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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有鬼吧 ◎不会真的要出现怨鬼了吧?◎


    换衣服的房间内。


    林争渡在换掉衣服之前,先掏出了自己偷藏的一碗药汁——正是陈流虹她们研究的新药。


    她坐在椅子上,捧着药碗小口啜饮,每喝一口就要停下来咂摸一下味道,仔细分辨里面都有什么药材。


    按照青长亭所说,虽然每一次配药的药方是她们几个医修商量着配出来的,但是煮药的过程则由有空的人轮流担任。


    这种情况下能钻的空子那可太多了,万一有人往坩埚里加别的药呢?


    慢悠悠喝完了整碗药,林争渡往嘴里扔了一颗糖甜口,将衣服换掉,若无其事的出去。


    此时药房里已经只剩下青长亭,雀瓮,以及另外两名林争渡不认识的男医修了。林争渡同她们打过招呼,随后走到药柜旁边,拿起匣子里的药方翻看,趁机悄无声息的将空药碗放了回去。


    前两个药方并没有什么问题,都是林争渡在药宗前辈所著医书上看过的。


    新药方结合了好几个版本,看用药倒也不算乱用,就是药材都上得中规中矩——这样确实不容易把人治死,但也不可能把人治好。


    她们大约是想求稳,先试出正确的方向,随后再加大药性。


    林争渡往下翻,找出字迹最新的一张药方查看,发现最新一张药方果然换了几味同属性但更烈的猛药。


    只是新药方看着看着,林争渡挑起眉来;她尝药属于自身谨慎多疑,尤其是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她是除了自己以外谁都不信的——但没想到还真的有问题。


    方子上新修改的好几味烈性药,那碗药汤里都没有。


    只是按照这个方子配出来的药本身也具备一定毒性,没有染病的人不会去喝,大部分人喝了也不能像林争渡这样精准判断出里面的每一样药材。


    林争渡伸手按着自己脖颈上受药性影响突突直跳的血管,感觉这事变得复杂了起来。


    下午她跟着雀瓮和青长亭去其他地方送药——新的药方虽然会把人吃死,但旧的药方却还可以缓解疫病所带来的痛苦,所以其他患者仍旧要吃。


    城主府那边的药有专人去送,林争渡她们只要负责把药送到城内普通人的隔离区,让那边的大夫煮好之后挨家挨户送过去就完事了,并不需要亲力亲为的走街串巷。


    虽然不需要本人进去,但是林争渡还是站在隔离区外围看了好一会。


    染病的人群并没有固定特征,林争渡在短暂的一段时间里看见了老人,看见了年轻人,还看见了头发短短的小孩。他们的皮肤都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红,神色萎靡痛苦,彼此之间也几乎不交流。


    等分完药返回城主府时,林争渡看见焚烧尸体的地方又冒起火光和黑烟。


    虽然只是远远看见火光,并没有真正的看见尸体被烧掉,但目睹普通人的死亡总是令大夫不快,林争渡恹恹的斜靠在雀瓮身上,挽着她的胳膊。


    雀瓮摸摸她脑袋,道:“外面是这样的啦!所以我每年回来都劝你留在宗门里。”


    林争渡耷拉着嘴角,“我知道……我也不喜欢出远门嘛。”


    即使没有吃过猪肉,但总见过猪跑。林争渡虽然没有出过宗门,但从师姐师兄们偶然兴起给她讲的历练故事也能大致明白,这个世界虽然没有什么魔族啦灭世反派啦——


    但也不是什么人人相亲相爱的桃花源。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势力的地方就有战争,再加上古代的医疗条件,修仙背景下层出不穷的奇幻邪魅,死亡大概也是常态。


    如果不是因为谢观棋……


    想到了讨厌的人,林争渡脸色更加没精神了,身子一歪像挂件一样吊在雀瓮胳膊上。


    雀瓮摸了摸自己脖颈,嘶了一声。


    林争渡疑惑:“怎么了?”


    雀瓮也很疑惑:“不知道啊,我今天老是一会汗毛倒竖,一会后背直冒鸡皮疙瘩的,总有股不好的预感……”


    说着说着,雀瓮谨慎的环顾四周,嘀咕道:“最近翠石城确实死了好多人,不会真的要出现怨鬼了吧?”


    被她这么一说,林争渡也想到自己来的时候遇见了不少奇奇怪怪的人,顿时也心里发毛,抱紧了雀瓮胳膊:“假,假的吧!不是说怨鬼这种东西,要几万人同时惨死才有可能出现吗?”


    两人不禁加快脚步回到城主府——陈家给药宗的三名弟子另外安排了单独住处,是同一个院子里的不同房间。


    原本还安排了侍女服侍她们,只不过青长亭和雀瓮都自力更生习惯了,均拒绝了陈家安排的侍女,只让她们按时送吃食和热水过来即可。


    林争渡回到自己的新房间,倒进柔软床铺上打了个滚,然后摊开四肢假装尸体。


    今天下午出去送了药之后,她满脑子都是疫情的事,反而对于谢观棋拒绝自己还吐了的事情没有那么在意了——拒绝就拒绝吧,到底是为什么会吐?!


    林争渡一下子装不下去尸体了,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狐疑的摸了摸自己嘴唇。


    真怪,她嘴巴上又没有长针,也没有沾到毒药。


    不是!谢观棋为什么会吐?他凭什么吐!


    她走到房内的全身镜前,揭开镜套打量自己——林争渡把镜子套上,愤愤的自言自语:“不想了!我怎么会有问题?都是他的问题!”


    倏忽房门被敲响,林争渡正在自说自话,冷不丁被吓了一跳。


    她捂着心口走过去开门,只见雀瓮站在门外。


    林争渡疑惑:“师姐?”


    雀瓮笑眯眯向她举了举手上酒瓶:“知道你心里闷,来找你喝一点。”


    林争渡倒确实正烦闷,只是烦闷的理由同雀瓮想的可能不大一样。


    她有些心虚的把雀瓮放了进来,给雀瓮搬来一把椅子。


    雀瓮将酒瓶放到桌上,手腕一转,变戏法似的从衣袖里取出两个酒杯,放到桌面上,手腕再一转,又从衣袖里取出煮花生,煮毛豆。


    甚至还是热的。


    她给林争渡倒了一杯,“喝点吧,喝晕了好睡觉。”


    两人碰了个杯,边喝边聊天——雀瓮主动提起自己最近的行踪,说是原本在千叶湖参加划船比赛,没想到输给一个本地人。


    雀瓮叹气,惆怅道:“比赛输了之后,我就觉得没什么好玩的,想着慢慢游玩回北山,正好过年。”


    “谁知道半路碰上长亭,又撞上翠石城爆发时疫,就被留了下来,还真是世事难料。”


    林争渡点头:“我懂我懂,在外面真的太容易撞上突发情况了,我在雁来城也是——本来只打算呆个两三天就走……唉。”


    雀瓮一边给她喝空的杯子满上,一边故作不经意的问:“雁来城?那倒是个好地方,又繁华热闹,还人多。你有没有去那家很有名的归云客栈玩?听说他们家的舞姬很漂亮,而且都是雇的修士,能跳飞天舞。”


    林争渡端起酒杯,含糊其辞道:“去看了,不过我不感兴趣,没仔细看。”


    说完,她仰头喝酒,转头偷摸把酒吐在了袖子里。


    酒过三巡,林争渡红着脸趴在了桌子上。


    雀瓮晃了晃酒瓶,瓶子里已经空了。虽然里面装的是烈酒,但是对于她这个千杯不醉而言,喝下去跟喝水没有什么区别。


    她拍了拍林争渡的脑袋:“争渡?小渡?林争渡?醉了就去床上睡,趴桌上睡觉小心生病。”


    林争渡不应声,只一味的呼吸。


    雀瓮摸了摸自己下巴,自言自语:“这是灌过头了?不能吧?我也没给她倒多少啊……算了。”


    雀瓮起身把林争渡拎起来,挪到床上。


    她蹲在床沿,伸手捏住林争渡衣袖,幽幽道:“袖子都倒湿了,这是逃了我多少酒?”


    正在闭目装睡的林争渡:“……”


    半晌,她只好睁开眼睛,坐起来笑眯眯的说:“没办法,谁让师姐是酒中神仙,我不逃点酒还不醉死了。”


    雀瓮屈指往她额头上一弹,“少来,从小就是这套词。你到底是和谁吵架了?就一点也不能和师姐说?”


    林争渡被弹得脑袋往后仰了仰,却没有痛呼,只是因为雀瓮这样一问,她又想起自己表白大失败的事情来了。


    她抱住自己膝盖,感觉鼻子酸酸的,声音含糊道:“太丢人了,我谁都不想说。”


    雀瓮眉心一跳,歪坐到床上,终于意识到这事有点大了,“怎么搞的?被骗了?”


    林争渡把脸转过去,不让雀瓮看,道:“也——也不算是被骗……你别问了。不是什么大事。”


    她很怕雀瓮会追问到底,如果对方问得太多,林争渡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这也算是被骗了吗?


    是,诚然谢观棋之前是喜欢缠着她,可他也总将好朋友挂在嘴边,他……


    他完全是有病!人格分裂!神经病!


    林争渡实在不愿意委屈自己为别人开脱,想着想着就在心底恶狠狠的骂起谢观棋来。


    她正在心里竭尽自己所有语言库存的痛骂谢观棋时,屋外隐隐约约传来了不知道谁打喷嚏的声音。


    那声音似远又近,倒引得雀瓮往窗户外面看了一眼。


    雀瓮道:“这声喷嚏倒是提醒我了,最近天气越来越冷,你当初淬体又是马马虎虎糊弄过去的,晚上还是把窗户关上为妙,免得生病了。”


    说完,她走到窗户边将窗户关上,还顺道反锁了。


    林争渡揉了揉眼睛,把那点泛滥潮湿的委屈揉掉,探头看向雀瓮。


    雀瓮和她那双水光粼粼的眸子一对视,顿时什么好奇心都死了。


    她叹了一口气,摸摸林争渡的脑袋,道:“把湿了袖子的衣服换掉再睡,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了——等你想说的时候,再来找师姐吧。”


    第82章 没睡好 ◎有人要暗害她!◎


    送走雀瓮师姐后,林争渡换了睡裙重新躺回床上。


    刚才喝下去的那几杯酒倒是真的发挥了作用——虽然不至于让林争渡醉倒,但确实让她脑袋有点发晕,一沾到枕头就轻飘飘的睡了过去。


    夜色温凉,月光从敞开的窗户往里照,将工作台上那只没有制作完成的梦魇尸骨照得格外清晰。


    林争渡单手撑着额角,感觉自己视线范围内的景物都在轻微的晃动。


    她隐约感觉到自己好像在做梦,同时又觉得这个梦境很熟悉,好像她之前就已经做过这样的梦了。但是却又想不起来,回忆都是模模糊糊的,好似隔雾看花。


    忽然外面传来剧烈的撞击声——那声音将林争渡给吓了一跳,她温吞的偏过头看向声音来源;月光将糊纸的木门照成影壁,她看见一团黑糊糊的人形撞在上面,溅射状的血迹喷散开来。


    那团黑影抵着木门缓慢滑落,但在黑影掉下去之后,糊纸上又出现了一个人影。


    和上一个人影很像,但是要更高大,宽阔些。


    片刻后,房门被敲响。


    方才的异动无不昭示着屋外可能有危险存在,但不知道为什么,林争渡潜意识里觉得那道影子是安全的,绝对不会伤害她的。


    她小跑过去将房门打开,目光顺着对方的胸口往上移,看见他有些苍白的脸——苍白但是漂亮,而且并不是所有地方都是苍白的,至少他的眼尾和鼻尖很红,嘴唇……嘴唇是要淡一点的红。


    哦,是谢观棋啊!


    林争渡心底突然升起这样的念头,随之记起来很多事情:师父让她给谢观棋解毒,谢观棋说以后会帮自己去猎梦魇。


    她拉住对方衣角,仰起脸对他坦诚又友好的笑:“谢观棋,你人真好。”


    靠近之后能闻到谢观棋衣襟上沾到的血腥气,湿润温热的液体从他衣角滴到林争渡手指上。


    她迟钝的眨了眨眼,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应该要问一问谢观棋,刚才发生了什么。


    但是林争渡刚刚张开嘴,谢观棋便骤然展开手臂,俯身抱住了她。


    他抱得太紧了,林争渡被拽得几乎完全踩在他靴子上。她吃惊而茫然的举着两只手,犹豫半晌,试探性的将手臂搭到对方肩膀上。


    他的心跳声紧紧贴着林争渡,他肩膀上漂亮的骨架和结实的肌肉也贴着林争渡掌心——林争渡忍不住在他肩膀上多摸了两下,恍惚的感觉这好像不是谢观棋第一次抱她。


    脑海中掠过了一些零碎的片段,但又很快消失不见,林争渡听见他贴着自己耳朵,委屈的低声说话。


    “我昨天和今天都没有吃东西,我怕我一分神就把你跟丢了。”


    “我都不知道你有这么多师姐,也不知道你原来还会抱着别人的胳膊撒娇,你从来都没有抱过我的胳膊。”


    “我今天在外面打了好几个喷嚏,我会不会生病了啊林争渡?我感觉我现在确实是生病了……进来之前我一直告诉自己,一定要忍住,要看完你的梦,找到误导你的原因。”


    “可是根本忍不住。看见那个冒牌货出现,我就想到他会来敲开你的门,然后亲你——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又不小心把他打死了。但确实是他罪有应得吧?只不过是一个梦境里的幻象,一个冒牌货,他才不配。”


    他说话颠三倒四,净是些林争渡听不懂的话。


    虽然听不懂,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林争渡听着听着就生气了起来。她先是推了谢观棋两下,但是没能推开,于是生气的在他脖颈上用力咬了一口。


    “嘶——”


    林争渡捂着自己的腮帮子,吸了一口冷气,手里的筷子也停了下来。


    青长亭关切的问:“怎么了?”


    林争渡叹气:“牙齿酸。”


    青长亭疑惑:“你吃什么了?”


    林争渡:“……我什么都没吃啊,就昨天和雀瓮师姐一起喝了两杯。估计是换了新床,没睡好,我不止觉得自己牙齿酸,我还感觉后背和腰都有点过劳酸痛。”


    青长亭闻言,仔细观察了一下林争渡的脸,忧虑道:“你脸色也不太好看,等会抓点安神药回去吃吧。”


    林争渡点头应下,胡乱扒了两口饭后便跟着青长亭去了煮药的厨房。


    雀瓮不在,她一早就被城主府的人请了过去,说是陈家二少爷情况恶化了,让她速去救命。


    剩下林争渡,青长亭,陈流虹以及另外两个男医修留在药房里研究药方,配药。


    但除了她们之外,还有一位白发苍苍却气势惊人的老头背手肃容站在一旁。他就站在那,什么也不干,看起来像是一个监工。


    陈流虹对他没有什么反应,另外两名男医修却明显十分战战兢兢,不管做什么都要偷摸看监工老头的脸色。


    陈流虹面色如常的向林争渡和青长亭介绍:“这是我们家里的老供奉,炽老。炽老,这二位是药宗的医修,和救治二堂弟的雀瓮大夫是同门。”


    炽老听完了陈流虹的介绍,望过来的视线便温和了许多。


    他拱手行礼,声音十分稳健:“我家二公子此刻危在旦夕,家主心急如焚,还望诸位早点配出解药。”


    青长亭站到林争渡前面,挡住了炽老的目光,语气淡淡道:“这种事情急也没用,你们家二公子至少还有个六境医修亲自看护为其吊命,外面那些病患可就没有这么好命了。”


    炽老丝毫没觉得青长亭这是在阴阳怪气,反而与有荣焉的说:“二公子乃陈家嫡子,身份高贵,乃是人中之龙,外面那些低贱的人怎么能与他相比!”


    青长亭无语凝噎,林争渡听笑了。


    以前她都是在话本上看见这种形容词,现在亲自听见一个家奴用这种词来吹捧自己主子,她硬是从中品位出了一丝阴间的冷幽默来。


    林争渡本来就是憋不住的人,真觉得好笑时就忍不住笑出了声——炽老不禁皱眉瞪视于她,但不等他发散出自己高修为的气势,便猛地打了个寒噤。


    他发作到一半的威严戛然而止,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林争渡。


    林争渡被他看得莫名其妙——虽然这个老头子的修为显然要比她高,但现在她两个师姐都在呢,根本不怕,也收敛笑意瞪回去。


    炽老慢慢低下头,脖颈上都被激出一层冷汗来,假装若无其事的走开了。


    青长亭疑惑的看看炽老,又看看完全没感觉到威胁,已经跑过去抓药的林争渡。


    虽然觉得有点奇怪,但青长亭转念一想:佩兰仙子本来就十分疼爱争渡这个徒弟,又是活了那么久的仙人,徒弟出门历练,她肯定给了一些厉害的法宝。


    那炽老会被林争渡威慑到,也就正常了。


    不过今天老感觉背后阴阴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青长亭抓了抓自己后背,又想起昨天雀瓮说的话来。


    她不禁也打了个寒战,心里直犯嘀咕:不会真的要搞出个怨鬼来吧?我们三个可都不怎么擅长打架啊!


    因为昨天新改进的方子吃死了人,所以今天陈流虹和青长亭商议之后,将新添的药材统统删掉,另外添了一些水属木属的温和之物。


    青长亭往纸面上写了几个她觉得会有用的药材,又偏过头问林争渡:“你觉得这个方子怎么样?”


    林争渡看了一眼,沉思,缓缓开口:“师姐,你们平时煎药是轮班的吗?”


    和她们坐在一张桌子上的陈流虹闻言,抬起头看了林争渡一眼。


    青长亭没有觉得这个问题有哪里不对,照常回答道:“对,轮班。一般是我,雀瓮,还有这位流虹师妹,我们三个人轮着看管坩埚。因为药方主要是我们在研究,也比较熟悉不同药材融合之后的反应,不容易炸锅。”


    “另外两位道友主要从旁辅助,帮忙用法术稳定病患的情况。”


    潜台词就是试药的病患很珍贵,有时候感觉药喝下去仍旧不行了,也不会轻易放弃,会先用法术看看能不能把命保住。


    但也有法术保命来不及的时候,比如昨天那个——药前脚灌下去,人后脚就没了,那是真的没辙。


    林争渡认真听着青长亭说话,而一旁的陈流虹也在暗暗观察她。


    陈流虹心底有些忌惮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修;据说对方是佩兰仙子的徒弟,想必有些过人之处……


    她正思索间,屁股底下坐着的椅子忽然晃了下;陈流虹全无防备,惊叫一声摔倒在地——在外人看来,就只是她自己没坐稳从椅子上滑倒了而已。


    但只有陈流虹自己惊恐的知道,她什么都没做,她甚至除了眼神之外,身体都没有怎么动过!有人要暗害她!


    青长亭离得近,直接过去把陈流虹扶了起来,林争渡关切的问:“你没事吧?”


    陈流虹暗暗扫了炽老一眼,咬牙强忍着尾巴骨处的剧痛,故作云淡风轻道:“我没事,继续试药吧。”


    她假意扶腰,悄悄往自己尾巴骨上施展了一个愈合骨头的治愈法术。


    陈流虹发愁,青长亭也发愁,捏着药方都有些静不下心来。


    因为频发噩运正是怨鬼将要出现的征兆,刚才陈流虹就无缘无故的摔倒了——不会真的被雀瓮那张乌鸦嘴说中了吧?


    一时间药房里的人各有心思,反而都安静了下来。


    在一片寂静中,林争渡起身拿了个面罩扣到脑袋上,说:“我想再去看看病坊里的病患。”


    青长亭下意识的站起来:“我跟你去……”


    林争渡摆手:“师姐你不是还要改药方吗?我就进去观察一下病患的情况,一个人去也没有妨碍的。”


    青长亭想了想,也觉得只是去观察病患,不上手或者靠近的话,很难出什么事情,便同意了。


    林争渡穿戴好护具,通过后门一路走进病坊。


    病坊里除了病患偶尔发出来的一两声呻吟之外,便再也没有别的声音了。大家都怕被疫病传染,就连城主府的下人都不愿意靠近这里。


    林争渡挑了个看起来病情最严重的,伸手虚覆在对方手臂上——病患手臂上的血液受到牵引,缓慢向指尖移动。不出片刻,几滴赤红鲜艳的血珠从病患指尖涌出。


    林争渡迅速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玻璃小瓶盖在对方指尖,接走半瓶血液后,她 将玻璃小瓶封盖收好,转头若无其事的往外走去。


    药房里已经开始煮药了,苦臭的草药味道伴随着湿润白雾,飘得整个房间里到处都是。


    林争渡闻惯了这种味道,面色如常的穿过白雾,走到青长亭身边坐下,好奇的问:“你们这么快就研究出新药方了?”


    青长亭回答:“我还没有确定,不过流虹师妹说她已经有了思路,想先熬一罐子药来试试。”


    林争渡两手交叠支着下巴,压低声音:“师姐,你为什么管她叫师妹啊?她也是药宗的弟子吗?”


    青长亭摇头:“不是。只不过我们同为医修,往大方向说,也算是师出同门。你以后在外面,遇到不知道怎么称呼的人,也可以根据年纪直接这样喊。”


    林争渡‘噢’了一声,眼珠微微转动,脑子里一下想了许多东西。


    等到中午,雀瓮终于一脸疲惫的回来了。


    新药方效果不佳,但好歹没有吃死人。炽老黑沉着脸将新药方带了回去,临走时又再次向雀瓮提出,想要请药宗的九境医修来为陈家二公子医治。


    雀瓮本来就烦,听见对方说话更烦,撇着眼角冷淡道:“我说过了,你们想请九境医修,就直接修书一封送去药宗,抓着我问有什么用?我是九境医修吗?”


    炽老被噎了一顿,但实在不敢对着雀瓮甩脸色,只好讪讪的走了。


    雀瓮转头靠到青长亭怀里,抱怨:“当初就不该把治疗法术学得这么好,硬是给那小子把命吊到今天,这就是我的报应。不过也快了,看他那情况,要再配不出有效的药,月中人是肯定保不住了……噫!”


    她忽然看见林争渡的脸,吓了一跳:“我是因为连着被抓去给陈老二治病,灵力消耗大所以眼眶发青,你这才来两天,怎么也眼眶发青了?”


    林争渡摸了摸自己下眼睑,道:“最近睡得不好。”


    雀瓮叮嘱:“那你抓点安神药回去吃。”


    林争渡道:“我等下午坩埚没人用的时候,就给自己煎药。”


    雀瓮闻言皱眉,说:“那毕竟是给时疫病人煎过药的坩埚,你乾坤袋里没有自己的锅吗?用自己的,别用那个。”


    林争渡乖巧应好。


    陈流虹在一旁听着她们说话,等她们说完了,才站起身向她们告辞,带着另外两个男医修离开了。


    雀瓮看着陈流虹的背影,挑了挑眉,等她走远之后才开口:“她心情不错嘛。”


    青长亭疑惑:“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雀瓮微微一笑:“感觉。”


    因为今天青长亭和雀瓮都说自己眼眶发青,所以吃过午饭之后,林争渡特意将镜子拿到太阳底下照了照自己。


    林争渡嘀咕:“都是师姐反应太大闹的,只是有点黑眼圈,脸色比平时略少一点血色而已,哪里就到眼眶发青的地步了?”


    对着镜子左右歪了歪脑袋照来照去,林争渡抬手将耳边散乱的头发全部拢起来,用一张手帕包好捆上。


    这样既清爽,又不耽误干活。


    整理完头发,林争渡把镜子面朝下盖住,转而取出那半瓶病患的血,将瓶盖打开。


    里面的血液受到灵力牵引,像一条红线似的飘荡出来,绕在林争渡指尖。


    第83章 叹为观止 ◎你简直是个浑然天成的天龙人!◎


    林争渡浅尝了一口,坐在太阳底下,托腮静待疫病起效。


    她常年体温偏低,坐了一会儿之后身上居然越来越热,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肤都渐渐变得绯红,脖颈和额头上青筋微凸起来。


    但这样的异状并没有维持多久,不过两炷香的时间——脖颈上突突乱跳的青筋消了下去,林争渡身上也出了一身冷汗。


    她摸了摸自己湿润的额头,神色凝重起来:是沸血毒!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时疫,分明是弱化版的沸血毒!


    将余下的毒血装回玻璃小瓶里,林争渡进入药房抓药煮药——她想要的药材有两味在药柜里没有,便写在纸上去问院子里的大夫们,大夫们告诉林争渡,缺的药材得上报城主府,等那边批准了才能送过来。


    前提是城主府的库存里有林争渡要的药。


    林争渡没办法,只好请他们尽快去问,自己回到药房,先把安神药煮上。


    林争渡的安神药还没有煮好,陈流虹倒是先来了。


    她带来了林争渡缺的那两味药材,把药材交给林争渡后,她就坐在一旁自顾自涂改起了药方。


    陈流虹是一个人来的,既没有带着那两个挂件似的男医修,身后也没有跟着炽老。


    林争渡看了眼她正在改的药方,发现她只是在往上面添加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然后又假装纠结的把那样东西删掉。


    灶上的安神药已经烧开了,药汁翻滚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林争渡拿着一把蒲叶扇在扇锅口升腾起来的白雾,声音轻轻的问:“你煎药的时候,没有按照药方来吧?”


    陈流虹写字的手一顿。


    片刻后,她抬起头,微笑道:“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明白。”


    被扇子驱走的白雾在屋顶上盘旋,坐在桌对面的林争渡偏过脸来,内双的丹凤眼平静望着陈流虹。


    那眼神教陈流虹的心不禁一颤,觉得自己心里想的事情已经全部被这个女孩子看穿了似的。


    林争渡道:“你昨天煎的药我喝过了,和药方上写的不一样。你为什么要偷偷改药方?”


    陈流虹脸色微微一变,但仍旧强作镇定:“你有什么证据!”


    林争渡把脸转回去,拨弱了灶火,道:“你不说,那我就猜了。你不喜欢你二堂弟,希望他直接染病死掉,所以故意不按照药方煎药,又误导我师姐往错误的方向上配药,对不对?只要拖着一直不出能真正遏制疫情的药方,陈二迟早要死的。”


    陈流虹一下子站了起来,厉声喝道:“你简直是满口胡言!不知所谓!”


    林争渡把煮好的安神药倒出来,顺便点了点头,说:“没错,以上均为我闲来无事的猜测,并没有证据。而且就算有证据,我也不会跑去陈家告发你。”


    陈流虹:“那你和我说这些干什么?”


    林争渡捧着药碗,转过身来对陈流虹笑了一下,眼眸弯弯道:“我只是想起来,有件事情我可以顺便告诉你——翠石城的疫病,我已经配出解药了。”


    陈流虹这回是真的大惊失色,下意识喊了一声:“不可能!你才来几天!连病患都没有接触几个,怎么可能配出解药?!”


    林争渡没有回答她,因为她在咕噜咕噜的喝安神药。


    最近两天确实睡得很不好,所以这次她煮安神药加大了剂量,希望晚上不要再做梦——噩梦和好梦最好都不要。


    喝完那碗安神药,林争渡另起炉灶,重新开始往坩埚里扔新的药材。


    陈流虹忍不住问:“你在煮什么?你配出来的疫病解药吗?你少骗我了,我和你师姐研究了这么久,到现在配出来的药方也仅限于吃不死而已,你怎么可能在短短两天内就配出解药来!”


    林争渡对她的话充耳不闻,只托腮望着灶台上正在煮的药材。


    陈流虹也跟着她的视线一起,目不转睛的盯着坩埚;她没有见过林争渡写药方,除了刚刚顺手捎过来的两味药材之外,她根本就不知道林争渡到底还用了什么药。


    她一边觉得这根本不可能,一边又因为林争渡过于稳定的情绪而动摇,怀疑林争渡可能真的配出了解药。


    正当陈流虹全心全意盯着坩埚时,林争渡的声音幽幽响起:“这场疫病的起源,是从城主府内传出来的吧?第一个得病的人是陈二,对不对?”


    陈流虹眼睫一颤,强作镇定:“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林争渡:“他是怎么染上这个病的?”


    陈流虹:“我说了!我听不懂——”


    话到一半,陈流虹骤然浑身一颤,感觉身似火烧,汗如沸浆。她低头看向自己双手,只见自己外露的皮肤正泛出一层不自然的红。


    这两个月来,陈流虹见过无数感染疫病的病患,对自己现在的状况再熟悉不过。


    她的手不自觉发抖起来:“怎、怎么可能……我——我——”


    林争渡劝慰道:“现在你刚染病,只会觉得浑身发热,还不会痛。等过个两炷香时间,热到血都变成开水的时候,才会开始痛噢。”


    陈流虹此刻吓得肩膀发抖,根本说不出话来,只顾着自言自语:“我一直在小心防护,怎么会染上……这不可能……”


    林争渡笑嘻嘻道:“我刚才煮安神药的时候,升起来的白烟飘得到处都是,你要怎么防护呢?”


    刚刚在煮安神药时,林争渡已经暗暗往里面加入了带有疫病的血。


    陈流虹不可置信的看向林争渡,才发现林争渡的皮肤也泛红——她居然还有心情笑?!


    陈流虹:“你疯了?你往安神药里放了什么?你想死为什么要拉上我!”


    她气得要上手抓林争渡衣领,被林争渡用扇子打了一下手背。


    林争渡道:“别生气啊,你一气,血流得快,疫病就更快的染遍全身了。我这不是已经在煮解药了吗?”


    陈流虹手都在抖,一半是害怕,一半是生气,看林争渡的目光就像是在看一个怪物。她从未见过性情如此古怪的美人,此时此刻了对方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早就听说药宗怪人多,雀瓮和青长亭在她看来已经算是怪人,没想到她们的师妹更是刁钻恶毒!雀瓮还说什么——说她的师妹性格害羞内向,不敢与人说话,让大家多多照拂……


    雀瓮简直是个瞎子!


    陈流虹咬着后槽牙:“你到底想干什么?和我同归于尽,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


    林争渡往坩埚里扔进去药材,叹了口气:“怎么就不听人说话呢?我早已说过,这解药都煮上了,我们怎么会死?好了,接下来该你回答我的问题了。”


    陈流虹故作镇定,冷笑道:“我虽然染病,但你不也染上了吗?要死一起死,有一个药宗弟子垫背,我路上也不孤独。”


    对方自说自话,让林争渡不禁怀念起茯苓来。


    虽然茯苓也傻傻的,但是茯苓有问必答,而且会看人脸色。除了茯苓之外,还有一个很爱看她脸色的……


    三个字的名字几乎要呼之欲出,林争渡往坩埚里扔药材的动作开始变得粗暴——而坩埚也丝毫不惯着她,很干脆利落的炸了。


    陈流虹尖叫:“解药!!!”


    林争渡抹了把脸,恹恹道:“反正你也不听我说话,一起死掉算了。”


    陈流虹跳起来给灶台重新点火,把炸飞的坩埚捡回来塞进林争渡怀里,声音发抖道:“我才不要死!你快点煮解药!”


    林争渡:“唉,我年纪轻轻的,又只来了两天,做出来的解药只怕也不管用……”


    陈流虹大声喊道:“不管有用没用!你先把药煮上!”


    她气急败坏时音量也变大了,引得外面的人纷纷过来——只是外面的脚步声还没来得及靠近,就听见里面传来林大夫的声音:“都别过来!我和陈师妹不幸染病,你们过来会被传染的!”


    外面的脚步声一下子停下来了。


    陈流虹又尖叫起来:“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林争渡:“你难道没有染病?”


    陈流虹瞪着双眼,说不出话来,只能眼睁睁看着林争渡将坩埚重新放回灶台上。


    林争渡往坩埚里加了点水,慢吞吞道:“接下来我问你答,如果答得不好,说不定我会突然忘记解药的药方。”


    刚才只是大喊大叫和跳了几下,这会陈流虹感觉那股原本只在体内燃烧的热意,现在已经在心脏内开始烧了。


    她实在是怕了林争渡,也实在是不想死,气喘吁吁的坐下,“你,你尽管问——我知道的肯定都告诉你。”


    林争渡:“好,那你先回答我刚才问的问题。”


    陈流虹抿了抿唇,道:“对,你全都猜对了,这病是陈二带进来的。家主为了遮掩此事,命炽老将陈二的血倒进了西坊井里,这样就能顺理成章向暂居翠石城的药宗弟子求助了。因为人人都知道,修士病了药宗弟子未必会救,但如果普通人居住的地方爆发了大面积的疫病,药宗弟子是一定会出手的。”


    林争渡眨了眨眼,好奇:“这病可很稀奇,要得都很难,陈二到底是在什么地方染上这个病的?”


    陈流虹:“东洲。他被家主吩咐,前往东洲办事,回来之后便一病不起。至于是在东洲什么地方,又是因为什么缘故染上此病的,我就不清楚了。我是二房的嫡女,和家主不是一支的。”


    林争渡自动忽略了她最后那句废话,问:“那你又是为什么想要陈二的命?”


    陈流虹嗤笑:“为什么?当然是因为利益纷争!只有他死了,家族才会把他的资源倾斜给其他人——反正这个病也很难治,他死了那才正好!”


    林争渡惊讶道:“好朴实无华恶毒自私的理由,你就没有想过,你一直这样篡改药方,其实翠石城里那些没有医修照料的普通人会死得更快更多?”


    陈流虹不假思索的说:“一群贱民,死就死了,又有什么关系!”


    林争渡给她鼓掌:“天哪!你简直是个浑然天成的天龙人!”


    陈流虹:“……天龙人是何意?你是不是在骂我?”


    林争渡道:“就是形容一些高高在上认为自己是人中龙凤生来就拥有特权的人。”


    陈流虹听了,抬起脸骄傲道:“那我确实是天龙人。”


    林争渡起身做了个请的姿势:“天龙人如此聪慧高贵,想必做个疫病解药简直手到擒来,我就在这等你救命了。”


    陈流虹大惊:“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你不是说你会做解药吗?”


    林争渡摊开手,微微一笑:“哈哈,骗你的啦~”


    陈流虹闻言,柳眉倒竖,气得气血逆流,险些两眼一黑昏厥过去——但是因为淬体基础打得太好,她只是摇晃着身子吐出一口血来,愣是没能晕倒。


    她手指着林争渡,整个人都在簌簌发抖。如果不是因为她和林争渡修为相近,打起来不仅不占便宜,还会让疫病变得更严重,陈流虹早就扑上去把林争渡暴打一顿了。


    陈流虹咬牙切齿,大骂:“你,你简直是枭心鹤貌!你!”


    林争渡摸了摸自己的脸,道:“多谢夸奖,我倒是一直知道我很漂亮。”


    陈流虹被她气得说不出话来——和这个疯子比起来,只是恃才傲物的雀瓮和懒得搭理人的青长亭,简直都是大善人!


    陈流虹:“你把自己也弄死到底是得到了什么好处?!”


    林争渡想了想,认真回答:“害死你全家的好处?毕竟我师父是佩兰仙子,我莫名其妙染病死在这里,她肯定要找你全家的晦气。唉,对了!”


    她眼睛一亮,拍手微笑:“你说巧不巧?刚好你家是世家,我师父又最讨厌世家了,哈哈,说不定你们家会被灭族唉!”


    陈流虹不可思议道:“你可是医修啊!行事怎么能如此恶毒!”


    林争渡玩笑开完了,往灶膛里扔进去两颗火灵石,用灵力点燃后开始重新配药材。


    陈流虹还在一旁继续说话,林争渡的耳朵自动屏蔽了那些废话,单手托腮专注看着坩埚。


    熬药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骂到后面陈流虹也骂累了,期间疫病发作一次痛得满地打滚,热汗湿透了衣服。


    傍晚时分,雀瓮和青长亭送完药材回来,在屋外询问林争渡情况,也都被林争渡安抚下去了。


    林争渡还想让她们回去休息,但雀瓮坚持要在外面等待。


    外面天色渐暗,月亮升高了。


    整个药房静悄悄的,灶上的药汤在咕噜咕噜的冒热气,发作过一次的陈流虹则蜷缩成一团,靠着墙壁闭目养神,脸上还有哭出来的两行泪痕。


    林争渡这会也脸上脖颈上都是热汗,只是症状要比陈流虹轻,既没有血管暴起,也没有被热火烧得浑身都疼。


    毕竟沸血毒她已经研究了好多年,早吃出抗性来了。只是怕被陈流虹看出自己的抗毒体质,林争渡才一直压制着自己体内的血,延续了中毒的时间。


    看了半天的火,见坩埚已经稳定了下来,林争渡也站起来活动手脚,将窗户推开,坐到窗台上吹吹风。


    从这里往外看,别说人影了,几乎连个鬼影也看不见。


    原本附近的院子里还有几个人在活动的,现在估计是得到了她和陈流虹都染病的意思,吓得都跑掉了。


    雀瓮师姐她们倒是因为担心没有离开,但是林争渡怕传染给她们,所以再三嘱咐让她们最多只可以在院子外面等,不要进来。


    陈流虹其实可以走,只是看林争渡重起炉灶了,她又害怕林争渡会在自己走后熬制‘解药’,到时候不肯分给自己,所以宁愿在这里等着。


    眼下只怕陈流虹比林争渡更在意那锅‘解药’。


    想着想着,林争渡却并没有从陈流虹的狼狈落魄中得到丝毫的快乐,只是觉得索然无趣。


    她背靠着窗户边框,仰头看向天上的月亮。


    今天是十八,月亮看起来还很圆,林争渡要仔细看好一会,才能在月亮边缘看见一点缺口。她望着那点缺口发呆,思绪一下子飘得很远。


    谢观棋是十月十八的生日。


    他那天跑掉之后就不见了踪影,大概是想躲着自己。其实他根本没必要躲,因为她们见面的机会本来就不多;当初如果不是佩兰仙子喊自己过去给谢观棋解毒,以自己的阿宅属性,和谢观棋的绝不主动社交属性——她们到现在也绝不会认识。


    想着想着,林争渡情绪一下子有些怅然和烦躁。


    林争渡觉得自己现在是讨厌谢观棋的,因为对方拒绝得过于不留情面,过于令她难堪。


    但是讨厌也是一种强烈的情绪,人总会反复去想自己讨厌的人和尴尬的时刻,林争渡现在就是这样。


    谢观棋现在跑去哪里了?今天好歹是他的生日,虽然他没有朋友,可是却有师父和同门,所以应该会在剑宗吧?


    不过也有可能在更远的地方杀妖什么的;一般在话本里面,像谢观棋这样的角色都是不过生日的……


    林争渡越想越多,忍不住伸手摸上自己小臂。


    她心底陡然生出几分心虚来——但很快她又理直气壮起来。


    林争渡心想:反正定位法器是他自己给自己装的,又不是我让他装的,这东西装上去不就是让我用的吗?再说了——


    现在我在和讨厌的天龙人同生共死,如果他却在剑宗快活的过生日的话,那我岂不是很惨?但如果他也在外面凄风苦雨的给宗门打工,这样我不就会舒服多了?


    林争渡迅速给自己找到了借口,悄悄使用灵力。


    灵力捕捉到了谢观棋的位置。


    林争渡悚然一惊,吓得从窗台上掉下去——陈流虹一下子被这个动静吓醒,睁大眼睛惊恐的问:“怎么了?你病发了?你不会要死了吧?”


    林争渡难得失去冷静,怒骂:“你才要死了!闭嘴!”


    陈流虹莫名其妙被她凶了两句,悻悻的又缩了回去,没敢还嘴。


    因为在陈流虹看来,林争渡就是一个性格阴晴不定的神经病,伤敌八百自损一万的事情她都干得出来——自己没必要跟一个神经病争夺口舌之快,避着她一点,对自己的肝也好。


    林争渡扶着窗台爬起来,刚才那股对月愁思的婉约素雅荡然无存,两只眼睛亮得像两簇火,恶狠狠的扫视四周。


    刚才!她感应到了!谢观棋就在附近!离她不到三米远的地方!晃悠!


    他怎么还敢在自己周边晃悠?谁给他的勇气?不是他为什么还在啊???


    作者有话说:小林:拒绝了我的前心选一直跟踪我是什么意思?他有病?[问号][问号][问号]


    陈流虹:我觉得你们北山的都有病……


    第84章 破冰 ◎鸡蛋里有毒。◎


    林争渡在短暂的恼怒之后,又感到百思不得其解,眼睛盯着对面药柜投下的一片阴影。


    那片影子模模糊糊,她肉眼去看什么也看不见,就连一旁的陈流虹也完全没有发现这间屋子里多出来了第三个人。


    在她动用灵力去感知谢观棋的位置时,谢观棋也察觉到了。


    可以共感位置的法器深埋在他小臂血肉之中,随着林争渡的灵力主动的去唤醒它,和那块玉片融造在一起的,和林争渡神识相接的联系,也像蜘蛛制造的丝网一样,密密的连接了起来。


    以前谢观棋总希望林争渡可以多用一用这个法器,现在谢观棋最怕林争渡用上这个法器——在她目光看过来的瞬间,谢观棋明知道以自己的修为,根本不可能让她看见,却还是无意识的屏住了呼吸,连心跳都变得很快。


    他确定林争渡在‘看’自己。


    她只要走过来,自己必然躲不开,与修为无关。


    然而在片刻沉默后,反倒是林争渡先闪开了视线。她面上薄怒被冷脸掩盖了下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走到灶台前查看坩埚里的药煎好没有。


    谢观棋并没有因此而松一口气——他怕林争渡发现自己,可是林争渡无视他,他又心慌得厉害,不自觉往林争渡那边走了两步。


    他从来没有主动和任何人建立过亲密关系,尤其是当这段关系已经不是普通的朋友关系时。


    谢观棋出于本能的,想要逃避一段在他看来一定会痛苦的,必然陷入死局的关系。却又同样被本能驱使着只想留在林争渡身边。


    两种矛盾的本能在他脑子里打架,让他又不敢见林争渡,又不能离开林争渡,像一个绑定在林争渡身上的背后灵,离开她五步以上就会消散的地缚鬼。


    他好像无法长久的离开林争渡,光是想到不再见到她就感觉要死了。


    “啊——”


    林争渡正在看坩埚,身后突然传来陈流虹的一声尖叫。


    她回头看了陈流虹一眼,只见她原本发红的脸上神色惊恐,冷汗涔涔又冒了出来。


    林争渡疑惑:“你又病发了?”


    她一直有在关注时间和陈流虹中毒的情况,现在应该还不到病发的时候才对。


    陈流虹牙齿打战,飞快的移动到林争渡身边,道:“我刚才看见有一个人站在药柜旁边……一下子不见了……更可怕的是!我居然没有感觉到一点灵力波动!一点点灵力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那肯定不是人,会不会是怨鬼?”


    林争渡没有回头去看药柜那边,而是淡定的用粗布隔着坩埚,把里面的药汁倒进碗里,语气淡淡道:“最好是,如果是怨鬼,那也一定是来找你索命的。”


    陈流虹刚想大喊这关我什么事——见林争渡倒出药来,她又连忙把话咽了回去,只用眼角余光来回的瞥,一会看林争渡手上的药碗,一会看药柜的方向。


    幽冷的月光照进来,照得到处一片灰蓝色,药柜层立,重叠的影子像一只巨大的怪物趴在地砖上,和她们的影子连成一体。


    陈流虹第一次注意到药柜的影子居然有这么庞大,可以一直盖到煮药的灶台面前来。虽然空气中并没有第三个人的灵,但她总感觉到一股没有丝毫友善可言的视线在暗处冷冷切割着她。


    她越想越觉得可怕,赶紧移开视线,去看林争渡倒药。


    林争渡将四个药碗一字排开,已经倒满了三碗。陈流虹在一旁看着,并没有着急上前喝药。


    虽然现在林争渡的‘解药’已经是她最后的希望,但她没有办法相信林争渡。她打算等林争渡喝完药后,观察一下林争渡的情况,再决定要不要喝下解药。


    然而林争渡倒完了坩埚里的药汁之后,却并没有自己喝下,而是用托盘装起来,穿过药房小门,进入病坊,先喂给了里面躺着的四个病患。


    陈流虹见状,恍然大悟:对啊!这里不是还躺着四个专门来试药的病患吗?根本就不需要我或者林争渡亲自去试药嘛!只不过……


    陈流虹忽然发现了不对劲,大声道:“你怎么把四碗药都喂给他们了?那我们喝什么?”


    林争渡懒得理她,把最后一名患者平放下来后,抓过对方手腕为其把脉。


    这个药方确实是针对沸血毒的药方,但是在来到翠石城之前,林争渡所拥有的沸血毒样本只有那一罐毒血。


    这个药方对那罐毒血所起到的作用唯有压制,舒缓,如果不加入林争渡的血,还做不到完全解毒。


    但是翠石城居民所患上的沸血毒,和林争渡收藏的那罐毒血比起来,程度又要轻上百倍不止——所以理论上来说,还不到需要林争渡放血救人的程度。


    就是不知道作为疫病源头的陈二公子,是和这些普通人一样情况,还是要更严重一些呢?


    林争渡一边思索着,一边侧过脸,再度看了眼窗外的月亮,以此来判断时间;躺在病床上原本还神色痛苦的病人,在药物作用下渐渐舒缓了眉头,鲜红的肤色也变淡了许多。


    虽然还未能复原,但症状减轻的情况十分明显。


    见药方确实有效,林争渡松了口气,交代陈流虹帮忙看着病患观察情况,她自己则走到药房先把药方誊抄出来,隔空交给院外的雀瓮她们,让她们先按照药方给其他患者吃上。


    早吃一刻,活命的机会就更大。


    做完这一切,林争渡站在院子里,再度抬头往天上月亮看了一眼:已经快接近子时了。


    初冬的深夜,半空中都是冰冷的薄雾,屋檐上覆盖着一层白霜。林争渡往外呼了一口气,那口白气往上升,很快就变得和夜色一样冷。


    整座翠石城都在这个深夜活了过来,随着那张药方传递出去,城主府,隔离区,还有没隔离的地方,全都亮起了灯光——林争渡能隐约听见外面忙忙碌碌送药起火的声音,也知道最先用上那张药方的肯定是陈家老二。


    天地间好似只有这个小院是安静的,被灰蓝的月光所笼罩着。


    林争渡合拢冰冷的手指,灵力悄悄感应了一下,发觉谢观棋还在自己周边。他好似一个沉默的背后灵,自己走到哪,他就跟到哪。


    林争渡很想知道自己煮安神药的时候他在不在——万一他也……也染上沸血毒了怎么办?


    不是说薛家的人都把沸血毒当遗传病来得吗?虽然之前谢观棋没有得,但如果——如果现在得了呢?一下子也变成遗传病了呢?


    虽然说自己并不是故意的,虽然说自己确实因为他又吐又跑,恨他恨得要死;但没真的想他去死。


    虽然说见不得他生日过得众人簇拥快快乐乐,可也没想过要他凄凄惨惨大冷天在暗处一个人蹲过子时。


    想着想着,林争渡慢慢低下头,慢慢揉着自己冰冷的手,最后她还是转过头,望着一旁屋檐落下的暗影,问:“你有没有染上疫病?”


    她是鼓足了勇气主动说出这句话的,并决定如果谢观棋不回答她,她就假装自己从来不知道谢观棋在这的事情。


    管他病死!冷死!还是饿死!


    然后,比那片影子更高一点的地方传来了谢观棋的声音:“我没事,这种程度的疫病没有办法传染到我身上。你……你怎么样了?”


    林争渡目光往上抬,看见谢观棋坐在屋檐一角,神色有些僵硬。


    不过数日未见,乍一见面竟有种已别三秋的感觉。


    林争渡没有和他对视,目光仓促扫过他衣角,又移开。她看出谢观棋神色僵硬,自己也感觉到尴尬,忍不住抠了抠自己手心,后背都热了起来。


    她没有想到谢观棋不仅会应声,还会现身——她哪里知道,谢观棋原本是打定了主意绝对不在她面前现身的。可是他一听见林争渡问自己近况,身体就完全不听脑子使唤。


    不,也不算是完全不听脑子使唤。


    因为他脑子里根本就什么都没想,只是想让林争渡看看自己,想告诉林争渡不要为自己担心。他心里千头万绪,但是人出现之后反而不敢说话了起来。


    而林争渡也不说话,快步离开院子走进了药房里。不一会,药房里重新点火,烧起水,林争渡坐在灶台前的矮凳上,在自己乾坤袋里翻翻找找。


    她有点饿了,想煮点东西来吃。


    吃的没找到,只在乾坤袋里找到了一堆材料,而且大部分都是谢观棋给她猎的。


    林争渡翻着翻着,把自己给翻烦了。以前怎么没有发现,自己贴在药宗布告栏上的悬赏单,几乎都被谢观棋揭去做了。


    他很闲吗?除了围着自己打转,就没有别的事情做吗?


    林争渡闷闷的踢了灶台一脚,不得不将那枚被自己扔到乾坤袋角落的储物戒指找出来。


    储物戒指要比乾坤袋好用很多,林争渡刚把它拿在手上,就找到了鸡蛋:正好还剩下八个。


    这是之前在雁来城做义诊时,病愈的患者送的。除了鸡蛋之外,还有一些野花,手帕,香囊之类的,都被林争渡扔进了储物戒指里。


    把鸡蛋全部放进坩埚里煮,林争渡则慢慢将储物戒指里的东西清理出来,转移进乾坤袋里。


    做悬赏单的材料倒是还可以收,但戒指肯定是要还给谢观棋的,幸好不是认主的储物法器……


    清理转移储物戒指里的东西时,林争渡从里面翻出来一个布包;布包里包着几件衣服。


    之前太生气,都把这几件衣服给忘了——上回在秘境里见谢观棋来来回回都是那两套,看着就让人可怜。想到年纪大差不差,自己师妹师弟至少每年都有两三身新衣服,她就想给谢观棋也做一套新的。


    结果量尺寸的时候突然从中找到了玩洋娃娃的乐趣,原本只做一套的打算也就变成了好几套。


    衣服倒是可以画好图后直接用法术变,但是上面的绣花却不行。林争渡对灵力没有那么精妙入微的操控能力,无法用法术变出和自己手工一样漂亮的刺绣。


    原本想的是生日之前缝好送他,结果一件事赶着一件事,直到两人闹崩了,衣服都还大部分只绣了一半。


    半成品没什么好送的,林争渡把布料团了团就想塞进灶台里烧火——结果摸到上面没绣完的花样,精巧的针脚,林争渡犹豫半天,还是将那几件衣服给塞回了乾坤袋里。


    好歹绣了这么久,虽然不可能再送给谢观棋了,但是烧掉又未免过于对不起自己的劳动成果了。生气归生气,干嘛要糟蹋自己做的东西呢?自己的心意,不比一个莫名其妙逃跑的人要来得更为珍贵吗?


    大师兄和谢观棋身量相仿,回头送他好了。


    坩埚里的鸡蛋很快就煮熟了,林争渡将其捞起来,六个装进碗里。本来想就这么放出去,但是想了又想——她还是掏出纸笔。


    她一边往纸面上写字,一边叹气,安慰自己:就当行善积德了。


    将装着鸡蛋的碗放到窗台上,把那张写了字的纸压在碗底下后,林争渡坐回灶台前,自顾自剥起了剩下那两个鸡蛋。


    鸡蛋里有毒。


    不过不是剧毒。


    谢观棋吃了两颗,感觉自己后脖颈上的血管在突突的跳。这种程度的毒不至于把他毒死,但也需要他消化一会——他估量了一下,觉得再吃四个也不会被毒死,于是就把剩下的鸡蛋也给吃了。


    吃完鸡蛋,谢观棋抹了抹鼻子里流出来的黑血,顺便把碗也洗干净,放回药房碗柜里。


    他倒是丝毫没有觉得这是林争渡想要毒死自己。


    林大夫心地善良,就算生气最多也就是打他两下,绝不会想要毒死他。


    她全然一片好心,尽管还在讨厌他,却还是给他写了生日祝词,还给他煮宵夜。至于鸡蛋有毒,那不过是巧合罢了。


    这样想着,谢观棋有感而发,掏出剑谱认真记下:林争渡给我过生日,煮的鸡蛋比做的饭好吃,虽然有毒,但是比蛋糕好点,而且我们是


    他停下笔,没有继续往下写。


    谢观棋原本习惯性的要往后写【我们是好朋友】的,但是现在他脑子里刚冒出这个念头,另外一个反驳的声音紧随而来。


    【你们不可能再做什么好朋友了!】


    【林争渡喜欢你!把你当男人的那种喜欢!你们要结为夫妻!】


    他迟迟不能下笔,心中也很茫然。


    他觉得‘最好的朋友’已经是全世界最好的关系了,可是一想到林争渡没有把他当成小孩,而是当成一个男人来喜欢——谢观棋又感觉自己心跳得很快,连毛笔被自己捏断了也没察觉。


    “我心脏跳得好快……我是不是要死了?林争渡你个毒妇!你!你居然给我吃毒鸡蛋!”


    陈流虹捂着心口,手指颤颤巍巍的指着林争渡。


    林争渡慢悠悠往坩埚里扔药材,道:“我可没有给你吃,那是我宵夜剩下的鸡蛋,谁让你偷吃的?”


    陈流虹一边吐血,一边继续□□的用食指指着林争渡:“你就是故意的!你明知道我从昨天到现在都没有吃东西,看见灶台上有吃的,肯定会先吃掉——你好恶毒的心!”


    林争渡懒得理她,那点毒素很微小,只吃一个根本毒不死,就当是在听犬吠了。


    不过鸡蛋有毒确实出乎林争渡意料,可能是她平时毒药尝多了,昨天吃的时候居然都没有发现。


    直到早上陈流虹偷吃了她剩在锅里的那个鸡蛋,被毒得吐血,林争渡才想起来:坩埚用来煮过沸血毒的解药,而那个解药本身是具备一定毒性的,而且这种毒只对修士起效果,修为越高毒得越厉害。


    ……谢观棋不会把六个鸡蛋都吃了吧?!


    作者有话说:其他人吃到有毒的鸡蛋:毒妇![愤怒][愤怒][愤怒]


    小谢吃到有毒的鸡蛋:她好善良[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第85章 罪魁祸首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解药的药方从小院里传出去,第一站果然是立刻到了城主府,陈家家主的手上。


    他立刻令人按照药方去抓药,叫来自家的医修;不一会,侍从将作为陈家家奴的两名男医修带了过来。


    见只有两个家奴,却没有陈流虹,陈家家主眉心一皱,声音沉沉的问:“流虹呢?”


    侍从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砖,畏惧的回答:“五小姐在和药宗弟子一起研究药方时,不小心……不小心染上了疫病,现在正和那位药宗弟子一起隔离在制药小院中。”


    陈家家主不悦的望向两名男医修:“不是让你们去照顾小姐,为她分忧的吗?怎么小姐染疫,你们反而没事?”


    两名男医修吓得立刻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药,一边磕头,一边还要口条清晰的回话:“启禀家主,小姐去制药小院时并未通知我们,我们也不知道小姐是怎么染病的——如果我们在现场,是绝对不会让小姐碰到任何……”


    “行了!”


    陈家家主打断了他们的请罪,不耐烦道:“先去熬药!按照这张药方熬上两份,熬好之后先给其他病人喝一份,没有问题的话再给流平喝!”


    两名医修领命,恭敬的从陈家家主手上接过药方,也不敢擦拭自己额头上磕出来的血,半躬着身子退出了主屋。


    等到他们离开,陈家家主继续询问传话的家奴:“和流虹一起做出药方,又一起染病的药宗弟子,是哪位?”


    家奴垂首回话:“是昨天早上刚赶到的林大夫,全名叫林争渡,和雀瓮大夫同为佩兰仙子的徒弟。”


    听到又来一个佩兰仙子的徒弟,陈家家主眉心立刻皱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


    他沉思了一会,缓缓开口:“另外两名药宗弟子现在在做什么?”


    家奴道:“青长亭大夫在督促隔离区的人煎药给病患吃,雀瓮大夫守在小院附近,在等她师妹的情况。”


    陈家家主神色一下子变得似笑非笑起来,“看来她们同门之间关系很好。”


    家奴不敢接话,屏息跪地等待家主接下来的吩咐。


    然而说完这句话之后,陈家家主便不说话了。


    他坐在实木交椅上,曲起的指节扣着摆在桌面上的药方,陷入沉思。


    刚才交给男医修的那份,是他抄下来的,从雀瓮那边抄送来的这份,此刻正放在桌面上。


    没有人比陈家家主更清楚这场‘疫病’是什么,他原本就没有指望过这些医修能制出解药来。只是流平是他心爱的孩子,又是为了家族的前程才不幸染病,即使知道没有希望,陈家家主也愿意为了孩子试一试。


    如果真的能做出解药,那自然皆大欢喜。


    如果做不出来,就当那些人殉了他的儿子,也是死得其所了。


    雀瓮和青长亭,这两个医修之中的任何一个都有可能研究出解药,但怎么会是一个刚来两天的小姑娘呢?但是守着传送法阵的士兵也说了,这个小姑娘只是一个四境医修……


    时间在寂静中悄无声息的流逝——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一个家奴连滚带爬的从外面进来,在主屋门槛处用力磕了几个响头,大声道:“家主!有效!那个药有效!试药的病患一喝下去,皮肤颜色立刻变淡了好多!”


    陈家家主大吃一惊,站了起来:“当真有效?”


    家奴:“有效!有效!我亲眼看着试药的人把药喝下去的!”


    他心底惊讶化作狂喜,就连声音都一下子提高了许多:“那你们还在耽误什么?快把药喂给——”


    他的话被突发情况打断,一颗血淋淋的人头从外面飞进来,精准的落到大厅中央,人头上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正好对上陈家家主视线。


    虽然沾满了血污,但是人头的脸部还保留得很完整,那是一张对陈家家主来说十分熟悉的脸,看得他眼皮跳了跳:是他之前安排出去传播疫病的亲信家奴。


    四周的家奴立刻进入了警戒状态,有修为的更是直接掏出了法器——陈家家主则不动声色的将目光从人头脸上移开,转而看向屋外。


    不等陈家家主出声试探,主屋门口已经出现一道高挑的人影。


    黑衣朴素,佩剑却华丽,眼瞳异色的剑修立在门外,望向他们的视线平静得犹如在看一群死人。一时间居然没有人敢上前先动手或者质问他,光是威压上的区别就已经让人意识到这是一个极为可怕的剑修。


    陈家家主勉强自己露出笑脸,拱了拱手十分有气度的说:“敢问前辈深夜来访,有何要事?我陈家不过破落户而已,近日因为领地疫情肆虐已经疲惫不堪,库存灵石宝物更是消耗得所剩无几——但若是有什么东西能入前辈法眼,前辈尽管提……”


    对方的话从谢观棋左边耳朵进去,右边耳朵出来,他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他在回忆雀瓮跟自己说的话,雀瓮说的话太多又很长,谢观棋只记住了她说林争渡今天中午没吃饭。


    最后还是回忆不齐全,谢观棋放弃挣扎,从自己怀里掏出写着笔记的纸条。


    他还在学堂上课的时候背课文就背得不好,老师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让他养成了做笔记的习惯——喜欢往剑谱上随手记东西的习惯,也是由此而来。


    谢观棋:“药宗对外开放宗规第十六条,借用大量普通病人的生命威胁引诱药宗弟子为其驱使者,将其带回药宗禁地视情况量刑。”


    谢观棋念完了,掌心聚拢火焰,一下子将纸条烧掉了。


    他抬眼重新看向对面,在几股灵力之间分辨了一下,目光慢慢锁定中间主位上站着的陈家家主,语气淡淡道:“我会给你一炷香的时间,安排——”


    陈家家主抓住他说话的时间,瞬时暴起攻至剑修身前;谢观棋抬手一拂,冲过来的陈家家主倒飞出去砸塌墙壁。


    紧接着他又被一圈火灵咬合手腕拽至谢观棋面前,不等他喘过气来,谢观棋一脚踩在了他的胸口。


    坚硬的靴底踩得他胸口陷下去很大一块,骨头先后断裂的声音回响——陈家家主的手腕上已经焦黑了一圈,赤红的火灵绞在他腕骨上,烧得他双手都失去了感觉。


    谢观棋垂眼望着他,那张白皙秀美的脸上仍旧没有任何表情,并平静的接上了刚才没说完的话:“安排一下后事,因为你的余生都只能在药宗禁地度过了。”


    陈家家主嘴巴张开,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先吐出来一口血。


    谢观棋怕他自杀,抬手一勾,火灵游走,窜入陈家家主经脉。他很快发出惨叫,皮肤熟红如同中了沸血毒一般;但惨叫声只维持了一两秒,很快他就被烧毁全身经脉,变成一滩烂泥软倒在地。


    不怪谢观棋有这样的先见之明,实在是药宗禁地在外面恶名远播。他之前也被药宗借去抓过人,对方一听是要抓自己进药宗禁地,马上就自爆了。


    不过烧完经脉之后,谢观棋呆了一下,用毫无情绪起伏的声音自言自语:“不过他现在这样,动也动不了说话也说不了,就没办法安排后事了……”


    “没事,我会让他爬起来安排好后事的。”一道轻快的女声响起,同时雀瓮,青长亭,以及陈家二房的话事人,陈家家主的同父异母的弟弟陈燕灯从一旁侧门走了进来。


    谢观棋松开脚,目光在陈燕灯脸上停留了片刻。


    只有片刻,却也让陈燕灯后背流满冷汗,感觉心脏几乎都要炸裂。


    雀瓮把瘫软的陈家家主拖起来,将他塞入乾坤袋中,微笑道:“这位是陈家的二老爷——多亏了他,我们才能这么轻松找到帮家主投毒的家奴。”


    陈燕灯连忙大义凛然道:“我大哥身为翠石城城主,居然做出对自己的子民投毒这样的事情,还欺瞒药宗的道友们,我良心难安,实在是无法坐视不管。”


    雀瓮早就对翠石城的疫病来源有所怀疑。


    陈家家主为了给儿子吊命而频繁请雀瓮进入城主府核心地带,又让二房的女儿与雀瓮,青长亭一起共事,这就给了陈燕灯搭话雀瓮的机会。


    陈燕灯对自己大哥的掌权不满已久,同时也对陈二患病和翠石城疫情的关系早有怀疑,他毕竟是地头蛇,远比几个外来的医修更熟悉本地,手头用得上的人手也更多,查到证据后马上悄悄递给了雀瓮,希望借药宗之手拉大哥下位。


    不过雀瓮最开始的计划是先假装对此毫不知情,留在翠石城研究疫病解药,如果实在研究不出来,再向陈家家主请辞,等回到药宗之后再找人回来收拾他们。


    毕竟陈家家主是八境体修,还没算上他那群家奴和儿子女儿,而她和青长亭都不擅长战斗,后面来的争渡师妹那也是打架背景板一个。


    强龙还不压地头蛇,等回家摇来长辈,到时候什么亏都能找补回来。


    只是没想到剑宗的谢观棋会从这里路过,还主动提出帮忙——以前雀瓮倒是见过谢观棋几面,只觉得这个剑宗的同门又冷又傲还很凶,但现在看来,倒也是一个面冷心热的好人。


    陈燕灯让自己的人把家主院子包围起来,一场陈家内部的权利更迭正在眼前上演。而雀瓮对陈家内战不感兴趣,拉着青长亭离开了这里,谢观棋也跟着走到外面。


    雀瓮拿起装着陈家家主的乾坤袋,向谢观棋晃了晃,笑道:“这次多亏了你帮忙,不然我还得忍这个老头好一段时间。”


    谢观棋垂下眼,“能帮上忙就好。”


    雀瓮:“你要马上回剑宗去了吗?”


    谢观棋摇头:“还有别的事要做,暂时不回去。”


    雀瓮对同门的私事同样不感兴趣,就在城主府门口和谢观棋道别了。


    年轻剑修刚说完再见,下一秒人就不见了踪影。


    青长亭不禁感叹:“好深不可测的修为,我记得他才十九岁吧?真是可怕的天才。更难得的是人也不像传闻中那样自负骄傲,和我们说话倒很有礼貌,一口一个师姐……”


    她感叹完,等了一会,却迟迟没有等到雀瓮应话。


    青长亭疑惑的偏过脸看向雀瓮,却看见雀瓮深色凝重盯着谢观棋消失的方向。


    盯着盯着,雀瓮眯起眼睛,表情变得微妙了起来。


    她生来于灵力感应上就比旁人要敏锐许多,加上性格也十分机敏细致,所以总能轻易看穿他人的伪装。


    谢观棋对自身灵力的控制确实精确到了进无可进的地步,但他身上残留着有很淡的草药气味——那股草药气味区别于普通草药堆积的味道,带有淡淡的甜味。


    那是常年和各种剧毒灵植相处,才会染上的味道。而据雀瓮所知,谢观棋是纯粹的剑修,对医理完全一窍不通。


    巧就巧在,雀瓮恰好知道一个自幼就喜欢和毒物打交道,同样在最近两天出现在翠石城的人。


    青长亭疑惑:“你怎么这个表情?”


    雀瓮打了个响指,冷笑:“我就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可算让我找到惹哭我师妹的罪魁祸首了!”


    *


    一夜过去,喝下解药的病坊病患情况明显好转——所以等林争渡煮好第二锅解药时,陈流虹便放心的喝了一碗。


    林争渡坐到桌边,将药房抄写了一张给陈流虹,道:“按照方子抓药煮药,早晚各吃一道,煮的时候多煮两个锅,把我和病坊患者的份一块煮了。”


    陈流虹皱眉:“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又不是丫鬟,煮我和你的份儿就算了,怎么还要煮里面那四个人的?”


    之前她屈尊降贵给那些平民煮药,是为了试药,而且也不是所有的药都由陈流虹来煮,大部分辛苦的活儿都交给了两个家奴。


    但现在这里只有她和林争渡两个人可以活动,林争渡不干活,岂不是她要干很多活儿?!


    林争渡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你也可以不煮,这样我出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告诉陈家家主,你昨天晚上跟我说的话。”


    陈流虹气得脸都涨紫了:“是你逼我说的!”


    林争渡微笑:“我逼你?难道我控制了你的嘴巴吗?还是把刀架在了你的脖子上?明明是你自愿告诉我的。”


    陈流虹:“你——”


    林争渡端起药碗,把苦药一饮而尽,道:“同样,你不想煮药也可以不煮,我是不会逼任何人的。”


    说完,她便转身往隔壁耳房走去。


    这里的耳房原本就是布置来给配药的几位医修临时小憩用的,软榻枕头被褥一应俱全,甚至还放了个巨大的暖炉。


    不过暖炉因为现在制药小院被隔离,没有人进来添炭,现在已经完全冷掉了。


    林争渡也懒得去弄炭火,掀起被子摸了摸闻了闻,确定干净之后便缩进了被窝里,倒头大睡起来。


    她昨天整理和转移储物戒指里的东西,还煮了鸡蛋,又熬了一锅药,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合眼,困得要死。


    昨天整理储物戒指时,林争渡终于注意到自己手腕上那条极其纤细的亮晶晶的黑色手链。因为它实在太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所以林争渡经常忘记它。


    林争渡想把它摘下来,但是把整条手链摸了一圈,都没有找到活扣的位置。手链整体浑然天成,好似它原本就是一个圆,根本没有活扣这种东西。


    这种和戒指一样带有暧昧不清的意义的礼物,林争渡并不想留着。


    找不到活扣,林争渡便尝试着想直接把它脱下来。


    手链套在林争渡手腕上时大小刚好,绕着她腕骨还会有一点盈余。但当她想强力脱下手链时,它就好像是比划着林争渡手腕生出来的大小一样,一丝一毫可操作的空间都不留。


    林争渡跟这条手腕较劲了整个后半夜,一直到天亮,她腕骨上都破皮了一块,愣是没能把这条手链脱下来。


    正因为只顾着和这条手链较劲,才导致林争渡剩下了一个毒鸡蛋没吃,被陈流虹吃到了。


    想着想着,半梦半醒之间,林争渡还忍不住闭着眼睛摸了摸自己手腕。


    腕骨上被磨破皮的地方一被触碰就阵阵刺痛,她搞不懂这条手链怎么会这么难取。


    它已经不像一条手链了,简直像一个手铐。


    摸着手腕,林争渡迷迷糊糊的陷入了梦境之中。她好像又要做梦了。


    叩叩——


    敲门声,月光,有些凌乱的工作台。


    林争渡感觉很困,但还是揉着眼睛去打开房门。当谢观棋出现在房门前时,林争渡心底突然冒出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她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谢观棋,谢观棋不知道为什么,露出了有点紧张的表情。


    片刻后,林争渡歪着脑袋疑惑的问:“你是不是有一次站在这里抱了我好久?”


    谢观棋低着头,不敢看她,声音也变得轻飘飘起来:“嗯……我,我只是,因为平时没有机会抱你,对不起——我是不是抱太久了?”


    “可是——”


    他抬起眼看了一下林争渡,看见她脸上淡淡的好奇,没有回避的双眸清澈如水。


    谢观棋喜欢这样还没有和他吵架的林争渡,不禁拉住了她的手,有些委屈的嘟哝:“可是我只是抱了你很久,你就要质问我。有人还亲你了,你怎么都不打他?”


    他眉毛和嘴角都往下撇,委屈时眼角余光往走廊旁边扫了一下。


    林争渡好奇他在看什么,也探出头去看。


    但不等她看清楚外面走廊上有什么,谢观棋的手就立刻盖在了她眼睛上,完全挡住了林争渡的视线。


    第86章 心魔 ◎你就是这样亲我的。◎


    他压在林争渡眼睫上的手有点用力,林争渡被压得仰着脑袋往后踉跄了几步。


    在她磕磕绊绊后退时,谢观棋跟着往前走,另外一只手绕过她腰际,手掌平稳的贴在林争渡后腰上。


    在林争渡什么都看不见,差点要摔倒的时候,抚在她后腰上的手掌便攥住她,将她往上托。不容抗拒的外力令林争渡最后扑进了谢观棋怀里,他衣襟上依旧是一股滚热的,腥甜的气味。


    她不得不抓紧谢观棋的衣袖,以此来稳定自己,同时她听见了房门被甩上的声音。


    捂在眼睛上的手撤开,林争渡眯着眼睛颇为不适应的眨了眨,抬起头看向谢观棋。


    他空出来一只手,可以更稳更好的抱住林争渡,抚着林争渡后腰的手摸到脊椎尾骨的形状。


    林争渡疑惑的歪着脑袋:“谁亲我了?”


    谢观棋低头,把脸埋在她肩膀上,道:“不告诉你。”


    他不仅不想要‘谢观棋’出现在林争渡面前,他甚至希望林争渡都不要知道这里还有另外一个‘谢观棋’。


    反正这里只是一场春梦构造的幻境,谢观棋有一个就足够了。那个虚假的幻影代替了自己那么久,多死几次也是他应得的!


    林争渡茫然了一会,拽着他衣袖试图将他往外推。但是谢观棋巍然不动,横在她腰上的手反而抱得更紧了。


    本来是带着几分凉意的夜晚,林争渡却因为谢观棋贴得太紧而热得有点难受。


    他周身本就活跃丰沛的火灵,受到主人情绪的影响,亲昵的攀爬上林争渡衣襟和皮肤。


    刚开始感觉到那些火灵亲密无间贴到自己皮肤上时,林争渡还吓了一跳,眼睛睁大,抓着谢观棋衣袖的手也攥紧,将他衣袖攥出一团皱巴巴的痕迹来。


    她是水木灵根,修为又比谢观棋低,他周身的火灵简直就是专门生来克她的——林争渡有点害怕自己会被烧死。


    她脊背都僵硬了,后背吓得发寒。


    然而那些火灵贴近之后并没有烧起来,甚至没有让林争渡感觉到相克属性的灼痛,只有恰到好处的温暖,紧紧贴着她——谢观棋也贴着她——


    一时间教人分不清楚是谢观棋贴得林争渡发热,还是那些活跃的火灵令她发热。


    就在这时,那扇被谢观棋关上的门,外面再度传来叩门声。


    在林争渡和谢观棋都没有说话的情况下,从外面传来的叩门声变得格外明显。


    林争渡被叩门声吸引了注意力,抬眼看向木门——只见糊着白纸的木格上,倒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不等她多看两眼,原本趴在她肩膀上的谢观棋突然抬起头来。他一立起来,立刻就挡住了林争渡往外看的视线。


    林争渡不得不只看着他的脸,他低垂的眼睫,在眼睫的阴影覆盖下,左眼瞳孔的颜色仍旧明显要比右眼淡一点。


    林争渡提醒谢观棋道:“有人在敲门。”


    谢观棋抬手捂住林争渡的耳朵,认真的说:“不要管他。”


    林争渡:“……这样不好吧?”


    她说着,脑袋往旁边歪,想绕过谢观棋去看看他身后那扇关上的门。


    但是不等她视线移到可以看见的角度,谢观棋捂住她耳朵的手改为捧住了她的脸——他将林争渡的脑袋摆正,神色严肃的重复:“不要管他,他不重要,看我,看我。”


    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陷入林争渡脸上的软肉之中,但又很快松开,变成轻轻的捧,指尖摩挲林争渡脸颊和眼睑,摸得林争渡脸上痒痒的,不自觉笑了两声,往后仰了仰头,想避开谢观棋的手。


    虽然有点过于黏糊,但是作为一个纯情的恋爱梦而言,这样贴贴好像也很不错。就是屋外连绵不绝的叩门声,搞得这个梦气氛又有点像噩梦——林争渡思绪缓慢的这样想着。


    谢观棋双眼眨也不眨的盯着她,轻轻开口:“你笑了,我让你感到开心了吗?”


    林争渡拉住他手腕,道:“因为你摸得我脸上好痒……唔。”


    她掌心被谢观棋护腕上粗糙的刺绣刮了下,于是低下头,好奇的摆弄他小臂上的护腕。


    护腕扣得很紧,系带打了死结。


    因为清楚意识到自己是在梦里,所以林争渡完全不在意梦里的人怎么想,只顺从自己的想法,伸手去拽谢观棋护腕上的系带,试图把死结打开。


    怎么能绑死结呢?要拆开重新系才行。


    但是梦与幻境重叠的世界里,视线不似往日那般清晰,打了死结的系带在林争渡眼里缠成一团,好像是全天下最难打开的锁,不论她怎么去拉,扯,拽,或者是用指甲去挑,死结不为所动。


    与此同时,门外的敲门声一直不停,而且敲得越来越急,好似催命一样。


    解一个死结半天都解不开,林争渡心里本来就烦,听着门外越来越急的敲门声,她更烦了。


    她放弃研究护腕上的系带,极其不高兴的在谢观棋虎口上咬了一口,道:“去开门——让外面的人不要敲了!烦死了!”


    她咬住谢观棋虎口时,眼眸向上望着谢观棋的脸。两人视线交汇,谢观棋的脸出奇的红。


    他低声应好,感觉到林争渡柔软的唇瓣抵在自己虎口。


    谢观棋心想:这是一个吻,就像上次争渡亲他脖颈一样。


    他不觉得亲吻和咬出血联系在一起有什么不对,在谢观棋那严重错位扭曲的亲密关系认知里,亲吻这种独属于情欲关系的行为本就应该披着一层伤害和见血的外衣。


    他曲起手指,指尖轻轻摩挲林争渡唇角,没有涂口红的唇是很浅的红,摸起来很湿润。


    那场春梦是如何延续的,又在谢观棋脑海中浮现。


    ‘谢观棋’可以亲她。


    那么谢观棋也可以亲她。


    外面的敲门声骤然快了起来,急促密集的敲击声带着一种神经质的催促意味。


    见谢观棋只是回答好,人却不动。林争渡越发感到不满,她松开嘴,想推开对方,自己去开门——她倒要看看,是什么鬼赶着投胎,敲门敲得这么急……


    林争渡还没有来得及将谢观棋推开,他虚拢在林争渡脸颊上的手便骤然使出力气,捧得林争渡仰起脸来,整个人踉跄着踮起脚尖——


    他亲到林争渡唇上,像林争渡咬他虎口一样,轻轻用牙齿咬住她的唇瓣。


    林争渡吃了一惊,吓得揪住了谢观棋的衣襟,眼睛睁得又圆又大。


    他的呼吸落到林争渡脸颊上,烫得她脸上皮肤一阵阵的酥麻。


    这是一场春梦,对于春梦来说,接吻应当只是开胃前菜而已。但不知为何,唇上被谢观棋咬了一口,林争渡吓得心脏狂跳,险些要喘不上气来,惊慌失措的将他衣襟都抓皱,又连忙推他肩膀。


    那种羞愤惊慌的情绪越过了她此刻混乱的认知记忆,让她隐约生出一种自己是在和现实里的谢观棋接吻的错觉来。


    他脸长得好看,技术却实在烂得要死,接吻只会把嘴巴贴过来,咬住她唇肉磨来磨去,咬得林争渡嘴巴都有点痛了。


    门外的敲门声已经演变成砸门声了,那扇木门被拍得砰砰响,但居然一直坚持着没有被暴力破开。


    林争渡并没能推开他,但是谢观棋自己松了嘴。


    只是他并没有因此就和林争渡拉开距离,他的额头仍旧贴在林争渡额头上,急促呼吸与林争渡的呼吸交错,让林争渡产生了一种缺氧的眩晕感。


    谢观棋用额头拱了拱林争渡,很委屈:“为什么要推我?”


    明明在梦里,她都没有推开过‘谢观棋’。


    林争渡偏过脸去,呼吸没有被谢观棋抢走的氧气,恨恨道:“你咬痛我了!你根本不会亲!”


    谢观棋也偏过脸去,追着继续把额头贴到林争渡额头上,“可是你也是这样亲我的呀,我是学你的。”


    林争渡瞪他:“我才没有!”


    谢观棋握住她的手,引她指尖摸到自己脖颈侧后:一连串凝固的,牙印状的血痂。


    谢观棋认真道:“你就是这样亲我的。”


    他的神态,语气,都笃定至极,把林争渡给说糊涂了。


    毕竟这只是一个梦而已,林争渡也不知道一个梦会有什么奇怪的设定。她指尖按在凝固着血痂的牙印上,有些不知所措,甚至连外面那阵催命一样的敲门声都给忘记了。


    忽然,谢观棋抬眼看 了一下窗外——他把脸贴到林争渡手指上蹭了蹭,道:“梦要结束了。”


    庄蝶秘境所制造的幻梦会扰乱人的神志,如果长期呆在里面甚至会变成疯子。所以谢观棋每次拉林争渡进来,都会严格控制幻境的时间,绝不让林争渡多呆。


    每次送走林争渡时,他还会小心消除幻境对林争渡留下的记忆。


    他不想让林争渡记起来那场春梦,因为那场春梦的参与者不是他。


    随着林争渡离开,屋外紧密的敲门声随之戛然而止。


    谢观棋走过去将房门打开,同门外的‘谢观棋’对视——被他一剑穿心的替代品,此刻又完好无损的出现在他面前,用一张十七岁少年的脸,冷漠的注视着谢观棋。


    十九岁的谢观棋已经要比十七岁的‘谢观棋’高,气势也变得更强硬,更有压迫感。


    他居高临下的望着‘自己’,面无表情的问:“怎么不继续敲门了?”


    ‘谢观棋’不语,漆黑瞳孔幽冷的盯着他看了一会,转身走掉了。少年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却并没有离开这个幻境,而是在幻境里到处穿梭,像一抹鬼魂。


    谢观棋则立在房门口,抱着剑垂下了眼,慢慢压下自己心头翻滚的杀意。


    本来‘谢观棋’不该出现,不该存在的。不过是一场春梦里的幻象,被幻境制造出来的木偶。


    但是谢观棋以真身入这场幻境的次数过于频繁了——幻境以修士的情绪为食,谢观棋修为又高,每次进来还会轻易产生激烈的情绪。


    他对这个幻境的在意程度,已经影响到了整个幻境的基石。


    现在这个幻境已经不再是林争渡的幻境了,而完全是谢观棋的幻境。他入侵了林争渡的梦,一遍又一遍嫉妒梦里那个不管做什么都不会被林争渡推开的‘谢观棋’。


    他既无法忍受‘谢观棋’靠近林争渡,又难以克制自己对下半卷春梦的渴望。


    他想知道接吻之后会做什么。


    他想知道没入林争渡柔软裙摆的那只手在做什么。


    嫉妒,渴望,怨恨,年轻懵懂的欲望,强烈的情绪催生出了心魔,心魔化作谢观棋最嫉妒的模样,在这场幻境中游走,并时刻打算凑到林争渡面前去,完成谢观棋没有见过的下半卷春梦。


    现在谢观棋已经完全忘记自己刺探林争渡梦境的初衷了——什么解决原因,什么将林争渡掰回正途,这些想法全都被他忘得一干二净了。


    *


    林争渡被热醒,捂着额头坐起来时,摸到自己脸上都是热汗。


    衣襟和鬓发也都湿透了,贴在脖颈和胸口,让她感觉很不舒服。


    她掀开被子起来,看见房间里的暖炉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添满了红通通的炭块——房间还门窗紧闭着呢!


    林争渡吓了一跳,连忙把窗户打开。


    窗外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刺得林争渡脸上有点冷。她自言自语道:“难怪那么热,幸好没有一睡不醒。”


    揪着衣领扯了扯,林争渡等屋子里过热的暖气散出去之后,她才关上窗户,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出去。


    屋外桌上摆着已经凉透的药,陈流虹正在另起炉灶煮东西。林争渡看了一眼她的锅,发现里面煮的不是能吃的食物,便不感兴趣的移开目光,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将药喝完,林争渡问:“我睡觉的时候,有其他人来过吗?”


    陈流虹回答:“我家里的仆人来院外送过一次吃食。你的那份你师姐帮你热着的,但是要你自己去院门口取。”


    林争渡:“没有人进过我休息的房间?”


    陈流虹道:“这里能下地走动的活人只有我们两个,我可绝对没有进去过。”


    陈流虹之所以不进去,是因为她实在是怕了林争渡。


    鬼知道林争渡说去睡觉是真的还是假的,万一又是她设的陷阱怎么办?惹不起这个疯子,陈流虹决定还是躲远点。


    毕竟林争渡虽然使唤她做东做西,但目前看起来并没有要和她同归于尽的样子。


    林争渡不知道陈流虹已经对自己畏惧到快要有心理阴影的程度了。她站在原地伸了个懒腰,眯起眼睛想着自己房间里的暖炉。


    没有其他人进来过,那么会往炉子里添炭火的人就只剩下一个——但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林争渡现在是真的看不明白谢观棋了,她此时对谢观棋的疑惑已经超过了讨厌,她真的看不懂谢观棋的每个行为。


    令人费解。


    林争渡走到院门口,隔着院门同雀瓮打了声招呼。原本以为雀瓮会隔着门用灵力把食物送进来,结果林争渡话音刚落,雀瓮就直接在外面把院门推开了。


    林争渡吓了一跳,赶紧后退:“你——”


    雀瓮向她招手,道:“就我一个人。我给陈老二治了那么久的病都没有被传染,你这种程度就想传染我,那未免也想得太多了。”


    林争渡想想也是,放心的走到雀瓮身边坐下,打开食盒。


    里面精巧的食物都还是热的,碗筷也是现成的,林争渡拿起来就开始吃。


    雀瓮摸着她的背,叹气:“看给孩子折腾的,黑眼圈都变重了。”


    林争渡没空回答她,第一口饭进嘴,她皱着脸嘶了一声,抿住自己下唇舔了舔。


    雀瓮:“怎么了?难道是菜有问题?”


    林争渡苦着脸,道:“菜没有问题,是我嘴巴破皮了,吃东西好痛。”


    雀瓮掰过她的脸仔细看了看,发现她下唇果然有一小块破皮的地方。


    还有不甚明显的牙印。


    雀瓮挑眉,看了眼呲牙咧嘴的林争渡,什么也没说,干脆利落的施展了一个治愈术法。


    林争渡又能正常吃饭了,声音含糊的说了一句‘谢谢师姐’。


    雀瓮慢悠悠给她把茶倒上,道:“谢就不用了,我就是好奇,你是怎么认识剑宗那个谢观棋的?你们两看起来实在是有点八竿子打不着……”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林争渡已经被嘴里那口饭呛到,剧烈咳嗽了起来——雀瓮早有预料,将温热茶水递给林争渡。


    林争渡一口气把茶水喝完,好不容易将饭菜咽下去。


    雀瓮幽幽开口:“我就随便问问,看你吓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俩瞒着师门私定终身了呢。”


    林争渡:“……”


    作者有话说:雀瓮其实啥也不知道,因为小谢根本没有和她说任何关于小林的事情,她纯套话而已。


    第87章 想通 ◎我们成亲吧。◎


    林争渡低头用筷子挑菜,故作平静道:“你想太多了,我和他只是认识而已。两年前他中了疫鬼毒,送到我这边治疗了一段时间。”


    雀瓮挑眉,盯着林争渡侧脸:“就这样?”


    林争渡淡定的回答:“就这样。”


    雀瓮套话点到即止,问多了容易被察觉。她趁着林争渡吃饭的时间,把城主府发生的事情向她大概讲了一遍。


    雀瓮最后总结了一句:“陈燕灯嘴上说会追查清楚陈二染病事宜,给我们一个交代,不过这种事情不能太指望他,还是等回去之后和管事长老那边说一下。”


    “但有他大哥的下场摆在那,接下来我们在翠石城的日子应该会过得很舒服。等疫病得到控制之后,我们就可以返回药宗了,正好可以赶上过年。”


    林争渡吃完了饭菜,将光了的盘子放回食盒里,同雀瓮告别后回到制药小院。


    与小院相连的病坊内,那四名病患在连喝两天药后,已经恢复了神智。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复身体元气,但已经可以下床行走,见到林争渡便要下跪,被林争渡拽住了胳膊。


    双方角力半晌,病患不敌文弱大夫,只得放弃,又殷勤的开始拿抹布擦桌子,拿扫帚扫地,试图做点什么来报答林大夫。


    林争渡暂时无事可做,便从乾坤袋里找出一面手持铜镜,对着照了照自己的脸。


    同样是染病,陈流虹的皮肤还泛着微红,而林争渡的皮肤却已经完全恢复正常肤色了。她原本就没有中毒,不喝药自己也会好,喝了药之后反而好得慢一点。


    只是肤色恢复之后,她脸上的苍白和眼睑下的黑眼圈变得更加显眼,单薄皮肤下血管蜿蜒的走向都清晰极了,整个人都是一副没睡好的模样。


    林争渡盯着镜子疑惑了好一会,又扣住自己手腕给自己把脉。片刻后,林争渡松开自己手腕,神色变得有些微妙。


    虽然说沸血毒刚清,身体会有一点不适属于正常情况。但她刚刚把自己的脉,把出来的却是神虚气弱之相,一般来说只有长期休息不好,频繁做梦,精神受到耗损的人才会有这种脉象……


    最近似乎是有常常做梦,只是每每梦醒,都会完全忘记自己梦到的东西,隐约感觉好像都是噩梦。


    俗话常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所以她怀疑自己做的那些噩梦说不定和谢观棋有关系。


    林争渡单手托着脸颊,另外一只手无意识的抚上自己小臂。她有些走神,忍不住又想起雀瓮刚才和她说的话。


    雀瓮之前对翠石城的疫病真相虽然有所察觉,但是为了自身安全,她是绝对不会在外表现出丝毫破绽的——谢观棋会主动去找雀瓮,大概率是因为听见了自己和陈流虹的对话。


    林争渡不知道他是以什么动机去帮忙的。


    是单纯的同门之谊,还是……还是别的什么呢?


    她无意识的走神,手指勾着手腕上那条摘不下来的手链扯来拽去,最后还是没有用灵力去感应谢观棋的位置——因为谢观棋会知道。


    她之前没有摘下那对耳环时,总能感觉到耳坠上轻微的灵力共鸣。只是戴在耳朵上的饰品,她都能察觉到,而那枚玉片埋在谢观棋的血肉之中,林争渡每次使用灵力去感应,他一定只会知道得更清楚。


    林争渡不愿意让一个拒绝过自己的人,察觉到自己内心那种矛盾又微妙的想法。也不愿意总是自己去找他。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暂时将谢观棋的事情抛开,起身去给自己熬安神药了。


    总这样做梦费神也不是回事,还是得想个办法好好睡觉才行。


    托安神药的福,当天晚上林争渡果然没有再做梦,一夜好眠到天亮。早上起来洗漱之后,她对镜自照,发现自己气色好多了。


    而且不止那一天。


    从那天往后,林争渡都没有再做那些记不住内容的梦了。


    等到隔离结束,陈流虹可以离开制药小院时,便一脸懵逼的发现家主从大伯换成了自己亲爹,而她以前最讨厌的陈二也因为病入膏肓,即使有解药治疗,仍旧无力回天,一命呜呼了。


    不过关于陈二到底是真的无力回天才不幸去世,还是有人想要他不幸去世,那就不得而知了。


    林争渡离开制药小院之后,则发现她们住的地方换了,换成了一个更加精巧漂亮的院落,就在城主府内,推开窗户还可以看见一片十分广阔的湖泊。


    就连每天送来的一日三餐,都肉眼可见比她们以前吃的伙食要高档了许多。


    陈家也派出了更多的奴仆进去隔离区,帮忙煮药,烧毁病人使用过的日用品等。因为帮手足够,医修们一下子压力减轻了许多,林争渡则趁着空闲,将储物戒指里剩下的东西都清理出来,分类放进自己的乾坤袋里。


    偶尔她也会关注周边那些阴影覆盖的角落,仔细观察,试图从那些随着光线变化的影子里找出谢观棋藏身的地方。


    不过总是什么都找不到。有时候林争渡甚至会怀疑自己那天晚上是否真的看见了谢观棋,难道那也是做梦?


    她时不时摩挲自己手臂,反复犹豫后又咬着牙将手放下。


    时间渐渐从十月转移向十一月,天气变得越来越冷。虽然还没有下雪,但是人与人说话时,嘴巴里已经开始呼出明显的白气。


    今天晚饭时,雀瓮说翠石城里的疫病已经完全得到控制,她们明天就可以启程返回药宗了。


    林争渡听得感动不已,晚饭多吃三碗,还和雀瓮一起喝了两壶酒。


    青长亭不喝酒,只喝茶。等她慢慢品完手里那杯茶,雀瓮和林争渡两个人已经醉得互相拉着对方的手开始哭诉。


    雀瓮在哭她凭什么不是划船大王划船冠军。


    林争渡在哭外面好危险她要回家,以后再也不出远门了。


    青长亭看了眼外面的天色,上手将两人分开,一手扶一个,道:“很晚了,都回房去睡觉吧,不要明天早上起不来。”


    林争渡扑在青长亭怀里,抽抽搭搭的问:“我很可怕吗?我是什么洪水猛兽吗?拒绝我就拒绝我!又吐又跑到底是什么意思?”


    青长亭没听懂,便摸摸她脑袋,安抚醉鬼:“不可怕,不是洪水猛兽。”


    林争渡又嘟嘟囔囔的开始骂人,青长亭知道不是在骂自己,但还是从桌上果盘里选出来一颗葡萄,用它堵住林争渡的嘴:“不要说脏话,影响不好。”


    说完,她架起两个人往外走。


    雀瓮酒品一般,被青长亭架着还不老实,又挥胳膊又跳舞——青长亭不得不分心更关注她,扶林争渡就扶得有些力不从心。


    拽着林争渡的手倏忽一轻,青长亭还以为林争渡跑掉了,吓得马上转过头去,却看见是一名黑衣佩剑的青年将林争渡接了过去。


    青长亭不可置信的揉了揉眼睛,“谢——谢观棋?你怎么在这?”


    谢观棋扶着林争渡,神色平静的回答:“路过。”


    他看了眼青长亭快要拽不住的雀瓮,道:“我来送争渡回房间吧。”


    青长亭迟疑:“你知道争渡住哪间房?”


    谢观棋颔首:“知道。”


    虽然对方出现得莫名其妙,但确实是谢观棋没错。无论是气势还是他腰间那把价值不菲的佩剑,都很难冒充。


    青长亭想到之前闲聊时,林争渡确实有说过她认识谢观棋的话——而且雀瓮喝醉了确实闹腾,她实在没有精力照顾两个醉鬼,便也只好同意。


    分开送人之前,青长亭掏出一瓶解酒丸递给谢观棋,道:“解酒丸,让她和水服下,吃了再睡,不然明天会头痛。”


    谢观棋接过药瓶,点了点头,单手扶着林争渡肩膀,把她往上掂了掂。


    去林争渡住处,要穿过院子,沿着湖边走上好一段路。


    谢观棋在心里估算,觉得这段路还挺长,于是他低头询问林争渡:“后面的路我抱着你走吧?这样会比较省力。”


    林争渡缓慢的眨了眨眼,抬起头望向他——模糊摇晃的视线里,她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勉强辨认出面前这张脸。


    她歪着脑袋,疑惑发问:“谢观棋?”


    谢观棋:“是我。”


    林争渡:“骗人!”


    她两手一下子拍到到谢观棋脸上,拍出极其响亮的一声——谢观棋皱了皱脸,还没来得及做别的表情,脸就被林争渡双手揉成一团。


    林争渡得意道:“你骗不了我,谢观棋才不会在这。”


    谢观棋握住她手腕,摁下她为非作歹的手——他脸上全都是被林争渡揉出来的红印,但是表情却很严肃,道:“我没有骗人,我一直在你附近。”


    林争渡:“你为什么要一直在我附近?”


    谢观棋沉默了一会,开口:“我……不放心你。”


    林争渡又问:“你为什么不放心我?”


    谢观棋道:“因为我们是——”


    他停了一下,嘴巴微微张着,却没有办法顺利说出接下来的话。


    林争渡没有记忆,可是谢观棋有记忆。他都在梦里亲过林争渡了,那就不可以还说她们是朋友了。


    片刻后,谢观棋道:“没有为什么,就是不放心你。”


    林争渡盯着他看,忽然摇头,认真的说:“可是你都不喜欢我,讨厌我,为什么要担心我?”


    谢观棋大吃一惊:“谁跟你说的这种话?!”


    林争渡用力推了他一把,道:“我亲完你,你就吐了,还跑掉,这不是讨厌我吗?”


    然而她的手抵在谢观棋胸口,并没能推动谢观棋。


    他眼瞳抖了抖,不可思议道:“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你什么时候亲的我?我怎么会吐?我只吐过一回啊!”


    林争渡生气的又推了他一下,“你还敢说!就是那回!就是那回!我讨厌死你了!”


    这回仍旧没能推动,反而林争渡自己踉踉跄跄往后退了几步,差点摔倒。谢观棋连忙伸手扶住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手背上就被林争渡重重打了一下。


    他手背上立刻红肿起来一片。


    然而谢观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打他的人啜泣两声,反而先掉下眼泪来。


    谢观棋慌忙用手去擦林争渡的眼泪,然而她的眼泪掉得比谢观棋擦得还快——泪痕从谢观棋手指顾不到的地方滑落下去,顺着腮边一直滚落到下颚。


    他又连忙去擦下面挂着的眼泪。


    结果上面的眼眶里一下子涌出来更多的眼泪。


    谢观棋发现自己的手擦不过来,接也接不过来。他着急忙慌的将衣袖从护腕里扯出来,用袖子往林争渡脸上擦。


    林争渡被他擦得晃了晃,脸上一下子被粗糙的衣袖布料刮出红痕来,又刺又痛,加上流了不少眼泪,刚喝下去的酒好似也随着眼泪一起流出去,换来她脑子清醒了许多。


    清醒了之后,就能清楚看见站在自己面前,脸上难得露出慌乱在给她擦眼泪的,确实是谢观棋。


    上回匆匆一见,隔得远,又因为心里还梗着,所以没有细看他的脸。


    然而这次他凑得近,林争渡看出他似乎瘦了,也更苍白了些。


    她一把打开谢观棋的手:“不要你擦!走开!”


    谢观棋抓着自己袖口,踌躇着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林争渡见他不说话,于是转身便走——谢观棋立即抬腿跟上去,两人之间维持着两步远的距离。


    林争渡走快,谢观棋也跟着走快。


    林争渡走慢,谢观棋也跟着走慢。


    谢观棋已经有近一个月没有拉林争渡进梦里了,不在梦里,他也不敢跟林争渡说话,不敢拉林争渡衣袖。


    可是他又很不想林争渡见到那个在幻境里游荡的心魔,虽然那只是一个幻象。可毕竟那个幻象没有跟林争渡吵过架,万一林争渡更喜欢他怎么办?


    梦境刚构筑起来的时候,林争渡都没有骂过他打过他——可轮到自己的时候,林争渡推了自己好几次,还训自己亲得不对。


    一想到这点,谢观棋就更不愿意林争渡见到自己心魔了。


    两人一前一后的穿过院子,走到湖边;林争渡突然停下脚步,谢观棋紧跟着停下了脚步。


    林争渡转过身瞪他:“你干什么跟着我?”


    谢观棋回答:“你喝多了,我,我怕你摔跤——你看,这段路都没有个灯。”


    沿湖这一段路确实没有灯,照亮小路的只有月光与湖色。湖边种着的柳树树叶都掉光了,光秃秃的柳条影子张牙舞爪铺陈下来,时不时晃过林争渡侧脸。


    她冷笑一声:“我摔跤关你什么事?”


    谢观棋:“你在生气吗?”


    林争渡单手叉着腰,道:“我没有生气,我为什么要生气?都是三个月之前的事情了,我才不会生气!我已经完全忘记那件事了!还有这个——”


    她在自己乾坤袋里翻找,找了好一会,终于找到那枚储物戒指,把它扔进谢观棋怀里,咬着后槽牙恨恨的说:“还你!我才不要你的东西!”


    “还有这条手链!我摘不下来,你自己来摘!”


    林争渡把戴着手链的那只手伸到谢观棋面前,那条纤细的,亮晶晶的手链环绕在她腕骨上,合适得仿佛是从她身上长出来的一样。


    这条链子,谢观棋原本是想扣在林争渡脚腕上的。


    谢观棋垂眼,伸手抓住她手腕——林争渡被他拽得往前了两步,心底火气更盛:这种时候倒是很听话,让你摘手链就摘手链了,平时怎么不见你耳朵这么灵?!


    他手指勾着那条手链,拨弄了一下,却并没有将它摘下,反而是把戒指又戴回了林争渡无名指上。


    他目光转移到林争渡脸上,道:“不要生气,我已经想清楚了——”


    “我们成亲吧。”


    林争渡:“?”


    作者有话说:小林:竖中指.jpg


    小谢:往小林中指上套戒指[撒花][撒花][撒花]


    第88章 那就成吧 ◎你想好了吗?◎


    套在无名指上的戒指冷冰冰的,但是林争渡已经没有心思去关注它了——她甚至忘记了要把自己的手从谢观棋掌心抽走,就这样任凭他握着,愣愣的睁大眼睛,完全被他刚才说的那句话所吓到。


    过了好一会,林争渡空白一片的脑子才开始转,磕磕绊绊开口:“你,你说什么?”


    谢观棋望着她眼睛,平静的又重复了一遍:“我说我们成亲。”


    林争渡:“你疯了吗?说的什么胡话?!”


    谢观棋握紧林争渡的手,按到自己心口。林争渡指尖不由得颤了颤,最近留长了一点的指甲划过他衣襟。


    他胸腔里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撞着林争渡手指,无论是他的衣服还是他的手,都带着一股灼人的温度。


    谢观棋道:“不是胡话,我有认真想过。你说你喜欢我,不是朋友之间的喜欢——我们现在已经是做不成朋友了,所以只得结为夫妻……”


    他停顿了一下,‘夫妻’两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仍旧教他有些生理性的反胃。


    只有看着林争渡的脸,谢观棋才觉得这种关系也有存在的可取之处。


    无论如何,夫妻关系至少具有唯一性。


    却不知,他的话落在林争渡耳朵里,只让她觉得荒谬,“简直是不知所谓!莫名其妙!又吐又逃跑的人是你,现在逃避了几个月突然冒出来,一开口就要和我成亲?你当我是什么很——”


    话到一半止住,林争渡生气但不想骂自己。她用力把手从谢观棋掌心抽走,气得嘴唇都发抖,一眨眼睛,视线又变得水濛濛。


    她摘下戒指,反手扔进湖里——湖泊广袤,水波起伏,在‘咕咚’一声里轻易吞掉了那枚戒指。


    林争渡指着湖面水波道:“人说出去的话就如同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这个道理难道你没有学过吗?”


    谢观棋:“——覆水难收是什么意思?”


    林争渡:“……”


    吵架吵到一半,她的情绪被谢观棋的文化水平给卡住了。


    谢观棋根本没有去看那枚被扔出去的戒指。


    在林争渡的眼泪掉下来之前,他扯起衣袖轻轻擦拭她脸颊上的泪痕。


    林争渡咬着唇,把脸扭过去不要他擦。


    他不言不语,绕到林争渡正面,仍旧继续给她擦眼泪。虽然谢观棋动作已经很轻了,但他的衣袖布料实在是粗糙,兼之夜半冷风,刮得林争渡脸上很疼。


    她扒拉开谢观棋的手,鼻音浓厚的斥他:“不准擦了!”


    谢观棋:“可是你在哭……”


    林争渡:“都是你惹哭我的!你不出来什么事情都没有!你就不能去和其他人交朋友吗?我实在是受够你了,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做什么一副被我抛弃的样子!是我伤害的你吗!明明是你在伤害我——朋友不是你这样做的!是你先暗示我!是你先跟我说喜欢!是你——”


    一口气说太多话,林争渡不慎呛了口冷风,胸膛起伏着咳嗽起来,断了话头。


    谢观棋下意识要去给她拍背,一靠近就被林争渡推开。


    林争渡恨道:“是你先越界!拿出一副心里有我的架势!又拖着无论如何都不肯再进一步——临到头了,我还跟自己说,别生你的气,你只是脑袋太木,只是没经验,反正到了这一步,你说我说都没差——”


    “结果你是怎么做的?吊着我很好玩吗?我是你养的备选方案吗……”


    谢观棋听到这句话,一下子变得反应很快:“你不是备选方案!”


    林争渡怒视于他:“那你跑什么跑?对我没感觉就直说啊!又吐又跑算什么本事?我难道还会一直缠着你吗!”


    “跑掉就算了,现在又来跟我说什么成亲——你脑子里面装的都是什么?湖水吗?”


    谢观棋:“我——”


    林争渡:“你什么?说啊!你——”


    谢观棋:“因为我不想和你变成我父母的关系。”


    两人因为争论而站得很近,谢观棋说出来的那句话仿佛惊雷似的炸在林争渡耳边,炸得她愣住。


    林争渡记起佩兰仙子同她讲的故事,连带着记起谢观棋除去有一对怨侣父母之外,似乎连他师父的婚姻关系也相当失败。


    后者的八卦是师兄同自己讲的,讲完之后师兄还总结了一句:他们剑宗风水不好,要谈男女之情千万别找剑宗的剑修,宗主就是最好的例子。


    在她怔住时,谢观棋拉住了她衣袖,把她手臂拉过去之后,轻轻握住她的手。


    相比于林争渡面颊涨红青筋浮起的情态,谢观棋显然要平静很多——因为很多事情他都已经在不露面的这三个月里想清楚了。


    谢观棋道:“我没有吊着你,也没有把你当成备选。你以前是我唯一的朋友,我也只会有你一个朋友;我想要和你长久的维持一段关系,只有和你做朋友才能长久。”


    “争渡,我见过太多相爱的道侣,不相爱的道侣,结果总是不尽如意。我很害怕和你变成那样的结局,更何况我身上还流着我父母的血。”


    他拉过林争渡的手,让她指尖触碰到自己脖颈侧,大动脉在轻微的起伏跳动。


    谢观棋:“你知道我父母是什么样的人吗?我母亲是囚禁丈夫禁止他见任何人的妒妇,我父亲是在妻子怀孕期间趁机背叛她爱上女弟子的贱人——我就是这样的一对道侣所生下来的孩子。”


    “我和我父母长得很像,或许相似的不只是容貌。”


    他拉着林争渡的手缓缓往上移,林争渡的指尖从他脖颈划到他脸颊上。


    她的掌心触碰到谢观棋的唇,鼻尖。


    他那双异色的瞳孔从林争渡手指缝隙间望过来,直勾勾盯着林争渡。


    “我一想到要和别人结为道侣,就觉得很恶心,想吐——我是因为别人才吐的,不是因为你,争渡。”


    “但是,我现在已经想通了……我们没有办法再继续做朋友,那就应该成亲,结为道侣……而且,而且……”


    林争渡感觉自己指尖所触碰到的皮肤,温度在渐渐升高,对方滚烫的呼吸落在她虎口上——他那双眼睛亮亮的,因为兴奋而睁大睁圆,林争渡几乎能在他瞳孔里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


    “而且你喜欢我,那我就应该娶你。我一直在想我们成亲的事情,发现如果是你的话,我一点也不觉得恶心。我,我也喜欢,争渡。”


    谢观棋说话时唇瓣开合,擦过她指腹,口中呼出的气息滚热而潮湿,在林争渡手指皮肤上覆盖上一层湿润。


    林争渡吓了一跳,用力缩回自己的手,并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两步。


    她将手背到身后,用另外一只手捏着自己湿润的手指,心脏跳得快极了。


    一时间不知道是那两瓶酒的作用,还是周围温度骤然升高所带来的效果,林争渡感到阵阵眩晕,唯独面前谢观棋注视自己的双眼,亮得好似两盏鬼火。


    林争渡想说点什么,一张嘴先磕巴起来,‘你,你’了两声之后又卡住。


    谢观棋声音柔和的问:“我怎么了?”


    林争渡忍不住又后退开好几步,道:“我、我得想想。”


    谢观棋:“你要想什么?”


    林争渡说:“我不知道……我现在脑子很乱,也可能是酒喝多了。”


    她扶住自己额头揉了揉,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阵阵胀痛。


    然而林争渡的慌乱无措其实和酒精关系不大,她只是被谢观棋外溢的情感吓到了——林争渡的喜欢只是普通恋爱的程度,但是谢观棋表现出来的不是。


    他的喜欢过于浓烈,表白时深幽明亮的瞳孔令林争渡有些畏惧。


    尤其是他描述自己父母的语气。


    不像是在描述自己的童年阴影,而是在描述一段扭曲恶毒,而又无法斩断的链接——冷漠,厌恶,但无所谓的语气。


    林争渡忘记了要谢观棋帮自己摘手链的事情,语气匆匆道:“我要回去睡觉了——我可以自己走,我想自己单独想想。”


    谢观棋注视着林争渡,上扬的嘴角慢慢垂下,变得平直,但眼睛仍旧眨也不眨的盯着林争渡。


    为什么要单独想想?脑子很乱是什么意思? 可是你说了喜欢我——我们就应该要成亲啊,为什么你还要单独想想?


    片刻后,他回答:“我还是送你一程。”


    林争渡踌躇了一会,默许他在旁陪同,一路静默无声的回到房间。


    关上房门后,林争渡背靠着门慢慢滑坐在地,手不自觉按到自己心口,神色茫然起来。


    谢观棋说的那些话一直在她脑海中打转,尤其是他望着自己的眼眸——林争渡隐约感觉谢观棋有点不对劲,而且这次的感觉不再像以前偶尔触发的那几次一样虚无缥缈,她觉得自己好像知道谢观棋哪里有问题了。


    谢观棋他……好像有很严重的亲密关系认知错位。


    抱住自己膝盖,林争渡坐在地板上发了会呆,心里却并没有因此而变得冷静下来,脸上反而越来越热。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站起来走到窗边,将紧闭的窗户推开,想通过吹一吹风的方式让自己冷静一下。


    窗外临着波光粼粼的湖泊,云层的影子在湖面上游走,一条漆黑的人影也在湖面上游走……


    人影?!


    林争渡以为自己看错了,单手撑着窗台,上身往外俯出去;那道人影破开水面,扬着水花游到了她窗户边。


    哗啦一声水响,谢观棋湿漉漉冒出水面。


    他用手捋了一下贴在脸上的头发,露出整张脸和额头来。湿透的头发贴着头皮,没有发型修饰之后,他的脸显得更加锋利,冷酷,浓艳的五官上每一根线条,都好似从剑锋上摘下来的一样。


    林争渡低眼望着水面,大吃一惊:“你在干什么?”


    谢观棋攀上窗台,衣袖上的水滴滴答答在窗台上流淌成一片。他另外一只手伸到林争渡面前张开,掌心躺着一枚同样湿淋淋的戒指。


    林争渡:“你……你把戒指捡回来了?”


    “嗯。”谢观棋点头,道:“你生气扔掉戒指是因为觉得我吊着你,还逃避你,但是我刚才已经和你解释了,我没有做这些事情,所以你也不可以把戒指扔掉。”


    林争渡从他掌心拿回戒指,戒指被湖水浸得冰冷,谢观棋的手也是一样的冰冷。


    月光下,他的脸呈现出一种失温似的苍白。


    林争渡忍不住说:“你不是火灵根吗?快把自己烤干啊!”


    谢观棋歪了歪脑袋,慢吞吞道:“忘记了。”


    夜风把他身上湿润冰冷的气息吹过来,在他用火灵烤干自己之前,林争渡忍不住先抱着自己胳膊打了个喷嚏。


    谢观棋凑近她的脸,仔细观察,问:“你是不是生病了?”


    林争渡:“……哪里有那么容易生病。而且要生病也是你先吧?冬天去湖里捞戒指——亏你想得出来!就没有什么法术能直接把戒指变上来吗!”


    谢观棋回答:“也许有那样的法术,但是我没有学过,我只学过大部分人觉得有用的法术。”


    他语气平静,眼瞳也平静的望着林争渡。


    林争渡咬了咬下唇,最后还是垂下眼,将戒指戴回自己无名指上。


    她刚戴完戒指,谢观棋便坐到了窗台上,低声说:“不过我好像真的病了,我的头现在有点痛。”


    林争渡:“……你先进来吧。”


    谢观棋从窗台上翻进房内,极其顺手又自然的将窗户关上,道:“今天晚上风有点大,窗户还是关上比较好。”


    林争渡没有理他,给屋内炉子添上火,往水壶里放进去半成品药材。刚把壶盖盖上,林争渡就感觉自己喉咙发痒,扭过头去打了一个喷嚏。


    谢观棋蹭到林争渡身边,问:“你想好了吗?”


    林争渡脑袋有点晕,茫然的疑惑:“什么?”


    谢观棋认真道:“就是我们成亲的事情啊,你刚刚才说你要好好想一想的。”


    林争渡‘啊’了一声,伸手放到炉子附近烤火。


    谢观棋见了,便伸手过去拉她的手,让林争渡把手放到他膝盖上。


    他浑身上下都暖和得要命,林争渡把手搭在他膝盖上,就像是摸着一块坚硬的热水袋,而且还不必担心烫伤。


    暖和的温度让林争渡头发晕,又想叹气。


    她盯着自己的手背看了一会,目光缓慢上移,最后变成和谢观棋对视。目光接触到的时候,谢观棋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骤然向她扯开一个笑脸,一双桃花眼弯弯的,好似月牙。


    今夜之前她还隐隐的怨恨着这个人,此刻竟然又对他生出几分怜意。


    没有见到谢观棋之前,林争渡还能冷静的分析这个人身上诸多的不合适——心理问题,理解能力也很成问题,说白了就是有些不听人话,过度自我。


    这种人不适合结婚,以后不想过了大概率甩都甩不掉。


    可是一到见了面,视线相对,他笑了笑后又将掌心盖到林争渡手背上,眼巴巴等着林争渡回答他。


    林争渡的心一下子就好像不是自己的了。


    她知道这个人不合适,可也喜欢,正因为喜欢,才会那样怨恨他。


    想了想,因为这个世界没有‘谈恋爱’的概念,那有感情了就直接成亲也很正常,实在过不下去了再离就是——反正药宗挺多同门不止一任道侣的。


    想着想着,林争渡把自己说服了,也全然忘记了谢观棋没有出现前,她心里所总结的各项不合适。


    林争渡道:“我想好了,那就成吧。”


    作者有话说:这就是民政局不可以开在酒吧里的原因.jpg


    第89章 约法三章◎我绝不会让你当寡妇的。◎


    青长亭扶着雀瓮走了一段路,还没有走到雀瓮住处,她一下子自己站直了,脚步平稳,眸光清明,看不出丝毫醉态。


    青长亭被她突如其来的变化弄得摸不着头脑,疑惑的问:“你没醉?”


    雀瓮笑着说:“我千杯不醉。”


    青长亭听了,更是一头雾水:“那你刚才……”


    雀瓮悠悠道:“生平第一次见到剑宗那个眼高于顶的天才像条等待项圈的流浪狗一样,在暗处流连打转了两个多月,我觉得还是要创造机会让她们好好谈一下比较好。”


    青长亭听得稀里糊涂,唯一听懂的只有前半句的一半。


    青长亭:“但是谢观棋说他路过。”


    雀瓮大笑:“卿卿,你怎么连男人的话都信?我师兄还说他对师妹只有兄妹之情呢——唉,有时候真羡慕你们这些反应迟钝的人,可以少受许多烦恼。”


    说罢,她伸手往青长亭腰上一摸,摸走一瓶解酒丸,自己吃了两粒下去。


    解酒丸有助眠安神的效果,林争渡正值情绪输出过多,十分疲倦劳神的时刻,吃下解酒丸后便迅速困得眼皮打架,都没听见谢观棋后面说了什么,斜靠着床沿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虽然没有做梦,可第二天醒来时林争渡仍旧感觉到头痛欲裂。


    她抱着脑袋,把脸埋进枕头里——倏忽感觉到有人摸了摸自己头顶,温热手指穿过发丝摩挲了一下。


    林争渡迷迷糊糊的抬起头来,睡乱的头发还挡在脸上,却看见谢观棋矮身在床边,神色关切的望着自己。


    屋子里暖烘烘的,笼着一股草药香气,咕噜咕噜的水开声和屋外冷风刮着窗户的声音混在一起,也刮过林争渡神经。


    她记得自己昨天只是靠着床沿小憩,但现在却已经整个人暖和的睡在被窝里了。


    随即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都无比清晰的浮现在记忆之中:她喝多了,谢观棋送她回房间,半路上吵架,吵着吵着,谢观棋说要和她成亲……她一怒之下,还把戒指给扔进湖里了,再然后——


    谢观棋把戒指捞了回来,又还给她。


    她说——她当时说了什么来着?


    “我想好了,那就成吧。”


    最关键的一句话也想起来了,但是这种时候想起来对她现在的脑子毫无好处,甚至令她的头更痛了,恨不得自己没醒。


    又恨自己怎么记性那么好,喝多了说的话居然也记得那样清楚。明明她以前喝多了还经常忘事,怎么偏偏是昨天晚上答应谢观棋的每句话都记得清楚。


    难道这就是她当医修的报应?


    谢观棋还在问:“你头痛吗?”


    林争渡沉默片刻,回答:“……没有。”


    揉了揉脸,林争渡放过自己的脑袋,坐起身来。


    她一坐起来,谢观棋也跟着往上起了起身子,仰着脸,两只眼亮亮的望着林争渡,仿佛在等着她继续说话的样子。


    林争渡踌躇了一下,侧过身来面朝着谢观棋,说:“昨天晚上——”


    谢观棋点头:“嗯嗯!”


    林争渡:“成亲的事——”


    谢观棋又点头:“嗯嗯!”


    林争渡笑出声来:“我话都没有说完,你在点什么头?算了……”


    林争渡身上衣服都还穿得好好的,只脱了鞋袜,倒省去她重新穿衣服的功夫,一掀被子就能下床。


    她坐到床沿,向谢观棋勾了勾手指——谢观棋立刻丝滑的平移过来,靠到她大腿上。


    林争渡的裙子穿着睡了一夜后变得有点皱,但是很暖和。谢观棋靠上去之后忍不住蹭了蹭,感觉到裙子的面料擦过自己脸颊,上面都是林争渡身上暖和的香气。


    他已经好久没有靠着争渡了,这都要怪他生父。如果不是他生父非要变心,那就什么坏事都不会发生,他也不会一听见结为道侣就难以忍耐的吐出来——


    他不吐出来,争渡就不会难过,她们就不用三个月不讲话了。


    真不懂那个男人到底为什么变心,不就是被妻子关了几年吗?和心爱的妻子关在一起是幸福的事情啊。


    谢观棋越来越能理解生母,甚至逐渐接受母亲遗传给自己的嫉妒心;只是想和不忠的道侣一起死而已,这不过是人之常情,怎么能算是性格过激呢?


    他的头发也是散的,看起来很蓬松。


    林争渡伸手摸了摸他头发,语重心长道:“既然决定了要成亲,那么你要答应我三件事情。”


    谢观棋不假思索的回答:“好!”


    林争渡捧起他的脸,令他注视着自己,缓缓开口:“第一,以后你不可以躲我,离开我去做任何事情都要告诉我。”


    谢观棋立刻就想点头,但是脑袋被林争渡的手捧住了——林争渡用手掌心挤了挤他的脸颊,不满意道:“别乱动!我还没有把话说完!”


    谢观棋立刻止住了动作,乖乖把脸靠在林争渡掌心。


    虽然她才从被窝里起来,但是手指却比他的脸还冷。


    林争渡:“第二,不可以吓我,要听我说话,听不懂就问,问到听懂为止。”


    “第三,成亲这件事情,暂时你知我知,不要告诉别人。”


    前两个条件,谢观棋都乖乖听着,唯独第三条,他一下子出声:“为什么?”


    林争渡:“没有为什么,你也可以不听,你不听,我们就此撂开手——我以后不会再去找你,你也不要来找我。”


    “你知道的,我对外出没有兴趣,就算是在菡萏馆待上几十年一百年,我也不会无聊。”


    而菡萏馆是佩兰仙子的领地,到时候谢观棋就算想像现在这样缠着林争渡,也根本没办法了。


    他固然可以跟佩兰仙子有来有回的交手,打架,但根本不可能完全不惊动对方的潜入菡萏馆,绕着林争渡打转。


    谢观棋沉默了一会,在林争渡将要第二次挤他的脸之前,他开口:“别人是指谁?”


    林争渡道:“除了我和你之外的人。”


    谢观棋又问:“如果其他人问起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呢?”


    林争渡微微笑了一下,说:“好朋友,你不是很擅长说这个吗?”


    她提出关系不公开的要求,里面固然有少部分原因是对谢观棋害自己掉了许多眼泪的报复,但占据更多成分的原因则是觉得麻烦。


    要应对双方长辈的诘问很麻烦,公开的婚礼更是麻烦——林争渡曾经参加过同门师兄在药宗内举行的一场婚礼,过程比她在现代吃婚礼酒席要繁琐很多。


    她并不觉得新娘那一身凤冠霞帔的赤红有多美丽,只感觉到一场婚礼有多么耗损时间与精力,几乎要从当日凌晨忙到次日的太阳升起。


    谢观棋露出一副在思索的模样,林争渡也不催他,只管把他的脸当做暖手炉来捧。


    虽然随着年纪渐长,谢观棋脸上几乎已经没什么软肉了,但摸起来还是非常温暖。他身上好像就没有什么地方是不暖和的,皮肉,头发,就连他身上的衣服摸起来,好像也比其他人身上的更暖和些。


    谢观棋认真的再问:“只是不告诉别人而已,但我们还是要成亲的,对吗?”


    “那当然,”林争渡道:“我都答应你了。”


    虽然是喝醉了答应的,但想一想要负责的是谢观棋而不是别人,林争渡又觉得还可以接受。


    谢观棋郑重其事的点头:“好,我都答应你。”


    林争渡高兴起来,手指在他脸上揉了揉,又松开,弯腰去找自己的鞋子。


    谢观棋察觉到她的动作,伸手扣住她脚腕,从一旁扒拉过她鞋袜,很顺手的就给她穿上了。


    穿完后,他手掌还覆在林争渡脚腕上,说:“你的小腿怎么也冷冰冰的?”


    林争渡:“体质问题吧,我身上一直不大热。”


    她说完,起身走到火炉旁边。


    火炉上烧着的水壶,一直源源不断的在从壶口往外冒着白气,壶盖被顶得一跳一跳的,啪嗒啪嗒的响。满屋子中药的清苦气味,源头正是这个水壶。


    林争渡揭开壶盖,往里看了一眼,发现是自己昨天晚上煮的驱寒药。


    她扭过头问谢观棋:“你没喝啊?”


    谢观棋回答:“才煮开。”


    林争渡在心里估算了一下时间,诧异:“现在什么时候了?”


    谢观棋道:“刚过辰时。”


    林争渡略算一算,发现自己根本也没睡多久,也只有三四个小时而已——那难怪会头痛欲裂了。


    为了防止感冒,林争渡将驱寒药倒了两碗,一碗自己喝,一碗让谢观棋喝。


    驱寒药还没喝完,外面就有人敲门。


    林争渡还咬着碗沿,谢观棋便已经站起来去开门——开门他也没全打开,只打开了四分之一,高而阔的个子堵在门口,让屋里的人看不见外面,外面的人也看不见里面。


    来送早饭的侍女看见一个陌生男人,人都傻眼了,茫然看着他。


    谢观棋从她手上接走早饭,侍女猛地反应过来,惊恐的问:“你是谁?林大夫呢?”


    谢观棋回答:“我是林争渡的朋友。”


    说完,也没有要出示证据的意思,直接把房门关上了。


    林争渡转着空药碗,看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到谢观棋脸上。他面上倒是没有任何愤懑憋屈,一如既往的平静,将食盒放到桌上后打开。


    林争渡挪过去看了眼,都是她爱吃的菜,遂取出来同谢观棋分着吃了。


    吃饭的时候,她忽然停下动作,咬着筷子沉思片刻,问谢观棋:“是不是从雁来城客栈出来之后,你就一直跟在我附近?”


    谢观棋并不避讳,点头承认。


    林争渡挑了下眉,又问:“之前我煮的那碗鸡蛋,你都吃了?”


    谢观棋还是点头。


    林争渡:“你没有发现鸡蛋有毒吗?”


    谢观棋宽慰她:“不是剧毒,比之前的蛋糕已经要好很多了。”


    林争渡:“……”


    她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什么好,既觉得谢观棋笨得很,又觉得——有点瘆得慌。


    林争渡正色道:“下次我喂你有毒的东西,不管是剧毒还是轻微有毒,你都别吃。”


    谢观棋疑惑:“为什么?”


    林争渡被他问笑了,说:“行吧,那你尽管吃,早点被毒死,我好当寡妇。”


    谢观棋这下理解得很快了,但又好似有点歪,他盯着林争渡看半晌,倏忽放下碗筷,认真对林争渡道:“我绝不会让你当寡妇的。”


    林争渡给自己碗里夹爱吃的菜,慢悠悠说话:“我逗你呢。”


    吃完饭,林争渡把房间里属于自己的东西都收拢好,放进储物戒指里,然后出门去找雀瓮和青长亭;昨天说好了要回药宗的,林争渡也确实想回去了。


    去找那二人,需沿湖边行一段路。


    林争渡怕冷,将两只手都抄在袖子里,边走路边同谢观棋说话:“我回药宗去,先见我师父,晚上仍旧回药山小院住。你呢?”


    谢观棋:“我也先回去见我师父,然后把堆积的事情做了。”


    林争渡好奇:“你都堆积了哪些事情?”


    谢观棋思索片刻,一件一件的报给她听:“轮班打扫,月度考核,清理秘境外围的妖兽,还有练剑。这几件事情是平时要做的,偶尔也会有别的事情需要交代给我——比如外出猎杀凶兽,妖魔,或者是挑衅北山的人。”


    往年谢观棋是一个人的时候,还会主动去各种人迹罕至的地方探险,搜集有意思的食材。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他过年想挨着争渡。


    想着想着,谢观棋看了眼林争渡的手。


    林争渡听得若有所思,两只手仍旧抄在她的袖子里。


    自从天气变冷之后,她所穿的衣服也对应的过渡成了冬装,衣袖虽然是束口的,但袖子却变肥了许多,塞进去一只手也绰绰有余。


    只是她这样抄着手,叫谢观棋都没有机会牵她。


    谢观棋看了一眼又一眼,问:“你很冷吗?”


    林争渡抄在袖子里的手摸着自己胳膊,回答:“还好,我衣服很保暖。”


    谢观棋认真道:“走路的话最好不要把手抄在袖子里,容易磕掉牙齿。”


    林争渡诧异的看着他,嘴巴微微张开,正要说话,却没来得及说——因为雀瓮笑眯眯又懒洋洋的问早声已经传了过来。


    青长亭是和雀瓮站在一起的,她望着同林争渡并肩而立的谢观棋,先是露出沉思模样,继而恍然大悟。


    雀瓮和青长亭已经去辞别过陈家现任家主了,所以林争渡就不必再去第二回,她们可以直接离开。


    雀瓮也不管林争渡的手是不是还抄在袖子里,手一伸就挽住林争渡胳膊,把她挎到自己身边,“谢师弟也和我们一起回北山吗?”


    谢观棋盯着她们相挽的手,慢半拍的回答:“嗯,顺路。”


    雀瓮又瞥林争渡——师妹今天既没有魂不守舍,也没有愤懑张望,倒是出奇的平静。


    但是她心情很好,这点雀瓮感觉出来了。


    四人一路通过传送法阵进入北山附近。药宗和剑宗的入口不同,所以在吴桐城门口,雀瓮便停下脚步,似笑非笑看着谢观棋:“谢师弟,我们接下来可就不同路了。”


    谢观棋一怔,下意识看向林争渡。


    林争渡把胳膊从雀瓮臂弯里抽出来,摸了摸自己鼻尖,说:“师姐,你先回去找师父吧,我和谢观棋还有事情要说。”


    雀瓮耸耸肩,没有说话,拉着青长亭健步如飞的快速离开了。


    等她们都走远了,林争渡才慢慢收回目光,正要问谢观棋有什么事——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冰冷的手忽然一热,却是被谢观棋拉住了手。


    第90章 麻烦 ◎这世上还有人能训斥他?◎


    他握住林争渡的手,手指穿入她指缝之间,旋即收拢扣紧。


    掌心与掌心相贴,林争渡晃了晃谢观棋的手,问:“你就为了这个?”


    谢观棋点头,同时注意着林争渡的神色;林争渡没有甩开他的手,也没有要生气的样子——她神色有些要笑不笑的,唇角往上弯起很小的弧度。


    林争渡说:“出息。”


    谢观棋歪了歪头,神色疑惑。林争渡哼了一声,拖着他往药宗那条路走。


    两人穿过山脚镇子,走上山路。冬日的山路,高处到处都变得光秃秃的,一层冰冷的薄雾终日不散的缭绕着。


    走到传送阵附近,林争渡见谢观棋还没有要松手的意思,于是晃晃他手臂,提醒他道:“过了这道传送阵,就是菡萏馆了。”


    谢观棋慢吞吞的松开手,手指却还勾着林争渡的手指——林争渡自己主动的把手往外一抽,谢观棋掌心抓了个空。


    他警觉而迅速的扣住了林争渡手腕,速度快得林争渡都反应不过来。


    林争渡觉得好笑,问:“那可怎么办呢?你跟着我去菡萏馆吗?我师父肯定要问你来做什么的。”


    谢观棋认真想了想,道:“我说我来送东西。”


    林争渡又问:“送什么东西呢?”


    谢观棋很为难的皱巴起脸,当真在想自己要送什么——林争渡噗哧一下笑了,掰开他手指。


    谢观棋手上根本没有使劲儿,所以林争渡掰开得很顺利。


    林争渡仰着脸,把他的手放回剑柄上,道:“行了,快回剑宗去吧。”


    见他还皱着脸,林争渡伸手摁了摁他眉心,“去吧,去吧,晚上我回小院住,你晚上再过来,正好我有事情要和你说。”


    谢观棋这才松开脸,温热鼻尖蹭了蹭林争渡手掌。他一路上好不容易把林争渡的手捂热,只是松开这么一会儿,她的手居然又变得有点凉了。


    谢观棋追问:“不能现在说吗?”


    林争渡摇头,谢观棋只好老老实实离开,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看得林争渡又有点想笑,举起胳膊向他挥了挥手。


    送走谢观棋后,林争渡通过传送法阵抵达了菡萏馆;外面还是冬日,而菡萏馆永远是夏天,永远是晴日。


    她穿过长廊与荷影,长廊尽头的房间已经从会客室换成了棋室。林争渡卷起门口竹帘进去,便看见佩兰仙子正在独自下棋。


    她穿着一身素衣,披帛柔软的垂在裙带之间,头发也松散的披在肩头,一手执白子,一手向林争渡招了招。


    林争渡走到棋盘对面坐下,看了看战况——等到佩兰仙子将白子落下时,林争渡立刻捡起一枚黑子跟上。


    佩兰仙子:“我还以为你今年过年是赶不回来了。”


    林争渡道:“只是在北山附近的城池转了转,并未走远,怎么会赶不回来。”


    趁着对弈的功夫,林争渡顺势将自己此次出行所遇见的事情统统向佩兰仙子汇报了一遍,甚至没有瞒着她和谢观棋的事情。


    听到雁来城善堂和翠石城疫情时佩兰仙子还神色稳重不动如山,听到谢观棋因为一句告白吐了的时候她也只是微微挑眉,但并不惊讶。


    直到她听到林争渡答应同谢观棋成亲——


    佩兰仙子‘唉’了一声,刚捡起来的白子又掉回棋盒里。


    林争渡催促佩兰仙子:“师父,该你了。”


    佩兰仙子:“啊……噢噢。”


    她被这个消息冲击得无法专心,落子下去便失了先机,被林争渡吃死。


    不过现在佩兰仙子已经无心棋局,“你怎么就答应他了?”


    林争渡盯着棋盘,漫不经心的回答:“为什么不答应?虽然当时我确实喝多了,但是我喜欢他,他刚好也喜欢我,成亲和订婚也没什么区别——不过师父你不要告诉别人,尤其是宗主。”


    佩兰仙子有些心虚的咳嗽了两声,道:“我当然会保密……不过你跟小棋约法三章,让他不准告诉别人,你却和我说了实话,这算不算违约?”


    林争渡往棋盘上落子,微笑着说:“我只要求他不准告诉别人,但没说我不可以告诉别人。再说了……虽然我喜欢他,可是他在雁来城又吐又跑那回到底是令我难受了好久。”


    “我虽然不是什么天才剑修,可也是师父当宝贝养大的,平生未曾受过这样的气,磨他两三年也是他应得的。我赢了。”


    佩兰仙子正听得点头,忽然听见最后一句,低头去看棋盘,黑子已经将她困死。


    她连忙喊:“这局不算!这局不算!我刚才落错了两步。”


    林争渡笑嘻嘻站起身,离开棋局,“不管算不算,我已经赢了,不下了。”


    她走到一旁水盆边净手,等她洗完手再度坐回去时,棋盘面上黑白棋子已经各自归位了;棋局变成了茶桌,林争渡很熟练的拎起茶壶,给师父和自己都倒上热茶。


    佩兰仙子捧着茶杯,慢慢声说话:“陈家一定是和燕国那边的薛家搭上线了。”


    她语气笃定,林争渡诧异:“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佩兰仙子嗤笑,语气间有几分不痛快:“那种病,只有薛家人得。不知道他们之间是怎么协商的,竟然让陈二也染上了——不过他毕竟不是薛家人,染病的程度也很有限,所以翠石城疫病才有回转的余地。”


    “你之后不要单独离开北山,如果要出远门,找谢观棋陪你。”


    林争渡迟疑:“但是陈家家主已经换人了,而且我也在陈流虹面前中过毒……”


    佩兰仙子屈指往她额头上弹了一下,幽幽道:“分明是一颗这么聪明的脑袋,怎么总想着和别人讲道理?你以为薛家会管你什么证据吗?他们只要知道药方是谁写的,马上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蚊子一样追过来。”


    林争渡被师父弹得脑袋往后仰,忍不住伸手捂住自己额头。


    佩兰仙子:“而且,桥已经搭好了,陈家绝不会因为换了一个家主,就完全和燕国那边断绝关系。”


    *


    “你是说,这张药方是由药宗那位大夫独自一人写出来的?”


    上首传来的询问声轻快而温和,语气间满是好奇——但是陈流虹跪在下面,膝盖直发抖,开口回答对方时不自觉磕巴了一下:“是、是的,我亲眼,亲眼看见……”


    脚步声从主位走到她面前,对方的影子也笼罩到陈流虹身上。


    陈流虹顿时抖得更厉害了。


    她听见自己头顶传来一声轻笑:“你很怕我?”


    陈流虹搜罗借口:“不,是,是天气……太冷了,最近入、入冬了……”


    年轻男人偏过脸看向窗户,侍奉一旁的燕燕立刻走过去将窗户打开。


    冷风从敞开的窗户外面吹进来,吹动年轻人身上用金线绣着华美图案的黑袍。他摆手让陈流虹出去,又在房间内重新归于寂静时,轻轻开口:“写出药方的医修,就是谢观棋一直跟着的那个女孩子?”


    燕燕垂首应声:“是。”


    年轻男子:“她们关系很好么?”


    燕燕道:“那位大夫能使唤殿下做事,还会训斥他。”


    年轻男子闻言,愕然到整张脸都抽搐了一下:“你确定是谢观棋?谢观棋本人?这世上还有人能训斥他?那位大夫是几境的高手?仙人?”


    燕燕点头:“确定,除了殿下,再也不会有人能挥出那样的剑。林大夫是四境医修,没有多修别的。”


    年轻男子还是感觉不可置信,听燕燕的话就像是听天书一样。


    他不死心道:“也许是你的修为太低,没有看出来。我记得云省不是和佩兰仙子是好友么?那个女医修说不定就是佩兰仙子!”


    如果是北山的长辈,那么谢观棋态度恭敬些倒也情有可原了。


    然而燕燕如实回答:“绝对不是。林大夫的本命法器是柳叶刀,不是披帛,而且我见过她同善堂堂主交手,她确实是纯粹的医修,而且连治愈法术都学得不怎么好。”


    年轻男子顿时笑不出来了。


    他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在房间内踱步,自言自语:“那就麻烦了……谢观棋居然也有朋友……本来还想请那位大夫来燕国小住……那就麻烦了啊……”


    那名医修开出来的药方,居然和他在家里吃的相差无几。年轻男子一见到药方,就动了心思——对方只是看诊了翠石城的这些病患,就能写出这样的药方,将其带回燕国,多的是病患供她研究,到时候岂不是可以配出更好更适用的药方?


    虽然对方是北山的医修,但年轻男子自信,只要能将人带进燕国境内,就算是北山也奈何不了他。


    但如果是谢观棋的朋友,那就没办法强请了。不用强的,人谢观棋的朋友估计也不会想要踏足燕国——死循环了这下。


    年轻男子揉了揉自己乱成鸡窝的头发,最后恹恹的躺回主位大椅上,瘫成一团。


    燕燕请示对方:“还要……”


    年轻男子摆手:“算了,我可不想被谢观棋记恨,就当这件事情没有发生过吧。”


    虽然可惜,但年轻男子觉得还可以接受。


    只是一个很会配药的大夫而已,这种药可以解翠石城居民的疫病,但对于薛家人来说,只有很微末的压制效果。


    想着想着,年轻男子自己调理好了,抬手打了个响指——被他扔在桌面上的药方顿时自己燃烧起来。


    与此同时,剑宗燕稠山的无名阁楼中,谢观棋正在和他师父隔着一张桌子,面对面坐着。


    谢观棋把追踪坠毁灵舟的细节重新和云省讲了一遍;这些本来是他之前受召回剑宗时就该讲的,只是他那天刚走进剑宗大门,就感觉到林争渡捏碎了传信符,于是立刻转头就走了。


    压根就没有进门见他师父。


    再然后就是谢观棋在客栈被吓吐,和林争渡表面上分道扬镳,实际上谢观棋压根不敢离开林争渡半 步,一直跟随她到了翠石城。


    直到现在才回剑宗。


    谢观棋隐瞒了自己和林争渡吵架又和好的内容,讲完坠毁灵舟后又补上了雁来城善堂和翠石城陈家的事情。


    云省听完,目光落到谢观棋左眼,“怎么突然想要把秘境移到眼睛里去了?”


    谢观棋道:“想试试像宗主那样,捏造出一方完整的天地来。”


    云省有些不赞同,说:“他那是年纪大了,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才整天在自己秘境里玩建造游戏,你年纪轻轻的去弄那个,多浪费时间?”


    谢观棋无视了他的不赞同,平静道:“我会自己看着办的。”


    作者有话说:父子关系:我会自己看着办的。[化了][化了][化了]


    母子关系:妈咪我跟你说噢[撒花][撒花][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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