浸入林争渡肩胛骨上。她打了个哆嗦,耸着肩膀想避开——然而往前又撞上少年‘谢观棋’胸口,他胸襟前一片濡湿,全是从剑刺入的地方浸出来的血迹。
他的血那样冷,衣裳却和皮肤一样温热,冷和热交错着笼住林争渡。
少年‘谢观棋’在她靠过来的瞬间,眼睛一亮,还带着泪珠的脸上绽放笑颜,把湿漉漉的脸贴到林争渡脸上。
林争渡被他突如其来的贴近吓了一跳,一时间又想后退躲他。
这也太奇怪了。
梦可以做到这么真实吗?
她脑子里升起这样的想法,但还没来得及深想,又被身后覆盖过来的高温扰乱思绪。
青年谢观棋的手臂从后面环住林争渡腰,脸埋在她肩膀上,怒声中夹带几分委屈:“不准亲他!”
两个谢观棋都靠得太近了,林争渡已经被挤得既无法后退,也无法往前躲。青年谢观棋手里的剑锋就横在林争渡肩膀旁边,只剩下很短的一截,大部分都刺入了少年‘谢观棋’的胸膛。
他摩挲林争渡的手腕,牵引她指尖从自己染血的脖颈一直摸到自己锁骨下面——林争渡摸到了一道还没愈合好的裂痕。
少年‘谢观棋’亲了亲她耳尖,低声:“可是我真的好痛,林大夫。你摸到了吗?我身上的剑痕,我受的伤比他严重多了,他好凶,把我劈成好几瓣。”
青年谢观棋湿热的鼻尖拱过她脖颈侧,道:“争渡,争渡,不要可怜他,他是假的,我才是真的——争渡,不要理他。”
他甚至放开了那把剑,空出来的手急不可耐扣上林争渡掌心。
对于心魔的厌恶暂时搁置一边,青年谢观棋此刻更急于争夺林争渡的注意力。他看见林争渡望向心魔的目光有些惘然,立即恨得心脏里都要流出毒汁来,紧紧的抱住了林争渡。
但无论是少年‘谢观棋’,还是青年谢观棋,个子都要较林争渡高大许多。
林争渡被他们两个挤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呼吸间都一股热气浸透的血腥气,不知不觉间就流起了眼泪,视线变得模糊起来。
往前看,是双眸浓黑,顺直乌发披散的昳丽少年面孔,少年眼若春水,神情痴媚的望着她。
往后望,是异色双瞳,长卷发丰盛如海藻瀑布般倾斜肩头的俊美青年,他垂视着林争渡,目光幽怨缠人,身上温度也远高于少年,颇有一种要将林争渡融化的气势。
比之少年‘谢观棋’,青年谢观棋的气质明显要更锋锐,更危险。
她望青年谢观棋望得太久,察觉到林争渡视线的青年嘴角翘起一丝笑意,也懒得给对面心魔半个眼神。
少年‘谢观棋’失了林争渡的注意,心口处原本空荡荡的地方,此刻却好似凭空生出来一只铁钩,挖得他心烧不已——那种感觉比被谢观棋劈成三瓣还要令他难受!
他不禁伸手捧住林争渡脸颊,将她掰向自己,“林大夫,你为什么看他比看我久?”
林争渡愣了一下,慢半拍的开口:“我……”
她刚刚张开嘴,只来得及发出一个音节,少年‘谢观棋’便俯首亲了下来,带着怨气与嫉妒。
他已经看出来了,林大夫分明就是偏心十九岁的谢观棋。为什么?明明大家都长得一样,他还不曾惹过林大夫生气。
林争渡被亲得发晕,恍惚间感觉少年‘谢观棋’好像比青年谢观棋会亲——她哪里知道,这个心魔是由谢观棋观摩自己春梦时生出,谢观棋没看完的春梦,心魔却对全程都了如指掌。
与只会吃舌头的青年剑修比起来,外貌更为稚气的少年‘谢观棋’反而更加晓事。
他亲得极深,弄得林争渡浑身发软,不自觉后退,亲密无间的抵进谢观棋怀里。如果不是身后的谢观棋还揽着她的腰,只怕她会站不稳。
林争渡嘴巴里尝到了腥甜的血腥味,同时也感觉到对方舌头退了出去,发出一声忍痛的闷哼——剑气切开皮肉的噗嗤声入耳,和这个声音一起到来的,还有青年谢观棋捂住她双眼的手掌。
视线变成一片漆黑,被谢观棋掌心捂住的皮肤感觉到了温暖。
同时她外露的锁骨处也溅到了冰冷粘稠的血液。
林争渡隐约意识到在自己看不见的面前,大概率正在发生限制级血浆片现场。
溅到锁骨上的血水开始顺着她皮肤往下滑,有一缕从她胸口中间淌了下去。被血水划过的皮肤油然升起一股战栗感,林争渡忍不住想伸手将其抹掉。
然而谢观棋的手比她更快。
他掌心先覆盖上林争渡锁骨,常年握剑和打斗磨出的茧子磨过她肌肤,擦掉了伶仃锁骨上粘连的血迹。
而谢观棋的另外一只手还捂在林争渡眼睛上。
他立在林争渡身后,居高临下睨着面前地面上被剑气斩得七零八落的心魔——往常这个时候心魔早就逃走了,庄蝶秘境内含幻梦八千,即使谢观棋完全驯服这方秘境,想要精准找出潜藏其中的心魔也需要花费不少时间。
但此刻心魔却不肯逃走。
他一面被切割得几乎不成人形,一面执拗的往林争渡这边爬过来,欲要触碰对方轻柔如云彩一样的裙摆。
谢观棋几乎想要嗤笑,却又怕被林争渡听到,勾起她对心魔现状的好奇心。
他不要林争渡好奇那样一个冒牌货。
心魔对林争渡的执念令谢观棋无比愤怒厌恶,其恶意几乎数倍于他对待林争渡师兄的恶意。
他收回视线,不再去管垂死挣扎的心魔,低下眼睫注视自己掌心刚刚擦过的地方——坦领露出的半截锁骨和一小片肌肤——
只是那样擦过去并不能擦干净上面的血迹,只是将浓红抹开抹淡在林争渡雪润的肌肤上。
她有些无措的两手抓着谢观棋手肘,微微张开的唇还残留接吻之后的绯色,而嘴唇往上的面孔却完全被谢观棋手掌遮住。
林争渡声音迟疑:“谢观棋?”
谢观棋掰过她的脸,舌尖舔进她嘴里,声音含糊:“嗯,我在。”
但并不是接吻,他就是舔了舔林争渡,又继续低垂视线,望着她胸口皮肤上沾染到的血迹。
有一线昳丽的红没入她胸口缝隙之中。
谢观棋自幼便知道男女有别,但到底‘别’在哪里,却并没有人教过他,他也不知道。
他师父认为宗门里有启蒙课会教,所以没教。启蒙课的老师以为他师父会教,所以没管他为什么不来。
谢观棋对男女有别的认知就是在打架之外的场合不触碰异性身体。而在认识林争渡之前,谢观棋却并没有意识到男人和女人的身体有多大的区别。
他以前对人的躯体主要靠修行方向来划分:体修最硬,近身武器者次之,法修再次之,医修最容易被切开。
直到认识林争渡,他方才有了模糊的概念,知道柔软的身体除了很容易被剑气斩断之外,还有抱起来很舒服。
不知为何,谢观棋忽然想起第一次同林争渡双修的情景来——她受不住过盛的灵力灌溉,被逼出一身热汗,一汪浅水聚在她锁骨窝里。
握剑的手指碾上那线血红,顺着血水淌下的痕迹擦拭下去。
林争渡受惊的捂住自己胸口,肩膀不觉耸起,却将他的手死死摁住。
一时间手掌好似陷入……陷入了什么呢?
谢观棋经验为零,看书只看剑谱,临到头了,想找个比喻句,居然想不出来,只呆呆看着雪白软腻的肌肤淹至自己手腕。
骤然惊醒。
林争渡睁开眼恍惚了半天,回过神来第一件事便是捂住自己胸口,长长的喘出一口气来,面颊热得好似有两团火烧在颧骨上。
睡是睡不着了,也不知道为何会做这样……这样荒唐的梦,简直比自己旧日所做的春梦也——虽然没做到最后一步——也不逞多让了。
可能是因为里面还加了莫名其妙的血浆片元素,以至于林争渡觉得这场梦远比单纯的春梦更刺激。
她起身给自己倒了杯冷水,却发觉自己小臂上的契文浮了起来,隐隐约约游走在小臂皮肤上。
林争渡愣了愣,望着自己手臂,片刻后,她咬牙拉开自己衣领往里看,看见自己胸口有红色指印。
*
心魔死了。
它不愿意逃走,对上谢观棋的剑气,被覆灭是应得的下场。然而谢观棋却一点也没有想象中的高兴,他两眼一睁,歪头把嘴里的血吐掉,却总还想着心魔亲了林争渡。
用着自己的脸,在林争渡面前哭哭啼啼的扮可怜,假装看不见她的犹豫和拒绝,就这样亲上去——居然没有被推开,也没有被甩一巴掌。
凭什么!
他都挨过林争渡巴掌!凭什么那玩意儿亲林争渡可以不挨打!
消散之前还让它碰到了林争渡的裙角。
谢观棋越想越觉心浮气躁,不禁伸手拽了拽衣襟,大口喘气。周围灵力受他情绪影响,也跟着躁动起来,直接在半空中烧起了团团火焰,差点烧掉谢观棋的房子。
他干脆起身走到屋外,此时外面天色尚未全亮,大雪降下,尚未落到谢观棋身上,便已经被他外放的灵力蒸发。
就连他所走过的地方,积雪也融化了。
谢观棋在院子里打转,不时将腰间的本命剑抽出,借着雪光望剑——但望了半晌,他又讪讪将剑还回剑鞘。
无心练剑。
好烦。
想林争渡。
林争渡胸好软。
可是剑是硬的,剑鞘也是硬的,剑光……剑光很锋利。
总之,不适合用来比喻林争渡。
他在院子边的一颗木桩上坐下,仰头望着漫天的飞雪,心想:林争渡现在在做什么呢?
从梦境里醒来了吧?
他就这样一直坐到天亮。等到东边天空刚冒出一点鱼肚白时,谢观棋鱼跃而起,取了扫帚去扫燕稠山台阶。
天色渐明,燕稠山其他弟子们也都陆续醒来,开始走去练剑了。她们一如往日,路过谢观棋面前时会同他问好,只是平时她们都不敢直视谢观棋的,今天不知为何,却都偷偷用目光瞥他脸上。
谢观棋察觉到了师妹师弟们隐晦打量的视线,也觉得奇怪。
但台阶上的积雪还没扫完,扫完了他还要去吃早饭,吃完早饭去见林争渡——没空管师妹师弟们的眉眼官司。
何相逢打着哈欠和同门勾肩搭背走过去。
何相逢的哈欠打到一半停住了,呆呆的看着谢观棋,直到旁边师弟喊了一声谢师兄好,何相逢才慢半拍的反应过来,跟着喊了一声师兄好。
谢观棋颔首,随后继续扫地。
何相逢满脸疑惑,往前走了一段路之后,终于还是耐不住烂好心,又折返回来,好意询问:“师兄,你最近是有什么心事吗?”
谢观棋停下动作,疑惑:“为何有此问?”
何相逢指了指自己嘴角,道:“你嘴角都裂了。”
谢观棋一愣,伸手摸自己唇角,手指一擦才后知后觉轻微的刺痛。
从不生病的剑修茫然片刻,慢吞吞道:“好的,我知道了落霞。”
何相逢:“……”
第104章 珍贵样本 ◎但药宗内部,那简直是奇葩聚会!◎
年纪小的弟子们想玩雪,菡萏馆院子里就下起了雪。不过只有院子里在下雪,院子以外的地方仍旧是夏阳高照。
林争渡绕开院子半空中飞来飞去的雪球,走入长廊时被热得眯起眼睛来——原本长廊上的温度很适宜,只是她刚从下雪的天气里走进来,便难免觉得热,甚至于觉得空气中的暑意热得有些发烫。
她颇有些不自在的揉了揉自己脖颈,并将衣领理了理。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就是这样……”
将薛栩的事情,以及自己修为无故大涨的缘由,血契可分担雷劫的事情,全都同佩兰仙子仔细讲了一遍后,林争渡说得口渴,自己倒了一杯水喝。
她对佩兰仙子毫无隐瞒,毕竟涉及到了修炼和世家的事情,两者都在她的知识储备以外,林争渡觉得自己需要师父这样经验丰富同时又足够强大的长辈给出建议。
佩兰仙子坐在八仙椅上,神色始终淡淡的,还不如第一次看见林争渡手臂上血契时来得认真。
等林争渡喝完水,她才开口:“你还想继续研究薛家的遗传病吗?”
林争渡点头:“想!”
佩兰仙子:“那就使用这份礼物也无妨——不要让他发现你体质上的特殊即可。薛家那老匹夫确实略胜于我,不过……”
她唇角一翘,幸灾乐祸:“他是绝不会离开燕国,亲自到北山来的。要怪也只能怪他子孙倒霉,进了北山可就由不得他了。”
虽然说辞有所不同,但佩兰仙子这番话却是和谢观棋说的话内容差不多。
林争渡不禁疑惑:“为什么呢?既然他很强,不就可以直接来北山把自己的族人抢回去了吗?”
见徒弟满脸懵懂,佩兰仙子心生怜爱,放缓了声音同她解释道:“因为他并非孤身一人——那老不死的身为薛家家主,所盘踞的燕国境内又有灵矿,灵脉诸多,周边国家虽然名义上结盟,但背地里很难说对其没有觊觎之心。”
“燕国距离北山距离甚远,先不说他离境之后,家中那些只效忠于他的九境家仆是否会听其他薛家人的话,光是周遭那些联姻的世家会不会趁机侵吞燕国城池,都是无法保证的。”
“他虽然略强于我,但真要打起来,自然也要受伤,也要折损。更何况我又不是孤身一人,这里是北山地界,我同门挚友皆在,当真各展神通起来,谁死谁活尚未可知——情况反过来亦是如此,如果有药宗弟子在燕国境内犯了薛家忌讳,不幸被扣在燕国,宗主亦不会上门去要人,最多是师父出面,先讲和要人,不到伤及性命的地步,不会轻易动手打起来。”
林争渡恍然大悟:“啊,这就是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了,对不对?”
就像现世,有些国家的公民在外国地界出事,也是先由大使馆出面协调,而不是直接让总统扛着原子弹按钮杀过去。
佩兰仙子笑了笑,道:“差不多。不过这样的道理仅限于真正的地头蛇,稍微弱一点的门派或者世家是没办法这样做的。”
薛家和北山之间尚有谈判余地,是因为二者皆为一方势力中的佼佼者,打起来就算赢了也会伤及自身根基。但如果是如雁来城,翠石城之流——
但凡只是一位薛家人重视的家仆死在城里,城主一家就可以开始给自己全家老小选坟地了。
“更何况——”佩兰仙子道:“薛栩跑去掺和其他世家的灰产,将自由身的散修当做货物买卖,本就有违薛家家法,就算被带回去,也是要挨罚的。”
“在挨家法和给你做药方实验之间,说不定他自己也更想选后者。”
林争渡:“薛 家的家法很严苛吗?我以为世家对自己家里的子弟会很宽松。”
佩兰仙子:“小的世家会这样,但东洲少数绵延千年的世家,其内部家法的严苛程度几乎与隔壁墨守成规的剑宗不相上下。”
足够古老的东洲世家,就如同足够古老的西洲宗门一样,会外派出来办事的年轻天才们不过是它们向外散发的触角,而并非内部真正的话事人。
那些存在了千年万年的世家背后,是同样年纪的老怪物在支撑着。
虽然说出口的话不算是坏话,只是佩兰仙子提起世家的语气仍旧带有讥讽不屑。
林争渡从对话中总结出了底线:遗传病研究可以随便做,只要别把人弄死就行。
因为薛家可能派其他人上门来要人,虽然给不给要到时候再看情况,但不能真的给不出活人。
也不知道薛家什么时候会上门来要人——林争渡一下子坐不住了,起身同佩兰仙子告辞后就想马上跑回去,抓紧时间研究一下那个珍贵的样本。
佩兰仙子叫住她:“跑什么?我还有事情要问你。既然小棋会为你分担一部分雷劫,那么你身上的封印要不要解开?”
林争渡摇手拒绝:“先不解开,他最近修行似乎出了点问题,等他好了再说。”
佩兰仙子挑眉,神情居然比听说那份礼物时更为诧异,“修行出了点问题?谢观棋?”
林争渡连连点头。
佩兰仙子像是听见了什么新鲜事一样:“他修行能出什么问题?”
林争渡摸摸自己鼻尖,道:“我也不清楚,还没问过他。”
佩兰仙子思索片刻,叮嘱她道:“你找个机会去问清楚——你们之间结有命契,他修为又那么高,若是反噬连累到你就不好了。”
林争渡应声跑掉,脚步轻快。
佩兰仙子看她背影,便知道林争渡此时满心只想回去研究她的‘礼物’,压根没有把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放在心上,不禁无奈的摇了摇头,却也并不意外于徒弟的轻信。
争渡尽管聪慧,但性格却实在是有些过于天真烂漫,对于亲近之人过度赤诚。
在徒弟对自己毫无保留完全信任时,佩兰仙子觉得这是优点。但当她用同样方式对待谢观棋时,佩兰仙子便觉得这实在是便宜了那小子。
林争渡回到药山小院,全副武装的换上罩衣,帷帽,手套之后,才寻至昨夜放置薛栩的房间。
她刚推开房门,轻微的声音立即将薛栩惊醒。
他手脚都被揉了兽筋的粗绳所束缚,又被谢观棋封死了所有灵力,惊慌失措扭了半天,还是没能坐起来。
林争渡好心道:“没事,你就躺着吧。”
薛栩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心情复杂的看向面前全副武装的女子:好诡异的装扮,好奇怪的女医修。
见只有她一人进来,薛栩目光不禁往她身后望去,却并未看见谢观棋的身影。
想到谢观棋昨天跟林争渡所说的话,薛栩心凉了大半:难道叔公当真一点血缘情分都不顾念,要把自己送给药宗的医修当药人?!
薛栩久居燕国,不曾和药宗弟子打过交道,却听过许多关于药宗的传闻。
北山原本是一个门派,后来因为理念不同,内部分裂成剑,药二宗。剑宗弟子虽然行事蛮横,但还算讲礼,是可以沟通的一群修士。
但药宗内部,那简直是奇葩聚会!
什么爱做饭的刀修,什么爱研究死而复生的医修,什么爱搜罗生魂做玩偶的鬼修……应有俱有!
面前这位林大夫虽然长相十分和善秀致,但薛栩见多了貌慈心毒之人,再想到诸多关于药宗医修的传闻,此时单独见她如见恶鬼,不觉两股战战起来。
再见她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柳叶刀来——薛栩惊得汗毛倒竖,大喊:“你要干什么?你!你!我告诉你!就算老祖宗不来,我哥也是会来救我的!”
他叫得好似杀猪,又不住的在床上扭来扭去,拧得像一条麻花。
林争渡嫌他太吵,干脆揉了两团棉花堵住自己耳朵,踩住他手腕用以固定——柳叶刀精准划破皮肉的瞬间,薛栩终于两眼一翻白晕倒了过去。
他晕倒之后倒是安静得让林争渡松了口气,掏出玻璃瓶接足血后,再用药草给薛栩包扎了伤口。
包扎完伤口,林争渡又伸手往他脸上拍了拍:“喂?喂喂?”
薛栩毫无反应,这回不是装的,是当真被吓得晕死了过去。
林争渡连连摇头,自言自语:“好脆弱的心灵。”
她并不觉得薛栩是因为失血过多而晕倒的,修士的身体数倍强于普通人,这点即使是修士被封死了灵脉也不会有所改变。
回到配药室内,林争渡摘下帷帽,举起装满毒血的玻璃瓶晃了晃:在充足的灯光照耀下,玻璃瓶里的毒血并没有像林争渡以前收集的那些毒血一样流泛出红宝石似的光芒。
它们看起来就像普通的血液一样。
林争渡不敢贸然去尝薛栩的血,从柜子里取出一点赤红的毒血,将其和薛栩的部分血液混在一起,查看变化。
二者平平无奇的杂糅在一起了,既没有互相吞噬,也没有互相排斥。
赤红的毒血融进薛栩血液里之后,亮晶晶的色泽渐渐褪去,半盏茶的功夫之后,它在外表上居然变得和普通血液无异!
林争渡掏出纸笔记录下变化,又记上一条代办事项,预备等到下个月薛栩病发之时,再从他身上取血一次。
薛栩说薛家人发病之前会提前两天开始吃药,以此来缓解沸血毒的痛苦,但薛家内部的药方并不通用,有些人会私藏更好用的药方。
薛栩默背给林争渡的药方,倒是和她之前琢磨出来的方子大差不差,只是有两位属性相近的药材——薛栩用的是品阶更好属性更好的灵植。
林争渡停笔思索,在心里默默对比着两张药方的区别,又忍不住开始想薛家其他人用的是什么药方。
缺乏参考资料,她不高兴的嘀咕:“难怪医生最讨厌讳疾忌医,得病了光捂在自己家里有什么用?就应该昭告天下,请感兴趣的大夫们齐聚一堂,互相交流,才有治好的希望嘛……”
能不能治好薛家人倒在其次,但无法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却实在是让林争渡抓肝挠肺。
配药室的窗户被敲得叩叩响——林争渡吐掉毛笔尖,抬起头来往窗外看,只见谢观棋抱剑立在窗外,正在用他的剑柄锲而不舍的敲窗户框。
直到林争渡目光看过去,他才不敲了,眨眨眼露出个笑脸,同时很主动的就要翻窗进来。
林争渡连忙叫住他:“不准动!”
谢观棋动作太快,窗户已经翻了一半,一条腿跨在窗户上,却又停下,歪过脑袋疑惑的望向林争渡。
林争渡将毒血全部收拾得远远的,又脱了罩衣手套和包头发的手帕,一并扔进火灶里。
她推开房门,对跨在窗户上的谢观棋道:“来这边说。”
谢观棋收回腿,复又绕到门前——林争渡正抬着手臂在绑头发,素白发带在她发辫间已经绕了两三圈,就差打结了。
他走过去道:“争渡争渡争渡——我想帮你绑!”
林争渡偏回脑袋望着他,“你会绑吗?不要像你的护腕一样,给我打死结了。”
谢观棋连忙为自己正名:“我现在会绑普通的结扣了,你看。”
他把绑着护腕的手臂伸给林争渡看,迫不及待的同她展示。
林争渡垂眼一看,只见往日里总打死结的护腕,现在当真绑着一个……这是什么结扣?
看起来有点复杂,倒确实不是死结。
林争渡迟疑:“这个结好复杂。”
谢观棋立刻道:“那等你要解头发的时候,我帮你解。”
见他殷殷切切,林争渡便松开手,转过去背对着谢观棋:“那行,你绑轻点。”
她乌黑的长发只编了一半,半截发带编进头发里,半截发带垂着。谢观棋迫不及待的上手,给发带绕起来打了个结。
他还不忘问:“争渡争渡争渡——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进去啊?怎么把外衣也烧了?你吃早饭了吗……我绑好啦!”
林争渡:“那个不是外衣,只是罩衣,平时我处理一些危险的毒素或者传染病的时候才会穿,穿完本来就要烧的。”
“早饭在我师父那吃过了。”
“我刚才在研究薛栩的血来着,虽然薛家人的血看起来没有传染性,不过我想那毕竟是沸血毒初始形态的血,万一有我还没发觉的传染途径那就糟糕了,所以才让你不要进来。”
每个问题都得到了回答,谢观棋心里美滋滋的,把绑好的发辫拨弄到林争渡身前,给她展示自己绑的发带。
林争渡低头看见他捧着自己头发的手,倏忽感到几分不好意思,把他的手打开。
林争渡的劲儿对谢观棋来说不算大——至少比起那些挨一下就能打断修士骨头的敌人来说不算大,但要说她力气小却也实在不算。
尤其是在谢观棋无论挨多少次都不躲她也不防备她的情况下,林争渡每回打他手背完全是一打一个准。
谢观棋感觉自己手背被‘啪’的一下打得微微发麻,但他也没因此松开林争渡头发,只是疑惑:“怎么了?我绑得不好吗?”
林争渡把他的手从自己胸口推开,“绑得很好,不是因为绑头发的事情打你。”
谢观棋更疑惑了,“那是为什么?”
林争渡往前走,道:“你跟我过来。”
一听她这语气,谢观棋顿时头皮一紧,跟着林争渡穿过走廊时,脑子里开始迅速回忆自己最近有没有干坏事。
没有吧?
他只是和争渡一个晚上没有见面而已,这一个晚上他都呆在家里砍心魔啊!他都没出门!
作者有话说:心虚之狗一直摸自己肚子!
第105章 上火 ◎我去给你抓一副泻火效果更好的药来◎
一路走进卧室,林争渡吩咐后进来的谢观棋:“把门关上。”
谢观棋一下警觉起来,停在门口,眼皮跳了跳。
林争渡转身看着他,见他一直站在原地,不由得疑惑:“你站在那干什么?”
谢观棋:“争渡,这个,门,门一定要关吗?”
他犯了很严重的错吗?开着门还会影响争渡发挥的那种?
他脸上流露出一种微妙的慌张,靠门的那只手抓住了门框。
林争渡思索片刻,犹豫道:“还是关上吧,万一等会我师姐师妹来找我什么的……”
谢观棋动作慢吞吞的把门关上,在关门的过程中继续回想自己最近干了什么。好像,好像是什么都没有做吧?难道是因为那个梦?
可是那是心魔把争渡的意识拽进幻梦的呀。
等到房门轻吱一声被关上,谢观棋便看见林争渡指着就近的一把空椅子,道:“来这边坐下,我有事情要跟你说。”
他表面故作平静,实际上心却紧张得乱跳,走过去坐下。
他坐下之后,发现神色严肃的林争渡居然还站着。
谢观棋连忙将旁边的一把椅子推给林争渡,“争渡,你坐,你坐。”
林争渡摆手:“不着急,等会再坐。”
见她都不肯坐,谢观棋顿时更觉得如坐针毡,立刻站了起来:“那我也不坐!”
他神色坚定,弄得林争渡摸不着头脑,只好说:“行吧,那你就站着吧。你上次说你修炼出了岔子,到底是什么情况?”
谢观棋不想要林争渡知道心魔的存在,正要想办法糊弄过去——
他刚把嘴巴张开,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林争渡拉住了手。
林争渡的手要较他小上许多,两只手并拢倒刚好把谢观棋的一只手包住。
林争渡蹙着眉道:“你要说实话,不要讲什么你心里有数之类的。你上次这样说,我就是信了,结果昨天晚上做了个好吓人的噩梦,梦醒之后,手臂上的契文都浮出来了,还在发热,这是不是跟你修炼出的岔子有关系?”
她语气缓和,并不像以前同谢观棋生气时训他那样严厉,蹙眉时眉尾往下撇,眉心拧出褶皱。
和她这样对视着,谢观棋一下子就说不出糊弄林争渡的话了,连忙回握住她的手,坦诚相告:“没——就,就是,最近被心魔所困,但我昨天晚上已经把心魔解决了!我今天来,就是要同你说这件事情的。”
他用手指轻轻压林争渡皱起来的眉头,声音轻柔:“不要皱眉了,你昨天晚上做噩梦了吗?被噩梦吓到了吗?”
谢观棋刚移开手指,林争渡的眉头立刻又皱了起来:“心魔?”
谢观棋见状,还想伸手去压她眉头,被林争渡没好气的拍开了手:“说话就说话,不要总是动手动脚的。可是心魔怎么会和契文有关系呢?你的心魔会影响到我们定下的命契吗?”
谢观棋:“可是你先拉我的手……”
林争渡把他的手也甩开:“那我不拉了。”
谢观棋连忙拽住她甩脱的手,揣回自己掌心,解释:“命契毕竟是直接刻在神魂上的,不管是什么属性的契,都可以在双方神识上架起沟通的渠道来——只是根据契的内容不同,可以沟通的深浅也会有所区别。”
“心魔通过这个渠道,将你拽入了庄蝶秘境的幻梦里。”
林争渡:“……所以我昨天做的噩梦是真实发生的?”
谢观棋想了想,实事求是道:“只有心魔被我切碎这一点是真的,其他都是假的。”
至于心魔——心魔不过是从他识海中分散出去的一段执念,一个幻象,一个假货,当然也就不是真的。
林争渡瞪着他:“那你!你——你后面给我……擦溅到的血,也是假的吗?”
谢观棋闻言,踌躇起来:“我也不知道,应当算是假的吧?毕竟那只是你的一缕神识,我又没有真的让血溅脏你胸口……唔!”
他的话还没说完,脚上骤然被林争渡踩了一下。
林争渡咬着后槽牙,图穷匕见的露出几分恼怒:“如果不是真的!如何、如何我醒来之后,身上还留下印子了?”
谢观棋:“因为神识受损,本来就会反应到身体上的呀。”
他还没意识到这句话会暴露什么,说完之后还很平静。倒是林争渡脑子转得快,听完后眼睛一眯,抓住谢观棋衣领拽到自己面前。
他被拽得往前踉跄,不期然撞了林争渡两下,呼吸间都是草药的苦和她身上幽冷的香。
谢观棋愣了一下,手下意识举起来。
林争渡:“你在翠石城的时候,是不是也把我的神识拉进过秘境幻梦里?”
谢观棋:“……”
他没想到这件事情会那么快被拆穿,无措之余睁大了双眼,慌乱下意图解释,但是嘴巴张开之后发现这是事实,好像没有办法解释。
林争渡眯着眼睛,抓住他衣领的手指收紧,问:“你当时都制造了什么幻境?”
谢观棋:“幻境并不能凭空捏造……是要以入梦者的记忆为蓝图的……”
因为凑得近,谢观棋躲无可躲,心虚的目光格外明显。
林争渡继续质问:“你偷看我的记忆了?”
谢观棋:“没有偷看,我只是——只是找了一下,你喜欢上我的理由。”
林争渡想到自己隐约还有印象的那几个梦,想到梦境里谢观棋心魔的模样。
一时间她也明白谢观棋看见了什么样的梦境,脸上霎时燥热起来,松开手后把谢观棋推开。
推开谢观棋后,她自己往后退,一直退到梳妆台边,用两手抵着桌沿,偏过脸看旁边的空气。
同样站着的谢观棋则捋了捋自己被抓乱的衣襟,又下意识去看林争渡。
谢观棋:“争渡,你的脸好红。”
林争渡目光飘回他脸上,见他神色直愣愣的,没好气道:“你都不会不好意思吗!”
谢观棋诚实的表达了疑惑:“为什么要不好意思?”
他压根没把春梦看完。
林争渡被问得沉默,二人你瞪我,我瞪你——林争渡看了一会,忽然察觉到不对劲。
她‘咦’了一声,走近到谢观棋面前,招手让他低头。等到谢观棋的脸凑近了,林争渡手指一按他唇角裂口。
谢观棋半边脸皱着抽搐了两下,但是忍住了没有躲开。
林争渡:“你怎么上火了?”
谢观棋不解:“什么叫上火?我本来就是火灵根,上面和下面都有火……”
林争渡松开手,往他嘴巴上打了一下:“胡说八道!”
谢观棋被打得脸一皱,“我没有胡说八道啊。”
林争渡笑起来,道:“不准还嘴。”
谢观棋:“……对不起。”
林争渡哼了一声,手掌心又重新贴回他脸上,说:“舌头吐出来我看一下。”
谢观棋乖乖的张开嘴吐出舌头,林争渡略微踮脚去看,还没看清楚,他凑过来舔了一下林争渡的嘴巴。
林争渡往后一缩,把他的脸推开,“谁让你亲过来的?!”
谢观棋歪了歪脑袋,红扑扑的脸上满是疑惑:“你让我把舌头伸出来的……”
林争渡屈起手指,往他脑门上弹了一下:“笨蛋!我那是要看你的舌苔!谁跟你说要你伸舌头就是亲嘴了?”
他脑门上马上留下了一个红印子,林争渡看见了,又忍不住伸手给他揉揉。
她态度软化得明显,谢观棋立刻凑近过去贴了贴她的脸:“你那时候不理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一心想要找出你喜欢我的原因,然后好解决掉,所以才用幻梦的。”
林争渡冷哼一声,捏着谢观棋的两腮迫他张开嘴,继续问:“我们当时不是分开了好几个月?看来你不够努力啊,几个月了都没找到原因把它解决掉。”
谢观棋喉咙里含含糊糊的挤出声音:“看见梦境里有别人亲你,我太生气了,所以一直没能坚持把那个梦看完。”
林争渡:“……”
谢观棋的回答搞得她心情很复杂,她松开谢观棋的脸,咕哝:“你在想什么啊?什么别人?那不就是你吗?”
谢观棋揉着自己因为张太久而发酸的脸颊,坚持己见:“不是我,那是虚假的幻想而已。”
林争渡摇摇头,懒得理他,出门去给谢观棋抓药了。
抓完药,谢观棋也不走,说今天上午无事——他倒是很闲,只可惜林争渡有事情要忙;也不知道薛家什么时候会来要人,她忙着要把珍贵样本尽量使用。
于是她便打发谢观棋去山上给她抓两只兔子下来,又把厨房的灶火烧上,让他看着自己的药。
给谢观棋找到事情做后,林争渡就拎着兔子进了配药室。
那瓶混合血此时在外表上已经变得和普通血液没有什么区别。林争渡分别给两只兔子注射了混合血液和纯粹的毒血,注入纯粹毒血的兔子立即暴毙身亡,而注入了混合毒血的兔子却无事发生。
林争渡将兔子关入笼中,给它喂了点青菜,随后用本子记录下兔子此刻的状态。
一般来说,人缺什么就应该补什么。想到薛栩上午放了许多血,晚饭林争渡特意给他端了一盘猪肝;当然不是林争渡做的也不是谢观棋做的,是林争渡找食堂厨房里的同门帮忙炒的。
薛栩原本半醒不醒,意识模糊间睁开眼睛就看见一盘暗红色的不明物体装盘摆在自己面前,在散发着食物香气的同时还隐约散发着一股腥气,吓得两眼一翻又昏迷了过去。
林争渡掐他人中,拍他的脸,他都一点反应都没有。
林争渡很担忧:“他会不会饿死?”
谢观棋:“把饭菜留在房间里,他饿了自然就会吃了。”
林争渡想想也有道理,掏出针筒给他注射完部分药水后,解开了他手腕上的粗绳,好方便他醒来之后吃东西。
被注射了混合血液的兔子居然一直活到了第三天。
这三天里,那只兔子吃好喝好,闲来无事蹬腿时还把木笼踹破一次,力大无穷的样子怎么看也不像是中毒了。
同时——谢观棋喝了三天的降火药茶,然而没有什么作用,他嘴角的裂口时而好些,时而严重到流血。
林争渡想来想去,怎么想都不对劲,皱眉扳住谢观棋的脸,欲要仔细检查。
谢观棋却把脑袋一扭,脱开她掌控,语气含糊道:“只是好得慢些,没什么好看的。”
林争渡:“什么叫只是好得慢些?好得这么慢就是有问题啊,别乱动,我瞧瞧……”
她的手刚摸到谢观棋下巴,他又一昂脑袋,甩脱林争渡的手,遮住自己嘴角,闷声道:“反正又不痛,我都九境了,总不能上个火还给自己烧死,不必管它。”
他的脸往旁边别过去很多,几乎大半张脸都被阴影覆盖。
林争渡被他躲得恼了,“什么时候有了这样讳疾忌医的毛病?给我转过来!”
她俯身往前,谢观棋是坐在椅子上的,挣扎间带得林争渡踉跄了一下,坐到了谢观棋腿上。
他僵硬了一下,林争渡没有察觉。坐上去之后她发觉这样的姿势更好使劲,干脆就这样坐着了,两手钳住谢观棋的脸,想将他脑袋掰正——谢观棋梗着脖子愣是不肯转回来,两人角力,林争渡胳膊都发酸,也没能把谢观棋脑袋掰过来。
谢观棋一手攥住她两只手腕,想将她的手扯开,但抓住林争渡手腕后,谢观棋又迟疑起来。
想到林争渡会害怕,又默默的松开手,任凭她掰自己的脸,横竖自己不动就行了。
林争渡实在是拧不过他的倔劲儿,气恼得在他脸上掐了一把。
谢观棋隐在暗处的目光流转过来,见她神色懊恼,自己不觉也懊恼,用被掐红的脸蹭蹭林争渡手背,讨好的解释:“真不必看,不好看——”
在林争渡进屋之前,他刚照过镜子。
林争渡不吃他这套,趁着他蹭自己手的功夫,猛的一下扑过去,脸几乎撞到谢观棋脸上。
因为谢观棋竭力向外歪着脑袋,所以林争渡扑的这一下是大半身子都往椅子外面扑的。
谢观棋吓了一跳,怕她摔倒,一时间也顾不得躲她,扶住她肩膀往自己怀里带了带——那把椅子承受不住两个人往后压的力度,咕咚一声倒翻了过去!
谢观棋连人带椅倒在地上,脸被林争渡捧着仔仔细细看了个正着。
林争渡碰了碰他正在冒血丝的嘴角裂口,道:“看你躲来躲去的,我还以为是裂到耳根子上了呢,这算什么?”
谢观棋皱眉,扣住她手腕,“流的是脓血,很脏,别沾到你……”
林争渡:“省省吧,这种伤口我见多了——别动,我再瞧瞧……怎么上火成这样?嘴巴里还起泡了,你这几天背着我吃辣的了?”
谢观棋迅速:“我可从不背着你吃东西!”
林争渡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纳闷不已:“真怪,那是你心里存着什么生气的事情?谁惹你了?火气这么大?”
谢观棋闻言,也闷闷的,说:“并没有人惹过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唔。”
他忽然间不说话了,林争渡也不说话——林争渡感觉自己坐到了东西,显然那不是谢观棋的剑柄。
林争渡迅速从谢观棋身上起来,摸了摸自己鼻尖:“我去给你抓一副泻火效果更好的药来……”
谢观棋摸着自己撞得发麻的后脑勺爬起来,一边应好,一边继续敞开两条腿坐着。
他对林争渡没教过的事情全然不知,也没意识到自己这样的反应是不应该这样随意展示出来的。
第106章 启蒙书 ◎林大夫人还是挺好的。◎
林争渡转过身去,心乱如麻的背对着谢观棋在抓药。
以她对配药室药柜的熟悉,其实抓药时根本就不需要亲自动手——只是林争渡想给自己找点事情做,所以刻意将药柜拉得哐哐响。
脑子里总浮现出刚才瞥见的一幕,她抓药时有点走神,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抓成了令男子不举的药。
她低头看着藤编筐里的半成品药材,沉默片刻,又回过头去看谢观棋:谢观棋正半蹲在木笼前喂兔子。
那只兔子脾气暴躁,唯独在谢观棋面前畏畏缩缩,连吃青草的姿势都文雅了许多。
林争渡假装无事发生的把阳痿药倒回去,心里却想:也不知道这种药对九境的修士会不会起作用。
在修真界用药就像在游戏里给角色挂buff和debuff,等级差距会极大程度的影响到药物效果。
她一边重新抓药,一边在药柜抽屉哐哐声的间隔里问谢观棋:“你有感觉哪里不舒服吗?”
谢观棋:“还好,没有哪里不舒服。”
听到这个回答,林争渡忍不住又回头看他,目光瞄向他腿间——他半蹲的姿势遮掩住了,林争渡什么也没能看见。
她收回目光,因为心绪游离,习惯性摸了摸自己鼻尖,“真的没有?”
谢观棋:“没有啊。”
林争渡:“你们剑宗……不是有那个什么,阴阳五行课吗?你没有去上过?”
去上文化课对谢观棋来说,虽然只是两年前才结束的事情,但他还是停下喂兔子的动作,蹲在原地冥思苦想半晌。
谢观棋:“上过半节,讲的是灵根属性之间相辅相克的顺序。它不参与岁末考核,而且灵根属性之间的关系我早在入道之处就已经熟稔,没有去上的必要。”
林争渡懵了:“哈?一共分了六节的课,你就去上了半节?”
谢观棋也懵,迟疑:“这样不可以吗?”
林争渡:“……课本呢?阴阳五行的课本。”、
谢观棋又沉默着回想了一会,道:“忘记放到哪里去了。那个课每年都开,每年都让宗门内十五岁的年轻弟子去上,但我都十九了。”
言下之意,就是四年前的课本他早就不知道扔哪里去了。
林争渡:“你不去上课,你师父就没说什么?”
谢观棋一头雾水:“这有什么可说的?我那时候很忙,缺课是常事,不缺考就行了。”
林争渡挑眉:“很忙?我看你最近几天倒是挺闲的。”
自从除去心魔之后,谢观棋就在药山小院住下了。他也不回客卧去睡,一到晚上吹灯的点,就自觉往林争渡床上爬。
谢观棋没有意识到这是一句调侃,认真的回答:“因为临近年节,很多事情只要不是十分紧急,都会推到年后去做。”
林争渡:“这倒确实,药宗也是如此。”
临近年节,药宗在外游历的弟子纷纷返回北山,不少弟子还会带回来新的弟子。小孩子变多了,大家忙着陪小孩玩儿,也就没空干别的了。
她抓好了药,让谢观棋把药炉烧上,让他坐在灶前盯着火,自己则走到屏风隔开的书柜面前,开始四处翻找。
药宗同剑宗一样,有阴阳五行课,不过逃课的人极多。因为药宗有必须学习基础医理入门的硬性要求,在学习人体经脉五脏的时候,师父们都会顺嘴教一句阴阳调和之道。
林争渡当初就没去阴阳五行课,但她有把课本留下来。
“我记得是在这里……这后面吧……找到了!”
在书柜最角落的旧物箱里,林争渡终于翻出一本落满灰的旧书——虽然是旧书了,但是因为几乎没有被翻过,书看起来却还很新,书角都是整齐的。
她翻看了一下内页,随即将书册卷起塞进衣袖内,绕过书架走出去。
谢观棋坐在药炉前的矮凳上,在听见林争渡走动的脚步声时,便立刻侧过脸看向她。两人的目光撞上,林争渡捏了捏自己袖口,走过去看了看药炉。
炉子里的药水还没有烧开,半成品草药的味道和兔子的味道混杂在一起,灶里的火焰哔哔啵啵在烧。
林争渡从衣袖里抽出那卷书,放到谢观棋腿上,语重心长道:“拿回去好好看。”
谢观棋正要将书本翻开,还没来得及翻,手背上就被林争渡打了一下。
林争渡:“不是和你说了,回去再看吗?现在好好看着药,不要煮过头了!”
谢 观棋乖乖应好,学着林争渡刚才的样子,将书册卷起来塞进自己衣袖里。
因为答应了林争渡,要好好看完那本书,而且不可以在药山小院看——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谢观棋还是照做。
他喜欢这种听从林争渡命令,去做一些自己不理解的事情的感觉;只要做的事情不是让他远离林争渡,那就很好。
小屋因为几天没有住人,而落了许多灰尘。
谢观棋卷起衣袖,先将屋内屋外都做了遍大扫除,最后沐浴更衣,洗了洗手,才坐到书桌面前,捧出那本整洁如新的《阴阳五行书》,神情肃穆的翻开了第一页。
好多字。
好小的字。
噢噢这是前言,我就说呢,开头说什么春啊昭啊的,原来是祝词。
谢观棋恍然大悟,随即跳过那两页前言,翻到后面,发现前言尾页的空白处,写着林争渡的名字,名字前面跟着‘菡萏馆’三个字。
他琢磨了一下,反应过来:这是怕和同门拿错书,所以特意在书上写了自己的住处和名字。
纸页上的字不似林争渡现在写的字那样飘逸秀美,带着一点圆滑的虚势——这是少时她手腕力气不够,又疏于锻炼的缘故。
看了一会,谢观棋不自觉笑起来。他想着林争渡十五岁的时候领到这本书,和几个同门一起去学堂的样子,就觉得心里软软的,很希望能真的看见那个场景。
他用手指轻轻抹过那行墨字,经过漫长岁月,字迹犹存,而墨水的气味却已经淡得几乎不存在了。
直到再也看不出更多的东西来,谢观棋才将书页往后翻去——前几页都在讲灵根属性,先从最常见的金木水火土开始,又提及从五行之中衍生出去的其他属性。
这些与修行相关的东西,谢观棋早就烂熟于心了,心不在焉的翻着书页,想再偶遇一些少年林争渡的字迹。
只可惜书页上光净得很,除了课本原本的内容之外,连一处小小的涂鸦都找不到。
翻着翻着,谢观棋忽然一愣;他此时已经翻完了第一节 灵根属性的部分,发现余下的部分居然还带插图。
药宗的书册做得比剑宗详细多了。
谢观棋头一回见这种东西,看得一会皱眉,一会又把书合上,感觉自己脑袋发热,嘴角上火裂开的口子似乎变得更痛了。
*
薛栩这几日终于适应了当药人的生活——主要是他发现林争渡并没有他想象中的恐怖;除了第一天从他身上取了点血,有事没事就给他扎一筒药,送来的伙食像猪吃的之外——
林大夫人还是挺好的。
林大夫扎他针筒的时候还会对他笑呢。
他正捧着书出神,客卧门被人推开。薛栩应声站起,看见林争渡拎着食盒进来。
她将食盒放到饭桌上,示意薛栩:“吃吧,顺便再跟我讲讲,今天有什么感觉没有?”
她前天试探性给薛栩注射了一点毒血,想看看在薛栩身上的血和取出来的血,在融合毒血时是否会发生不同的反应。
薛栩自觉的打开食盒摆碗摆筷子,回答:“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不过这本话本我看完了林大夫!明天能不能给我捎本新的啊?”
林争渡挑了挑眉,把他放到桌上的话本拿起来翻了翻——这是青岚落在她这里的,林争渡自己并不热衷于看话本。
她将话本卷进自己储物戒指中,道:“你要是很闲,明天就把走廊屋檐边的冰柱拔掉。”
薛栩睁大眼睛,不可思议:“我能走出这个房间?”
林争渡奇道:“你为什么不能走出这个房间?我又没有拿铁链锁着你。”
薛栩讪讪:“你,你就不怕我跑了?”
林争渡揣着袖子,望着他,笑而不语。
她固然生得一副文雅模样,笑起来也很好看,然而就这样一直盯着薛栩,反倒让薛栩惴惴不安,嘴里本来就难吃的食物都好似变得更难吃了。
见到薛栩心虚的开始乱飘视线,林争渡慢悠悠道:“我想你没有那个胆子。”
薛栩一面心虚,一面愤愤:“我好歹也是燕国嫡系,你怎能如此轻视我?”
林争渡:“你若是跑了,跑得出我这个院子,也跑不出北山。若你运气不好,撞到其他长老手上,我一个小小弟子,可是没有办法将你要回来的——到时候你才要自求多福了。”
薛栩闻言,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
药宗闻名于外的长老不多,除去林争渡的师父佩兰仙子外,还有一位雀风真君;此人是九境医修,据说其好研究复生术,时常先将人杀死,再做实验。
至今还未成功复活过谁。
想着想着,薛栩感觉自己脖颈凉凉的,也完全歇了逃跑的心思。
诚然如林争渡所说,自己好手好脚时都难以逃出北山,更别提此刻他全身灵脉都被谢观棋封死,除去体质超凡外,其他地方与凡人无异。
吃过饭,薛栩沮丧的找来梯子,爬上去开始掰走廊屋檐上垂下的冰柱。
连续几日下雪,将小院的窗户都冻得严严实实。中庭的盆栽早已被林争渡提前移入暖房,空出来光秃秃的一片。
林争渡自己背上药篓,扛起锄头,进山预备挖两颗梅树回来,栽进中庭以做观赏。
她前脚刚走,后脚薛栩就坐在梯子上发起了呆——虽然手上拿着凿子,但他压根就不会干活,凿子还是林争渡递给他的。
他凝望着远处覆盖一层白雪的药山,连绵雾气中灵力涌动,薛栩琢磨着要怎么样跟林大夫提要求,让她不要再喂自己猪食了……
一大泡冰水骤然从头顶淋下,将薛栩浇成了一个落汤鸡。他大叫一声,下意识的生气,循着那些融化冰柱的灵力残留看向始作俑者——只见谢观棋抱剑站在不远处,正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薛栩缩了缩脖子,满腔怒气霎时消散,干笑:“叔、叔公……”
谢观棋冷淡道:“我不是你叔公,喊我名字就好,你在干什么?”
薛栩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上的凿子,很没有信心的回答:“敲……敲冰柱?哦,那个——林大夫叫我做的!我可不是要跑啊!”
他话音未落,就被一股烫人的灵力从梯子上卷了下来;那股灵力在把他卷下来的同时,也将他身上的水迹全部烤干。
谢观棋拿走他手上的凿子,三两步踩上梯子。他个子够高,坐到梯子最顶上后都不需要仰头,脑袋与屋檐垂下的冰柱齐平,手臂微抬熟练的开始干活。
薛栩看了看自己空空的两手,都还没反应过来,还寻思叔公体谅自己不会干活呢,连忙尊老爱幼的开始发言:“叔公,叔公你坐着吧!这点活儿我来就行了!”
谢观棋垂眼看他,目光冷淡——薛栩被盯得后背发寒,猛地意识到叔公这视线也不像是在体谅他……
谢观棋移开目光,淡淡道:“当好你的药人,少管我的活儿。”
薛栩茫然,思索,发呆。
叔公这是什么意思?让我少管他的活儿?敲冰柱是叔公的——专属工作???
薛栩只知道自己宫殿里的仆役们,各有各负责的活计,但!但那是谢观棋啊!
薛栩甚至开始怀疑,谢观棋是不是有什么把柄落在林大夫手里。
难道是欠了她天价医药费,现在已经利滚利到要谢观棋卖身为奴给她当牛做马的地步了?
牛马在散步,林争渡在挖芋头。几匹马从她旁边狂奔过去,散步回来,不时歪头看一看辛勤劳作的医修。
那头牛则显然是其他同门养的,虽然没有套鼻环,但是脖颈上金灿灿灵闪闪一个金项圈,若在晚上,只怕可以拿来当引路灯用。
将挖出来的芋头扔进药篓里——药篓里除了几个芋头之外,还斜靠着一支明黄腊梅。
林争渡拄着锄头,往罩衣裙子上擦了擦泥,抬头眯眼往远处看。
太阳已经半沉,冬日里的天色要比其他季节黑得更早,药山已经笼在一片灰蒙蒙的蓝调里面;该回去了。
也不知道今天晚上谢观棋还过不过来。
林争渡一边走神的想着,一边跨过因为结冰而滑溜溜的山路。
自从前天她把启蒙书借给谢观棋,让他带回去好好看之后,昨天一整天他都没有现身。
他有好好看那本书吗?应该看得懂吧?都写得那么清楚了,如果还是看不懂,那可能是真的脑子有点问题……等等,谢观棋是不是原本就……
脑子有点不正常。
原来我有恋蠢症!
林争渡想着想着,想笑了,忍不住摸摸自己鼻尖。
很快她就看见了小院的灯火,于是加快脚步小跑过去——不等林争渡把院门推开,那两扇门就自己打开了。
林争渡没能刹住车,一头撞进开门那人怀里。
她‘哎哟’了一声,捂住自己鼻子抬头看,先看见谢观棋衣襟,然后才是他的脸。
他眉头微微皱着,把手里拿着的扫把扔开,捧起林争渡脸来:“撞痛了吗?手拿开我看看……”
林争渡的手被他的手压着,牢牢的贴在自己脸上。
第107章 腊梅 ◎债务已经严峻到这种程度了吗?◎
她无奈道:“你得先松开我,你这样压着我的手背,我怎么移开手呢?”
谢观棋怔了一下,反应过来,连忙松开手,自己也笑了:“没想到。”
林争渡:“啧啧。”
谢观棋:“你去巡山了?”
林争渡:“十二月的时候可以不巡山,我去山上原本想挖两颗大小合适的梅花树回来种。只是没有找到,今年山上没有什么新树,老树又太大了,不过我挖了很多芋头。”
谢观棋伸手接过她背着的药篓,目光落到林争渡脸上——她鼻梁骨上沾着泥巴印,脸上也有,脸上的泥巴印还能看出手指头的形状。
她没有察觉,还微微踮脚,从谢观棋单手抱着的药篓里把那支黄腊梅抽出来,拿在手上就要往院子里走。
谢观棋拦了一下,用手指点着自己颊边,提醒她:“脸。”
林争渡偏过脸看着他,有些惊讶。谢观棋以为她没有反应过来,又用手指再点点自己脸颊——林争渡站在原地向他招手,他不明所以,微微弯腰靠近,将耳朵移向林争渡,预备听她说话。
林争渡在他脸颊上,刚才手指点过的地方,轻轻一吻。
她亲完谢观棋,便抱着花枝跑开了。谢观棋愣了一下,快步追上她——林争渡道:“我先把梅花插到中庭的花坛里去。”
谢观棋指着走廊的屋檐,严正声明:“冰柱我都清理干净了,还有窗户上冻住的地方,我也疏通好了。”
林争渡讶然:“冰柱都是你敲的?”
谢观棋:“嗯。”
林争渡:“那薛栩做了什么?”
谢观棋:“我讨厌他。”
林争渡:“……?”
她因为困惑而再度抬头看了谢观棋一眼,夜晚的灯光在他脸上照出冷色调,他脸上仍旧没有什么大表情,只是撇着一边嘴角。
脸上交错的冷光,显得谢观棋嘴角那一线细红裂痕更加明显。
裂口从视觉效果上延长了他嘴角,显得有一种不对称的微妙阴森感。
林争渡无奈:“他不是你特意抓回来的礼物吗?”
谢观棋语气委屈:“可他干的都是我的活儿啊!”
林争渡:“胡说八道,什么时候敲冰柱变成你的活儿了?”
谢观棋:“屋里的活儿不都应该是我的吗!”
林争渡诧异,谢观棋比她更诧异,眼睛都睁大了,眼睫毛根根分明的翘在眼皮上面;他眼睛瞳孔大,瞪眼时也不会给人以目眦欲裂的感觉,倒是掩去一些剑客的锋芒,看起来像是被精心缝制的人偶。
林争渡绕到谢观棋面前,凑近往他身前嗅了嗅。
谢观棋整整自己衣领,嘟哝:“我来之前换的干净衣服。”
林争渡眼眸上抬,望着他笑了笑:“真的吗?那我怎么闻到好大一股醋味?”
她调侃得委婉,谢观棋果然没听懂,歪着脑袋满脸疑惑,又低头揪起自己衣襟嗅了嗅。
谢观棋:“没有醋味呀,只有皂角的味道。”
林争渡摇摇头,转身脚步轻快的小跑至中庭。
被搬走了大部分盆栽的中庭看起来有些冷冷清清,林争渡将余下不畏惧冬日的盆栽挪了挪,腾出空地,插上那支黄腊梅。
她身上有封印,能动用的灵力不多,但是催熟一颗普通的腊梅树却是足够了。
淡绿的光团在林争渡身边次第亮起,微弱灵光落在她衣袖和长发上,在她脸颊与脖颈的皮肤上照出光影来。
在逐渐浓郁的木灵笼罩下,那支被插入泥地里的腊梅迅速抽枝,长高——转瞬间,它从一根细小的纸条,长成了一米来高的小巧梅树,枝干上密集的花苞朵朵,被冬日泡冷的香气随之流转起来。
谢观棋站在稍远一点的走廊上看,没有过去靠近。
他是火灵根,有点克制木灵,贸然靠近的话,很容易驱散掉林争渡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木灵。
林争渡站起来,绕着腊梅树走了一圈,选中一朵开放的黄腊梅,将其摘下来握在掌心。
她倒退着走远了点看,中庭花坛里舒展的梅树枝干舒展,淡黄点缀,与石灯光芒交相辉映,很有一点野趣。
林争渡满意的点点头,一直倒着退到谢观棋身边。她身上还沾着浓郁的木灵,一股蓬勃的沁凉的生命力,随着林争渡靠近,也扑了谢观棋一脸。
他垂下眼皮,拎着药篓跟林争渡一起往厨房走。
林争渡说:“芋头炖什么比较好?我这段时间都没有进厨房,也不知道厨房里还有什么菜。”
谢观棋:“可以炖五花肉,加上白菜和豆腐——厨房的地窖里还有白菜,豆腐我有带,五花肉我等会去抓。你昨天没进厨房,去哪里吃的?”
林争渡:“去我师父那边呗,我师姐师兄们都回来了,菡萏馆不缺人做饭,还能顺路去食堂打包点饭菜带给薛栩。”
两人并肩穿过回廊,一旁的石灯光圈次第掠过。
谢观棋一直垂眼看着林争渡,看她嘴巴一张一合的讲话,脸颊上沾到的泥点子,也随着她说话的动作轻微耸动。
等走到了厨房,谢观棋放下药篓,第一件事情就是掏出条干净的手帕,拧了热水之后按到林争渡脸上揉。
林争渡懵懵的,视线被手帕盖住,肩膀也被谢观棋按住。直到谢观棋移开手帕,露出她被揉红的脸,她茫然:“做什么?给我洗脸?这个点就洗漱,是不是太早了?”
谢观棋将那张给她擦过脸的手帕展开,示意林争渡看上面晕开的泥巴印记。
林争渡盯着手帕看了一会,忽然眯起眼睛,伸手掂起手帕一角:“这条手帕看着好眼熟,这是我的吧?”
谢观棋:“……”
她将手帕扯到自己手上攥住,抬眼看向谢观棋。尽管没有说话,但是脸上表情,分明是在等谢观棋解释的表情。
谢观棋眼珠慢慢转向旁边,沉默数秒,又转回来,望着林争渡,若无其事道:“之前我受伤,你给我擦血的——你没说要我还你。”
林争渡:“哪次?”
谢观棋这回倒是回答得很快:“我从秘境出来那回。”
林争渡回想了一会,唇角翘起似笑非笑:“噢——那次啊,我想起来了,我那回用来给你擦血的手帕可不止一条,你是不是半条都没有还我过?”
谢观棋:“……”
林争渡摇头,指尖戳着谢观棋胸口:“登徒子。”
说完,她将那条手帕折起来,塞进自己衣袖里。谢观棋眼巴巴看了一会,在林争渡转身往门外走开时,还无意识的跟着她走了几步,后又停下。
他讪讪的意识到林争渡是不会再将那条手帕还给他了,摸摸自己鼻尖,走到一旁开始削芋头。
北山境内多山头,要抓野兽简直易如反掌。谢观棋就近转了两圈,挑出来头年纪合适,膘肥体壮的野猪拎回来,以菜刀开其肠肚,处理膻味。
芋头并五花肉下锅,煮软后再加入豆腐与白菜,撒把芫菜小葱,热腾腾的香气顿时盈满厨房。
薛栩被食物香气引诱,咽着口水凑到厨房门口,往里一瞥,顿时吓得两腿发软坐倒在地:只见青年剑客头发挽了个方便的圆髻,衣袖也卷上手肘,正用汤勺在给锅里的芋头五花肉调味。
好可怕,那个剑宗的跟娘姓的叔公在炒菜——先不说堂堂九境剑修怎么能自己做饭,他怎么做的菜看起来还很好吃的样子?
谢观棋到底欠了林大夫多少灵石?债务已经严峻到这种程度了吗?
他正精神恍惚间,听见谢观棋喊自己名字,迷迷瞪瞪的爬起来走过去,喏喏道:“叔、叔、谢道友——”
谢观棋指着一旁的碗柜:“里面有碗筷,用公勺打好你吃的那份回房间去,没事不要出来乱逛。”
薛栩连连应是,动作十分生疏的给自己打饭。期间他数次犹豫,很想问问谢观棋到底欠了多少医药费;但鉴于谢观棋凶名在外,薛栩实在没有问他问题的勇气,最后还是赶紧抱着饭菜跑掉了。
摆好饭桌后,谢观棋揪起自己衣襟,仔仔细细闻了几下:做饭难免沾到气味,但是他这次做的晚饭没有放醋,所以衣襟上最多只有油烟味和菜香气。
他用火灵烧干净了衣服上附着的气味。
然而不到三秒钟,夜风将饭菜的热气吹向谢观棋,他衣襟上又沾满芋头五花肉的味道。
谢观棋顿时有些气闷,和林争渡一起吃晚饭时比平时多吃了两碗。
冬天没有什么事情会比吃饱热食之后,再泡个热水澡,更为幸福的事情了。
林争渡泡得有点久,从热气氤氲的房间出来时,感觉自己脑袋都有点发晕。她干脆停下来,斜靠着走廊的柱子,打算呼吸冷空气醒醒神再回房间。
“为什么不回房间里去?”
带着一点疑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争渡靠着柱子,懒得动,只慢吞吞回过头去,看见谢观棋站在月光底下。
他头发变得不如傍晚时那样卷了,松散的披在肩头,极难得的没有佩剑,也没有戴护腕。他周身都环绕着活跃的火灵,烧得四周空气也热烘烘的,温暖得不像在冬日,倒像是夏夜。
有的火灵已经爬上林争渡裙角,弄得她衣裙也变得暖烘烘的。
林争渡嘀咕:“我就说,泡澡的热气哪里会有这么持久,原来是你站在这里……”
他三两步走到林争渡面前,很担忧的垂眼盯着她,正要开口——林争渡却先抬手,微凉指尖摩挲着谢观棋嘴角,他嘴角上火的裂口还没好,被林争渡摸得有些发痛。
林争渡问:“我前天借给你的书,有拿回去好好看吗?”
虽然嘴角被摸得火辣辣的疼,但是一听见林争渡说话的声音,谢观棋顿时又觉得那些疼痛都飘远了,以至于他耳朵里只能听见林争渡说话的声音。
他回答:“有好好看……”
林争渡手腕一翻,之前从梅树上摘下来的那朵黄腊梅顿时出现在她手中;小小的一朵花,香气却浓烈,遇上四周温热的空气,花香一下子扩散得更快了。
她将梅花别到谢观棋略带卷曲的披散乌发间。
谢观棋眨了眨眼,倏忽俯身贴近,揽住她的腰将她直抱起来;林争渡一下子双脚离地,失去平衡,吓得搂住了他脖颈。
她被抱得有点高,谢观棋被她这样一搂,脑袋撞到林争渡胸口。
看不见东西了,还有点喘不上气。
九境还是有点好处的,不喘气也不会死。
谢观棋保持原状不动,只拍了拍林争渡的后背。如果不是因为嘴巴没有空间说话,他多少是要说几句话安慰下林争渡的。
林争渡倚坐在青年手臂上,低头往底下看时,顿觉脑袋更晕了,狠狠揪了下他头发:“谢观棋!快放我下来!”
谢观棋脑袋被扯得往后仰,慢吞吞把林争渡放下,但是手还扶在林争渡背上,小声问:“我抱你走不好吗?海角借我的话本里面,丈夫都会抱着妻子的。”
林争渡按着自己怦怦乱跳的心脏,没好气的握拳往他身上来了下:“你提前说一声不好吗!”
谢观棋立刻问了:“那我现在抱你好不好?”
林争渡比划了一下:“不要刚才那样抱,勒得大腿好痛,你这样,勾着我腿弯,这里——”
她拉住谢观棋的手往下拽,谢观棋被拽得弯腰,手臂穿过林争渡腿弯,在她的指挥下成功将她公主抱起来。
前期准备很多,但抱起来轻得超乎谢观棋心理准备。
他掂了一下,道:“你比谢唯我轻多了。”
林争渡捡起掉到他衣襟上的黄腊梅,没好气的将花朵塞进谢观棋嘴巴里:“少说点煞风景的话。”
谢观棋嚼了两口,喉结一滚,将花咽了下去。
林争渡纳闷:“不难吃吗?”
谢观棋回味了一下,道:“有点苦。”
他说话时,嘴巴里有一股揉碎的梅花香气。
腊梅香气一点也不清冷,反而很浓郁,混合着花瓣碎裂时特有的淡淡苦涩。
林争渡好奇,扶着他肩膀贴上去,舔他舌尖,霎时也尝到苦味。她皱了皱眉心,正要后缩时,却被谢观棋摁住了后脑勺。
卧室门开了又关,林争渡被亲得晕晕乎乎,绕在他脖颈上的手将他衣领都抓皱了。
他身上暖和得近乎烫人,偶尔手指穿过发丝碰到林争渡后脖颈,就让她感觉脖颈和后背都在发麻。
梅花的苦味渐渐变淡了,谢观棋捧着林争渡的脸,变成他在舔吃林争渡的唇。
他亲得凶,唇角的裂口被拉扯得越来越痛,然而越痛却越兴奋,他心跳声好似擂鼓,脑海中浮现起来的却并非课本上那些墨色线条的配图。
反而是那场没看完的春梦。
原来不是摸大腿。
除去兴奋,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虑攀爬在谢观棋心脏上。
他轻轻咬着林争渡的嘴角,感觉到她急促的呼吸一口一口喘进自己口中——谢观棋贴着她的脸,问:“我亲得好,还是他亲得好?”
林争渡头晕晕的,听见了谢观棋说话,但是没有反应过来,茫然眨动湿漉漉眼睫,半晌才迟钝的问:“谁?”
谢观棋耐心的重问:“争渡,争渡,你更喜欢亲我,还是亲那个梦境里的假货?没关系,你说实话,我都可以接受。”
林争渡缓过神来,只觉得哭笑不得。
她实在很难理解谢观棋为什么总纠结这件事情——说梦境都是假的是他,总想着和梦境一较高下的也是他。
林争渡也蹭蹭他的脸,道:“当然是喜欢你。如果梦境里的人不是谢观棋,我怎么会亲他?”
作者有话说:表面上:我都可以接受
实际上:[爆哭][爆哭][爆哭]
第108章 半荤半素 ◎就是佩剑叫小竹的!◎
林争渡本意是想哄一哄谢观棋——但好似哄过头了。
他眼睛一下子亮起来,贴到林争渡脸上不住的亲;林争渡被蹭得发痒,又被床帐内陡然兴奋起来的火灵环绕,热得脖颈和后背都冒出一层薄汗。
她忍不住去推谢观棋的脸,却被他舔了一下掌心。
林争渡缩回手,想在他衣襟上擦一擦手,但掌心摁上谢观棋衣襟的位置,却并没有摸到衣服,只按到青年因为兴奋而紧绷的肌肉和滚烫的皮肤。
屋内没有点灯,也没有开窗,月光透过窗户纸,变得很浅很淡,像白开水,从地面淹进床帐里。
然而这样淡的光线里,也能看见谢观棋肌肤泛着不正常的红;不是局部在泛红,而是他外露在林争渡视线中的每一寸肌肤都在泛红——他的上衣衣襟已经开了,险之又险的挂在肩头,脖颈上黛色青筋在急促的跳。
林争渡甚至感觉自己指尖触碰到的,谢观棋锁骨底下的一小片皮肤,也在活跃的轻颤。
夜色渐深,雪下大了,积雪将屋顶的瓦片全然覆盖上一片厚实皎洁的白。
谢观棋掌心也覆盖着一片厚实的白,只是那片雪白柔腻而柔软,带着体温。
*
林争渡醒来时,整个房间里都静幽幽的,暖烘烘的。她盯着床帐顶发了会呆,视线所及,看见自己床帐边缘垂下的轻纱有被烧焦的痕迹。
那是昨天晚上失控的火灵侵蚀出来的。
昨天晚上的记忆混乱的涌起,她慢吞吞坐起来,两手捂住自己的脸揉了揉,乌黑的长发凌乱披散,盖住肩头。
揉完脸放下双手时,林争渡垂眼便看见自己手腕和小臂上斑斑点点的红痕;谢观棋亲得不重,那些红痕经过一夜,已经淡去许多,仿佛许多舒展的花瓣。
梳妆台边的窗户处传来轻微动静,等到林争渡慢半拍的转头看过去时,谢观棋已经从窗户外面跳进里面来并站好了——他拍了拍自己头发上沾到的雪,拍雪时脸已经转向林争渡。
同林争渡四目相对的瞬间,谢观棋没有忍住笑了起来。
他将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拿出来,手上居然是一支半米来高的红梅;虽然是没有灵力的普通梅花,可是姿态却舒展得十分漂亮,枝干分叉处还堆积一层薄雪。
林争渡来了兴趣,单手支在床上,半身向外倾斜,好奇:“你去哪里摘的红梅花?”
谢观棋将梅花放进花瓶里,道:“从我一个师叔那里摘的,她平时就喜欢种点花花草草——你披件衣服再看花。”
说着,他便屈膝跪上床沿,俯身开始在床上找林争渡的衣服。
昨天晚上胡闹得太过,床单和被褥都换了新的,衣服也不知道被卷去了什么角落。
林争渡光脚踩了下他的膝盖,道:“别找了,帮我去衣柜里拿件新的,我要穿烟紫色的裙子。”
谢观棋抓住她的脚,放回被子里,嘴里应声,起身去翻衣柜。林争渡的裙子实在是多,他一时半会还没找到合适的——林争渡则拉起被子裹住自己,挪到床沿赏花。
不一会儿,谢观棋捧着件裙子走到林争渡面前,展开给她瞧。
倒确实是紫色的裙子,只不过同烟紫色没什么关系,是紫藤色的,裙摆上还绣着密密的紫藤花,绣线里穿着金丝,在明亮的地方亮闪闪的。
林争渡换了裙子,坐到梳妆台前想要梳一梳自己的头发,但是扒拉了一下桌面,各种乱七八糟的发钗,盒子,被她手指拨弄得哗啦啦响。
但就是没有找到梳子。
林争渡正在纳闷,谢观棋忽然伸手,手上握着一把梳子,往林争渡眼前一晃。
林争渡‘哎呀’了一声,抬头看向他——他两手捧着梳子,眼睛明亮含笑:“争渡,争渡,我帮你梳头发好不好?”
林争渡捋了捋自己的头发,示意他上手。
她面前的铜镜里,除了自己的脸之外,霎时也多出了谢观棋的身影。
他虽然是第一次给别人梳头发,但因为动作极轻,居然一点也没有扯疼林争渡,很快就给林争渡梳好了发辫,并在发辫末尾绑上发带。
谢观棋帮她把发辫捋到胸前,问:“怎么样?怎么样?”
他语气轻而快,说话时下巴抵着林争渡的肩头轻蹭,热气都扑到林争渡那边侧脸。
林争渡忍不住伸手捂住自己那边侧脸,笑着道:“好看呀,手怎么这么巧?”
她顺势松开自己脸颊,那只手抚上谢观棋脑袋揉了揉。
谢观棋用脑袋撞了下她掌心,说:“那我以后天天来给你梳头发!”
他语气认真,林争渡一下子笑得更厉害了,指尖摩挲他脸颊,近日稍微留长了一点的指甲划在青年颧骨上——力道很轻,但因为谢观棋体质的缘故,仍旧在脸颊上留下道细红的划痕。
林争渡忽然意识到什么,‘咦’了一声后,两手并用将谢观棋的脸拖近眼前观察。
林争渡惊奇道:“你嘴角的裂口好了!”
谢观棋也是一愣,伸手去摸自己唇角,只摸到平整的皮肤。
还真的……消火了。
林争渡按了按他唇角,想到自己那天配错的药,“早知道是这个缘故上火,我前几天就不该给你配什么清凉下火的药,应该就抓那几样药给你的。”
谢观棋一头雾水:“哪几样药?”
林争渡眼眸弯弯,笑容灿烂:“阳痿药。”
谢观棋:“……争渡,你是在开玩笑,对吧?”
林争渡仍旧在笑,反问:“你觉得呢?”
他沉默片刻,垮下脸来,可怜兮兮的表情:“我不要吃那个药——”
他话音刚落,林争渡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坐着的椅子险些翻倒。谢观棋也终于意识到她确实在开玩笑,愤愤的摁住她肩膀,用脸去蹭林争渡的脸,咬她鼻尖。
擅长咬碎肉骨的牙齿,即使只是轻轻合上皮肉,也能让被咬的人感受到痛觉 。
那种被噬咬的感觉让林争渡想起昨夜,她脸颊霎时红了,连忙去推谢观棋肩膀——而他纹丝不动,松开林争渡鼻尖后,又叼起一块脸颊肉含在嘴里。
林争渡气得去推他下巴,半天才推开。
等她回头往桌上铜镜里看时,立即看见自己脸颊上齿印清晰的一个咬痕。
林争渡:“谢观棋!!!”
谢观棋还在笑,虽然没出声,但脸上笑意明显。
林争渡恼了,上手掐着他的脸扯了扯去,“你还笑!”
谢观棋单手撑着椅子扶手,弯腰将脸凑过来,道:“给你咬回来。”
林争渡松开他的脸,冷哼:“我才不咬,我又不是小狗。”
谢观棋歪着脑袋思索片刻,汪了两声。
林争渡大为震惊:“你现在学狗叫已经一点压力都没有了吗?”
他的脸呢???
谢观棋神色无辜:“但你不是很喜欢吗?昨天晚上我学小狗叫的时候……”
林争渡一把捂住他的嘴:“好了,小嘴巴闭起来,不要讲一些骚扰大夫的话。”
这时,谢观棋腰间挂着的宗门令牌开始闪烁红光。
只不过那红光时有时无,看起来好似信号不怎么样的样子。
林争渡松开手,道:“剑宗那边是不是找你有事?”
谢观棋解下令牌扔进乾坤袋中,“不用管它,能轮到我去,想必也不是什么大事。”
林争渡推了推他肩膀,无奈又好笑:“万一有要紧事呢?你回去一趟吧,我等会也要去看书了,没空跟你耍。”
谢观棋不大高兴,闷头不肯回应,只是抱住她的腰,把脸埋到林争渡怀里。
林争渡捏捏他后脖颈,哑然失笑:“大师兄,你这样当鸵鸟也不是个事儿呀。”
谢观棋:“我还没给你做饭呢。”
林争渡:“我去菡萏馆吃,现在什么时候了?”
谢观棋回答:“下午了,快到晚饭点了。”
林争渡便又催他先走——谢观棋不情不愿的起来,正要翻窗出去。他人都已经踩上窗台,却又被林争渡叫住。
谢观棋倏的眼睛一亮,回头问道:“要不我还是留下来吧?”
林争渡折下一小枝红梅,别在谢观棋衣襟前,轻轻拍了拍他心口,仰面像他笑道:“这下可以走了——不过在你走之前,我还有一件事情要同你说。”
“后日就是十一,那天薛栩会病发,你那天不要来我这边。”
谢观棋眉头皱起:“为什么?”
林争渡道:“你身上毕竟有一半的薛家血脉,万一……万一被传染了怎么办?”
见她面有愁虑,谢观棋知道她也是担心自己,便一口答应下来。
离开药山小院后,谢观棋又将宗门令牌取出来挂在腰间。他心里也觉得奇怪:剑宗临近年节时是不给弟子安排任务的,等到了一月,连练剑都可以暂停。
这时候会有什么事情找上他?
循着指引,谢观棋一路回到了燕稠山,弟子院落。
只见几个人围成一圈,完全将里面的情景挡住了。
谢观棋大步过去,拎起堵在外圈的人——被拎起的人怒喊一声‘谁啊’,结果一回头看见大师兄黑透的冷脸,吓得嗓子一下子就夹起来了。
“哈,哈哈,原来是师兄啊,哈哈——”
其他人也唰的一下让开条路来,只见明竹,何相逢,王雪时三个人围坐一桌。
桌上摆满了酒坛子,何相逢和王雪时已经醉得开始胡言乱语,而明竹则在摆满酒坛子的桌面上,利用一小片空地摆起了召唤大师兄的阵法。
谢观棋抬手烧掉阵法,垂眼冷声问:“什么情况?”
明竹连忙站起来,要将自己刚才坐着的椅子搬给谢观棋——谢观棋摇头拒绝,眼神示意明竹赶快说。
虽然谢观棋不要椅子,但是他人在这里,明竹也不敢坐了,站着老老实实的回答:“二师兄和王师兄一起喝醉了,他们现在说山上的酒不得劲,要一起离家出走,去外面的花花世界喝花酒。”
“我们拦不住两位师兄,又不敢惊动师父,所以只好尝试联系师兄了。”
谢观棋看了眼满桌乱滚的酒坛子,问:“这些酒都是从哪里来的?”
其他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还是一位师弟硬着头皮回答了:“王师兄带过来的。”
谢观棋疑惑:“怎么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有人在说王师兄——这个王师兄到底是谁?”
众人都已经习惯谢观棋不记人名字,连忙提醒他:“就是佩剑叫小竹的!”
“今天中午的时候李姑娘来了,同二师兄说了几句话,二师兄整个下午就变成了木头,一个人呆呆的坐在花架底下。”
第109章 要脸 ◎我到底哪里不好◎
“我们跟二师兄说话,他也没有反应,就跟被施展了定身术似的。”
“后面王师兄来了,两个人便吵了起来。他们两个素来关系不好,我们怕他两打起来,所以就在远处看着。结果他们俩吵着吵着,面对面坐着哭了起来——然后王师兄喊着什么同是天涯沦落人之类的,就掏出酒坛子跟二师兄喝起来了。”
“我们离得有点远,也没听见他们在吵什么。”
“噢对了,李姑娘就是二师兄的那个合欢宗朋友,以前跟王师兄订过婚又解除了婚约的。”
……
师妹师弟们七嘴八舌,你一句我一句的将前因后果都讲了出来。考虑到谢师兄不记人名和人脸的毛病,他们还特意给做了解释说明。
但谢观棋还是听得一头雾水——桌上两个醉鬼已经勾肩搭背起来要一起离家出走,他上手抓住两人衣领将他们扯开,屈指弹了下小竹的眉心。
小竹本来就醉得厉害,被弹得咕咚一声仰面倒了下去。
谢观棋吩咐明竹:“去叫紫竹林的弟子来抬他回去。”
明竹一边应好一边跑了出去,谢观棋抬头扫一眼四周还围着的师妹师弟们——他们霎时如梦初醒,连忙散去,练剑的练剑,吃饭的吃饭。
不一会,两个紫竹林的弟子跟着明竹急匆匆过来,同谢观棋问好后架走了自家昏迷的师兄。
明竹看了眼被谢观棋按回椅子上的二师兄,又看一眼谢观棋——她原本是想问大师兄接下来怎么办的,结果目光一飘到大师兄脸上,她就愣住了。
刚才光顾着注意二师兄和王师兄了,现在才发现,大师兄脸上颧骨的位置怎么有好几道划痕?
大师兄和别人切磋被打到脸了?不过,到底是什么人能打到大师兄的脸?伤口好细,看起来也不像是挨打留下的……
还有,大师兄为什么要在衣襟上别红梅花?
谢观棋:“你在看什么?”
明竹回过神来,连忙摆手:“没什么没什么——我就是想问问……”
谢观棋:“你想问这个梅花吗?是争渡给我别的,她很关心我。”
明竹:“……”
明竹:“我只是想问,二师兄怎么办?”
说话间,她指了指满身酒气瘫在椅子上的何相逢。
谢观棋抬头看了眼天色,道:“这边交给我,你去练剑吧,现在还没天黑,修炼不要懈怠。”
明竹:“……是。”
明竹也走了,院子里顿时只剩下谢观棋和落霞。
谢观棋松开落霞,将桌上七零八落的酒坛子全部扶正,堆积在一起,然后一把火烧掉。
落霞发出一声苦笑,“师兄,里面还有酒没有喝完呢。”
谢观棋垂眼看他,落霞双眸清亮,明显神志还在。
他道:“喝又喝不醉,不如不喝。”
落霞哀怨的望着师兄,“那是因为师兄你没有被女人抛弃过。”
谢观棋颔首:“这种经历我确实没有经验,我只有被争渡送花的经验,你看这是争渡给我别的,她担心我的身体,让我最近两天不要去找她,好好照顾自己。”
落霞:“……”
落霞不想继续跟谢观棋探讨这个问题了,和一个根本没有女人喜欢,也不懂得喜欢女人的剑修讨论这种问题,只会让他难受。
他趴到石桌上,自言自语:“我到底哪里不好呢?她说不想要公开关系,我答应了,她说喜欢好看的脸,我日日都小心维护自己的容貌……她喜欢剑修,我剑练得也不差啊!”
谢观棋点头肯定落霞:“你的剑确实练得不错。”
虽然跟他比起来差远了,但天底下的握剑之人,本身也没有几个能和他相提并论。
以普通修士的标准去看,落霞也算天赋上佳。
落霞:“是吧?我,我也是很不错的人啊!而且我又不是不能接受做小,她想找个新丈夫我又没有意见!她——她怎么能抛弃我呢?”
说着说着,落霞便又潸然泪下,全然没有了平日里的游刃有余,哭得极为伤心。
不止落霞疑惑,谢观棋也疑惑:“你被抛弃了吗?”
落霞抹了抹眼泪:“别问了,师兄你不会懂的,我的这份感情对你的脑子来说,还是过于复杂了。”
谢观棋看他哭得实在可怜,这毕竟是和自己一个师父的师弟,不能像对待小竹一样打晕扔出去就完事。
他思索片刻,道:“你为什么不把你刚才那些疑惑,当面问问小竹的未婚妻呢?”
他不提建议也就罢了,一提这样的建议,落霞却哭得更伤心了。
落霞:“我有什么脸去当面问她?我都没有名分——”
谢观棋很惊讶:“你原来还要脸啊?你都挖小竹的未婚妻了,我以为你早就看开了。”
落霞:“……”
在片刻死寂的沉默后,落霞涨红着挂满泪痕的脸,讪讪道:“那,那我又不是自愿当第三者的,只不过是我喜欢的人恰好做了别人的未婚妻……而且他王雪时被未婚妻甩了,是他自己不好,怎么能怪我。”
谢观棋点点头,将他拎起,唯我剑应声出鞘,悬于半空——落霞慌张道:“师兄!你要干什么?”
谢观棋道:“带你去合欢宗,找云霓。虽然你们两名不正言不顺,但要分开,还是把原因说清楚比较好,不然日后易由此生出心魔,有碍你的剑道。”
这种时候了,见师兄关心的居然仍旧是自己的剑道,落霞十分感动,道:“师兄,云霓是她法器的名字!她本人不叫云霓,叫李夏清!”
谢观棋持续微微惊讶:“咦?原来不叫云霓吗?好的,我下次会记住。”
落霞:“……”
日升月落,转眼便来到了十一日。
林争渡在天亮之前,按照薛栩给出的药方熬好了药——按照薛栩交代,薛家人为了减轻病发的痛苦,都会在病发之前喝上一大碗汤药。
只是平时薛栩在王府里喝药,先不说服侍的人一大堆,就连压口的蜜饯都有十几种装盒摆开,任君挑选。
现在——
他手腕脚腕都扣着冷冰冰的锁链,面前只有一碗苦味扑鼻的药,和拿着纸笔,面色带有温婉笑意却难掩兴奋的年轻医修。
在他和年轻医修中间,还摆着一个木笼子,里面是一只在啃菜叶的肥硕野兔。
薛栩不情不愿用手指碰了碰药碗边缘,忍不住道:“林大夫,真的没有糖果蜜饯什么的吗?”
林争渡耐心解释:“我这边的蜜饯都掺杂了许多药材,不给你吃是怕干扰药性。好了,不要废话,赶快把药喝下去!”
她语气柔和,但又透出一丝不容抗拒的严厉来。
薛栩苦着脸,放弃感化林争渡,端起药碗后捏着鼻子一饮而尽;一时的苦,和遗传病发作的苦,哪个更令人痛苦他还是分得清的。
他刚放下药碗,就听见林争渡疑惑的问:“都天亮这么久了,你怎么还没有发病?”
薛栩无语凝噎,片刻沉默后,他道:“林大夫,我只是会今天发病,但遗传病它又不是自鸣钟,不会在精准的时间发作的。”
“好吧。”林争渡耸了耸肩,颇为遗憾,随即从怀里掏出一本医书来看。
薛栩没有别的事情可做,活动范围又被铁链限制——这种铁链是药宗专门炼出来限制药人活动的,七境以下的修士一旦套上就无法挣脱。
他忍不住同林争渡搭话:“林大夫,你在看什么书啊?”
林争渡:“修士等级对应承受药物剂量极限,这本书还没编完,因为八境和九境的范本太少了。”
她语气遗憾,薛栩听得云里雾里,只感觉好像是一些很可怕的内容。
他讪讪道:“林大夫,你整天研究这些东西,好玩吗?”
林争渡头也不抬的回答:“好玩啊,学海无涯嘛。”
薛栩眼珠一转,故作不经意的问:“林大夫,你和叔公关系很好吗?我看他经常来帮你干活。”
林争渡颔首:“嗯,朋友关系。”
敷衍的回答了薛栩几句,林争渡将医书翻页,脑子里思索着剂量的区别。
已知修为越高的修士,对药物越具备抗性。如果薛家所有人都喝同一个药方来缓解痛苦的话,以薛家家主的修为,只怕得喝下一个湖泊的药,才能缓解痛苦。
也许薛家内部还有其他药方。
只是薛栩这样边缘化的角色接触不到。
一声惨叫将林争渡的思绪拉回现实:只见刚刚还在好端端跟她聊天的薛栩猛然像触电似的跳起来狂魔乱舞,肤色迅速涨成赤红色,皮肤底下鼓起一条一条细长游走的痕迹!
他的脸色狰狞可怖,五官全然失去了控制能力,倒地抽搐的同时七窍里都流出血水来。
几乎是同时,被关在木笼子里的白兔也发出一声尖叫;不过瞬息,白兔倒地,身上的皮毛燃起火焰。
空气中活跃的火灵聚集,变成一团团火焰,有的在空气中胡乱飘荡,有的直接在薛栩身上烧了起来!
焦糊的烤肉味慢慢在房间内扩散开来。
林争渡迅速掏出早早准备的针管,欲要从薛栩身上取一点血——然而针头一扎到他身上,就马上被烧化成了铁水。
别说取血,林争渡自己也被烫得倒吸一口凉气,躲到稍远一点的地方甩着手跳来跳去。
唯有这样才能舒缓指尖被烫到的痛楚。
薛栩这次发病一共持续了三个时辰,发病时引来的火灵几乎将屋子烧垮。
等到空气中浓郁的火灵渐渐散去,快要恢复到普通含量时,林争渡抱着纸笔跑进去查看他情况——只见薛栩满身烤肉味的卧倒在地,虽然气息奄奄,但好在还活着。
林争渡抓紧时间掏出新的针管抽了一管血。
这回针头没有被烧化了,抽出来的血是一种诡异的,晶莹剔透的红。
薛栩本来已经痛昏迷了,又被林争渡扎醒,两眼一睁就看见自己半个拳头大的针管,声音打颤道:“我会死吧……”
林争渡垂眼,温柔的望着他,含笑安慰:“我怎么会让你死呢?你这么珍贵,就算别人要杀你,我也绝不会答应的呀~”
薛栩:“……”
好可怕的女人。
比叔公可怕多了!
将新抽的血液用保鲜储物法器封存起来,林争渡把已经化为焦骨的兔子捧回了配药室。
这可不是普通的兔子,这是一只感染过初代沸血毒的兔子!很有纪念意义的!
不过就是焦骨不能做成长久保存的标本,但是可以通过高温压缩把它做成钻石。
想到一颗亮晶晶的很有纪念意义的钻石,林争渡手工瘾大爆发,将焦骨装进盒子里,就跑去找宗里相熟的锻造师师姐了——之前她切割师父送的龙血石,也是找那位师姐帮的忙。
“把骨灰压缩成成石头?”
师姐查看了一下林争渡带过来的焦骨,抓了抓自己后脑勺:“真是奇怪的要求,不过我是可以做的。嗯……这样吗?那费不了多少时间,只是切割和打磨比较麻烦。”
林争渡连忙道:“切割和打磨我可以自己来!”
师姐闻言,便直接将焦骨抛入了自己熊熊燃烧的本命法器铸器鼎中。高温压缩的步骤转瞬完成,这种事情对于火灵根的高阶修士而言不过举手之劳。
林争渡从师姐手中接过那颗灰扑扑的原石,同师姐道谢之后便连蹦带跳的跑走了。
原石上面还留有烫手的余温,林争渡将它在掌心抛来抛去,踩着路面的积雪前进。月光洒在雪地里,把夜晚照得如同白天一样亮堂堂。
今夜很晴朗,无云也不下雪。
林争渡没什么烦恼,小跑了一段路之后,还跑得身上热了起来,张开嘴时呼出一口白气。
她在脑子里想着要把这颗原石怎么切割,怎么打磨,做成什么样的东西,又想着今年过年会收到什么样的礼物,元宵要吃什么口味的汤圆。
踩着各种纷杂的念头,林争渡回到药山小院,却看见三个穿剑宗法衣的弟子正在她院门口打转。
其中一个女弟子还颇为面熟。
林争渡收起原石,走近之后才发现那女弟子是谢观棋的师妹。在论道大会上,对方还照拂过自己,好像是叫……明竹?
明竹挥挥手同林争渡打招呼,满脸雀跃神色:“林大夫!”
林争渡点头回应,不明所以:“你们怎么过来了?”
明竹挠了挠自己脸颊,道:“那个……大师兄现在出了点状况,我们没有办法,就,想到你和大师兄好像是关系不错的朋友——”
闻言,林争渡神色严肃起来:“谢观棋怎么了?”
谢观棋喝多了。
和何相逢一起。
如果两个人是在剑宗范围内喝多的,明竹才懒得管他们。师兄又不是小狗,小狗在雪地里睡一晚上会生病,但师兄不会。
但这两人是在剑宗附近的镇子上喝多的。
二师兄他们还敢趁着他醉成一滩烂泥的时候,直接把人架回去。但是大师兄,却实在是没有人敢去拉扯他。
天知道大师兄喝多了会不会突然拔出剑来,大喝一声请赐教——万一把他们都砍死了怎么办?
但又不敢去叫长辈,因为无故外出夜不归宿还在凡人地界上喝得烂醉,是肯定要被骂的。
几个师妹师弟凑在一起嘀咕半天,最后还是明竹想出来了主意:找林大夫来。
林大夫和大师兄是好朋友。
以前谢观棋在药山小院养病时,明竹就来探望过他,所以找过来也很顺利,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的跟林争渡解释了一通,林争渡听得挑眉,却没拒绝,跟着他们下山。
作者有话说:小师妹:唉,年老的师父无能的师兄破碎的我【摇头】
第110章 醉酒 ◎你是画里的仙女。◎
明竹带路,去的却不是林争渡时常去义诊的镇子,而是更靠近剑宗山脚的另外一处镇子。
虽然都属于北山山脚附近的这一片范围里,但是林争渡并没有来过这里——不过这种邻近的镇子,大多长得很像,相似的房屋建筑,以及相似的沿街商铺。
竖着飘扬酒旆的酒馆不在夜里开门,平时这个点早该打烊,只是因为几名剑宗弟子在那站着,店老板也只好陪同。
酒桌上,空掉的酒坛子重叠成小山,何相逢这回是真的被灌醉了,正抱着师弟抽泣——明竹带着林争渡挤进去时,他仍旧在哭,被抱住腰的师弟神色尴尬推了他脑袋两下,却没能推开。
师妹师弟们都聚集在何相逢附近,只偶尔悄悄瞥一眼坐在‘酒坛山’对面的谢观棋一眼,也不敢多看,怕注视超过一定时间,会引来大师兄的注意力。
他坐在黄橙橙的灯笼光里,面无表情的模样看起来很凶。但和失态的何相逢比起来,谢观棋坐得很端正,脸上也没有醉态。
林争渡疑惑:“他喝醉了吗?看起来不像啊。”
明竹挠了挠自己脸颊,也拿不准,道:“应该是醉了吧?我们喊他名字,跟他说话,他都没有反应的。”
生怕林争渡不信,明竹曲起胳膊撞了下身边的其他师兄。
那人还有些不情愿,瞥了眼明竹,随即想起自己是师兄,无可奈何的叹气,硬着头皮走过去喊了一声:“大师兄——”
谢观棋并不理会他。
那人深呼吸了一下,鼓足勇气伸手在谢观棋眼前晃了半下;他没敢晃满一整下,只晃了一半就飞快的缩回手来,那动作说是晃手,更像是把手伸到谢观棋面前又唰的收回来。
谢观棋居然仍旧没有反应。
明竹道:“看起来就像是醉了。”
林争渡走过去,那名剑宗弟子连忙让开,并趁机回到了人多的那边。
刚才不管是被招呼名字还是被晃眼,都完全不予反应的青年剑客,却在林争渡走近时,慢慢转动脑袋,目光明显的往上望着林争渡。
几个男弟子把何相逢架起来——明竹问林争渡:“林师姐,要不要……”
林争渡摆手:“你们送你们二师兄回去吧,谢观棋我会看着他的。”
几人感激不尽,再三向林争渡道谢后,又代师兄向酒铺老板付了酒钱,才抬起二师兄离开。
“二师兄喝酒也就算了,他被合欢宗的甩了,心情不佳。怎么大师兄也跟着喝啊?”
“陪喝呗,这就是我们男人之间的义气!”
“不要把这种男人的东西安到大师兄身上啊啊啊!大师兄在我心目中一直是没有性别的!你们说得他像个男的好恶心啊!”
……
随着剑宗弟子们走远,他们的交谈声也变得越来越远,直至消失在夜色之中。
林争渡伸手到谢观棋面前,原本想打一个响指,吸引下谢观棋的注意力,好跟他说话。然而她只是刚把手伸过去,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猝不及防被谢观棋抓住了手。
林争渡:“你真的醉了?”
谢观棋呆了一会,慢吞吞摇头:“没有。”
林争渡就着被他抓住的手,拽了拽谢观棋手臂:“那你站起来,自己走回家去,好不好?”
谢观棋一下子站起来,个子高出林争渡大截,林争渡不得不仰头去看他。
不过他都站起来了,应当是能自己走路吧?
谢观棋垂眼盯着她,忽然弯腰凑近,嗅闻动作明显的贴过林争渡脸颊。气息拂过脸颊上的皮肤,惊得林争渡眼睛睁大,不自觉后退两步,瞪着谢观棋。
他脸上仍旧没有表情,眼睛直勾勾望着林争渡,说话要比平时慢很多:“你身上好香啊。”
林争渡:“……”
站在一旁准备收桌椅的店老板也被这句话震惊到了,不可置信的瞥过来。
林争渡一把推开谢观棋凑近的脸,淡定的向店老板解释:“他喝多了。”
店老板连连点头,以示理解:“我懂我懂,酒鬼是这样的。”
她拽着谢观棋往外走,谢观棋倒也温顺,丝毫不抗拒林争渡,她一拽,他就跟着走,有些飘散的目光看向两人相握的手。
谢观棋问:“我们要去哪?”
林争渡冷笑一声:“去把你卖掉。”
谢观棋没有回答她,反而痴痴的笑起来——林争渡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道:“你笑什么?你以为我是好人是不是?”
谢观棋眼眸弯弯的,摇摇头,又点点头。
林争渡:“你摇头又点头是什么意思?你认得出我是谁吗?”
谢观棋:“你身上那么香,说话又那么好听,你肯定是个好人。”
林争渡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发出嗤笑。
果然是喝多了,根本没认出来她是谁。
刚才到酒馆里的时候,林争渡就发现了:桌上酒坛除了店内供应的普通酒液之外,还有不少来自于天南地北的灵酒,显然是谢观棋或者他那个师弟的私藏。
普通的酒,修士可以通过运转体内灵力将其发散出去,从而变得千杯不醉。而用各种灵植或者特殊材料制作的灵酒,则无法被发散,很容易令修士醉倒。
和醉鬼说话没有意义,林争渡懒得和他争论安全意识,拉着他径直往燕稠山走去,打算把谢观棋送回家去。
林争渡闭口不言后,谢观棋却打开了话匣子。
“你叫什么名字?师父是谁?”
“你想不想练剑?我可以教你,我师父剑练得还行,他也可以教你。”
“你要不要做我的师妹?”
“你的手好冰,不过你头发好香啊,和你衣服上的香味还不一样,你冷不冷?”
……
林争渡被他烦得不行,停下脚步,对他道:“张嘴。”
谢观棋疑惑的张开嘴,林争渡迅速将一块粘牙糖塞进他嘴巴里,又用手拖着他的下巴,将其合上。
谢观棋吮了吮嘴里的糖块,含糊道:“好甜……谢……谢……”
他的嘴巴被糖块黏上,没有空隙说话,喉咙里只能挤出模模糊糊的音节。
林争渡终于获得了安静,见他这样说话,正要笑他——她还没来得及说话,脸上只是露出笑意,谢观棋忽然将她的两只手都握进掌心。
他温暖而粗粝的掌心,覆盖摩挲着林争渡手背,被触碰到的地方都好似过电一般,泛起酥酥麻麻的感觉来。
林争渡愣住,谢观棋断断续续说话道:“这样……就……不冷……好甜……”
林争渡垂下眼睫,噗哧一声笑了。
她轻轻踢了踢谢观棋靴子,骂他:“笨死了,讨厌鬼。”
谢观棋没听懂自己在被骂,只看见林争渡笑了,便将脸贴到她脸上去蹭了蹭。
贴近的时候,他又闻到对方脸颊上干净好闻的淡香气。
刚才那群面目模糊的人说着一堆他听不懂的话,他本来是有点烦的。直到这个女孩子突然出现——她长得好清楚,谢观棋能清楚看见她细长眉眼,鼻梁,嘴唇。
她身上淡而甜的香气落进谢观棋呼吸里,让他目光不自觉跟随着对方打转。
他觉得自己好像认识这个人。
林争渡推开他的脸,嗔怒道:“好好站着——我送你回去。”
谢观棋看她皱眉,眉头微拢,便老实的听话,跟着她走了。不知道为什么,他心底有些畏惧她皱眉,一看见她眉头皱起来,他的心也好似皱了起来,恨不得答应她所有的事情。
燕稠山的台阶上盖满了积雪,每走一步都伴随着嘎吱嘎吱的声音。幽冷的月光穿过光秃秃树枝,照到台阶上一前一后牵着手的年轻男女身上。
林争渡走走停停,好不容易把谢观棋带回了他的住处。
他的屋子还是和林争渡上回所见的一样,无论是院子还是房屋里面都简洁得一目了然,倒是书房的桌子上明显多了许多本书。
林争渡拉着谢观棋走到床边,让他坐下——谢观棋便乖乖的坐下了。
他听话得令林争渡满意,心想谢观棋酒品倒是不错,除了不认人之外,几乎挑不出毛病。
她预备掰开谢观棋拉着自己的手,然而却完全卡在了这一步上。无论林争渡是用甩的,还是掰谢观棋手指,推他手腕——她累得直喘气,手腕上被谢观棋攥出一圈红痕。
但谢观棋就是不松手。
他手劲用得那么大,几乎教林争渡怀疑他是不是故意的。
她眯起眼睛,半弯腰盯着谢观棋的脸。
谢观棋脸上表情乖巧,在林争渡弯腰凑近时,还仰起脑袋试图去蹭蹭林争渡。
林争渡连忙摁住他脑袋,试探着开口:“谢观棋。”
谢观棋:“嗯?”
林争渡指着他紧抓不放的手:“你松开我,好不好?”
谢观棋满脸乖巧的摇头拒绝:“不要。”
说完那句拒绝后,他的另外一只手也凑过来,握住了林争渡的小臂。
触感和手腕很不一样。
女孩子的手腕乃至手指,都具备长期做活的骨骼感,既有皮肤触感的柔软,又在骨节的地方略微硌手。
但手臂不同——手臂上覆盖有足够丰盈的皮肉,他收紧手指时无法像扣住对方手腕那样直接感觉到骨骼的存在。
丰盈的皮肉,柔软的衣袖,像融化的珍珠,从谢观棋手指缝隙间满溢出来。
林争渡往他手背上狠狠拍了一下:“你抓痛我了!”
谢观棋没松手,只是回答:“你也打痛了我,我们扯平了。”
林争渡不可思议盯着谢观棋,简直不相信这句话是从谢观棋嘴巴里说出来的。
他低垂着眼睫,说完话后目光便只盯着自己攥紧的那截小臂了。
林争渡被他拉得一直弯着腰,有点不舒服。但是谢观棋不肯松手,她甚至没办法走远点去挪一把椅子过来。
她只好蹲下来,曲起的胳膊肘垫在谢观棋膝盖上,对他道:“这哪里公平了?我只打了你一下,但是你抓着我手臂那么久。你一直这样抓着我,我手臂血液循环不通畅,它会坏死掉的,你想看见我一条胳膊坏掉吗?”
谢观棋茫然,面上浮出挣扎和犹豫的神色。
过了 几秒钟,他松开林争渡小臂,扣在林争渡手腕上的手也松了力道,但仍旧虚虚拢着她的手和手腕。
林争渡只是手指微动,他发热的掌心立即严严实实的扣押下来,将林争渡的手死死压在自己掌心与大腿之间。
谢观棋的修为早已经足够他不惧寒暑,即使在冬日,他为了方便活动依旧穿的单裤。
紧绷的大腿肌肉硌着林争渡掌心,她条件反射的用力把手往外一抽——并没能拧过谢观棋手上的力气,仍旧被他牢牢压着。
谢观棋不高兴的垂眼,面无表情望着她,那双异色的瞳孔转也不转,仿佛是凝固的湖泊。
林争渡被他盯得头皮发麻,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来。
她感觉谢观棋现在好像有点不一样,变得有点凶,还有一股超脱她掌握之外的强势,让她感觉……很危险。
几乎是下意识的,出于一种自我保护的本能——林争渡驱动了自己手臂上的契文。
灵力流动点亮契文,然而温热的红光只亮起一瞬,又缓慢熄灭。
林争渡强压下心底的恐惧,又放弃了使用血契。
血契是主仆契,但是林争渡并不想对谢观棋使用这种带有折辱性质的强迫契约。
很多事情有一就有二,林争渡对自己的自制力没有太强的信心,如果她尝过了肆意掌握操纵谢观棋的甜头,是否还能继续维持这段关系的平衡?
扭曲地位的关系无论一时和平多久,最后的结果都必然会伤害到两个人的心。林争渡愿意同谢观棋一起走得久一些,更久一些,所以不想用血契去操纵谢观棋。
她鼓起勇气,抬头回望谢观棋双眼,说:“你不要这样看着我,很吓人的。”
谢观棋疑惑了一会,缓慢眨眼。
林争渡用空余的一只手伸出去,捏了捏谢观棋嘴角,道:“你笑一下。”
谢观棋眼眸一弯,对她露出灿烂的笑颜。在他毫无阴霾的笑容下,刚才那股凶恶之气顿时消散许多。
见谢观棋还听得懂人话,林争渡松了口气,又指着自己被压住的手,缓和语气同他商量:“你先放开我的手,好不好?”
谢观棋笑眯眯的拒绝:“不要。”
林争渡不解:“为什么呢?”
谢观棋:“我松开手,你就要走掉。”
林争渡同他保证:“我不会走掉的。”
谢观棋还保持着笑脸,但浓长眼睫下的瞳孔里却没有丝毫笑意。他反问:“既然你不会走,那么继续和我拉着手不好吗?”
林争渡:“……你真的醉了吗?”
谢观棋摇头:“我没醉,我很清楚。”
林争渡无可奈何,指着自己:“那我是谁?”
谢观棋盯着她,脸上笑容变淡,慢慢露出疑惑的表情。
看出他有些糊涂,林争渡故意绕他:“你既然不知道我是谁,那就说明我们没有关系,你怎么可以强留一个没有关系……唔!”
原本坐在床沿的谢观棋忽然滑下身来,跪坐在地,跪地岔开的两条腿恰好圈住林争渡;林争渡被突如其来的凑近弄得一愣,瞬间忘记了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无意识的往后仰了仰身子。
从谢观棋身上飘晃过来烈酒的气味,那酒味甚至还有一些甜丝丝的。
林争渡不自觉咽了下口水,没有发觉自己垂在身侧的两只手手腕都已经被谢观棋抓住。
谢观棋:“我想起来你是谁了。”
林争渡:“唉?”
谢观棋认真道:“你是画里的仙女。”
林争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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