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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夜会 ◎夫妻之间本来就应该结命契的。◎


    谢观棋说自己会看着办,云省沉默了一会,再开口时当真对他眼睛的事情视而不见了,转而提起别的事情来:“新秘境融合得怎么样了?”


    谢观棋不大称心的回答:“还在摸索。”


    云省:“遇到摸不准的可以去问宗主。”


    谢观棋点头:“我看情况。”


    云省停了停,想起坠毁灵舟的后续,又说:“孟小清是孟家遗孤,孟家又跟剑宗有仇。所以他盯上吴桐城的灵舟,意在报复剑宗而已。只是没想到你在雁来城,刚好教他撞上了。”


    谢观棋没什么兴趣的点评了一句:“他就是坠在其他地方,也是死在我手上的命。”


    这话确实不假,涉及到一个秘境,剑宗年轻一代的弟子里头,能往外派的,能绝对压制住整个情况的,也就只有谢观棋了。


    而谢观棋一旦出手,除非宗门里的长辈明令了要留活口,不然按照他的一贯作风,是全都烧成灰扬了。


    云省没理会徒弟的发言,继续往下说:“抓走散修,迫其卖身为奴,是许多世家的灰色产业。以前他们都藏得很紧,也绝不敢把目标打到北山头上来……”


    谢观棋嗤笑嘲讽:“喜欢往自己势力以外的地方敲钉子,做中转站,是所有世家的通病。好似不把手伸到别人家里去乱摸一通,他们就会吃不下饭一样。”


    云省依旧不理会徒弟的发言,自顾自的说:“两个月前我们同药宗的长老开了一次议会,决定年后腾出时间来清理这些世家扎根在西洲的灰色产业……”


    谢观棋:“何必等到年后?”


    云省:“因为十一月了,大家都要放年假,而且还有别的事情排在前头。”


    谢观棋听得直挑眉,很不痛快:“就让他们活到年后?到时候又跑掉一批。”


    云省慢吞吞倒茶,道:“就是留时间给一些人跑的。小棋,你气性太大了,做事总是这样赶尽杀绝……”


    谢观棋直言不讳:“师父你当初就是杀得不够干净,才会留下许多烂账。”


    他对长辈一贯尊敬,但尊敬也并不妨碍他说实话。


    云省已经过了容易生气的年纪,把倒好的茶杯推到谢观棋面前,慢吞吞说话:“宗主的决定,药宗那边也同意,你不高兴也没用——你上个月已经过了十九岁生日了,是不是?”


    谢观棋‘嗯’了一声,垂眼看着空茶杯。


    云省道:“薛家人发病多在十九到二十一岁,你自己注意着点。”


    谢观棋扯了扯嘴角,不大高兴的口吻:“我又不姓薛。”


    云省很老好人的劝:“如果不姓薛就能抹掉你身体里一半薛家的骨血,那最高兴的肯定是大部分薛家人。”


    谢观棋沉默下来,在分辨师父是单纯的在宽慰他,还是回敬他前面那句‘烂账’言论。


    成功噎得徒弟说不出话来之后,云省才悠悠的将话题继续:“你同争渡相处得怎么样?”


    谢观棋立刻警觉起来,眉毛抬得比平时略高,回答:“挺好的。”


    云省:“嗯……那就好。”


    话题到此止住,二人相顾无言。云省和谢观棋聊天惯来如此,不深聊,也不交心。看出徒弟不愿意多说,他便立即打住,绝不多探究徒弟心里在想什么。


    这并非是云省不关心自己徒弟,而是他也委实没有什么经营亲密关系的能力。


    他年少成名时多的是人主动上门结交,妻子是自幼订好的娃娃亲,至交好友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同门,几乎没有任何一段关系需要云省去费心维持。


    后面被妻子休弃,他顺风顺水的人生自此栽了个起不来的跟头,越发自闭寡言,连带着不可一世的棱角都被削得平整,练剑也没了心气。


    如果不是因为谢观棋母亲是他师妹,他此生甚至没有想过要收个徒弟打发时间。


    但即使养了谢观棋,也是全无经验,磕磕碰碰的养着。好在谢观棋性格也早熟,于修炼方面又是少见的天才,没什么地方需要他操心。


    直到孩子长到了十二三岁,同辈的好友告诉他,这个年纪的小孩没有玩伴,很容易把性格养歪。于是云省才又收了不少新徒弟,收来也没指望能教出几个剑仙,只是图有人能陪谢观棋玩儿——小孩有了玩伴,大约就能自然而然的学会怎么交朋友,怎么和人相处了。


    但不知道是哪一步出了问题,谢观棋同他的同龄弟子关系一直是淡淡的。


    不算亲近,但又好似比陌生人要熟一点;师妹师弟练剑,谢观棋会指导。师妹师弟在外面和别人打起来了,谢观棋会去拉偏架。师妹师弟犯了错,谢观棋也很师兄如父的挨个训斥……


    就是这个相处模式看起来并不像平等的同伴,更像是严父和孝子贤孙。


    云省觉得好像有点不对,但又琢磨不出哪里不对。眼看小孩从丁点大变成了挺拔如松的青年,也没干过作奸犯科的坏事——云省一琢磨,便觉得那点不对约莫是自己的错觉。


    龙生九子还个个不同呢,小棋只是喜欢给师妹师弟当爹,不爱交朋友是性格内向,问题不大。


    *


    药山小院还是原样,因为有阵法维护,就连院子里的薄荷叶都还常青。就是那颗上了年纪的树,掉光了叶子,只剩下黑黝黝枝桠向着天空。


    林争渡刚走到台阶下,金羽灵鸟便扑着翅膀飞过来,绕着她转了两圈,一边啾啾叫,一边停到她肩膀上,拿毛茸茸的脑袋蹭她侧脸。


    林争渡把鸟拨开,先去中庭与后院看了看。


    中庭的花草茂盛,色泽艳丽的花叶已经快要把各式头骨制作的花盆全都遮住。她顺手取出一把柳叶刀,拿本命法器当花剪子,给花草修剪了一番,又挑出两个裂了的花盆,将其挪进配药室,打算等晚上有空了给修一修。


    不多时,古朝露巡山回来,两人打过招呼,古朝露把自己最近巡山写的笔记给林争渡看,林争渡也同她分享了自己外出游历的经历,只省略了自己和谢观棋吵架又答应成亲的事情。


    等到了晚上,林争渡点上油灯数盏照明,坐在工作台边开始修补花盆。


    做手工活儿时她的心就静了下来,在脑海中默默梳理自己的待办事项。


    从翠石城带回来的毒血,明天要取出来和柜子里的对一下对比。


    抽空去见雀风长老,问一问永寿桃的进度……嗯,也可以问谢观棋。


    雀风长老的朋友是在庄蝶秘境里发现永寿桃种子的,现在庄蝶秘境归谢观棋所有——咦?那自己岂不是可以直接进庄蝶秘境里找一找?


    林争渡正想着呢,曹操就到了。


    正对着工作台敞开的窗户,被人单手敲得笃笃响;林争渡抬起头来,看见谢观棋立在窗户外面。


    她分神了一瞬,失去灵力操控的柳叶刀落到桌面上。


    啪嗒声响得林争渡回过神来,很惊奇的问:“你怎么又卷上头发了?”


    已经有好几个月见的谢观棋都是顺毛,猛一下见他高马尾变成了卷发,林争渡新奇的盯着看。如果不是手上沾着泥巴,林争渡甚至还想上手摸一下。


    顺毛的谢观棋和卷毛的谢观棋,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


    他头发顺直时整个人就要显得更加锋利,冷漠。但当他头发卷曲起来,从头顶到发梢,都炸着翘起的尖角时——至少林争渡是觉得很可爱的。


    谢观棋背着手,肯定道:“你果然更喜欢我卷发。”


    林争渡没有否认,只是笑眯眯的说:“物以稀为贵呀——”


    谢观棋翻窗进来,带起来一阵甜丝丝的花香气。他将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是一束烈红的玫瑰,违背时节的盛放着,惊得林争渡‘哎呀’了一声。


    谢观棋问:“有没有花瓶?我帮你插起来。”


    林争渡摊着手想了想,道:“这里的花瓶不能用,沾过毒了,我卧室里有一个……等我收个尾。”


    她说完,扭回头去,捡起自己落下的柳叶刀——这会儿她也不刷灵力控制的熟练度了,直接上手,用刀锋清理出裂缝里的软泥和碎块,再往上填补材料,抹平抹匀。


    谢观棋抱着花,身子微侧,腰靠到工作台上,四平八稳的语气:“不急,你慢慢来。”


    那束花被他抱在怀里,停驻得久了,冷而郁的花香气蔓延开来,几乎要盖住房间里泥土和草药的味道。


    谢观棋歪着脑袋,借交错的月光与烛火,望向林争渡——她头发都盘拢了起来,用一块手帕绑着,目光只专注盯着花盆,素得像幅工笔兰花图。


    惯常握剑的杀才脑子里并没有任何风月可言,只是在盯着林争渡灯光下的侧脸时,他从眼眸所见中感觉到了香气。


    不是怀里玫瑰的浓香,而是更冷更淡的香气。


    他看得发呆,不自觉想起秘境里那些旖旎的梦,被训斥为错误的吻。


    他一只手支在桌面上,人不自觉往林争渡那边倾了倾——林争渡忽然开口,支使他:“把你手边那盏灯递过来,我照一下补得平不平。”


    谢观棋动作一停,片刻的凝滞后,他若无其事用空余的那只手拿了烛台,直接帮忙举到花盆旁边。


    烛火将草叶的影子投到林争渡脸上,明暗闪烁的光影间,她眼睫往上抬,扫了谢观棋一眼。


    谢观棋心跳骤然重了下——但林争渡已经移开视线,低头去看花盆了。


    她满意的长呼出一口气,收起柳叶刀,走到一旁去洗手。


    谢观棋顺势占据林争渡刚才的位置,借着灯光仔细看她修补过的地方。这是谢观棋完全没接触过的领域,他不大看得出来这个头盖骨有什么地方需要被修补,好似每一块骨头都很完美。


    植物墨绿的根须从头骨眼眶处缠绕出来,又长进牙齿里,看起来很吓人。


    洗完手,林争渡挪到门边,将配药室大门打开一条缝隙往外看;正当她左右观察时,倏忽后背一热,一股馥郁的玫瑰香气从脖颈后面绕到她鼻尖。


    谢观棋的靠近悄无声息,吓得林争渡差点跳起来。


    她按住自己心口,近乎仓皇的回过头去看他。


    谢观棋满脸疑惑:“你在看什么?”


    林争渡气得往他胸口锤了一下,“你吱一声呀!吓死我了!”


    谢观棋茫然,不解,但听话:“吱?”


    林争渡给逗笑了。


    她将虚掩的门直接推开,道:“看我师姐在不在。这么晚了,让她撞见你来找我,多不好解释。”


    这个理由有理有据,她们确实有约法三章在前。但是谢观棋见林争渡这样小心翼翼藏着自己,心里不禁有些委屈。


    他低着脑袋,拉住林争渡手臂。


    林争渡还以为他要牵手,顺势就拉住了他的手,五指穿插着扣住他手掌;谢观棋看了眼她主动牵上来的手,心里一下子就把委屈给忘记了。


    虚名而已,没什么好在意的——谢观棋这样想着,目光却习惯性扫视小院,不仅扫视小院摆件,也扫视灵的残留。


    很好,没有陌生的灵。


    林争渡拉着谢观棋一路穿过走廊,回到自己房间。


    她房间还是和以前一样,什么都没有改变。因为有阵法维持,甚至连桌椅上都没有落灰。


    谢观棋把玫瑰放到桌上,抱起花瓶拿去一旁洗了洗,灌够水后再把花放进去。


    他做事情张罗惯了,林争渡抱着胳膊倚在一旁,等他选来选去,选了个他觉得满意的位置把花瓶摆上,林争渡才挪过去,用手拨弄了一下饱满馥郁的花朵。


    林争渡好奇:“这花也开得太好了,你到底是从哪里摘的啊?”


    谢观棋回答:“一位师叔。”


    因为上次摘桂花的事情,胡梦蝶原本是严令禁止谢观棋再踏足她花圃的。但谢观棋又开出了新的,她无法拒绝的价格——所以就有了这束花。


    不过这点小事,在他看来根本没有夸耀的必要。


    林争渡看见花的时候笑了一下,他便觉得这些花就应该出现,应该被他送给林争渡。


    林争渡摸着花瓣,目光却慢慢从花移到人身上——然后伸手往谢观棋卷卷的发顶摁住揉了一下。


    他的头发一下子被揉乱,翘得更厉害。他大概不能理解揉脑袋的意义,在被林争渡摸头时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但是也没有躲开。没有躲开就是默许,所以林争渡按照自己的心意把他头发揉乱,又很随便的用手指捋了捋他乱翘的碎发。


    林争渡问:“你之前不是跟我说,你吞掉了庄蝶秘境吗?那我可不可以进去看看?”


    谢观棋一惊,下意识问:“怎么突然……”


    林争渡:“不可以进去吗?”


    谢观棋:“……”


    林争渡盯着他那枚矿石似的左眼珠子,将他的沉默当成婉拒——她倒是没有多想,只以为是不方便。因为之前谢观棋也有告诉过她,刚融合的秘境不是很稳定。


    林争渡主动道:“不可以就算……”


    谢观棋握住她手腕,“可以进去。不过,在进去之前,我们要先结命契。”


    林争渡不太懂这些,顺口问:“结命契和进秘境有什么关系吗?”


    谢观棋认真的同她解释:“结命契可以让修士之间的命运产生交汇,这样我的秘境和本命法器你就都可以随取随用了。而且……”


    他停了一下,嘴角往下撇,很委屈的语气:“夫妻之间本来就应该结命契的。”


    谢观棋确实觉得很委屈,但在说着委屈的话时,他眼睛却眨也不眨的死死盯着林争渡。


    作者有话说:云省就是那种孩子十八岁了仍旧记不住到底是上初三还是高三的家长,但要说不靠谱吧又要比小谢亲生父母好太多……


    相比之下佩兰妈咪就是一款非常合格的监护人了[撒花][撒花][撒花]


    第92章 命契 ◎不管是什么命令,我都会听的。◎


    林争渡对命契的了解仅限于:有些道侣会在双方都同意的情况下所缔结的一个契约,但并不是所有的道侣都会结命契。


    而且命契结了之后还可以解,林争渡的大师兄就是和昔日道侣在分道扬镳后平和解契了。


    但直到谢观棋刚刚解释了几句,林争渡才知道命契原来还具备一定的共享功能。


    这不就是修仙版本的结婚证吗?缔结之后就自动共享法器和秘境,约等于现代登记结婚之后自动共享资产。


    因为共享对象是谢观棋,所以林争渡并不排斥签订命契这个行为。


    “命契要怎么结?是不是要放血?”林争渡问话时,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见她全然懵懂,谢观棋愣了一下:“药宗没有结契课吗?”


    林争渡:“有啊,但又不是必修课,我就没去上。”


    药宗弟子大多行事乖张性情孤僻,不找道侣者十之八九,余下的找了道侣也很少结命契。比如林争渡师姐和前夫,当初在古朝露眼里已经到了结婚生子的进度,古朝露也没有和对方结命契。


    为了照顾大部分弟子的实际需求,药宗的结契课是可选择性课程,上不上都行。


    谢观棋把梳妆台前的椅子拉出来,按着林争渡的肩膀让她坐下——他仍旧攥着林争渡的手腕,也没有另外找椅子来坐,径直在她面前半跪下来。


    他仰脸看着林争渡,道:“不用你放血,放我的就可以了。”


    林争渡:“嗳?只放一个人的血吗?”


    谢观棋点头:“嗯,放我的就足够了。”


    他一只手握着林争渡的手,侧头咬开自己护腕的系带。没有了护腕约束,谢观棋的衣袖滑落,露出手腕和半截小臂来。


    他解开衣袖的那一只手恰好是有疤痕的手,暗红痕迹游走在皮肤上,在暗光处看起来更显得狰狞。


    林争渡目光不自觉落在他手腕疤痕上,正看得出神间——谢观棋以指为刃,往自己手腕上划了一竖。


    被划出来的伤口短而窄,并无血液涌出。


    他转而将林争渡被握住的手拉到自己面前,将她衣袖往上卷。


    不甚明亮的光线,将所有线条都照得很模糊。谢观棋握住的那截皓腕白得莹润,好似一粒光蒙蒙的白珍珠。


    一截心血凝结的红线,受灵力牵引从谢观棋手腕伤口处飘出来,渐渐靠近林争渡小臂内侧。只是靠近,就让林争渡外露的皮肤感觉到了热意。


    她不禁紧张起来,没话找话的问了一句:“会不会痛……”


    她的一句话还没有说完,红线已经落到她小臂上;林争渡的小臂一下子绷得很紧,手臂上的肌肉都鼓出线条来了。


    然而触感就只是温热而已。


    谢观棋后至的话语回答了她:“不会痛的。”


    红线融进林争渡手臂皮肤里,在上面刻画出一连串复杂的契文。随着契文渐渐融入血肉之中,林争渡感觉自己和谢观棋之间有了一种奇妙的联系。


    这种联系无法用肉眼看见,也很难用语言去形容。


    随着契文收尾,林争渡手臂上赤红痕迹隐入皮肤之中。与此同时,谢观棋手腕上的伤口消失,一连串繁复的赤红契文浮现在他手腕内侧,位置同林争渡手臂上契文的位置一样。


    谢观棋松开手,唇角翘起笑盈盈的弧度,就连仰头看向林争渡的双眼,都好似落进了星星一样的闪亮——他说话语气也比平时要更高扬轻快:“好了。”


    林争渡举起自己手臂看来看去,又上手摸了一下:小臂内侧的皮肤光滑一片,什么都看不出来。唯有她刻意的让灵力盘桓在那块地方,皮肤上才会浮现出一点隐约的红痕,不过颜色很淡。


    她又抓住谢观棋手腕,将他的手臂拉过来细看。


    谢观棋手臂上的契文没有消失,颜色也没有变淡,是很浓的血红色,颜色鲜艳得那些暗色疤痕都变成了背景板,格外醒目的蜿蜒在谢观棋手臂内侧。


    在林争渡手指划过那些赤红契文时,她感觉到谢观棋的手臂肌肉绷紧抽动了几下,皮肤上冒了一层汗,青筋在那层苍白的皮肤底下跳动,烫到了林争渡的指尖。


    林争渡吓得立刻缩回手,只是她的手刚往回一点,又被谢观棋扣住手腕。


    他攥着林争渡的手,往自己手臂上压去——林争渡的掌心霎时毫无间隙的贴上他手臂,仿佛触及了一块烧热的铁,吓得整个人往后挣了挣,心脏更是狂跳不已。


    扣住她手腕的指节,轻轻摩挲着她手腕上的皮肤。


    谢观棋往她面前靠近,胸膛抵住了林争渡曲起并拢的膝盖。他处于低位,仰视着林争渡,但却如一只蹲伏弓背的猫科猛兽,双眸盯得林争渡后背直冒鸡皮疙瘩。


    然而他的声音却又很柔和,柔和得近乎是在撒娇一样的口吻。


    “不用怕,它只是看起来吓人,其实一点也不痛。争渡,你愿意跟我结契,我真的好高兴。”


    林争渡的掌心还全然贴在谢观棋小臂上,低头便能看见他笑弯弯的眼。


    那双总是显得锋利,迫人,宛如淬火剑锋一样的眼——在这样一个腥甜味的夜晚,在月光与烛火交织的夜晚,变得那么柔和,甜蜜,好似一个挂了饵的钩子,将将要凑到林争渡嘴边。


    林争渡一时间有些头晕目眩,久远的对他皮囊的迷恋一下子又被钓了出来。


    她迷瞪的回答了一句:“没什么啦……夫妻,夫妻本来就应该结契的嘛!”


    林争渡感觉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


    然而谢观棋手臂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他小臂上一直没有消退的契文随着动作而划过林争渡掌心。


    契文烫得好似要在她手心里擦出火来,弄得林争渡又想往后躲了。


    即使已经和谢观棋双修过几次了,林争渡还是不太适应他身上的温度。她一边缩着手躲,一边迷迷糊糊的想:过于纯粹的火灵根修士都这么热吗?


    灵力很热,皮肤很热,就连血刻上去的契文也这么热。


    谢观棋弓着背低着头,影子覆盖下去,将坐在椅子上的妻子完全笼罩。他捉住林争渡往回缩的手,手指穿插十指相扣,摸到她掌心微微的濡湿。


    他并不在意是否有婚礼,是否要公开——那些虚假的仪式带不来任何安全感。


    谢观棋摸了摸林争渡的脸,轻声道:“这道命契的契文,和其他道侣缔结的命契有些不同,约束力要更为强大。你可以通过契文,给我下达命令,不管是什么命令,我都会听的。”


    林争渡一愣,脑子还在反应谢观棋说到话,灵力便已经受到谢观棋的牵引,汇集到手臂契文上去了。


    手臂内侧一阵温热,契文泛着微光亮起。


    林争渡脑子里的念头还没来得及转过来,谢观棋受命契驱使,俯身抱住了她。


    两人皆是一愣。


    谢观棋楞是因为没想到林争渡现在想的是要自己抱抱她。


    林争渡楞是因为她的脑子终于反应过来谢观棋刚才说了什么——以及谢观棋真的抱了她。


    她一下子清醒了,将谢观棋推开:“等等!等等!什么叫做我能通过命契命令你?”


    谢观棋只推开了一点,右手仍旧撑在椅子扶手上。


    他认真解释:“不用担心,命令是单向的,你可以控制我,但是我控制不了你……”


    林争渡皱眉,捂住他嘴巴直接禁止他发言:“重点是这个吗?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啊?快把它解除掉!我不需要控制你,你没事弄这个干什么?万一以后你的仇人知道了,抓我来让我命令你自杀怎么办?”


    谢观棋眨了眨眼,道:“我没有仇人,和我结仇的人一般当天就死了。而且我不会让你被抓走的。”


    林争渡打了一下他的嘴巴,没好气的说:“那也不行!我们是谈……是夫妻!又不是地主和白毛女,你签什么卖身契呢!”


    谢观棋摇头:“其他的事情都可以商量,命契不可以改。”


    他握住林争渡的手,将脸贴上她掌心:“争渡,你还记得我说过,我长得很像我父母的事情吗?”


    “据说父母的性格会遗传给孩子,或许我也会遗传到我父亲的那部分——如果我以后负你,那就让我去死。”


    “又或许,我会遗传到我母亲的那部分,变得很偏执,不可理喻,会刺伤你——那你也可以用这道命契命令我,让我离你远远的。”


    谢观棋自认为自己并没有能坚持远离林争渡的毅力,但凡有一点,他也不会跟着林争渡,从雁来城跟到翠石城。


    他无法判断自己的行为,情感,对林争渡而言是否算伤害。


    就像在客栈里,谢观棋一直没有意识到自己当时吐出来的行为其实会伤害到林争渡——直到后来林争渡亲口告诉他。


    所以唯有将选择权交给林争渡。


    将能绞死人的绳索交给林争渡。


    将开始和结束的权利交给林争渡。


    谢观棋俯身,将脸埋到林争渡肩膀上,闷声:“只有这道命契,不要拒绝我,好不好?没有它的话,我会惶惶不可终日的。”


    林争渡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听见他近乎恳求的声音。


    尽管还是觉得荒谬,但光是听见谢观棋那样说话,林争渡一下子又心软了起来。


    谢观棋能有什么错呢?都是他父母留给他的心理阴影太大了。堵不如疏,顺着他来,让他安心就好了。


    至于那个命令的能力,当它不存在,不用就行了。


    林争渡想着,摸了摸他卷曲的头发,“好吧,命契……命契可以不解,就先让它这样。但下不为例——”


    后面训诫的话,林争渡觉得要当面说比较好,于是揪着谢观棋的后衣领将他拉开,使他与自己对视。


    他眼眶红红的,嘴角还往下撇着,一副委屈的模样。


    林争渡停顿了一下,强迫自己硬起心肠,道:“下次你要做什么事情之前,必须要和我说清楚!像这样先斩后奏的事情,不可以再有了!”


    谢观棋点头好几下,认真回答:“好,我下次一定。”


    林争渡听见‘下次一定’,便拧住谢观棋嘴角捏了捏,没好气道:“不准说下次一定!要说我永不再犯!”


    谢观棋不懂两者之间有什么区别,但老老实实听话:“好,我永不再犯。”


    林争渡满意了,揉揉他嘴角,眼角余光瞥见他松散袖口处露出的鲜红契文。


    林争渡:“你手臂上的契文不能藏起来吗?我的为什么不注入灵力就不显形?”


    她说着,疑惑的卷起袖子,把自己手臂同谢观棋的手臂并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小谢:以后你不喜欢我了我们可以分居


    还是小谢:只要没睡在一张床上那就算分居


    第93章 秘境特性 ◎你不喜欢它吗?◎


    两条手臂并在一起之后,强烈的差距带给人一种视觉上的冲击。


    林争渡的手臂不算瘦弱,但和谢观棋的手臂并在一起后就显得格外纤细;加上她皮肤润泽平整,而旁边粗她一倍有余的手臂却鼓着青筋,暗色疤痕环绕,苍白皮肤上还刻印着血红契文。


    她原本只想对比契文,却陡然被两人手臂大小的差距惊了一下。


    突然发现谢观棋已经不能算是少年,而是发育完整体格高大的青年了。


    谢观棋回答道:“因为我是被约束方,所以契文会一直保持这样的状态。你是约束方,不动用命契时,契文就会隐身。”


    林争渡缩回手,放下衣袖:“原来如此……你手臂上这个契文真的不痛吗?”


    那些鲜红繁复的古老文字,并不是平整的铺陈在谢观棋皮肤上的,而是微微下陷,看起来就像是用刀刻在他手臂上的一样。


    但是谢观棋放下衣袖,平静的回答:“只是看着吓人,其实并不痛。”


    见他捡起护腕要绑回去,林争渡顺手将他手臂拉过来,放到自己腿上,帮他把护腕系带绑好。


    林争渡道:“不痛就好……以后不要老是把死啊活啊的挂在嘴边,还有——就算你以后变心了,我也不会要你去死的。”


    谢观棋歪着头,疑惑的问:“为什么?”


    林争渡回答:“没有为什么,你变心了我就离开你。因为变心的是你,但是现在真心爱我的人不也是你吗?爱和不被爱都是人生的常态,如果感情结束了那就分开,成亲了也有和离的呀……”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眼睫一抬就看见谢观棋眼眶里流下来两行眼泪。


    林争渡吓了一跳:“你,你怎么——怎么突然哭了啊!”


    他半蹲着,眼泪往下流,林争渡一边惊慌失措,一边怕他眼泪滴到自己眼睛,赶紧上手直接给他擦。


    好在谢观棋只掉了两行眼泪,很好擦,让林争渡不至于顾此失彼。


    他眼眶红红的问:“你怎么才答应我成亲没几天,就想着要和我和离啊?”


    林争渡:“……”


    谢观棋道:“我最近又没有惹你生气,干什么对我这么坏?”


    林争渡:“……”


    谢观棋把脸扎进她掌心,闷声:“我以后不说什么死啊活啊的了,你能不能也不说什么离开啊和离啊的了?”


    他整个脑袋架在了林争渡欲要为他擦拭眼泪的双手上,从林争渡手指的缝隙里露出一双湿漉漉的桃花眼来。


    林争渡和那样一双眼睛对视,难免恍惚了一下,红着脸嘟囔:“你不爱听……我以后不说就是了,哭什么哭呀。”


    天杀的,这人哭两下之后怎么变得更好看了?


    她心虚的缩回手,目光飘移,扫过谢观棋脸上被自己揉出来的淡红指印。


    林争渡干咳一声:“那个,秘、秘境,现在可以进了吧?”


    谢观棋捡起她堆叠的裙子擦了擦脸上泪痕:“可以进去,不过庄蝶秘境很大,你有专门想去的地方吗?还是就好奇这个秘境,想要随便逛逛?”


    林争渡想了想,道:“先随便逛逛吧。庄蝶秘境和剑宗的秘境一样吗?”


    谢观棋拉住她的手 ,回答:“差别还挺大的。你要抓紧我的手,因为庄蝶秘境很不稳定,你一个人在里面是很容易迷失的。”


    林争渡一听,顿时紧张的攥紧了谢观棋的手。


    这次进入秘境和上次进入秘境的感觉很不一样——上次被谢观棋拉进秘境里面的时候,林争渡有一种很强烈的‘我进入了别人领地’的不适应感。


    但是这次没有。


    不仅没有不适应的感觉,林争渡甚至还觉得这方秘境好似和她的灵力也相通。只是因为不稳定,所以她不能直接进来,但如果这方秘境足够稳定,那么不需要谢观棋领路,她也能自由出入了。


    除此之外,林争渡第二感觉到的就是巨大的差异感了。


    以前那个独属于谢观棋的无名秘境中即使堆满了各种不同属性的灵石,但在秘境中最活跃的属性,仍旧是受谢观棋影响的火灵。


    加上他一直把秘境当仓库用,从来没有刻意的去强化和滋养那秘境;说是秘境,其实和一处广阔石洞没什么区别。


    但是现在——广阔的四面都是悬空楼梯,各色灵石仿佛肥皂泡泡一样飘在空中,空气中的灵也很平和,混杂了各种属性,更接近于现实里的空气。


    林争渡抬头往天空望去,看见覆盖在苍穹之上的已经不是那条赤红矿脉,而是普通的夜空。


    只是这里的夜空和红莲月秘境里那片赤红花海上方的夜空一样,没有星辰,亦没有月亮,只有一片暗蓝。


    四周除了漂浮的灵石之外,就看不见其他在动的东西了,寂静得可怕。


    林争渡忍不住往谢观棋身边靠了靠,挽住他手臂:“庄蝶秘境……不是说是一个很巨大的秘境吗?怎么连一颗花花草草都没有……啊!”


    脚下的地面忽然极其轻微的转了一下,吓得林争渡踉跄了一下,撞进谢观棋怀里。


    她鼻尖都被撞得发痛,在谢观棋扶住她肩膀时,她低头看向地面:这里的地面也像那片花海的地面一样,是平整诡异的浓黑色。


    谢观棋:“怎么了?”


    林争渡指着地面,结巴了一下:“它,它刚刚,它转了一下,你没有感觉到吗?”


    谢观棋眨了眨眼,轻轻晃了晃林争渡被他牵住的手,宽慰她:“秘境特性而已,没有危险的。”


    同样的话,在红莲月秘境里谢观棋也和她说过。


    林争渡很难理解这样的‘秘境特性’,感觉很瘆得慌。尤其是地面转动时那种奇怪的感觉——明明地面是平整的,但是当它转动时,林争渡总感觉自己是站在一个巨大的球上面,因为它转动的微妙给人一种圆润感。


    谢观棋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你不喜欢它吗?”


    林争渡谨慎的踩了踩地面,确定它不会再动后才开口:“也不是说不喜欢吧……就是觉得有点奇怪。它会这样转,老让我觉得它好像是活的。而且它,它这样……”


    林争渡有点想不出形容词,蹙着眉思索,思索间,她目光对上谢观棋垂望过来的双眼,恍然大悟。


    她指着谢观棋漆黑的右眼眼瞳道:“它这样老让我想到活人的眼珠子,很吓人的。”


    谢观棋再度眨眼,眼睫开合间,神色疑惑:“站在眼珠上很吓人吗?”


    林争渡:“……当然吓人啊!聊斋志异都不写这么阴间的剧情吧!”


    谢观棋‘噢’了一声,略感沮丧。


    他拉着林争渡踏上距离最近的一条台阶,脱离那片诡异的地面之后,林争渡下脚走路都走得更快了。


    走上台阶,台阶两侧次第浮现出许多扇木门。木门顺着台阶往上,一眼望去居然看不见尽头。


    谢观棋向林争渡解释:“庄蝶秘境是由幻梦组成的秘境,每扇木门后面就是一个幻梦。而庄蝶秘境内的灵石,宝物,灵兽,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遗产,都分散在各个幻梦之中,等待有缘人获取。”


    林争渡点点头,一边沿着台阶往上走,一边观察台阶两边的木门。从外表上看,这些木门都长得一模一样,没有什么区别。


    林争渡在专心的看木门,但谢观棋还是有点不死心,消停了不到半刻,又问:“可是我最近看书,书上说心爱之人当爱如眼珠——可见眼珠子是好东西,为什么站在好东西上面会吓人呢?”


    林争渡在观察那些木门,头也不回的说:“一个东西好或者不好,是要看语境的。例如将心爱之人比作眼珠子,那是为了突出爱人的重要性。但可不是让你现实里真的把眼珠子挖下来,跟爱人摆在一块收藏啊!那样就不叫表白了,那叫变态。”


    “不过,你最近都在看什么书啊?不看剑谱了吗?”


    毕竟‘爱如眼珠’这样的词汇一看就不像是会出现在剑谱里的字眼。


    谢观棋闷闷的应声:“跟落霞借的杂书,偶尔看看。”


    林争渡回头好奇的问:“什么杂书?”


    谢观棋摁住她脑袋,把她的脸转开:“不告诉你。”


    林争渡:“……哼!”


    走着走着,林争渡在一扇木门面前停了下来。


    其实这些木门都长得一样,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林争渡看见这扇木门,就感觉这扇门……冥冥之中,和她好似有种联系。


    但是那种感觉来得很突然,并且毫无理由,无端得让林争渡都觉得自己是不是在疑神疑鬼。


    林争渡指着那扇木门,回头问谢观棋:“我可以进这个幻梦里面看看吗?”


    谢观棋目光扫过那扇木门,拉着林争渡的手将她往自己身后拉了拉,道:“最好不要进去……”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木门后面骤然传来了‘笃笃笃’的敲门声。


    这声音响起得突然,毫无征兆,吓了林争渡一跳,她下意识的躲到谢观棋身后,一只手还被他拉住,另外一只手便攥住了谢观棋衣袖,小声问:“这个……幻梦会主动敲门吗?”


    谢观棋如实回答:“一般情况下不会。”


    林争渡睁大眼睛:“所以这是二般情况?”


    谢观棋瞥了眼木门,牵着她往外走,道:“这是突发情况。”


    谢观棋没有牵着她往来时路走,而是直接往木门间隔之中的墙壁上走。穿过墙壁的瞬间,她们既没有踩空,也没有摔倒,两边的木门消失——她们回到了现实世界,依旧站在林争渡卧室的梳妆台前。


    刚从秘境里出来,林争渡感觉自己脑袋有点晕,后退两步后坐到了椅子上。


    她的手还被谢观棋紧紧拉着。


    谢观棋弯腰往林争渡面前凑近,异色的双瞳注视着她:“吓到你了吗?”


    林争渡:“……啊?”


    谢观棋:“敲门声。”


    林争渡诚实的回答:“有点。我原本还以为那个秘境里面,只有我和你两个活物呢。结果冷不丁的,突然有人从那边敲门……”


    谢观棋纠正她道:“敲门的不可能是人。因为庄蝶秘境现在已经归我所有,我早就把里面的活人全都驱逐出去了。”


    谢观棋的实话让林争渡沉默了片刻。


    林争渡吸了口气:“多谢提醒,我现在觉得那个敲门的声音更可怕了。”


    “不过,你不用害怕。”谢观棋宽慰她,“那是我们的秘境,虽然现在它还不太稳定,但是里面的一切都不会伤害到你。”


    林争渡:“知道不会受伤是一回事,让我不害怕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作者有话说:林大夫开门,我是‘谢观棋’^-^


    第94章 胭脂味 ◎大师兄人很好,照顾我许多。◎


    林争渡嘀咕了两句,顺便也把自己为什么要进庄蝶秘境的原因跟谢观棋讲了。


    林争渡道:“我想雀风长老的朋友既然能在庄蝶秘境里找到永寿桃的种子,那里面说不定会有完整的永寿桃。”


    谢观棋思索了片刻,回答说:“庄蝶秘境已经快被我梳理完全了,如果我在里面找到了永寿桃或者永寿桃的种子,到时候取出来给你。”


    林争渡好奇:“梳理秘境是什么感觉?那个秘境看起来那么大,你要自己进去,把每个角落都走一遍吗?”


    谢观棋就地坐下,曲起的小腿压着林争渡裙摆和鞋面——他将摊开的左手放到林争渡膝盖上,对林争渡说:“你把手给我。”


    林争渡信任而毫不设防的将手搭上谢观棋掌心,手指触碰到对方的瞬间,她体内的灵力也受到牵引,淌到小臂上。


    她小臂上的皮肤顿时温热起来,赤红的契文若隐若现着。


    经由契文共享,林争渡分享到了谢观棋的‘内视’视角:居然是仰视,好似是躺在地上往天上看一眼。


    悬浮的每一枚灵石,从地面蔓延出去的每一道阶梯,都无比清晰的被林争渡‘看见’。一时间,‘视线’范围变得广袤而自由,那些幻境都是模糊的光团,浮动在向上的阶梯上。


    大概是因为秘境还没能完全被谢观棋消化的缘故,那些光团大多都是灰蒙蒙的,只有少部分的光团,林争渡才能看清楚内容。


    忽然,她注意到一团暗淡的黑影,正在不同的幻境之中穿梭。


    那团黑影灵活,迅速,只是穿行得没头没脑,好似一只无头苍蝇。黑影在其中一个光团内短暂停留了片刻,旋即折返,往林争渡这边飞扑过来。


    林争渡吓得‘呀’了一声,倏忽回神,后背撞到椅背上,心脏咚咚跳。


    她慢慢回过神来,低头便看见自己不知何时已经从谢观棋掌心抽出手来了。


    林争渡结巴着开口:“刚、刚才那团,扑过来的那团黑影,那是什么?”


    谢观棋手臂往上抬,重新够着林争渡的手抓住,镇定的回答:“秘境里游荡的怪物,它察觉到视线之后就会试图扑抓,不必害怕。”


    他说话时,手指穿过林争渡指缝,掌心相贴时也将自己的温度过渡到林争渡手上。


    林争渡的手心渐渐暖和,被吓得乱撞的心跳也渐渐平稳下来,并松了口气:“原来是这样。”


    她说完,又低头看向谢观棋。谢观棋已经整个人趴到她膝盖上去了,胸膛抵着林争渡的小腿。


    林争渡忍不住扯了扯自己的裙摆,抱怨:“你压到我裙子了!”


    谢观棋道:“不是故意的。”


    说话时,他挪了挪小腿。林争渡还使着劲儿的手没能刹住车,用力往外一扯,裙摆飞跳起来,再落回去时,盖到了谢观棋盘起来的腿上。


    而他的膝盖则直接抵着了林争渡小腿。


    林争渡一脚蹬在谢观棋膝盖上,谢观棋倒是纹丝不动,反而是林争渡坐着的椅子一下子往后挪了许多距离。


    谢观棋没了趴靠的地方,整个人扑了个空,上半身晃了晃,茫然而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望着林争渡。


    林争渡站起来,堆叠褶皱的裙摆轻飘飘散落。她抖了抖自己的裙摆,在看见谢观棋神情时,不禁笑了一下。


    林争渡道:“你还不回去吗?这么晚了。”


    谢观棋睁大的眼睛慢慢缓和回常态,只是脸上露出一点疑惑,反问林争渡:“我为什么要回去?我们是道侣,而且还是结过命契的道侣——我们不是应该在一个房间过夜吗?”


    这下轮到林争渡被问得哑口无言,眼睛微微睁大起来。


    她发誓自己白天叮嘱谢观棋过来,绝对没有要他留下来过夜的意思,只是想问他庄蝶秘境的事情而已。


    但是偏偏谢观棋这套话的逻辑令林争渡无法反驳。


    她坐回椅子上,脸上微微发热,并往旁边别开视线,嘟囔:“但,但你……你留下来,晚上睡哪里呢?我这里又、又没有第二张床……”


    林争渡越说话,脸上越热,声音也变得越小,目光在别处转悠半天,最后又转回谢观棋脸上。


    谢观棋理所当然道:“我们不是应该睡一张床吗?”


    林争渡:“……但你坐在地上,把衣服都弄脏了!”


    谢观棋一下子站起来,拍了拍自己衣服,辩解:“只是脏了外衣,里衣又没有脏,不信你看——”


    眼见他熟练的就要去解腰带,林争渡吓得正要喊不要;然而谢观棋的手速永远比林争渡说话的速度快,她才张开嘴巴,谢观棋就已经解开腰带,挂在腰带上的佩剑往下坠,剑鞘叩在地面上,叩出极其清楚的一声金属撞响。


    外裳也跟着滑落到谢观棋臂弯,他衣襟底下哪里有什么里衣,分明是光着的。


    林争渡一把攥住他衣襟给他重新穿回去,羞恼道:“你里面根本就没有穿里衣!”


    谢观棋解释:“但我穿了亵裤,我是想给你看这个的……”


    林争渡咬着下唇踩了他一脚:“越说越不要脸了!谁要看你的裤子!把衣服穿好!”


    谢观棋歪着脑袋,茫然疑惑:“我没有不要脸,我只是想给你看我的裤子……”


    林争渡:“给我把衣服穿好!”


    谢观棋:“……好。”


    他老老实实的把自己衣襟掩上,卷起腰带重新扣好。扣腰带时,谢观棋根本没有在看自己的腰带,只是在低头看林争渡。


    林争渡一早松开了手,偏着脸往旁边走了几步,面颊上晕开绯红色,那层红从她颧骨飞到眼尾,教谢观棋想到了林争渡以前涂的口脂。


    他想到什么也就说什么了,一边理自己衣服,一边问林争渡:“我好久没有看见你涂口脂了。”


    林争渡脑子里乱乱的,听见他说话了也没多想,随口回答:“没事涂那个干什么?吃东西老吃进嘴里,味道也不好。”


    谢观棋捋衣服的动作停住,很诧异的问:“不好吃吗?可是它闻起来很香啊。”


    林争渡眼睛一眯,脸还红着,神色已然凌厉了起来,“你怎么知道的?”


    谢观棋:“你涂口脂那回,我送你回来,闻到的。”


    林争渡:“……”


    谢观棋停了一下,又补充:“后来你过生日,下山玩的那回,我也闻到口脂香气了,还和你上回涂的不是同一个味道。”


    林争渡一时沉默不语起来。


    她上回涂口红那都好久之前的事情了,别说气味,就连上回口红是什么颜色,她也早忘记了。


    却怎么都没想到谢观棋还记得。


    半晌,林争渡捏着自己手腕,说:“看不出来,你记性还挺好。”


    谢观棋纠正她道:“因为是涂在你嘴巴上的,所以我才一直记得。”


    林争渡这回感觉自己耳朵和脖颈上也要烧起来了。


    她不禁摸了摸自己的唇角,目光急促的从谢观棋脸上闪过:他神色认真,脸居然没红。


    他怎么能不脸红!


    林争渡气起来,扭头在自己梳妆台上找来找去,最后在柜子里头找出来一盒胭脂——是她之前在小镇上梳妆时,向妆娘买的。


    林争渡弹开盒盖,道:“你好奇味道?那你尝尝就知道了。”


    说完,她食指往盒内一勾,指尖挑起点桃红色,按到谢观棋唇瓣上,按得他唇肉下陷,黏糊湿润的红化在林争渡手指和他的嘴唇之间。


    谢观棋张开嘴,一口咬住林争渡伸来的手指。


    他咬得林争渡有点痛,指尖很快又被温热绵密的裹住;林争渡意识到是他舌尖缠上来吮吸,连忙缩回手。


    一点桃红突兀的落在谢观棋嘴唇中间,也被他舌尖舔掉了。


    他皱了皱脸,道:“确实难吃。”


    有股子形容不上来的味道,像生草叶汁。


    林争渡擦干净自己手指,将胭脂盒子盖上,“都跟你说了很难吃。”


    谢观棋疑惑:“那为什么你还要涂这个?”


    林争渡将胭脂盒放回柜子里,没好气道:“哪里有那么多为什么?想涂就涂了……你看你给我咬的!”


    她找到话头,把手指伸到谢观棋面前给他看:只见林争渡食指的第二节 中间,确实留下了一圈极为明显的牙印。


    虽然没有破皮青紫,但是泛红得明显。


    谢观棋想去拉她的手,手刚伸过去,林争渡就把手缩回去了。


    谢观棋抬眼看她,小声解释:“我没有用力的。”


    林争渡:“都留印子了!”


    谢观棋想了想,为自己找补:“大概是我牙齿比较尖利的缘故。”


    林争渡半信半疑,拍了拍谢观棋的脸让他把嘴张开看看。


    谢观棋也没觉得这样做有什么不对,林争渡要看,他就张开嘴给林争渡看了。


    从一个医生的角度来看,谢观棋无疑有一个非常健康的口腔,牙齿也长得很整齐,他甚至连智齿都是正着长的。


    看得林争渡不禁摸了摸自己腮帮子,摸到那颗智齿被拔了的空位,感觉到一种微妙的嫉妒。


    不过谢观棋还真没有虎牙,他是每颗牙都很尖,只是看着那些整齐的犬齿和臼齿,就能知道这个人吃饭一定很会咬磨肉食。


    林争渡托着他的下巴,令他把嘴合上,补充道:“以后不准用牙齿咬我。”


    谢观棋想到她食指上那圈牙印,小声应是。


    林争渡又道:“你在这等我,我去给你拿里衣。”


    谢观棋疑惑:“为什么要给我拿里衣?我没有里衣留在这里啊……”


    林争渡瞪着他:“难道你想穿着外衣睡我床上?想都别想!里衣是我师兄的,你们身量差不多,他的衣服你刚好能穿……”


    谢观棋拒绝:“我不要穿你师兄的衣服!”


    林争渡才不惯着他,道:“你不穿就回剑宗去睡!”


    “……能不能找一件他穿得最少的?”谢观棋垂着脑袋,提出了最后一个要求。


    林争渡撇撇嘴,道:“我怎么知道他哪件里衣穿得最少?拿到哪件算哪件。”


    她推门出去,谢观棋紧随其后。


    林争渡扒着门口,回头纳闷的看着他:“你跟着我出来做什么?”


    谢观棋正色道:“我要找一件残留灵最少的衣服穿。”


    林争渡觉得谢观棋事情真多,但还是拉着他的手一起出来。


    因为怕撞见古朝露,所以林争渡特意将脚步放得很轻。两人一起穿过中庭回廊,最后停在林争渡师兄常住的客卧门口。


    这个房间因为很久没有人居住,前主人留下的灵已经微弱到几乎没有。但是屋内的摆设却一点也不像长久没有人居住的样子。


    谢观棋扫视一圈,不要林争渡帮他,自己去打开衣柜找衣服去了——衣柜里头挂着的衣服异常齐全,常服里衣劲装各色都有。


    他瞥了眼靠在门口打呵欠的林争渡,见她没有注意这边,迅速拉过每件衣服的袖子看了看。


    嗯,都不是林大夫的针线。


    谢观棋心里舒服了,随便从柜子里找出一件残余灵最少的衣服搭在胳膊上,对林争渡道:“我选好了。”


    两人又穿过长廊走回去,谢观棋还想着那个房间墙壁上挂着的画。虽然衣柜里的衣服不是林争渡的针线,但那幅画却是林争渡的风格。


    谢观棋抖开那件里衣,假装不经意的问:“那个房间……是哪个师兄的啊?佩兰仙子的徒弟太多,我不太记得住。”


    他眼尾余光瞥向林争渡,只见林争渡正将毛巾从热水里捞出来洗脸。


    她的声音闷闷的从冒着热白气的帕子底下传出来:“是我大师兄,他常年在东洲游历,唯有过年才回来几天。你过年那两天要是不忙,可以来菡萏馆找我玩,我把他介绍给你。”


    “大师兄人很好,照顾我许多。”


    第95章 教教我 ◎你是不是不会亲人?◎


    说话间,林争渡已经洗完了脸,将毛巾放回热水盆里。


    谢观棋换好了里衣,见她已经洗完,便走过去捞起林争渡洗过的毛巾,拧干之后按到自己脸上搓了搓。


    林争渡实在是困了,打着哈欠蹬掉鞋子就爬上床去,也没觉得谢观棋洗自己剩下的水有什么不对。


    之前在客栈的时候她们就经常共用一盆水,还省去一道打水的功夫。至于洗脸顺序,林争渡倒是并不在意。


    她又没有洁癖,更何况谢观棋也不是陌生人,就算是他先洗完林争渡也会懒得换水接着那盆水继续洗脸的——只不过谢观棋通常会等她洗完再洗,林争渡将其归于谢观棋的性格优点之一。


    她刚躺到床上,眼皮还没合拢,就感觉到旁边的床铺陷下去一块。


    林争渡睁开眼睛时,屋子里一下就变暗了。


    是谢观棋熄掉了屋内的烛火。他上床之前还把窗户也关上了,这下连月光都变得难看见,床帐内昏昏沉沉的一片黑,林争渡侧过脸去,根本看不清楚谢观棋的脸,只能看见他模糊的轮廓。


    他头发拆散了,卷曲的铺在枕头上——林争渡的床上不止一个枕头,所以谢观棋和林争渡睡的并不是一个枕头,而是挨在一起的两个枕头。


    谢观棋没有盖被子,就这样直愣愣的躺下了。


    林争渡推了一床多的被子给他,“你盖着,别着……你会着凉吗?”


    后一句话,她问的语气很迟疑。


    谢观棋把被子扯过来,盖到自己身上,说:“我是不会着凉的。”


    他的轮廓在夜色中发生明显的变化,是侧过脑袋来面朝着林争渡说话了。他转头时,林争渡感觉自己耳边全是他头发擦过枕套的窸窣声。


    林争渡把眼睛闭上,“唔,那睡吧。你……你明天什么时候起来?”


    谢观棋:“我会起很早。”


    林争渡道:“那你不要叫醒我。”


    谢观棋笑了一下,说:“好。”


    林争渡闭上眼睛,躺了一会后,总感觉对面谢观棋的呼吸若有若无的落到自己脸上,扑得她脸上痒痒的。


    她抿了抿唇,把脑袋转开,在心里数数字,想快些入睡。数着数字时,林争渡耳边又听见砰砰的心跳声,那声音很有规律,一下一下合着林争渡心里默数的频率,弄得林争渡心里慌慌的。


    她盖在被子底下的手不禁按住了自己心口,想借用外力让自己心跳不要那么慌张。


    这时,旁边突然传来谢观棋说话的声音:“争渡,你睡着了吗?”


    林争渡不理他,假装自己睡着了。


    她听着声音,感觉到谢观棋裹着被子往自己这边挪近,谢观棋的声音也随之变近了。


    “我睡不着,因为我的心不知道为什么,跳得好快。”


    林争渡:“胡说八道。”


    分明是她的心跳得好快。


    谢观棋:“我说真的。”


    林争渡不信,睁开眼后翻过身来望着他。昏沉沉的暗处,只能看见谢观棋脸上两点亮晶晶的眼珠子。


    她从被窝里伸出手来,指尖碰到谢观棋脸上;谢观棋的脸热得发烫,呼吸落到林争渡掌心。


    他忽然攥住林争渡一只手腕,将她的手拖进自己被窝里——林争渡的掌心贴上了谢观棋心口,直接摸到了他胸口的皮肤。


    她惊得手背上青筋绷起,眼睛也睁大,掌心被谢观棋快速的心跳撞着,那种强烈的蓬勃的滚烫的生命力,撞得林争渡身上也发热起来。


    她开口时磕巴了一下:“你,你,你怎么!你怎么把里衣解开睡啊你!”


    谢观棋有些委屈道:“热啊。我平时都不穿里衣的,现在不仅穿着里衣,还要盖被子……”


    林争渡:“现在都冬天了!”


    谢观棋:“我是火灵根。”


    林争渡:“……火灵根很了不起吗!”


    谢观棋又往她面前凑了凑,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知道的。”


    他脸面上的热气扑到林争渡鼻尖,因为距离拉近的缘故,林争渡得以在夜色中看清楚一点谢观棋的脸。


    她还闻到一股果香气,好似是从谢观棋脸上传过来的。


    林争渡怀疑的耸了耸鼻尖,认真去闻之后感觉那股果香气更加明显了。


    她嗅闻的动作自认为足够隐蔽,但实际上对于谢观棋而言,在这样的夜晚中注视林争渡,和在白天注视林争渡没有什么区别。所以他这次直接往前凑到额头抵着林争渡的额头,手里还攥着一截林争渡的手腕。


    他很喜欢握着林争渡的手腕,比牵手还要喜欢,因为这样就可以把自己的掌心完全没有缝隙的贴在林争渡脉搏处。


    林争渡用自己额头轻轻撞了一下谢观棋的额头,“你干什么?”


    她撞得不痛,所以谢观棋对此不做出反应,只回答:“好让你闻得更清楚。”


    林争渡:“你能看见?”


    谢观棋点头:“可以看见。”


    林争渡:“……”


    谢观棋好奇的问:“所以,你在闻什么?”


    他说话时,那股果香气更加明显了,但是又不像是吃了鲜果残留在唇齿上的香气。


    林争渡迟疑片刻,目光细细浸过他面庞。从谢观棋的视角看来,林争渡的注视如何细致,他全都能感受到,一时间脸上又麻又热,心也跳得更快了。


    他生平被许多人看过,其中不乏九境的,成仙的。可再没有哪个人的目光能像林争渡的目光这样,让他说不出话来。


    林争渡问:“你脸上抹东西了吗?一股……一股果子的香气。”


    谢观棋眨了眨眼,忽然笑起来:“原来是这个,你不知道这是什么香气吗?”


    林争渡被问得一头雾水,“我怎么会知道……”


    谢观棋捧住她的脸,唇瓣抿在她鼻尖上,一股果香气甜腻腻的笼住了林争渡。


    他牢记着林争渡的话,并没有用牙齿。


    “是你之前喂给我的口脂香气啊,争渡。”


    他说话的语气竟然是前所未有的软,那声音爬进林争渡耳朵里,弄得林争渡的耳朵也酥酥麻麻起来。


    她一时愣住,忘记了反应,只感觉自己两颊被谢观棋捧得发热。倏忽,那带着果香味的唇从鼻尖落到她嘴上,温热的覆盖着她的唇瓣。


    他只是贴着,便再无下一步动作,却亲得林争渡发懵,心里咕咚咕咚,瞪着谢观棋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谢观棋小声问她:“你尝到口脂的味道了吗?”


    他说话时唇瓣一张一合,好似含着林争渡的唇。林争渡不敢开口说话,手抵着谢观棋胸口往外推了推。


    谢观棋配合的后退了一点,但也只有一点,两人还是鼻尖抵着鼻尖。林争渡咬了下自己的嘴巴,就感觉自己要碰着谢观棋嘴巴了。


    冬夜里的呼吸温热又湿润,交错间夹杂有浓郁的果香气。


    林争渡眨了眨眼,没有回答谢观棋的问题,而是反问他:“你是不是不会亲人?”


    谢观棋:“……嗯。”


    林争渡噗哧一下笑了,说:“我就知道。”


    谢观棋:“你怎么知道的?”


    林争渡用指尖摸了摸他唇角,道:“你刚刚就只会贴着我……”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谢观棋又贴了上来,压得她唇瓣又热又麻。


    他似乎还有些不高兴,贴得近乎于撞,弄得林争渡脑袋往后仰了仰。


    谢观棋问:“你会?你什么时候学的?你自己学的?”


    林争渡也撞回去,撞得谢观棋也脑袋往后仰。她道:“你问题真多。”


    两个人撞来撞去,林争渡的被子早滑到了腰上。但是因为有谢观棋在,林争渡也不觉得冷,还觉得床帐内有点过热了,热得她心里慌。


    她将被子踢开,只留下一点盖着肚皮,把腿留在外面凉着。


    谢观棋被她撞开,很快又窸窸窣窣凑上来,嘀咕:“那你教我——教教我。”


    他语气又柔又软,比平日里同林争渡说话,还要温柔数倍,说出来的语句里好似能拧出水来,听得林争渡想在床上滚来滚去,也想一脚把谢观棋踹下去。


    只是她这张床实在太大,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就算她踹得动谢观棋,一脚大约也是没办法把他踹下床去的。


    她曲起一只胳膊,枕在脑袋底下,又向谢观棋勾了勾手指——谢观棋立即凑过来,鼻尖碰着林争渡鼻尖,弄得林争渡笑了一下。


    她用没枕的那只手抚上谢观棋的脸,虽然看不清楚,但是手却将谢观棋的脸摸得十分清楚。


    林争渡偏了一下脑袋,鼻尖与他错开,唇瓣轻轻碰着谢观棋的唇珠。


    “我只教一遍,你要好好记住——先把舌头伸出来。”


    ……


    林争渡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起来洗完脸了,才忽然想起自己昨天晚上不是一个人睡的,床上应该还有一个谢观棋才对。


    只是这会儿屋里早没人了,只有她床头柜上摆着的一瓶玫瑰,仍旧开得热烈又芬芳。因为在暖和的室内放久了,玫瑰的香气也变得暖和了起来。


    林争渡洗漱完,弯腰将玫瑰拢到鼻尖,深吸了一口花香气后,才走出房门。


    正好碰上古朝露在打扫庭院,林争渡和她问了好——古朝露拄着扫帚,对她道:“厨房蒸屉上热着午饭,谢师弟给你留的,你记得去吃。”


    林争渡怔了一下,靠着廊柱的肩膀往旁一滑,“他,他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来的 ?”


    她一句话说得舌头打结,自己也无端紧张起来。


    古朝露认真扫地,并未发现哪里不对,回答道:“上午来的,拎着菜进门,做完饭就走了。我本来还叫他吃了午饭再走,但是他说剑宗有事。”


    林争渡摸了摸自己鼻尖,应了一声后假装若无其事的走去厨房。


    厨房里还残留一股很香的烟火气,那股烟火气甜丝丝的——林争渡揭开蒸笼一看,里面留的居然是蛋糕,只是没有涂奶油。


    她上回做过,差点把谢观棋毒死。


    林争渡诧异,掰了一小块谨慎的放进嘴里,一边因为蛋糕做得太好吃而眯起眼睛,一边又因为这是谢观棋做出来的而感到心情复杂。


    他明明只看过林争渡做一遍的过程,也不知道是怎么成功的。


    不过林争渡极其善于宽恕自己,很快就把那一丝复杂的心态抛之脑后,专心吃起蛋糕来了,同时在心里琢磨着:下回试试打发奶油,再做点水果夹心进去。


    打发奶油的活儿刚好可以让陆圆圆干,反正他闲着也是闲着。


    吃过饭,下午林争渡去了一趟管事长老处,登记自己此次外出历练结束,之后又跟古朝露去巡山了一趟。


    药山变化不大,冬季许多妖兽都休战养生去了。半路林争渡还遇上了趴在石头上晒太阳的那两条蛇;如今它们已经是药山内最为强大的两头妖兽,并且夫妻关系还维持得不错。


    古朝露道:“上上个月它们产了蛇蛋。”


    林争渡:“哎呀!那孵出小蛇了吗?”


    古朝露摇头:“没,蛇蛋刚落下来没多久,就被母蛇吃掉了。”


    林争渡:“……”


    古朝露接受度良好,道:“妖族是这样的,如果生下来的孩子不够强大,母亲就会直接把它们吃掉,用来补充自己的营养。大概是那窝蛇蛋里没有令它满意的天赋,所以就全部吃掉了。”


    到了晚上,古朝露煮了粥,两个人凑合一顿晚饭。


    林争渡将配药房里的那两盆植物移回中庭,关好门窗后才打开锁柜,从里面取出自己分装的小份毒血,同翠石城带回来的那份做对比。


    两种不同的毒血被灵力引至半空中悬浮,靠近时便显露出明显差距:林争渡存的那些毒血颜色更为鲜亮,色泽宛如流动的宝石。而翠石城的毒血虽然泛红,却远没有到鲜亮的地步。


    倏忽,色泽鲜亮的毒血一下子挣脱了林争渡的灵力控制,吞掉了翠石城毒血!


    变故只发生在一瞬,吞噬掉翠石城毒血后,色泽鲜亮的毒血落回长条玻璃瓶里,一动不动的样子完全是团死物。


    林争渡额头上全是被吓出来的冷汗,她低头观察毒血半晌,确定它不会再有别的什么动作之后,才连忙用瓶塞将其封死。


    刚才毒血挣脱她灵力控制的一瞬,给林争渡一种极为强烈的活物之感。


    刚才……刚才那种行为,应该被称之为——捕食?沸血毒之间难道还会因为浓度差异而互相捕食吗?那不就是活物?


    一时间,林争渡望着那瓶毒血,心情变得极为复杂,同时想到了这瓶毒血的主人。


    林争渡并不知道那些穿着雪青色衣服的人来自何门何派,那些人最后由佩兰仙子亲自接见,又悄无声息的离开了药宗。


    她倒是也问过佩兰仙子和师兄,前者时常打着哈哈把话题揭过,后者则直接摊手说不知道。不过林争渡猜测对方应该不是西洲的门派。


    也许是东洲那边的。会不会和燕国有关系呢?


    心不在焉的将瓶子放回锁柜里,林争渡思索片刻,在工作台上铺开纸笔,将自己记忆中那些雪青色衣服的制式描画出来,随后把纸张卷起来,喂给金羽灵鸟。


    金羽灵鸟数月没有上班,刚吃到信件时都没意识到这是自己要复工了,还歪着脑袋同林争渡卖萌。


    被林争渡拍了两下屁股,终于接受自己要上班了的事实,垂头丧气拍着翅膀飞走了。


    金羽灵鸟越过云海,防护阵法,带着谢观棋留在它身上的灵力印记,一路畅通无阻的飞到谢观棋住处。


    剑宗内部不让布置阵法,所以谢观棋的住处在朴素之余,也就当真是一个最普通的维护阵法都没布置。


    但即使没有阵法维护,他的屋舍仍旧维持着一种令人发指的干净。


    第96章 八卦 ◎你是怎么求证的?◎


    谢观棋盘膝坐在竹床上打坐,但神态却并不轻松,环绕在他周身的灵力里面隐约有黑影在游走。


    那些黑影聚拢在一起,变成十七岁谢观棋的脸,冷冷的望着他。


    谢观棋猛地睁开眼睛,经脉里暴走的灵力逼得他吐出一口血来。


    他刚才意图将心魔从自己意识之中拔除出去,但没能成功,反而引得自己灵力逆流,险些走火入魔。


    吐出去的血尚未落地,就变成一丝丝的火灵飘散了。谢观棋用手抹掉自己唇角残余的灵,抬眼望向窗台上的不速之客——


    金羽灵鸟被他看得缩起脖子,蓬松羽毛下一对肉翅瑟瑟发抖。如果不是因为肚子还有没送达的信,金羽灵鸟都想赶紧飞走。


    虽然说它是面前这个男人买回来的,但是比起这个看起来随时会把自己烤来吃掉的男人,它还是更喜欢自己的女主人。


    谢观棋取走信纸展开,同时往窗外看了看天色,眉头微皱:没想到居然已经天黑了。光顾着处理心魔,没注意到时间……错过晚饭时间了。


    也不知道林争渡晚上吃的什么。


    金羽灵鸟还立在窗台上,等他写回信。按照它的经验,只要主人差它来送信,这人是必定会写回信的,而且还会写不少。


    然而这次谢观棋没有写回信。他先把林争渡的信小心收好,随后抓起金羽灵鸟揣进怀里,一块出门往药山去了。


    他御剑很快,也没有察觉到天气的变化。直到进入药宗范围,谢观棋收剑落地时,才发现原来下雪了。


    细密的雪粒,夹杂在夜晚的冷风里,穿过术法构筑的宗门防护,轻飘飘落在药宗的天空中。


    并不是所有的药宗弟子都像佩兰仙子那样喜爱固定的夏季,大部分拥有自己单独地盘的弟子们更喜欢顺应时间变化的季节——所以药宗的宗门大阵只防御带有恶意的攻击,但并不调节气候温度。


    雪花没能落到谢观棋身上,它们只要稍稍靠近谢观棋,就被热化到蒸发。


    金羽灵鸟从他衣襟口探出脑袋,被他身上的温度热得头晕眼花,甚至怀疑自己可能身处夏天。


    谢观棋停步琢磨了一会,将周身环绕的灵力全部收拢过来。一时间,他气息内敛得就像一个普通凡人。


    没有了灵力阻碍,雪花纷纷扬扬落了他一头一身。他走过崎岖山路,一直走到药山小院——小院位于山峦低处,四面都是黑黝黝的山林,院子里的石灯亮着火光,照着地面一层薄薄的积雪。


    灯光映雪光,亮堂堂如满地落星。


    金羽灵鸟翅膀一展,迅速逃离那个气势可怕的家伙,一鼓作气飞回自己笼子里,翅膀扑腾间拍得竹笼晃了晃。


    谢观棋绕到后面的窗户处,发现林争渡房间的窗户是关着的。他走过去敲了敲窗户,听到里面脚步声由远及近,是林争渡走过来推窗户了。


    这扇窗户是两面的活动页,可以往里推也可以往外推,谢观棋听声就能听出林争渡是在把窗户往外推。


    其实每次林争渡开窗户,谢观棋都能听声音来判断她窗户要往那边推。她往外推的时候,谢观棋故意不躲。


    因为窗户撞到脸上根本不痛,只是因为他的体质缘故,会留下红痕——林争渡看见他脸上有红痕,就会心疼他,从而变得很好说话,声音也会变成对待病人时的那种温柔软和……


    谢观棋走神的片刻,往外推的窗户果然撞到他脸上,还有一些从窗户上面抖落下来的细雪,冷冰冰融化在谢观棋脸上。


    他仰着脑袋‘唔’了一声,感觉到一股子暖香气从敞开的窗户里面奔出来,扑到他门面上。


    林争渡两手把着推开的窗户,笑眯眯的说:“你怎么不躲?撞了好几回,真是……”


    她伸手出去,谢观棋立即把脸凑到她手心,让她微凉的手指摩挲自己鼻梁骨上刚撞出来的红痕。原本撞得不痛,但是让林争渡这样一摸,他才感觉脸颊上麻酥酥的。


    林争渡叹了口气:“真是一点不长记性。”


    谢观棋:“其实不痛。”


    林争渡往他鼻梁骨上摁了一下,没好气道:“什么伤你都说不痛!脸上怎么湿湿的?”


    她又摸了摸谢观棋额头上垂下来的短发,发现他头发也是湿漉漉冷冰冰的。


    谢观棋回答:“外面下雪了,我过来的时候淋了雪,雪化掉之后就变得很湿……”


    他从窗台上翻身进来,带来外面冰冷的风雪。房间里的温度要更加暖和,暖得谢观棋衣襟和肩膀上的积雪转瞬间就化成了水,黑衣上浸润开颜色更深的水迹。


    但他身上的温度却仍旧很热,翻过窗台时握住了林争渡手腕,把自己湿热的脸贴到林争渡脸上。


    他卷曲的头发随着他弯腰凑近的动作,而从他肩头滚下,落到林争渡胸口。


    林争渡捏着他的脸把他推开,有点嫌弃:“衣服都湿了,快去换一身干的!”


    谢观棋还没来得及亲她,只好用唇瓣抿了一下送到自己嘴边的手指,“我自己带衣服了,这次不用穿师兄的了。”


    正打算拿新衣服给他的林争渡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挑眉。


    她弯起唇角笑,说:“好啊。”


    谢观棋还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只为自己不用再穿其他男人的衣服而高兴。他这次回去剑宗,特意找师父问过——云省并不知道佩兰仙子有哪个徒弟和林争渡关系特别好,不过谢观棋一说是和自己身形差不多的,倒是立刻让云省记起来了。


    佩兰仙子现在还活着的徒弟中,身形同谢观棋接近的唯有大弟子,是一个刚过百岁不久的修士,兼修医道与长刀,在云省记忆中似乎只有七境的修为。


    不过私生活好像有点混乱,以前有被外面的女孩子找上门过。


    听完这些之后谢观棋就将师兄踢出了情敌名单;师兄那么老,还有前妻,争渡那么年轻,才不会喜欢他。


    谢观棋去屏风后面换衣服了,林争渡两手撑在窗台上,往外看——窗户外面的灌木丛上盖了薄薄的一层雪。


    夜晚的降雪通常看起来不大像纯白色,更接近于一种很淡的灰蓝。


    林争渡伸手出去接了几片雪花,她掌心温度很低,雪花掉上去都没有立刻融化。在窸窸窣窣的落雪声里,还夹杂着屏风后面谢观棋换衣服的声音。


    林争渡问:“所以你认识那种衣服吗?”


    谢观棋的声音很清楚的从屏风后面传过来:“认识,燕国皇宫里侍卫会穿的衣服。佩兰前辈亲自接见了那些人吗?”


    林争渡:“嗯。”


    谢观棋:“大概是她认识的人吧,因为前辈死去的丈夫就是燕国皇室的人。”


    林争渡:“……唉?!”


    她吃了一惊,合拢手指时掌心里的雪花被压碎,化成冰水浸进她掌纹里。


    换好衣服的谢观棋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他甚至还有闲心在换衣服时顺便给自己重新扎一个高马尾,蓝白间色的宗门法衣衬得他非常有模有样,向林争渡走过来的样子颇令人心猿意马。


    只可惜林争渡还沉浸在刚才那个爆炸性的消息里面。


    林争渡:“我师父的前夫……亡夫……是燕国皇室?”


    谢观棋点头:“嗯,而且是燕国薛家嫡系血脉,薛家嫡系不与外姓通婚,生下的孩子都有遗传病,佩兰前辈的丈夫就是因为病发过早,身体虚弱,才无法修行,只能一辈子当个凡人的。”


    林争渡感觉自己听到了很不得了的大秘密。


    但是谢观棋神色坦然而平静,就好像他刚才只是在讲晚饭吃了什么一样。


    林争渡迟疑的问:“这个……这个也是公开的事情吗?”


    谢观棋摇头:“不是啊,这个大部分人都不知道。我中午给你留了蛋糕,那是我头一回做这种东西,好吃吗?”


    林争渡:“蛋糕挺好吃的……那个等会再说,你是怎么知道的啊?!”


    谢观棋:“宗主跟我说的,他年纪大了,平时就喜欢跟晚辈讲八卦。我每次听完都有去求证过,全是真的。”


    这句话槽点多到让林争渡沉默。


    她没有见过剑宗的那位宗主,只知道对方辈分很高,实力很强,并且十分神秘。所以在林争渡的印象里,剑宗宗主一直是那种藏书阁扫地僧的存在。


    ……这个上了年纪就爱和晚辈讲感情八卦的到底是谁啊?还有谢观棋!听八卦就听八卦!你还去求证?


    林争渡:“你是怎么求证的?”


    谢观棋:“找八卦主角求证。”


    林争渡:“……我师父没有揍你吗?”


    谢观棋坦然自若:“揍了,不痛,打完当天我破境了,之后佩兰前辈就不想打我了。你晚饭吃了吗?我修炼得太沉浸,都没有注意到时间,我原本是打算来找你一起吃的……”


    林争渡脑子里乱乱的,而谢观棋话又很多。


    谢观棋在和她单独相处的时候经常显得很话痨,不过因为见识过他中了迷思药胡言乱语的样子,林争渡并不是很惊讶。


    林争渡已然明白,话痨才是他的本质,沉默寡言大师兄只是他的对外人设。


    她捏住谢观棋的嘴巴,手动给他闭嘴:“很正常,要是我,我也不想再打你了。跟我详细说说我那个师公的事情——燕国皇室的遗传病又是什么?他们的嫡系不对外通婚,那他们怎么延续……等等,他们内部□□啊?”


    林争渡想到了一些伦理丧失的家族延续方式,惊得眼睛都瞪大。


    谢观棋点头,肯定了林争渡的猜想:“一般是兄弟姐妹互婚,偶尔也会出现跨辈分的互婚,不过这种情况很少见。薛家内部的遗传病也被称为赤红诅咒,它弱化很多倍之后就是外界所谓的三大剧毒之一,沸血毒。所以你吃晚饭了吗?你问问题前面或者后面,你得回答我啊!”


    林争渡:“……吃了。”


    谢观棋立刻:“吃了?吃的什么?你一个人吃的吗?你自己做的饭吗?”


    林争渡:“吃的蔬菜粥,和我师姐一起吃的,师姐煮的粥——你继续说我师父对象……她亡夫的事儿!”


    说话的时候,林争渡顺便把掌心里那一片濡湿擦到谢观棋袖子上。


    谢观棋等她擦完了,再一把抓住她的手,“宗主说当初佩兰前辈外出历练,在燕国结识了一个薛家人,两人相爱,但是薛家不准嫡系子孙和外姓人通婚,所以佩兰前辈就闯入皇宫把对方抢回了北山——佩兰前辈的本命刀也是在那时候被薛家家主折断的。”


    “不过最后一句话存疑,因为现在还活着的两位当事人都拒绝回答我。”


    林争渡:“……现在还活着的两位当事人是谁?我师父和?”


    谢观棋:“薛家家主。我还没有吃晚饭呢,争渡你不是说过,人要吃够三餐身体才会好吗?你陪我吃晚饭好不好?”


    他握住林争渡的手晃了晃,林争渡感觉他掌心很暖和,所以就任凭他握着了,但却没有同意谢观棋的要求。


    她一边想着谢观棋刚刚说的内容,一边很干脆的拒绝他:“不要,蔬菜粥已经被我和师姐分完了,没有剩下的给你。你如果想吃晚饭,就得去剑宗的食堂。”


    “也不可以给你用厨房,现在做饭动静太大了,会把我师姐吵醒的。”


    谢观棋马上给出了解决方案:“可以去我的秘境里面做饭,就算在里面炸锅也不会吵到师姐的!”


    林争渡:“……行吧。”


    总不能真的让谢观棋饿着,而且林争渡觉得吃饭的时候听八卦也挺有意思的。


    再次进入秘境。


    林争渡一睁眼就发现秘境变了:在半空中悬浮的灵石都不见了,只余下那些往空中延伸的阶梯。地面变成了普通的地面,虽然还是光秃秃的,什么植物都没有长。


    天空倒是变得很像天空了,漆黑深邃悠远,上面有一节赤红的银河划过——那是谢观棋之前弄进秘境里的灵石矿脉。


    林争渡在踩起来很有实感的土地上走来走去,感觉很惊奇,回头问谢观棋:“这里怎么变化这么大?”


    谢观棋道:“因为这个秘境已经快被我完全掌握了。我现在可以随心所欲的布置它——争渡,你希望它是什么样子的?”


    林争渡指着盘绕于空中的阶梯:“这些也可以弄没吗?”


    谢观棋点头,“很快就可以了。”


    林争渡又问:“会变得像剑宗那个宗门秘境一样吗?”


    谢观棋仍旧点头:“可以变成那样。”


    说话的时候,谢观棋也没闲着。他从乾坤袋里掏出锅碗瓢盆,掏出新鲜的食材:一只被五花大绑的巨大蚌壳。


    蚌壳大得很符合蚌妖的形象,并且周身充满了水灵。


    林争渡想了想,道:“我还是更喜欢药山和小院子,我可以把我种的那些花花草草挪进来吗?”


    谢观棋眼睛弯弯的,很开心的答应:“可以!”


    他心情很好,所以用剑鞘撬开蚌壳时,也让里面的蚌妖死得很干脆——蚌肉柔嫩而极具韧性,很适合爆炒。


    剑气在切割蚌肉,谢观棋把挖出来的珍珠举给林争渡看。


    蚌壳那么大,可是挖出来的珍珠却很小,闪烁着碧蓝色的光。


    看见这颗碧蓝的珍珠,林争渡才终于认出这是什么东西——她在书上看过,这是东海的吞人蚌,是少见的群居妖兽,强大记仇而且很能打,和人族属于互为食谱的关系。


    不过鉴于人族在食物选择性上的丰富,加上吞人蚌一族的记仇特性,所以在有限的记载上一般是蚌吃人多,人吃蚌极少。


    作者有话说:谢观棋剑谱随记:东海吞人蚌,群居妖兽,记仇,肉很嫩,爆炒最佳,烧烤次之。


    第97章 不是研究 ◎我喜欢你,喜欢北山,我会一直留在你身边。◎


    吞人蚌的珍珠也是一味药材,可以用来治疗失语病。


    林争渡收下珍珠,用手帕擦拭上面黏糊的血迹。在腥冷的血腥味里,火焰哔哔啵啵的燃烧,谢观棋在炒菜,是个姿态很熟练的厨子。


    谢观棋问林争渡吃不吃,林争渡摇头拒绝,告诉他自己现在不饿。不过在谢观棋饭菜出锅的时候,因为气味闻起来太香了,林争渡还是分走一小碗炒菜拌饭来吃。


    她边吃饭,边听谢观棋讲八卦。


    薛家只有旁支才会和外姓通婚,嫡系不会,嫡系子弟都在搞□□。按照生物学常识,薛家嫡系迄今为止还能生出这么多人模人样的孩子才是真的奇迹。


    不过都修仙了,林争渡的生物学常识也基本上可以和这个世界说再见了。


    也不是所有薛家人都爱搞德国骨科。虽然薛家内部有规定不和外界通婚,但几千年来总会出现那么几个叛逆分子,谢观棋的父亲就是其中之一;据说他和谢观棋母亲刚在一起的时候非常相爱,完全是修真界版的梁山伯与祝英台。


    吃完饭,林争渡终于问出自己最想问的问题:“薛家的遗传病是不是因为内部搞□□?”


    谢观棋回答得很果断:“不是,从时间顺序上来讲,薛家人是因为遗传病才开始不和外面通婚的,而不是因为不和外人通婚而得病。”


    他把碗筷扔进锅里,用清洁法术把它们洗干净,再挨个拿出来分门别类的叠好。


    乾坤袋没有自动分类功能,整理工作要自己做。谢观棋宁愿浪费时间整理这些杂物,也不会耗费多余的精力再去锻造一件高阶储物法器。


    锻造是需要精力高度集中的工作,他只会把精力分配给他认为必要的事情——比如修炼,铸剑,和找林争渡玩。


    玩什么都行,主要是可以和林争渡待在一起。


    林争渡等他收完锅碗瓢盆,才拉住他的手:“刚好,我有个东西想给你看,也有问题要问你。”


    她们离开秘境,回到林争渡的房间。林争渡将房门推开一条缝隙,先谨慎的往外张望,确定古朝露不在外面闲逛之后,才拉着谢观棋走出去。


    两个人走路都没有发出声音,像两条纠缠的影子一样飘过回廊,悄无声息进入配药室。


    林争渡蹲下来打开自己低处的锁柜,给谢观棋看她收藏的那瓶毒血。


    除了那瓶毒血之外,锁柜里还有许多色泽深浅不一的小份额血液。每个装着血液的玻璃瓶瓶口都贴着一张封印符纸。


    林争渡向他介绍这瓶毒血的来源,给他解释沸血毒实验进程,以及在诸多进程中研发出来的数个版本的解药。


    按照林争渡谨慎的习惯,每个版本的解药她都留下了备份,制作成药丸,用香囊装起来,最后再贴上标签放进柜子里。


    林争渡:“不过你就没有遗传病,薛家有没有想过可能和外姓人通婚,就能生下健康的孩子了?”


    谢观棋:“流传在外的沸血毒就是薛家嫡系和外姓人通婚的结果,不过这都是薛家其他人的尝试,薛家家主不在意这些。”


    林争渡摆弄瓶子的手停住,“……和外姓通婚生下的孩子也有得病的可能?那你——”


    谢观棋点头:“是的,我也有得病的可能。薛家的孩子一般是在二十岁左右发病,修为不够抵御病发的人就会被侵蚀根骨沦为普通人。”


    他停了一下,望着林争渡陡然睁大的眼睛,和微微张开的唇瓣。


    配药室里没有点灯,只有谢观棋进门时招来的火灵,它们聚拢成光点浮在半空中,像红色的萤火虫。


    那种微微的,不聚拢的红光,浮动在林争渡神情错愕的脸颊上。那光也折射她手上装着毒血的玻璃瓶,照出里面血液流转的赤红晶莹。


    谢观棋咽了咽口水,刚才那点因为提起薛家人而升起的负面情绪瞬间一扫而光。他脸颊微微泛红,忍不住凑过去亲了亲林争渡的嘴巴。


    她嘴巴又刚好没有闭紧——于是谢观棋顺理成章的舔了舔她舌尖,从她嘴里尝到清冽的甜味。


    上次接吻的时候谢观棋就发现了,林争渡嘴巴里是甜的。和他爱喝的果饮味道很像。


    林争渡懵懵的被他亲,从蹲着变成直接坐在地板上。


    谢观棋跪坐着,比她高一截,分开的膝盖压在林争渡大腿旁边,两手捧着她的脸。


    林争渡很怕装着玻璃瓶的毒血掉到地板上摔碎,虽然经过特殊处理的玻璃瓶足够坚硬,而且瓶盖上还贴着封印符纸。但是现在林争渡的脑子想不到那么多,她两手紧紧合握着玻璃瓶,被亲得又晕又热,鼻息交错间,分不清那些急促的呼吸声到底是属于她还是属于谢观棋的。


    恍惚间,她感觉到谢观棋从捧住她脸的姿势变成了单手绕到后面捏住她后脖颈——这样他就能空出一只手,空出来的那只手勾起林争渡散在地面上的裙摆,往里碰到她小腿。


    林争渡的小腿皮肤很凉,而谢观棋的指尖却热到烫人。


    她一下子清醒过来,咬了谢观棋一口。林争渡觉得自己咬得还挺使劲儿,但是谢观棋就好像没有被咬一样,继续亲她。


    他若无其事的样子让林争渡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根本没有咬到他,于是又咬了他一口。


    林争渡嘴巴里尝到了血液的腥甜味,但是她没有受伤。她用交握着玻璃瓶的拳头用力推谢观棋胸口,他才终于往后退,只是手掌仍旧贴在林争渡大腿上。


    林争渡暂时没有力气说话,一边喘气,一边抓起谢观棋衣袖擦拭嘴边沾到的口水。也不知道是她的还是谢观棋的,但是湿漉漉的覆在皮肤上让她很不舒服。


    谢观棋也在喘气,只是他的喘息好似和林争渡不太一样,他的呼吸拂在林争渡额头上。


    林争渡抬头看向他时,看见他嘴巴上有血丝。他的脸极红,红晕遍布里,额角青筋明显,瞳孔有些涣散。


    谢观棋现在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个剑客了。


    没有哪个厉害的剑客会眼尾红得仿佛淌着春水,眼瞳虚焦到看不见一点理智。


    虽然昨天晚上她们也亲过,但那天晚上太黑了,林争渡根本没有看清楚谢观棋脸上是什么表情。他亲完人原来是这个样子的吗?


    林争渡迟疑的问:“你嘴巴……嘴巴没事吧?”


    她原本想问别的,但是谢观棋嘴巴上的血迹太鲜艳,林争渡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先关心一下他。


    他低头望着林争渡,舔了舔自己的唇,“嘴巴?我嘴巴没事啊。不过,你为什么可以咬我?你之前教我的时候,明明说不可以用牙齿的。”


    说话时,谢观棋的眼瞳慢慢恢复焦距,然而视线仍旧盯在林争渡唇上。


    除了口脂之外,亲吻也可以让林争渡的唇变成绯红色。


    她腿上的皮肤摸起来好柔软,比她的裙子还柔软。难怪梦里‘谢观棋’要把手伸进争渡裙子里。


    林争渡瞪他:“因为我想让你别亲了——我们不是在谈正事吗?谁准你突然亲过来的?”


    说话间,她隔着裙子在谢观棋手背上打了一下。


    谢观棋眨眨眼,好似没有理解林争渡驱逐的意思,“正事?噢噢,你说遗传病吗?不用担心,我很强的,就算发病了,也没有关系,对我没有太大的影响。”


    林争渡皱起眉:“就没有人想过根治这个诅咒吗?”


    谢观棋:“薛家的家主很想,因为他已经被赤红诅咒折磨了很多年。燕国养着很多医修,专门研究沸血毒,还有三位九境医修。”


    一个世家豢养着三名外姓的九境医修,已经是一个很恐怖的数量了——毕竟药宗的九境医修也就只有两位而已。


    不过谢观棋对这种病持一种无所谓的态度。因为他毕竟不是薛家内部那套诡异的□□系统所生育出来的产物,也没有真的得过赤红诅咒,不知道这种遗传病会如何折磨寄居的身体。


    作为一个胚胎时期就具备自我意识的天才,谢观棋具备大多数天才过度自我的通病。


    他掰开林争渡仍旧无意识紧握的手,把那管玻璃瓶从林争渡手上拿走,举高,举到两人中间。


    火灵受到谢观棋的牵引,聚拢到玻璃瓶四周,橘红的火光和赤红血液宝石一样的光泽交汇,映在林争渡浓长的眼睫毛上。


    谢观棋晃了晃玻璃瓶,红光也在林争渡脸颊和鼻尖上晃动。


    他的注意力不自觉从玻璃瓶移到林争渡身上,感觉自己唇上又麻又热——谢观棋并不知道这是自己唇上被林争渡咬出来的伤口又在流血了,还以为自己又想亲林争渡了。


    谢观棋:“你想研究这个?这个不纯,还差一点。”


    他单手扯开瓶盖上的封印符咒和瓶塞,里面的血液喷涌出来,在林争渡被吓得眼睛睁大之时——从玻璃瓶里涌出来的血都化作星星点点的赤红火灵。


    那些火灵落到谢观棋手上,在他手指和手背上烧出星星点点的红痕,逐渐消失不见。


    谢观棋将自己手背上的红痕伸到林争渡眼前,给她看,道:“这种可以被烧掉的血,就是淡化之后的沸血毒。对于其他修士来说,这种程度的沸血毒足以致命,但是对于薛家人而言,就和烫一点的热水没有什么区别。”


    “虽然沸血毒是薛家人和外姓人结合之后流传出去的产物,但在薛家内部,能够反抗家族,逃离燕国,成功与外姓人结为连理又刚好生下后代的数量实在是少之又少,所以沸血毒也算是三大奇毒之中第二罕见的毒素了。”


    原本沸血毒应该是第一罕见的,但是因为疫鬼都被谢观棋杀光,现在除了林争渡手上的库存,和雪国残留的疫鬼痕迹之外,大约不会再有第三个地方出现疫鬼毒了。


    疫鬼毒荣升第一罕见之毒,沸血毒自动掉到第二名。


    林争渡抓过谢观棋的手,惊奇的抚摸他手背上那些类似于烫伤的红痕——完全感受不到沸血毒的痕迹,毒素真的完全被烧掉了,变成普通的火灵。


    她原本想把谢观棋贴在她腿上的手挪开,但是沸血毒对她的吸引力太大了,以至于林争渡短暂忘记了谢观棋的手。


    林争渡:“薛家人在一定程度上对沸血毒免疫?”


    谢观棋点头:“对,不过程度不同。无效程度主要取决于实力,其实我真的很强,之前疫鬼毒那次是意外,你喜欢研究这个?我可以去抓几个薛家人来给你研究,我们能接着亲吗?刚才那下没亲完……”


    听到最后一句话,林争渡终于想起自己忘记的事情。


    她扣住谢观棋 手腕,把他的手从自己裙子底下拖出来,没好气道:“不亲!”


    谢观棋很失望,“为什么不亲啊?”


    林争渡:“没有为什么,我亲累了!哎,薛家那个家主和我师父比起来,谁比较强啊?”


    谢观棋回答得干脆而笃定:“薛家家主。”


    林争渡:“……算了,你不要去抓薛家人了。”


    同时她也在心里暗下决心,在薛家那个家主死掉之前,她绝对不要踏入东洲半步——按照通俗小说里的剧情,她这种体质,只要进入燕国地盘,十有八九会被抓去当活药引。


    谢观棋还在问:“你不想研究沸血毒了吗?”


    林争渡把玻璃瓶放回柜子里,道:“我确实很喜欢研究这些东西,但我的底线是不做任何非自愿形式的人体实验。而且薛家家主那么强,你要是被他扣留在燕国怎么办?”


    想着想着,林争渡眉头皱起,叹了口气,“我又不会打架,不能像我师父抢回师公一样去救你,我要是去了,那就真的是把饭菜送到人家门口了。”


    坐久了有点腿麻,林争渡干脆撑着谢观棋的肩膀当扶手,站起来伸了伸懒腰,活动手脚。


    谢观棋还跪坐在地上,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林争渡收拾完柜子,回头看他仍旧满脸沉思的表情。


    林争渡拍了拍他的脸:“谢观棋?回神!回神!你在想什么呢?”


    谢观棋眨了眨眼,缓缓抬头,仰脸望着林争渡:“争渡,我不会留在薛家的——我喜欢你,喜欢北山,我会一直留在你身边。”


    说话的时候他抱住了林争渡小腿,完全像一只小狗。


    虽然谢观棋的回答牛头不对马嘴,不过这句话在林争渡听来完全就是一句告白。虽然气氛不对环境也不浪漫,不过林争渡还是有点脸热。


    她用手掌心贴着自己的脸,转移视线不去看谢观棋,等了几秒钟之后才‘哦’了一声。


    两人又悄摸回到林争渡的卧室。林争渡因为刚才坐在了配药室的地上,裙子坐脏了,所以想换一件睡裙——她进屏风后面换衣服前要求谢观棋也把衣服换了,才可以睡床上。


    虽然他身上的宗门法衣是新的,但他刚才跪地上了,而且袖子还被林争渡扯过去擦了嘴。


    谢观棋不理解,但点头答应。


    换下来的柔软睡裙和蓝白间色的宗门法衣一起搭在屏风上面,谢观棋珍爱的本命剑悬挂在床边的木架上。


    他已经换好里衣躺在床上——然而林争渡却坐在梳妆台前,把那些使用率不高的瓶瓶罐罐推到一边,往上面摆上纸笔。


    梳妆台就这样简单的变成了一张书桌,书桌一角摆着插满玫瑰的花瓶。两天过去,花瓶里的玫瑰花有点焉了,落下几片花瓣,散在桌面上。


    林争渡喜欢一物多用,配药室里的工作台也时不时被她拿来当做书桌使用。至于书房和卧室,那更不需要明确的划分,她的书架有一半多都放在卧室里。


    剩下一半有些危险的书籍则放在配药室里。


    林争渡在纸面上画下一双涣散的瞳孔。


    墨水勾画出桃花眼上翘的眼角,晕开的墨迹代表弥漫的红。


    林争渡画完眼睛之后就停住了,她握着笔,脸偏向躺在床上的谢观棋——谢观棋也根本没睡,他只是在看着林争渡而已。


    林争渡道:“你如果发病了,一定要告诉我。”


    谢观棋一下子坐起来,很热情的自荐:“我可以给你研究!”


    林争渡:“……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微皱的眉一下子松开,有点想笑又没笑。最后林争渡把毛笔放进笔筒里,走过去摸着谢观棋脑袋,将他头发都揉乱。


    “不是做研究,是你如果生病了,及时告诉我,我就可以努力治好你了。虽然我不是一个很厉害的医修,但还算是一个挺厉害的大夫。”


    林争渡的手掌心一点也不温暖,凉幽幽的,但是这样被她摸着头,听她温柔的说话,谢观棋感觉自己好像要像雪花似的融化在她掌心里了。


    他心底因为被林争渡摸头和安慰,而生出一种欢愉来——那种欢愉又同他亲林争渡时的欢愉有所不同。


    谢观棋往前膝行了几步,抱住林争渡的腰,把脸埋进她胸口。


    林争渡以为他在害怕遗传病,于是也没有推开他。


    埋首在柔软之间的面孔泛着绯红,被过度情绪淹没的瞳孔涣散失焦——谢观棋手臂圈紧了妻子的腰,使劲的呼吸。


    喜欢。


    喜欢争渡。


    喜欢到恨不得做争渡养的花花草草,住在头盖骨里,每天天一亮就能看见她的脸,被她精心照顾,浇水,修剪。


    谢观棋抱得有点太久了,林争渡拍拍他的后脑勺:“不要再抱了,我都站累了。”


    谢观棋慢吞吞松开手,两人并排躺在床上,仍旧是各自盖一床被子。林争渡今天消耗了很多体力,躺下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第98章 主仆血契 ◎怎、怎么会这样?!◎


    林争渡的前半夜睡得还算安稳,后半夜却做起了噩梦——这个噩梦很混乱,周遭的环境还在不停的变化,景色像化开的油彩一样到处流窜。


    敲门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林争渡被吵得头疼不已,想找到声音的源头,却根本找不到可以打开的门在哪里。


    最后她被连绵不绝的敲门声吵醒,抱着被子发了会呆之后,才意识到现实里并没有人敲门。


    外面的天色蒙蒙亮,昨夜的雪一直下到了早上。


    床边的临时书桌上留着早饭,以及一张被饭碗压住的纸条;是谢观棋的留言,说他要离开北山两天,很快就回来。


    留言的纸条上也没说他要去做什么。


    林争渡顺手抽出那张字迹端正的纸条,把它扔进专门装谢观棋来信的盒子里,然后吃掉早饭出门。


    回廊外面的院子里积满白雪,从地面堆到树枝上,两个面有稚气的少年正拿着扫帚在扫雪,一个身量高挑的青年则背对着林争渡,在往树身上绑稻草。


    少年们齐刷刷喊了一声‘师叔好’——林争渡摸摸自己后脑勺,没有认出他们是谁,茫然应声,直到绑稻草的青年起身拍了拍手,回过头来对林争渡笑:“哟,难得,你居然早起。”


    修为过了五境的人就可以在外貌上永葆青春,一年不见的大师兄依旧是一年前的模样。


    林争渡跳下台阶跟大师兄问好,又仔细检查了他绑的稻草。


    大师兄抱着胳膊笑眯眯道:“听说你今年出门去历练了,如何?喜欢外面吗?”


    林争渡:“还好——谈不上喜欢或者讨厌,你这里没绑对,它会散掉的。”


    她拉来一把椅子坐下,拆开了大师兄绑错的地方,将其重新规整。


    林争渡卷起袖子干活的时候,大师兄就站在她后面看:她头发很随便的用发带绑成一束,上面别了一朵不大新鲜的玫瑰……玫瑰?


    玫瑰不是此时应季的花朵。


    虽然以药宗的条件,要在冬日里种出玫瑰花来并非难事。但按照大师兄对林争渡的了解,她不会干这么无聊又费劲的事情——这朵玫瑰显然不来自林争渡的花圃。


    其他人送的?但这朵玫瑰很普通,就是普通的玫瑰花,大师兄努力搜刮了一下自己的记忆,仍旧记不起来药宗内部有谁喜欢违背季节种普通花草的。


    他有些在意,接下来从药山走去菡萏馆的路上,也时不时去看林争渡别在发间的那朵红花,但却没有开口询问。


    临近年节,在外面历练的弟子陆续回来,古朝露也搬回了自己在菡萏馆的房间——这方永恒夏日的荷花泽变得前所未有的热闹。


    青岚跳过来挽住林争渡胳膊时,问出了大师兄一直很想知道的事情:“哇!玫瑰花!哪来的啊?”


    林争渡:“朋友送的。你灵植课结课了?”


    青岚哭丧起脸:“没呢,这个月请假太多了,下个月还要去补课。”


    大师兄在和其他同门说话,却始终留着一丝注意力在那边——结果青岚不继续往下问了。


    他偏过脸,目光轻而快的从林争渡身上掠过,心想:怎么不接着问呢?朋友送的?哪个朋友?


    林争渡会交朋友,这不应该是一件很新奇的事情吗?可是青岚很镇定,师父也没过问,好像都知道林争渡的那个朋友是谁。


    啪嚓!啪嚓!


    两个响指打在面前,大师兄回神,看向打响指的雀瓮。


    雀瓮神情似笑非笑:“发什么呆呢?”


    大师兄镇定自若:“我没有发呆。”


    雀瓮:“是吗?”


    大师兄微笑:“当然。”


    雀瓮咂舌,目光从大师兄身上飘到林争渡身上,又飘回来。他都不说,她也不说。


    她们师门内部弟子们几乎没有什么涉及利益的矛盾——年龄差太大,各自修炼的方向也不相同,举例大师兄和争渡师妹;争渡师妹过六岁生日的时候,大师兄已经能外出历练了。


    大师兄对年龄小的师妹多加照拂,也是人之常情。


    没有人觉得有哪里不对,一开始雀瓮也觉得很正常。直到有一回过年回来,雀瓮得知大师兄这两年都没有外出,而是留在菡萏馆。


    同时雀瓮发现,大师兄在面对那时候已经十六岁的争渡师妹时,仍旧会弯腰低头同她说话,也会在放烟花最热闹的时候,转过头去在诸多同门里面寻找争渡师妹的身影。


    雀瓮感叹于自己的敏锐,大师兄藏得像松鼠冬粮一样难找的感情居然还是被自己察觉到了。


    不过她打算死守这个秘密,下饭的情感八卦有剑宗的就足够了,她可不想自己的同门也成为下饭菜之一。


    林争渡过来只是单纯检查一下青岚和陆圆圆的作业,然后找了个借口跟佩兰仙子独处。


    她卷起衣袖,小臂上的契文受到灵力影响,若隐若现的浮出赤红纹路。


    佩兰仙子眯起眼睛扫视,倏忽她坐直了起来:“你和谁结的灵契?”


    林争渡:“和谢观棋,他跟我说这是道侣之间都会结的命契。我觉得有点不像,后面去翻了结契的书,果然不是命契,所以这是什么?”


    结契那天谢观棋叽里呱啦解释了一堆,林争渡就觉得不对劲。第二天她特意去藏书阁借了几本讲命契的书来翻,上面画出来的示例契文都很简单,不像自己小臂上的那么复杂。


    佩兰仙子拉过林争渡手臂,盯着看,目光从她手臂契文流转到林争渡脸上——林争渡神色镇定平静。


    佩兰仙子:“什么都不知道你也敢和他结契?”


    林争渡回答:“我只是信任他不会害我。”


    佩兰仙子缓缓道:“普通的结契书上不会记载这种东西,这是东洲那些古老世家密不外传的主仆契约。你手臂上这道是主契……怎么会结这样的契?”


    林争渡被问得愣了一下,沉默片刻后,她没有回答,反问师父:“这个契能解开吗?”


    佩兰仙子松开她的手腕,摇了摇头:“这是东洲世家专门用来约束修为高强的仆人所定制的血契,怎么可能会留下解法?”


    不过片刻时间,佩兰仙子的心情便已经从惊诧转为轻快的满意,道:“但是你们结这个血契,倒也挺好。之前我就一直担心,你和小棋修为差距过大,以后有了冲突只怕你要吃亏。”


    但是有这道契约在,吃亏的人就从林争渡变成了谢观棋——人心始终是偏的,只要自己徒弟不吃亏,其他事情对佩兰仙子而言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林争渡缩回手臂,摸着自己小臂。没有灵力维持,她小臂上的契文已经消散。


    她垂着眼,光从表情上很难让人看出她此刻的想法。在沉默了一会之后,林争渡轻声问:“主仆血契……被限制的一方,在结契的时候会痛吗?”


    佩兰仙子:“我对这种血契了解不是很多,但据说是很痛的。”


    据说是很痛的。


    林争渡又想起谢观棋小臂上那些蜿蜒鲜红的契文,不自觉咬着自己下唇。


    因为血契的事情,林争渡吃午饭时也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下午回到药山小院后,她先去看了鸟笼里的金羽灵鸟。


    灵鸟正将脑袋塞在翅膀底下打瞌睡,被林争渡的脚步声惊醒后,圆溜溜的眼睛困惑的注视着林争渡,并歪了歪脑袋。


    林争渡曲起手指,弹了一下灵鸟的脑袋,“笨蛋。”


    灵鸟身子歪了歪,不明所以,飞出鸟笼围着林争渡打转。林争渡给它添了点肉干,便回配药室去继续做标本了。


    在雁来城,王婆牵线送来的那具妖兽尸体,再不处理的话就要坏掉了。


    随着她修为增长变得越发得心应手的柳叶刀划开妖兽皮肤,展露出黑红色的内里。


    等林争渡粗略收拾出干净的骨和皮时,外面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标本还没有做完,她手指一晃,柳叶刀落到操作台的刀槽上,一旁的窗户应声打开,外面居然仍旧在下雪。


    一只信鸽扑腾着翅膀飞进来,落在林争渡的操作台上,往她面前吐落一张便条——这是药宗内部使用的信鸽。


    林争渡躺到椅子上,展开便条查看,眉心微微皱着;是雀风长老送来的消息,她说那具尸骨已经化为粉末,永寿桃倒是结出来了一个,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汲取养分不够的缘故,结出来的那颗桃子也青青小小的,并不像古籍记载的那样,具备帮助修士躲过雷劫的效果。


    至于当初抓回奉常之子的同门,雀风长老也将对方名字写在了纸条上。那个名字林争渡居然不陌生,是药宗的掌勺长老……之前他在药宗食堂搞创新菜,还被林争渡逼迫退位过。


    看完纸条后,林争渡捏了捏眉心,将其揉成一团扔进装垃圾的竹条篓里,仰头望着天花板放空发呆。


    结果就这样睡着了。


    梦里又有敲门声,连绵不绝,烦得要死。林争渡心烦气躁的站起来,冲过去把门打开——从门外面吹进来一阵微微的风,谢观棋站在门口,垂眼望着她。


    他背后是夜色,和被夜风吹得哗哗响的薄荷丛。院子里的石灯全都亮着。


    谢观棋背光站着,额发的阴影盖过眉眼,神色晦暗不明。但是林争渡能明显感觉到他的目光在注视着自己。


    他的目光极其热烈又缠人,盯得林争渡脸上不禁发烫起来。


    她一边有点不好意思的用手心压了压自己脸颊,一边又模糊的感觉到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是什么地方不对劲呢?


    林争渡:“你今天没有卷头发唉?”


    不仅没有卷发,而且谢观棋的头发还是披散的——他伸手抚上林争渡脸侧,手指穿入林争渡耳际散乱的碎发,问:“你更喜欢我卷头发吗?”


    林争渡:“唔,两种都可以……”


    她不自觉仰起脸,还想再看看谢观棋的模样;然而他已经俯身亲下来,唇瓣幽凉的贴着林争渡眼皮,一路往下亲过鼻尖,嘴巴。


    “我好想你噢,争渡。”


    缱绻的亲吻间隙落下他低哑喃语,林争渡被他亲得睁不开眼睛——因为他老是亲两下别的地方,又折回来亲她眼睛,而且他头发没绑,低头时头发都垂到林争渡脸上了,弄得林争渡也不敢睁眼。


    怕被他头发戳到。


    林争渡闭着眼睛嘟哝:“昨天不是才见过吗?”


    谢观棋:“那不一样。”


    林争渡想问他哪里不一样,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谢观棋揽住腰抱了起来;骤然失重的感觉吓了她一跳,她仓皇搂住谢观棋脖颈,心底那种微妙的不对劲的感觉又升了起来。


    今天晚上的谢观棋,抱起来好像……好像手感有点不一样?


    这种感觉很轻微,但是林争渡无法忽视。


    在对方将她放到工作台上坐稳后,林争渡找到立足点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他脑袋往外推。


    他顺从的被推开,没有一丝一毫的不满,只是咬住林争渡推拒他的手,牙齿合在手指上轻轻磨合。


    林争渡从自己的手指间隙中看见对方的眼,柔软得仿佛一汪春水的眼,带有稠艳的风情。


    可是好怪。


    好怪。


    哪里怪呢?


    她凝望着这张脸,手指尖从他发烫的眼尾划到颧骨上,恍然大悟:有点稚嫩。


    这张脸的谢观棋看起来像她们刚认识那会——像但又不像。


    完全是十七岁谢观棋的脸,脸部线条还残留一点丰腴的圆润,脸颊肉完全盖住了骨头,如果不是气质十足冷傲眼神十足锋利的话,就会像现在这张被林争渡手指盖住的脸一样。


    过度的稠艳。


    林争渡正望着谢观棋的脸发呆,谢观棋却忽然伸手将她摁进自己怀里。


    鼻尖被撞得发酸,眼前视线更是一片骤然的漆黑。林争渡茫然的‘唔’了一声,没有办法回头,更不会知道就在她被按进少年怀里的一瞬,她背后的窗外已经悄无声息立着一个人了。


    青年谢观棋披散着一头还没复原的长卷发,随着年纪而舒展开的面容在夜晚月光中若隐若现。


    他单手支在窗台上,另外一只手伸过去,从后面揽住了林争渡肩膀。


    而少年‘谢观棋’却并没有要放开林争渡的意思——他的手仍旧扶在林争渡后脑勺上,妻子柔软的黑发从他手指缝隙间漫出。


    只是一个被他打得在秘境里四处逃窜,靠寄生自己意识才得以存活的心魔,此刻居然没有逃跑,反而是紧紧抱住了林争渡。


    谢观棋怒极反笑。


    “你死定了。”


    *


    林争渡惊醒,从椅子上滑坐到地面。


    她茫然眨了眨眼,第一时间抬头往窗外望去——窗外细雪纷飞,工作台上的灯火燃烧出轻微的噼啪声。一切都是那么安静祥和,这里并没有两个谢观棋。


    她只顾着观察四周,浑然不觉自己小臂上的契文此刻正在微微发热。


    主仆血契确实可以让上位者绝对压制下位者,但同时它也可以构成一个途径,一个无论相隔多远,契约双方都可以共享已有秘境和识海的途径。


    然而林争渡并不知道这点。等她庆幸原来这只是一场过分逼真的噩梦,拍着自己心口松了口气时,她小臂上的契文已经恢复平静。


    整个工作室里都遍布着谢观棋残余的火灵,从门口到窗台。


    只有林争渡这个和他先双修后又定下血契的人,已经习惯将谢观棋的灵认知为自己的灵,才会察觉不到一丝异常。


    第二天林争渡按照原计划去找了掌勺长老,却被对方留在家里的弟子告知掌勺长老出发去参加九州食神大赛去了,归期未定。


    没能问到燕国相关的事情,林争渡怅然片刻,又顺路去雀风长老那看了看她种出来的永寿桃。


    那颗桃子被单独罩在一个玻璃罐里,看起来还不足小孩的拳头大,确实青青小小,还缺了两口。


    看着缺口上的牙印,林争渡诧异:“你吃了?”


    雀风长老撇撇嘴:“我吃这个干什么?我只是想试验一下,它是否真的可以避雷劫,找了个即将升五境的弟子给他吃了两口——没什么用处,他还是被雷劈得半死,唉。”


    从雀风长老住处出来,林争渡也愁得眉头紧锁。


    不过她不是在愁永寿桃的事情,而是在愁自己。雀风长老的话提醒了她,修士过五境就要有雷劫了——而她如今已经四境,五境只怕也是迟早的事情。


    可是她不想被雷劈啊!


    她的终极梦想是当最厉害的大夫,收集有意思的骨头标本,又不是当九境医修!修炼不应该是辅助她应对医闹的一个手段吗?这玩意儿就和她业余学习散打一样,只是避免工伤的一个手段啊!


    林争渡脑海中想起了许多同门们渡雷劫的惨状:有渡劫成功但被劈得在床上躺了三年的,还有渡劫不成功被劈得半身不遂的……而且她当初锻体就因为怕痛没把基础打得很牢固,引灵成功之后就直接放弃淬炼了。


    越想越可怕,林争渡拍了拍自己的脑门,自言自语的安慰自己:“幸好四境跨入五境是一个巨大的分水岭,以我的天赋,十年之内应该没什么希望。”


    四境巅峰了。


    林争渡低头盯着自己双手,又抬头感受了片刻四周浓郁到快要变成实质性的灵,陷入了呆滞。


    怎、怎么会这样?!


    她不是平平无奇的类型吗?为什么只是晚上例行打坐聚灵!修为就升上去了啊啊啊!!!


    不仅修为升上去了她甚至都感觉到五境距离自己只差一口气了!


    作者有话说:小林:嗳?骗人的吧?我不是平民吗!!![问号][问号][问号]


    第99章 雷劫 ◎她只顾着惋惜自己掉在地上的汤圆。◎


    林争渡不敢再打坐了,甚至不敢继续呆在灵力充沛的室内——她怕自己多呼吸几口灵气,不小心就破境了。


    到时候她脆弱的身子板和脆弱的庭院,会一起被五境天雷劈成仰望星空。


    此时天色还未明朗,林争渡换身衣服就冲去菡萏馆拍佩兰仙子的房门了;好在师父也未寝,打着哈欠给林争渡开了房门。


    林争渡站在房门口,面色凝重:“师父,我要五境了。”


    佩兰仙子打了一半的哈欠又停住。她放下手,疑惑的看着林争渡——刚开始她还以为林争渡在说胡话,结果仔细一看……


    还真快入五境了。


    佩兰仙子大惊失色:“小宝!你练邪门歪道了?”


    林争渡:“怎么可能!”


    佩兰仙子点头,自己反驳自己:“也对,你连拿活人试药都要挑三拣四的,这心性只怕是歪门邪道也难练好。”


    她先将林争渡拉进来,给倒了一杯热茶。


    佩兰仙子的卧室温度适宜,又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荷花香气。林争渡小时候曾经在这里睡过一段时间——在她刚来到这个世界,夜夜噩梦难以安眠的时候,她是跟着佩兰仙子睡的。


    坐在这样熟悉安稳的环境里,又喝了点热的,林争渡心里终于不那么慌了。


    她放下杯子,愁眉苦脸:“我只是例行打坐聚灵,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晚上修炼的效果会这么好。”


    佩兰仙子摸着下巴思索片刻,道:“你再修炼一下给我看看?”


    林争渡幽怨的望着她:“我再修炼一下就是五境了!”


    佩兰仙子反应过来,讪笑,举起双手往外摊了摊,神色无奈。就算是仙人也有做不到的事情,比如说帮弟子分担破境雷劫。


    佩兰仙子宽慰她:“修行本就是逆天而行,你天赋虽然不算上佳,但也不算很差,只要潜心修炼,破境雷劫是迟早的事情,早挨一下晚挨一下,都是要挨的嘛。”


    林争渡倒在佩兰仙子的床上,叹气:“但我也没想过这么早啊!而且,而且……”


    “问题不应该是我的修炼速度吗?快成这样根本就不合理吧!”


    “这个我倒是有所猜测了。”佩兰仙子指了指林争渡的小臂,道:“或许同这份血契有关。”


    林争渡隔着衣服摸了摸自己手臂,很怀疑:“主仆血契还能改进修炼天赋?那东洲的世家岂不是很爽,如果有不成器的小辈,给她找个九境的契约对象就好了。”


    佩兰仙子:“你以为九境是大白菜,随便一抓就有吗?主仆血契一旦结下就无法解开,限制极大并且绝对,没有哪个九境愿意主动结契……除了极少数特殊情况。”


    “这也是我拿不准的原因。我倒是见过结血契并处于下方的九境,但我所见过的例子里面,占据主契的人无一例外都数倍强于仆从,从未见过四境的主契和九境的奴契。”


    林争渡的情况太过于特殊和例外,佩兰仙子对主仆血契本来就不算十分了解,在没有前例作为参考的前提下,很多情况只能靠瞎猜。


    林争渡也知道这个道理。


    但她还是想再挣扎一下:“师父,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我的修为暂时不破境啊?”


    佩兰仙子沉吟片刻,抬起手来,食指轻轻点在林争渡眉心,往她周身落下一道封印。


    佩兰仙子:“这道封印可以隔绝你和外界的灵,延缓你的修炼速度。不过以你现在的修为,最多半年,再怎么样也该入五境了。”


    林争渡立刻乐观起来:“还有半年,总比只有半天好。”


    佩兰仙子那道分隔灵力的封印起效很快,只是说两句话的功夫,林争渡就感觉自己体内可以调动的灵力变得十分微弱。


    连带着对外界灵的感知能力也变弱了许多。


    不过林争渡本身就不是依赖修为生活的人,别扭了一会之后也很快就适应了。她懒得再回小院,赖在佩兰仙子卧室睡了一觉,之后两天也恹恹的窝在菡萏馆喂仙鹤和看书,几乎不曾踏出菡萏馆的大门。


    主要是看一些如何应对雷劫的书。


    越看越觉得心里没底,林争渡把书盖在脸上,假装自己是一具已经死透了的尸体。


    装死不过三秒钟,她脸上的书本被人拿开。林争渡睁开眼睛,看见大师兄笑吟吟的脸,他脸上狭长的狐狸眼弯弯。


    林争渡把书从他手上抢回来,问:“有事?”


    大师兄:“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了?”


    林争渡把书本放回自己脸上盖着,闭目养神:“没事还来扰人清梦,那就很可恶了。”


    大师兄笑了笑,“青岚她们在堆雪人呢,你不去玩吗?”


    林争渡仍旧一动不动:“没兴趣,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大师兄:“你最近怎么了?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林争渡幽幽道:“我也是到有心事而不想和哥哥姐姐们分享的年纪了。”


    她刚说完这句话,就听见大师兄在那笑,也不知道这句话有什么可笑的。可能他天生爱笑吧。


    林争渡这会也没什么睡意了,拿下书本后翻身而起,“我还有事情要做,先回药山了。”


    大师兄道:“我送你。”


    林争渡摆手:“你去找你徒弟玩吧,我这么大的一个人,不需要送啦。”


    大师兄:“顺路还可以传授你一些渡雷劫的经验。”


    林争渡立即改口:“师兄请——师兄,你要不要顺路到我那边喝口茶?”


    大师兄欣然应允,两人走出菡萏馆范围,踩入积雪厚重的石板路上。气温骤然下降,林争渡打了个喷嚏,有些困难的把脚从积雪里拔出来。


    在菡萏馆里有阵法隔绝,感觉不到什么冬日的氛围。离开菡萏馆后,才发觉外面的雪已经堆到可以淹没人的半截小腿了。


    大师兄见林争渡走得艰难,便递手臂给她,示意她扶。


    林争渡摇头拒绝:“没事,我不会摔。药山冬日的时候,积雪比这深多了。”


    大师兄沉默片刻,垂下手臂,同林争渡传授起渡雷劫的经验来。


    大师兄:“雷劫不能拖,拖得越久,它劈下来的威力就越大。还有,渡雷劫时千万不能在身上佩戴防御类的法器,你记得提前把师父给的莲子摘了。”


    林争渡握住那颗莲子,紧张的问:“如果戴了会怎么样?”


    大师兄神色深沉:“东洲陈家有一位太子,因为自幼娇生惯养,所以在渡八境雷劫时曾经佩戴了仙人级别的防御法器在身上,企图以此来躲避雷劫。所以渡劫当日,他也受到了仙人全力一击级别的雷劫。”


    林争渡:“……他还活着吗?”


    大师兄:“我今年去东洲游历时,才参观过他的墓,地宫修得很漂亮,他生前所爱之物都在里面了。”


    林争渡不说话了,默默的将莲子摘下来,放进储物戒指里面。


    她这两天所看的渡雷劫的书上其实也有提到——雷劫是上天对修士的考验,渡雷劫时所依赖的外力越多,雷劫也就劈得越狠。


    自古以来,死在雷劫里的修士并非少数。


    大师兄看出她精神不振,便微笑着开导她:“虽然说也有不少被雷劫劈死的修士,但雷劫凶到能劈死人的程度,那至少得是七境的雷劫了。”


    “五境雷劫很好过的,而且每个人因为自身能力的长处不同,所遇到的雷劫强度也会不同,纯粹医修的雷劫会比其他修士轻很多。”


    林争渡睁大眼睛:“真的吗?”


    大师兄两手揣在自己衣袖里,笑眯眯道:“自然是真的,你若是心里没底,可以去问一问雀瓮,她也是水木双灵根的医修。”


    知道大师兄没有必要骗自己,林争渡心底当真松了一口气,连脚步都变得轻快了许多。


    通过传送法阵抵达药山附近时,天上又开始下雪。


    林争渡因为身上的封印,反应变得有点迟钝,直到大师兄将伞撑到她头顶——她茫然的侧过脸看了大师兄一眼,目光顺着他所站的位置往外延伸,才看见雪花纷纷扬扬。


    已经不再是前几天的细雪,雪花肉眼可见的大了许多。


    她抬头看了眼伞,道:“就一小段路了,不遮也没事。”


    大 师兄:“雪化了会很冷,小心生病。”


    反正伞是他拿,林争渡便也不再说什么了。两人并行在山路上,积雪被踩得嘎吱响,偶尔会有一捧雪从路旁的树枝上滑落下来,啪嗒一声砸在伞面上。


    林争渡低头看着地面蓬松的雪,脸颊被穿过落雪的风吹得冰冰凉凉——她忽然问:“师兄,剑修的雷劫会不会很凶?”


    大师兄原本也在想事情,被问得愣了一下,慢半拍的回答:“剑……剑修吗?如果是杀气重的剑修,雷劫是会比寻常修士更重。云省师叔,你知道吧?就是跟我们师父关系很好的那位剑宗长老。”


    林争渡:“知道。”


    大师兄:“他有个很厉害的亲传弟子,十六岁就入九境了——他的破境雷劫就特别凶,为了不波及旁人,是特意到剑宗宗主的一个小秘境里去渡的。你应该有印象吧?就是四年前那次元宵,你还以为是地龙翻身。”


    林争渡听得怔怔,却又迅速的记了起来。


    四年前的元宵夜。


    菡萏馆在入夜之后煮了汤圆,林争渡不爱做饭,就跑来蹭汤圆吃。


    她来也干活,捞起袖子和师兄师姐们坐在一起包汤圆。其他人要么包甜的,要么包咸的,林争渡在剁肉馅,说要包肉汤圆——奇怪的口味,但是出现在药宗弟子身上也就不算奇怪了。


    古朝露让她往自己包的汤圆上做好灵力印记,免得被别人误盛走。


    等到汤圆煮熟,林争渡探身用勺子捞走自己的肉汤圆,捧到一边吹气:刚出锅的汤圆还太烫,不能直接吃。


    她心不在焉的给汤圆吹气,心里想的却是配药,最近她在琢磨一种可以类似于现代麻醉的药物,只是拿捏不好使用剂量。


    修仙世界就是这点麻烦,修士和修士之间的体质天差地别,同样的分量能药倒二境修士,用到五境修士身上就会失效。就连现代的器官移植,修仙世界也因为体质差异而无法用在修为差距过大的修士身上。


    体质相近的普通人尚且会有排异反应,更别提属性修为各不相同的修士了……


    林争渡脑子里东想西想间,感觉到自己肚子饿得叫了一声。


    眼看汤圆也已经不烫了,她用勺子捞起来一个,正要下嘴——骤然间地动山摇,林争渡的汤圆连勺带汤撒了一地,都没来得及吃。


    她被摇得转来转去,抱着空碗一屁股坐进就近的一张空椅子上,茫然抬起头来。


    其他师姐师兄们,反应慢的汤圆都撒了,反应快的倒是保住了自己汤圆。大师兄刚好站在林争渡身边,他手里的汤圆没撒,问林争渡:“你还要不要吃?我的给你。”


    林争渡:“什么味的啊?”


    大师兄:“甜的。”


    林争渡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不爱吃甜汤圆。这是……地震了吗?”


    地震似的动静缓了下来,青岚在外面扒着走廊的柱子大喊:“哇!无敌大烟花!”


    林争渡头晕晕的走出去,从走廊的屋檐边往天上看去:大片绚丽的紫蓝光彩撕破阵法迷障,犹如一团炸开的雷电,刺得人眼睛生疼。


    她只看了一眼,便不自觉闭上眼睛,感觉到生理性的眼泪流了出来。


    她听见雀瓮调侃小师妹的声音:“什么无敌大烟花?这是九境雷劫。羡不羡慕?”


    青岚缩起脖子:“雷劫?噫……药宗有人渡劫吗?”


    雀瓮:“剑宗那边的,云省长老那个亲传弟子。”


    青岚十分怀疑:“这么强的雷劫,他不会被劈死吗?”


    雀瓮往自己嘴里塞汤圆,语气含糊:“应该不会吧,据说很强来着,叫什么来着……噢,好像是叫……”


    后面她们还说了些什么,林争渡没有去听。她揉掉眼泪,感觉自己眼睛舒服了许多之后,就走开了。


    对于过于遥远,没有交集的人和物,林争渡惯来保持这样冷淡和不感兴趣的态度。那时候她也绝不会想到,那个渡雷劫的人在一年之后就会和自己认识。


    她只顾着惋惜自己掉在地上的汤圆。


    一路走到小院门口,路上大师兄好像还说了几句别的什么,只是林争渡都没有认真在听,回答得有些敷衍。


    大师兄看出她心不在焉,只是猜不出原因。


    林争渡低头开围栏门时,听见一连串嘎吱嘎吱的,踩着积雪的脚步声,从院子里蔓延到自己面前来——她把木门推开,抬起头望见谢观棋站在自己面前。


    她正想着谢观棋,而谢观棋就恰好出现。


    没有一丝犹豫停顿,林争渡从大师兄的伞底下小跑出去,两三步走到谢观棋面前。随着她走近,谢观棋也低垂脑袋,目光始终留在林争渡脸上。


    林争渡:“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谢观棋:“刚到,见你不在,就想着在院子里等一等。”


    他嘴上说着刚到,可是头发和衣服上却落着一层积雪。


    林争渡皱起眉来,踮起脚拍拍他衣服上的积雪,又捋他头发——自然卷的长发披散着,雪花夹杂在里面,黑里落白,显眼得像是巧克力上落一层糖霜。


    而林争渡的手指拂过,有些雪花落下来,有些雪花化成冷水。她忘记了九境火灵根的修士根本不会觉得冷,也不应该有雪花停驻在他身上,她忙着掏出干净的手帕擦拭雪水,又用手背碰碰谢观棋脸颊和鼻尖。


    好冰。


    谢观棋握住她的手,目光往她身后望去。


    直至现在,他才和大师兄对上视线。


    第100章 分享 ◎所以不用怕雷劫,争渡。◎


    在林争渡走开之后,大师兄就把伞收了起来。


    目光交接的瞬间,大师兄认出了谢观棋,没有忍住露出惊讶。但在惊讶之余,心底又莫名升起来一股‘原来是他’的感觉。


    难怪最近两天雀瓮总有事没事提到剑宗的谢观棋——正是因为雀瓮提得太多,所以刚才在路上安慰林争渡时,大师兄才会顺口也提起谢观棋的事情。


    林争渡的手从谢观棋掌心抽离,为他介绍:“这是我大师兄。师兄,这是我在剑宗的朋友,谢观棋。”


    谢观棋脸上露出一个很淡的笑,礼貌的颔首:“大师兄好。”


    大师兄:“我们不是一个师父,没必要论师门辈分。”


    谢观棋没回答他的话,而是偏过脸去看林争渡,俨然是一副征求林争渡意见的神态。


    林争渡再自然不过的接过了话头:“他管雀瓮师姐她们也叫师姐,自然也管你叫师兄。不叫师兄叫什么?总不能叫你师叔。”


    大师兄:“……”


    林争渡问:“你还要进来喝茶吗?”


    大师兄把伞从右手换到左手,有些不自然的说:“不了,我刚刚想起来我还有事情没弄完,就先回菡萏馆了。”


    林争渡向他挥了挥手:“那你慢走,我就不送了。”


    大师兄不死心,盯着林争渡的脸。


    他早就知道林争渡对自己毫无男女之情,但师兄妹之间的情谊总该比这剑修的友情深一点吧?


    师妹难道就没有看出来,这个剑修是在装可怜装柔弱吗?


    反正他以前在外面偶然碰见谢观棋时,这位眼高于顶的剑宗首席弟子绝不是现在这副柔弱到需要他四境的师妹来维护的样子。


    然而——


    林争渡歪了歪脑袋:“师兄,你还有事?”


    大师兄长叹一口气:“你有空去看看眼睛。”


    林争渡:“?”


    大师兄转身离开,走的时候也没撑他那把伞,任凭雪花落到他的头发和衣服上,背影看起来有些萧瑟。


    不等他的背影彻底消失,谢观棋就先上前一步将院门关上。合拢的木门彻底挡住了大师兄的背影,谢观棋转身就牵住了林争渡的手,嘀咕:“好冷——”


    林争渡瞥他,微微挑眉露出一个要笑不笑的表情来:“让你站在雪地里,不会打把伞吗?或者去房间里等。”


    谢观棋:“我不是说天气冷,是说你的手好冷。”


    他捉起林争渡的手,把它贴在自己脖颈上。和林争渡手上的温度比起来,谢观棋的脖颈则太热了。


    林争渡干脆将两只手都放上去,压着谢观棋的脖颈揉了揉。他脖颈上凸起的血管和喉结摸起来都很明显,热得让林争渡怀疑刚才谢观棋头发上的那些积雪是怎么堆起来的。


    走到檐廊下,谢观棋垂眼道:“你师兄好像不太喜欢我。”


    林争渡:“……嗯?”


    谢观棋:“他看我的眼神不太友善。”


    林争渡茫然,回忆了一下,但是没什么印象。她那会儿光顾着去看谢观棋了,压根没有注意到大师兄是什么眼神。


    不过后面大师兄跟谢观棋说话时,林争渡倒确实听出来一点阴阳怪气的调调。


    林争渡伸出两只手捧住他的脸,他立刻配合半弯腰,整个脑袋栽在林争渡掌心,眼瞳里倒映出林争渡的影子来。


    林争渡揉着他的脸,道:“不要乱上眼药,他对你不顺眼,你难道对他有友善到哪里去吗?”


    谢观棋垂下眉眼,嘀咕:“我都喊他师兄了。”


    林争渡:“那你中途停下来看我是什么意思?”


    谢观棋理直气壮道:“他太不友好了,我当然得找你帮我。”


    林争渡听得笑出声,掌心轻轻拍他脸,拍完又将他的脸往外一推:“哪里有这么委屈。”


    说完,她转身去开自己房间的门。谢观棋亦步亦趋跟着她进屋,同时摸了摸自己刚才被拍的那半边脸。


    刚刚用来给谢观棋擦头发的手帕已经湿透了,林争渡把它晾在木架上。谢观棋跟到她身后,脑袋一低就靠到林争渡肩膀上去了——林争渡伸手推了推他的额头,他纹丝不动,发出两声低低的鼻音。


    林争渡推他的手改为轻抚,摸了摸他头发,摸到满手温热蓬松。


    她眨了眨眼,反应过来,又好气又好笑:“差点忘了,你是火灵根。装什么可怜?”


    谢观棋咕哝:“我没有装可怜,我只是站在那里等你。我好想你啊争渡,争渡争渡争渡争渡——”


    林争渡转了个身,背靠着木架。谢观棋顺势想靠到她胸口,被她用食指狠劲戳了戳额头。


    林争渡:“站好!”


    她语气有点凶,不似平时柔和。谢观棋思索片刻,老老实实抬头站好,眼珠微微往下瞥着林争渡,看她脸色。


    林争渡抱着胳膊,质问了修炼速度和血契的关系。


    谢观棋平静的解释:“血契会共享双方的修炼成果,你修为增长得快就是这个缘故。可惜共享得不够彻底,我修炼出来的灵力没办法全部给你。”


    说到后面,他甚至还有些不满。


    虽然血契在构成上已经是在最大程度的压榨奴契,被契约方连修炼成果都要被迫共享一部分给主契——但对谢观棋来说,这种程度的分享实在是有点不够看。


    林争渡:“……除了共享一部分修炼成果之外,还会共享什么?这次把我不知道的全部说完,省得我下回再被吓到。”


    谢观棋很快反应过来:“修为增长太快,吓到你了吗?”


    林争渡瞪他:“先回答我的问题!”


    她语气还凶,眼睛刻意睁大时显得有点圆。但是谢观棋从她凶巴巴的表情里挑到一丝破绽,于是试探着去拉住她的手。


    林争渡表情没有变化,却也没有甩开谢观棋的手。


    谢观棋眨了眨眼,继续道:“秘境和本命法器也可以共享。”


    林争渡:“这个我知道。”


    谢观棋:“我作为被契约方,默认分担你受到的伤害,包括雷劫。所以——”


    他瞄准时机,试探着弯腰,把脸凑近林争渡的脸——林争渡有些发楞,故作生气的脸上露出错愕,唇瓣微微张开。


    谢观棋盯着她的唇,喉结滚动了一下,却并没有先去亲自己最想亲的地方。


    他确定林争渡没有要推开自己的意思,于是把脸贴到林争渡脸上,滚烫的唇瓣触及她眼睫;林争渡不自觉把眼睛闭上,感觉到谢观棋用嘴巴贴贴她眼睛,又贴贴她鼻尖。


    他的唇很热又湿润,像小狗一样湿漉漉的呼吸,拂过林争渡脸颊。


    “所以不用怕雷劫,争渡。”


    林争渡因为这句话而错愕,恍惚间意识到谢观棋比她想象中的要更了解她——不过她也很了解谢观棋。


    这样一想,林争渡很快镇定下来。


    她在谢观棋密密的亲吻间勉强睁开眼睛,在他再一次想要凑过来亲自己眼睫时用手挡住了他。


    他的脸热得发烫,呼吸尽数扑在林争渡指节上。两人近在咫尺的对望,林争渡问:“还有吗?”


    谢观棋茫然思索,一时半会也想不出来了,迟疑的反问:“没有了吧?”


    林争渡:“结契的时候,我问过你会不会痛。”


    她垂眼,单手拆开谢观棋护腕上的系带。


    没有系带约束的护腕松落,被林争渡食指一拨就掉落,谢观棋的衣袖散开——她微凉的手摸进谢观棋衣袖里,摸到他小臂上犹如刻痕一样陷入皮肤的契文。


    林争渡轻声:“你跟我说一点也不痛。”


    她感觉到自己掌心按住的皮肤越来越烫,在轻微的战栗。


    谢观棋可以保证自己在剧痛时表情不发生丝毫变化,却无法克制身体皮肤和肌肉的本能反应——他意识到林争渡知道了什么,心虚的低下眼睫,手指攥紧林争渡衣袖。


    如果可以的话他很想先躲一躲,因为历史经验告诉他在林争渡面前撒谎之后又被拆穿很难有什么好果子吃。


    然而林争渡的手掌心正贴着他手臂,他又有些不舍得甩开林争渡的手。


    契文被触碰时确实很痛。


    主仆血契毕竟是严格界定地位高低之分的契约,契约者向被契约者施以疼痛也是展示地位的一部分。但是谢观棋其实挺喜欢林争渡摸自己手臂上的契文的。


    她给予的疼痛也好爽。


    但谢观棋只敢在心里想,不敢说出来——林争渡口吻严厉,分明是打算训他。如果让她知道自己的想法,大概会更生气,所以不能说实话。


    谢观棋低声:“我……我怕你担心我。”


    林争渡松开手,被传染了温度的手虚虚搭着谢观棋小臂,生气的说:“你不讲真话我才会担心!如果我受伤了也跟你说没事,不痛,你会怎么想?”


    谢观棋不假思索的回答:“我才不会让你受伤。”


    她说东边他答早饭,林争渡都被气笑了,恨恨的踩了谢观棋一脚:“我说的是这个问题吗!”


    谢观棋:“……对不起。”


    道歉完,他窥着林争渡的脸色:日光并雪光照得她面颊莹润,她皱眉不高兴的样子也好看极了,教谢观棋还想亲亲她。


    他勾住林争渡手指晃了晃,保证道:“我以后都和你说实话。”


    说是这么说的。


    林争渡哼了一声,低头拉过他手臂,将他衣袖卷起:“现在还痛不痛?”


    谢观棋:“你碰到的话就好痛。”


    林争渡欲要去触碰契文的手停住,皱起眉来:“就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可以减轻它吗?”


    谢观棋无所谓道:“不按它就不会痛,而且只有你碰才痛——说实话,真的只有一点点痛,跟我昨天受的伤比起来,这点痛根本不算什么。”


    林争渡一惊:“你昨天受伤了?!”


    她灵力被封住了,对血腥气也不再像平时那样敏锐,居然都没有发现谢观棋受了伤。


    谢观棋抓住她手腕,另外一只手拉开自己衣襟,牵着她的手往自己腹部摸去——林争渡作为大夫的优良品德大爆发,没有推开他,垂眼往他散开的衣襟里望去。


    单衣实在是好脱,谢观棋只是拉了两下衣襟,上衣就已经褪到臂弯,一道从心口处斜划到腹部的剑伤狰狞盘踞在他身体上。


    那显然是一道新伤,刚结痂不久,伤口四周的皮肤红肿着。


    林争渡手指碰上去,也不敢用力,眼圈一下便红了,“怎么会受这么严重的伤?”


    谢观棋不好意思说是砍心魔时反伤到的,含糊其辞道:“坠毁灵舟涉及到东洲世家那边的一些灰色产业,清理垃圾的时候不小心被伤到了——不过我有给你带礼物。”


    他攥着林争渡手腕,语气陡然兴奋起来:“这个礼物你一定会喜欢的!”


    作者有话说:家养的狗自己出去溜达一圈后回来兴奋的摇尾巴:我给你带了个好东西!


    小林:一种不祥的预感.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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