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观棋点头,回应得同样真挚:“好。”
他一边用真挚的语气回应林争渡,一边回握住林争渡的手。但他也只回了那一个字,然后就不说话了,只是盯着林争渡看。
林争渡眨了眨眼,谢观棋眼睛也不眨——林争渡被他这样盯着,既感到一点不好意思,又觉得好笑,问:“你一直看着我,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谢观棋道:“你脸上很干净,没有什么东西。”
林争渡往外抽了抽自己的手,“那你还不快松开?”
谢观棋连忙撒开手,想了想,又补充道:“坠毁灵舟的事情,我还没有说完。”
他刚才只说了个开头,客栈老板来了,谢观棋就没有再往下说了。
林争渡揉着自己抽回来的手,道:“那你继续。”
谢观棋回忆了一下自己刚才说到哪,接上那三名同门的名字——两个剑宗弟子的名字,林争渡完全陌生,那个药宗弟子的名字她倒是隐约有点印象,似乎是药宗某位前辈的徒弟。
谢观棋:“因为灵舟上面有北山的弟子,所以在灵舟失去联络当天,吴桐城就向剑宗和药宗都递去了消息,两边各自派出了弟子搜寻灵舟下落。”
林争渡问:“那他们找到雁来城附近了吗?”
谢观棋摇头:“雁来城距离那艘灵舟原本的航线完全是两个方向——他们是顺着灵舟原定航线在搜索的,直到我昨天把雁来城坠毁灵舟的消息带回吴桐城,他们才开始陆续往这边赶来。”
林争渡又问了派出来找人的药宗弟子都有谁,发现里面没有自己的同门。
林争渡道:“既然雁来城都不在灵舟的预定航线上,甚至还相隔甚远,那它又是怎么被移到这里来的啊?”
谢观棋从桌面上拿起一个栗子壳,“假使这是灵舟。”
他将栗子壳放到自己左眼面前,栗子壳倏忽消失不见。
随后谢观棋从饭桌旁走到窗台边,再将栗子壳从自己的秘境中取出来,放在窗台上。
林争渡茫然。
谢观棋解释道:“拥有秘境的人只需要将整艘灵舟纳入秘境之中,然后再携带秘境来到雁来城附近,将已经空掉的灵舟从半空中释放出来。”
林争渡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而且雁来城是对外近乎完全开放的城池,每日来来往往的修士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在庞大的流动人群里,就算药宗和剑宗得知灵舟坠毁在雁来城附近,也很难在这么大的人群里面精准找出始作俑者。”
如果不是灵舟坠毁时,她和谢观棋刚好就在雁来城,也不可能那么快发现端倪。
更何况灵舟都已经坠毁两日了,那始作俑者说不定早已经离开雁来城,不知道跑去了什么地方。
林争渡一下子想了许多,却是越想越觉得这件事很棘手。
她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灵舟上的人现在是死是活……”
谢观棋道:“大部分应该还活着,一万个修士还挺多的,就算是邪修要用他们来炼什么东西,一时半会也杀不完。”
谢观棋语气平静,但是林争渡听着只感觉到一种微妙的——
林争渡:“你好会讲冷笑话。”
谢观棋:“?”
林争渡没有解释,只是又问:“那还能抓到人吗?”
谢观棋回答:“他跑不掉的。”
说完,谢观棋便将栗子壳拿在手上,给烧掉了。
林争渡见状,把桌子上剩下的栗子壳全都拢进纸袋里,一起放到谢观棋手上:“把这些也一块给处理了。”
谢观棋微微发力,火灵便将它们也都烧掉。
林争渡则侧身坐到窗台上,好奇的盯着谢观棋的眼睛看——刚才谢观棋是把栗子壳拿到左眼边上,才把栗子壳变不见的。
但是林争渡分明记得,谢观棋上次带她进入秘境时,是靠触碰剑柄上的那枚红宝石。
她瞥了眼谢观棋佩在腰间的唯我剑,倏忽发现剑柄上的那颗红宝石变了。从赤红如血的暗红,变成了更加剔透纯净的淡粉色。
谢观棋的秘境从剑柄宝石处转移到眼睛上了吗?秘境还可以依托在人眼上吗?
但是林争渡看来看去,并没有看出谢观棋的眼睛有什么变化。左眼好像仍旧是黑白分明的,同右眼一样。
她长久注视的视线过于明显,谢观棋疑惑的看回去,问:“怎么了?”
同时,他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这段时间他都有很小心,打架的时候难得分出灵力做了防御,脸上应当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才对。
啊,这两天没卷头发。
可是林争渡明明说过自己直发也好看——
谢观棋盯着林争渡的脸,想要从她的表情里找出任何一点不满的情绪来。
然而林争渡只是挑了挑眉,反问:“只许你盯着我看,就不准我盯着你看吗?”
谢观棋:“……没有。”
他眼睫低垂下去,很密的眼睫毛遮住了瞳孔。
林争渡忍不住向他那边靠近,手臂支在窗台上,问:“你的秘境之前不是在剑柄那颗红宝石上的吗?但是我刚刚看你是把栗子壳举到左眼的。”
谢观棋:“以前把它扔到剑柄上,是因为对秘境没有兴趣,只是把它当一个好用的随身储物法器来使用。如果放在体内,还要浪费灵力去兼容它,很麻烦。”
“不过最近开始对它感兴趣了。”
他低垂的眼睫又抬起,漆黑瞳孔直视着林争渡——林争渡此刻终于看出了左眼和右眼的区别。
虽然都是一样的乌黑瞳仁,但是谢观棋右眼里还可以看见一些东西的倒影。但左边瞳孔就只是一片纯粹的黑,任何一点倒影都看不见。
和这样的眼瞳对视久了,林争渡甚至感到一种微妙的眩晕感,仿佛要被那只瞳孔拽进去一般。
她并没有察觉到自己确实在无意识的,向谢观棋的那只左眼靠近。直到林争渡撑在窗台上的手,因为她上半身过度的前倾而按空;她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下,谢观棋扶住了她的手臂。
因为这一下踉跄,林争渡一下子惊醒过来。
她慌忙往后退了两步,手臂从谢观棋掌心脱走。
谢观棋盯着她后退,以及因为惊惶而微微张开的唇。
他摸着自己左边的眼眶,忽然开口:“你很好奇吗?要不要摸一下试试看?”
谢观棋的语气里有一种微妙的兴奋,半弯腰把自己的脸往林争渡面前凑了凑。但是因为牢记着林争渡上次说的话,他并没有直接把脸凑到林争渡眼前去。
但也足够近了。
明明谢观棋热情的态度很亲人,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林争渡有点头皮发麻。她自己也说不明白原因,却又模模糊糊感知到了异样,只是林争渡自己也说不清楚那种异样是什么感觉。
如果她不喜欢谢观棋,对谢观棋没有信任,她就可以很轻易分辨出那种感觉是对危险靠近的本能应激反应。
【谢观棋对我而言是无害的】这个认知,盖过了林争渡对危险的第六感。
她迟疑了一会,摇摇头:“算了……我对秘境不感兴趣。”
谢观棋一下子垂下脑袋,很是沮丧:“这样啊——”
*
之后两天,谢观棋明显的忙碌了起来——虽然还是遵守约定在天黑之前回到客栈,但往往待不到天亮,就要出门,两人只能在晚饭时间见面,互相聊今天在外面都做了些什么。
因为林争渡也忙;上次双修所得的灵力有点多,所以她要努力修炼赶紧消化掉那些灵力,将它们用在提升修为上。
少了聚灵炼化这个最艰难的过程后,林争渡蜗牛一样的修炼速度也是好起来了,一鼓作气越过三境中层,有望突破三境的样子。
除去修炼之外,林争渡还有另外一件事情在忙:义诊。
雁来城以贯穿两道城门的中线为界,分为东西二市。
东市富丽堂皇,寸土寸金,是有钱人的去处,就连雁来城的城主居所,也坐落于东市中心。西市则汇聚了所有没钱的三教九流,相对混乱无序。
不过毕竟还在雁来城的城内,统一受到城主的管辖,明 面也还维持着能看的平静。
北山药宗的名头远比林争渡想象中的好用,她只是对东市医馆的老板出示了自己的宗门令牌,对方就立刻允许了她在医馆内进行无偿义诊。
东市许多有钱人,得知有药宗的医修在医馆坐诊,不管有病没病都来找林争渡看——因为林争渡是不收取诊费的义诊,所以他们便奉上各种药材作为报答。
名为看病实为讨好,甚至连城主夫人都大驾光临了一次,临走前还非常热情的邀请林争渡去城主府玩,被林争渡很直接的拒绝了。
上午她在东市看诊,下午便背着从有钱人那里收来的药材去西市义诊。
西市倒是也有医馆,大多很窄小,而且路子很野。林争渡甚至在西四街的一家小医馆门口看见了能给人做整容的——不是修士使用幻术或者易容丹短暂改变外貌,而是完全像林争渡上辈子所知的整容手术。
她因为好奇,还背着药箱进去旁观了一场。
刚开始老板不想让林争渡看,林争渡思考了一会后攥起拳头打了老板一顿;老板同意了,还给林争渡搬来了一把椅子。
不过林争渡也没有看完全程,看到一半她就离开了。
林争渡心想:宗主还是不经常出门,见识太少了。我只是想把人的心胸打开,为其治疗,宗主就觉得我的脑子有问题。
他要是看见西市这个不给人上麻药就生剥脸皮用石头来垫鼻梁骨的野路子,那不得马上晕过去?
在西市义诊碰到医闹的概率远远高于东市;但百分之百的医闹并不是因为林争渡治得不好,而是病人想碰瓷。
毕竟治病不花钱,但是被治死了可以要钱嘛!
不过在林争渡扭断了几个人高马大的修士胳膊之后,医闹几率直线降低,现在就连西市经常在街头摸人钱袋的小鬼,碰见林争渡之后都会停下脚步老老实实的同她打招呼,喊一声林大夫了。
“林大夫——”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拄着拐杖,打着招呼跑到林争渡义诊摊子面前。见林争渡正在给一个脸色苍白的痨鬼把脉,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说话,有点拘束的搓了搓自己衣角。
老妪姓王,是西三街的神婆,长相慈祥老实,实则做些违禁药物的买卖。
王神婆是黑户,只能在西市流窜,不能进入东市。但在三天前,她唯一的小孙女燕燕不见了,她便托林争渡在东市帮她打听一二——林争渡应下了。
毕竟王神婆手上的一些药,她很感兴趣。
林争渡歉意道:“我在东市问了一些人,她们都说没有见到过燕燕。”
王神婆闻言,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叠粗糙的草纸,从中揭起数张塞给林争渡,“兴许是没有图像,那些人光听描述,没有记起来。林大夫,求你行行好,再拿着这些画儿去帮我问一问可好?”
“你上回说的那种药,我已找着了门路,只要你肯帮忙,我不收你药钱!”
林争渡接过草纸,看了看:纸上画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巴掌脸,圆眼睛,圆鼻子,颧骨上撒了几点雀斑。
她收下草纸,道:“我会帮你去问。”
王神婆千恩万谢,揣着剩下的草纸去别处托关系去了。
她急着走路,却也没看路,一脚踩进滩泥水里。
哗啦——
血水从指缝间落下,汇进溪流里,将水面搅碎,水中的倒影晃成断断续续的碎片,急速的在打转。
片刻后,新流下来的干净溪水冲散了血水的红,水面也趋近于稳定,让倒影重新清晰了起来。
谢观棋盯着自己的倒影,被水稀释之后的淡红色水珠正沿着他鼻尖和下巴不断的下坠,衣领和护腕也浸开一层深润的黑。
他的右眼还是黑白分明的,左眼却已经变成一团在眼眶里流动的乌糟色彩。
……好丑。
他拧起眉,烦躁的抓了抓左眼,被溅到脸上的血和他自己的血融为一体,蕴含着精纯火灵的血转瞬间将其他多余的水分蒸发了。
就在一个半时辰之前,谢观棋在远离雁来城的千仞山抓住了携带秘境潜逃的家伙——那人挨了自己两剑之后,就突然大喊着什么我要和你同归于尽之类的话,开始引爆秘境。
虽然这种爆炸根本伤不到谢观棋,但是秘境里还有其他活着但丧失了行动力的灵舟乘客。
谢观棋选择了保全所有人的最优解:直接吞噬掉这个陌生的秘境。只要他变成了这个秘境的新主人,这个秘境就炸不了了。
无论是修为,还是掌握秘境的天赋,他都远在敌人之上上上——所以整个过程对谢观棋而言,轻易得就像吃下去一颗李子。
唯一脱出了谢观棋预料的,就是融合其他秘境之后,秘境的变化居然会影响自己容貌!
盯着溪水里的倒影,谢观棋心底因为焦虑而引发的烦躁也越来越盛。
此时收到他传信,急匆匆赶过来收尾的剑宗弟子小心翼翼靠近,道:“谢师兄,受伤的人都已经安置好了——就是,还有一些事情需要请教大师兄,那个,秘境……”
剑宗弟子越说话声音越小,冷汗滚滚的从额头流到脖颈,心底直呼倒霉。
要不是今天手气不好,猜拳输了,他哪里有胆子来问谢师兄啊!
谢观棋:“是最近突然消失的庄蝶秘境,主人身份不详,尸体有点碎你们让药宗的人缝一下,带回去给宗里的长老认。”
身份不详是因为谢观棋不认识,尸体有点碎是因为谢观棋打烦了——本来不能按时回客栈就已经心情很不好了!
谢观棋:“此人不像邪修,劫持灵舟乘客后的行动路线是在往东洲逃窜。”
剑宗弟子连忙掏出纸笔飞快记下谢观棋所说的话,心底微微松了口气:感觉谢师兄比想象中的好说话……
谢观棋捂着自己左眼抬起脸,沾着血和水的脸没有丝毫表情,冷漠的注视着剑宗弟子:“三天了,我都已经追到了千仞山,你们还在雁来城附近摸瞎,寻踪课是怎么上的?哪个长老给你们批的及格?”
作者有话说:师弟:重修这种事情补药啊[爆哭][爆哭][爆哭]
第72章 我不好看 ◎我喜欢你的心情,正如你喜欢我一样◎
谢观棋每问一句话,剑宗弟子的脑袋就往下更低一点,恨不得把自己的脸埋进土里去——其他正在抬昏迷乘客的剑宗弟子默默离那边更远了一点。
就连不需要受谢观棋管辖的药宗弟子也莫名感到一种被先生点名的恐惧,不自觉迈动双腿往远处移动。
见对方只是一味的低着脑袋,谢观棋皱眉,单手叉着腰——他并没注意到这是林争渡训他时常做的动作——
谢观棋:“我刚才说的都记起来了吗?”
剑宗弟子抹了把汗干笑:“都抄好了,都抄好了,一个字都没有漏!您,您是先行回去,还是和我们一起回去?”
祈求天祈求地!祈求谢师兄自己飞回去,不要和他们同路!
上苍好似听见了他的心愿,只见谢观棋冷淡道:“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脱不开身,就不回去了。”
剑宗弟子点头如捣蒜:“好的好的好的——”
谢观棋忽然松开自己捂住左眼的手,“你一直低着头干什么?把头抬起来!”
剑宗弟子害怕的抬起头,在看清楚谢观棋模样时愣了一下,“师、师兄——你的眼睛怎么了?受伤了吗?要、要不要让那边药宗的同门来给你看看?”
谢观棋:“……没有受伤,不用找医修。”
他重新走回溪水旁边,掏出干净的手帕拧干水擦拭自己脸上湿漉漉的血水痕迹。
眼前一直浮现出学艺不精的师弟被吓了一跳的样子,谢观棋心底越发焦躁烦闷,仿佛有蚂蚁在咬他的心脏一样。
从手帕上清洗下来的血水融进溪水里,流淌过水面上月亮的影子,好似一片淡红的阴云飘过月亮面前。
月光亮堂堂照着屋檐和路面,深夜的街道依旧人流如织,热闹得很有烟火气。
林争渡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热闹,虽然穿过人群时还会觉得很吵,但是已经完全不害怕了,只是加快了脚步。
原本和谢观棋约好了,要在天黑之前回到客栈的。但是傍晚预备收工时,西区的小孩们突然抬过来一个重伤濒死的修士——伤势重到不马上治就会马上死的程度,虽然不知道对方身份,但林争渡还是给他喂了点丹药,又处理了伤口。
那几个小孩也不知道这修士是谁,又从哪来。
他们是在桥洞底下捡着他的,原本打算拖去医馆当尸体卖掉,但是拖到一半发现还有气,就给抬到林争渡这边来了。
领头的小鬼故作老成道:“幸好林大夫你还没有走,如果你已经收摊了,我们就只能把他卖给医馆当材料了。”
林争渡给小鬼们散了点碎银子和糖块,让他们先把粗略治疗过的修士带回去看顾一夜。
因为被这件事情绊住脚步,等林争渡收拾完东西回客栈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抬头看了看已经升上半空的明月,林争渡干脆小跑起来,一路跑回客栈。
客栈的房间里黑漆漆的,居然没有点灯。不止没有点灯,连窗户也全都关上了,一点能照亮的月光都没有照进来。
林争渡停在房门口,迟疑的望着屋内一团黑暗。黑暗中倏忽伸出一只手,拽住她扶在门框上的手臂,把她拉了进去;同时房门哐当一声关上了。
林争渡被拽得踉跄了一下,脑袋撞上一人胸口。粗糙的衣服布料并绕过他胸口的剑带在林争渡脸颊上刮了一下,她拧起眉‘嘶’了一声,抓住对方衣袖稳固自己。
是谢观棋的灵力。
他在屋里为什么不点灯?
在‘谢观棋等生气了在闹脾气’和‘房间里有潜在的敌人他在警惕’这两个选项之间犹豫了一下,林争渡抬起脸来——屋里实在是太黑了,即使是在距离这么近的时候,她依旧什么都看不清楚,连谢观棋的轮廓都看不清楚。
这样的黑显然不大正常,林争渡也感觉到了空气中涌动的灵。
大概是某种她不会的法术。
林争渡小声而紧张的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空气静默了一瞬,林争渡感觉到握在自己手肘上的手缓缓下滑,最后握住了她小臂。因为隔着衣服,她并没能感觉到对方手指在她衣袖上摩挲了一下。
谢观棋的声音慢半拍响起:“今天晚上不点灯好不好?”
他这句话语气很软,没有一点生气的意思。林争渡却听得只皱眉,反问:“为什么?”
谢观棋:“……不为什么。”
林争渡推开他,就要摸索着去点灯。但是谢观棋牢牢抓住了她手臂,林争渡往外拽了拽,没能甩开谢观棋的手。
她单手叉着腰,回头往身后那一片什么也看不见的黑暗瞪去:“你上次答应了我什么?现在就已经忘记了吗?”
谢观棋:“……没有忘记。”
他松开手劲儿,但仍旧没有放开林争渡的小臂,只是自己紧赶着走了两步,贴到林争渡旁边,小声咕哝:“一定要点灯吗?不点灯好不好?反正天总会亮的……”
林争渡:“要我不点灯也可以,你得先告诉我理由。”
谢观棋一下子又沉默的不说话了。林争渡便作势要把手臂往外抽,谢观棋抿了抿唇角,没撒手,低声解释:“我现在不好看。”
林争渡不明所以,“不好看?什么意思?你——你受伤了吗?”
她伸手往前,在黑暗中摸到谢观棋胸口衣领,再往上,摸到他脖颈,喉结。
空气中没有血腥气,林争渡的手指迟疑的停在谢观棋脖颈上。她的指尖摸到谢观棋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脖颈上的皮肤热得烫人。
林争渡缩回手,催促谢观棋,“你倒是说话啊!”
谢观棋摸了摸自己脖颈,回答:“没有受伤,就是……今天抓到那家伙了。灵舟上的乘客都很安全,没有人出事。”
听到无人伤亡,也就意味着药宗和剑宗的弟子也都平安无事,林争渡松了口气,单手抚着胸口拍了拍。
但很快,她就更纳闷了,“那你说你现在不好看是怎么回事?”
谢观棋闷声道:“我把那人的秘境给融了,所以……现在我的眼睛发生了一些变化。”
林争渡:“啊?”
谢观棋:“变得有点吓人,不大好看。”
他这样一形容,林争渡脑子里顿时冒出了很多和眼睛相关的恐怖片画面。偏偏环境又这样黑漆漆的,她什么都看不见,看不见的东西最吓人了,害得林争渡想象力一下子变得丰富起来。
她鼓起勇气,手往上摸,顺着谢观棋的下巴摸上去——以前从来没有这样完全丧失视觉的在谢观棋身上摸索过,只靠手来摸时,林争渡感觉谢观棋好像要比自己想象中的高。
她以为这个高度,自己的手伸过去会摸到谢观棋额头,结果只是摸到他下巴。
本来是要摸他眼睛里有没有异变的长出脑袋或者眼珠掉出来之类的,但是在谢观棋脸上摸了两下,林争渡忍不住走神,心想:好漂亮的头骨哦。
谢观棋握住她快要摸到自己耳朵后面的手,引着她指尖落到自己左眼上。
密密的眼睫刮过林争渡手指上的皮肤,刮得她有点痒,紧接着,她指尖触碰到一片湿润的柔软。她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那是眼睛,吓得马上挪开手指,又摸到一边的眼眶。
眼眶附近的皮肤异常柔软,林争渡摸索了一下,发现形状挺正常的。
就是眼睛的形状,既没有摸到臌胀出来的瘤子,也没有摸到其他不应该长在人脸上的东西。
林争渡茫然:“你的眼睛这不是很正常吗?”
谢观棋:“只是摸起来很正常而已。”
林争渡想了想,猜测的问:“是瞳孔发生变化了吗?”
谢观棋:“……嗯。”
他应的声很低很闷,充满沮丧和不高兴。如果他有动物的耳朵和尾巴,现在肯定已经都耷拉了下来。
一时间,林争渡既觉得他不让点灯的行为幼稚好笑,又觉得他可怜可爱。
她很想看一看谢观棋现在是什么表情,会不会像上次一样已经开始眼泪汪汪——在没有看过谢观棋哭之前,林争渡根本想象不出谢观棋哭起来的样子。
但是见过之后就感觉……
有股说不出来的可爱。
尤其是这人平时有点装。虽然装得很可爱,但是看见神气的人哭得脸花,有种别样的风味。
林争渡伸出双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捧住谢观棋的脸,指腹轻柔的划过他脸颊皮肤——遗憾的发现他脸上很干燥,没有眼泪。
林争渡柔声哄他:“不会难看的呀,我们关系这么好,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喜欢的。”
她贴得那样近,谢观棋都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落到自己衣领口外露的皮肤上。同时,她身上那股微妙的血腥气,也变得格外清晰起来。
谢观棋垂下眼,再度握住林争渡小臂,手指摩挲过那一小块沾到了血迹的衣袖布料——从林争渡一进屋开始,他就发现了。
火灵根的修士,修为还算能看,所以血液干涸后也富含有活跃的灵,是个男的,受了重伤。凝固血液的形状摸起来不是溅上去的,而是蹭上去的——所以是林大夫给他处理了伤势。
谢观棋低下头,眼瞳在一片无法视物的黑暗中牢牢盯着林争渡,轻声问:“真的吗?”
林争渡:“真的呀,而且——如果是我的眼睛发生了那样的变化,你会因此而疏远我吗?”
谢观棋:“绝对不会!”
林争渡笑了笑,道:“我喜欢你的心情,正如你喜欢我一样,所以不用害怕呀。”
“把灯点上,让我瞧瞧好不好?虽然没有见血,但万一有别的什么问题呢?我得看了才能放心。”
谢观棋没有立刻回答她,近到近乎于无的距离里,只有她们两个人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林争渡也不着急要他回答,捧着谢观棋的脸轻轻揉搓。揉了几下之后,林争渡又觉得可惜。
如果现在有亮灯就好了,她很想看看谢观棋的脸被揉成一团的样子。平时这样揉他他肯定不愿意,这人很敏感任何把他当做小孩子的行为——而且林争渡现在也确实没有把他当小孩子看了。
属于谢观棋的灵不受控制的往林争渡身上爬,攀附在她衣角,袖子上,也包括沾到了血迹的地方。但是那团血迹里面包含的灵过于纯粹,谢观棋无法避开林争渡的衣服去烧掉它。
恶心。
不爱干净。
讨厌的火灵根修士。
谢观棋垂下眼睫,手掌往上一托,猩红的光点悠悠升起来,将周围一小片范围都照亮。
林争渡因为骤然亮起来的光线而眯了眯眼,手还捧在谢观棋脸上。
谢观棋的右眼仍旧是正常的,而左眼眼瞳变成了很浑浊的淡灰色。整颗眼球就像一颗嵌进去的玻璃珠,里面漂浮着很多絮状物,没有一点瞳孔辐射的纹路。
比起眼睛,更像是矿石。
这已经是谢观棋的秘境完全稳定下来的状态了——虽然颜色变得有点难看,但至少能看出来是一个眼睛。
如果是刚开始那样整个眼球和眼白都混杂在一起的状态,谢观棋根本就不会点光给林争渡看。
林争渡伸手在他左眼面前晃了晃,担忧的问:“这只眼睛还能看见吗?”
谢观棋回答:“现在比右眼看得更清楚。”
林争渡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眼睛,尤其是在得知它可以比正常眼睛看得更加清楚之后,她更好奇了。
她捧着谢观棋的脸,往自己面前拽,道:“好神奇,让我再仔细看看……”
谢观棋毫不挣扎的俯身让她凑近,托住林争渡小臂的手轻轻攥住那块沾到血迹的布料。在四周散发着热意的,发光的火灵里,一点赤红悄无声息将那块污血烧掉,在林争渡小臂处的袖子上留下了一个洞。
现在谢观棋心里舒服多了。
他已经看出林争渡不讨厌这只眼睛,但还是忍不住向她确认:“不丑吗?”
林争渡道:“不啊,我觉得很奇特,而且你这样就变成异瞳了——很帅气。”
谢观棋歪着脑袋,听出了林争渡是在夸自己,但是没有听懂‘帅气’是什么意思。
药宗文课教得这么深奥的吗?
他脸上的迷惑过于明显,林争渡没忍住笑了起来。她趁机用力揉了一下谢观棋的脸,道:“就是夸你好看的意思。”
谢观棋眨了眨眼,说:“我知道。”
林争渡:“真的知道吗?”
谢观棋:“至少现在知道了。”
林争渡听了,便又笑了起来。她觉得谢观棋说话怎么这么搞笑,又很可爱——她是很想夸谢观棋可爱,但他估计不爱听这个形容词,所以林争渡就没有说。
她仰起脸,注意力重新回到谢观棋左眼上,好奇的问:“秘境也可以吞噬秘境吗?”
谢观棋回答:“可以的,比原主人强就行。”
林争渡:“吞噬完新的秘境之后,你原本的秘境会发生改变吗?”
谢观棋点头:“会,而且刚开始会变得很混乱。”
如果不是因为两个秘境还没有磨合好,现在秘境里面到处都乱七八糟的,谢观棋早在林争渡凑近观察时,就问她要不要进去玩儿了。
他窥着林争渡的神色,悄悄往前凑,手掌托着林争渡的胳膊肘,把她的手臂往自己肩膀上放,低声道:“融合秘境的时候,眼睛像烧起来一样痛。”
谢观棋强调了一句:“比之前中毒还要痛。”
林争渡微微笑,“真的有这么痛?”
谢观棋点头,认真道:“真的有这么痛。”
林争渡很配合他,说:“那怎么办呢?要不然我给你吹吹?”
谢观棋努力压制自己嘴角,道:“我不是小孩子了,不用吹——就像上次中毒的时候一样,抱一抱就好。”
两人本来就离得很近,谢观棋说完之后就把脑袋靠到林争渡肩膀上。
但不等他伸出手臂抱住林争渡,就被她猛的一下推开。
本来是推不开的——但谢观棋答应过林争渡,不可以吓她,所以自己往后退了两步,茫然又疑惑的看着林争渡。
林争渡却连看也没有看他,抬手指尖一勾,谢观棋的火灵聚拢过去,被她用来点亮中厅的灯台。
数盏灯火先后被点亮,整个屋子都变得亮堂起来。
林争渡点灯时,谢观棋便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等她点完灯了,谢观棋才上手拉住她衣袖,“你刚才为什么推开我啊?”
林争渡吹灭指尖那点火星子,偏过脸看向他,神情要笑不笑:“我为什么不推开你?”
谢观棋:“你说了我眼睛这样很好看的——”
林争渡摇了摇头,道:“你好看我就要抱你?这世上好看的人那么多,难道我每一个都要抱吗?”
谢观棋瞪大眼睛,一时间居然找不出话来反驳林争渡这句。
林争渡也不着急,抱着胳膊笑眯眯的等他动脑子——谢观棋转了半天脑瓜,憋出一句:“你还说,你喜欢我的心情,就像我喜欢你一样!我想抱你的!”
林争渡两手一摊,眼眸笑弯弯的,道:“但我就是不想抱你呀,你都是大人了,又不是小孩子,怎么好像我的师妹师弟一样总要我抱?”
谢观棋大吃一惊:“你师弟也抱?他都那么大了!”
林争渡:“……”
谢观棋想了想,又补充道:“你师妹也不小了,我像她——我现在都不要别人抱——”
说着说着,谢观棋感觉把自己绕进去了,连忙止住话头。
林争渡笑眯眯把衣袖从他掌心抽走,道:“嗯,你是不需要抱抱的大人了,回你屋里自己睡觉去吧。”
作者有话说:小谢一思考,小林就发笑
可怜的剑宗大师兄,已经被林大夫玩弄于股掌之中了捏[可怜][可怜][可怜]
第73章 找人 ◎看来看去,都教人觉得好可怜。◎
林争渡说完,后退一步站进自己房间里,两手把住房门,脸上仍旧带着微微笑意,只是望向谢观棋时,眼眸里闪动着一股促狭之意。
谢观棋抿了抿唇,不说话,只是有点可怜的望着她。
奈何林争渡这会心很硬,一下子把房门给关上了。房门刚一关上,她就转过身贴着门就开始咬着下唇笑,低头用手指搅着腰间垂下的衣带,将那截带子卷得像一朵花儿似的。
只是笑容只在她脸上维持了一会会,很快她眉头蹙起,又有些不高兴的撇撇嘴,将卷成一团的衣带抚平。
林争渡自言自语低声骂着:“这都不开窍?难道你练的是无情道?真是个坏家伙!”
她不再去管门外的谢观棋,自己走到桌案边坐下,取出毛笔记录——当然不是写日记,只是记录病人的情况,药材获取和支出等等。
往病患那一列新添了修士佚名的字样后,林争渡将对方的伤势一一记录在案。
此人被拖到林争渡面前时,身上已经被扒得只剩下一身破破烂烂糊满血迹的衣服,其他值钱的东西想来早已经被人顺走。
他身上的伤势分为两种,一种是新鲜的内伤,破坏了他的大部分内脏,害他濒死的也是这种内伤。一种是已经结痂,近日留下的外伤,虽然数量又多,看起来又吓人,但对修士来说并不致命,如果忍得了痛,养几个月也就养好了。
他的外伤也分为两种,一种伤较多,主要分布在躯干上,看形状很像是被带倒刺的鞭子抽的。
而他的手腕,脚腕,以及脖颈上,则有着很严重的勒痕。
像是被人用非法手段囚禁过一段时间,又自己跑出来的样子。
但是对方修为不弱,林争渡粗略估计在五境左右——谁会去囚禁一个五境的修士呢?
她咬着笔头思索,怎么想都觉得很奇怪。
卧室房门忽然在这时候被敲响,林争渡偏过视线看了一眼,隔着门面上糊了轻纱的格子,隐约可见外面谢观棋的影子。
林争渡微微挑眉,问:“什么事?”
谢观棋:“吃不吃晚饭?”
林争渡走过去把门打开:“你就已经把晚饭点好了?”
谢观棋将写满菜名的单子举在面前,道:“没点,在等你。”
那张写满墨字的印花纸遮住了他的下半张脸,只露出半截鼻梁和眼睛。他的眼睛略有点圆,其实并不像小狗,眼尾往上勾,是一双漂亮得很锋利的眼睛。
但一双眼睛给人的感觉往往受到眼神和表情的限制,比如此刻谢观棋耷拉着眉尾,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林争渡时。
看来看去,都教人觉得好可怜。
林争渡把印花纸从他手上抽走,干咳一声,“干嘛那样看着我?好像我欺负你了一样。”
绕过谢观棋,她看见等候在桌边的女侍,于是对对方笑了笑。
用毛笔勾完自己想吃的菜,将印花纸还给女侍时,林争渡问:“最近怎么不见芍药?”
女侍道:“芍药大前天跟老板请辞了。”
林争渡很意外:“请辞?”
女侍连忙解释:“是芍药主动请辞的,老板给了丰厚的赏金,但担心贵客误会,特意请了许多女侍和当日上房未出门的客人作见证——客人可要见见他们?”
林争渡想了想,摆手:“不用了。”
女侍松了口气,揣着印花纸离开。
林争渡托着半边脸颊,对谢观棋道:“自从那天你把客栈老板打了一顿后,客厅花厅上便贴出了新的告示,严厉禁止客人无故打骂虐待女侍,而且还执行得挺彻底。”
她看见每队女侍里面会跟随一位有修为的跑堂,这几天客栈也赶走了不少不看告示,仍想揩油女侍的客人。
由此可见老板确实对谢观棋极为畏惧,同时又十分滑头。这种人绝不会在林争渡她们还没离开之前,主动的去开除芍药,或者找芍药的麻烦。
毕竟客栈里那么多女侍,唯独芍药是被林争渡记住了名字的。
林争渡自言自语:“但是归云客栈给女侍开的月钱确实是所有客栈里面最高的,芍药为什么要请辞呢?”
谢观棋道:“好奇的话,打听到她的住处去问问就好了。”
林争渡闻言,一拍谢观棋胳膊:“对啊!谢观棋,你真聪明——”
其实林争渡刚开始只是有点好奇,还没有想过要去探查原因。
但她毕竟是第一次离开药宗,外出历练,第一次接触到药宗以外的人。这个世界上每个和林争渡擦肩而过的人,对她来说都充满了未知的魅力。
等到女侍们送饭菜上来时,林争渡便逮住她们询问芍药的去向。
女侍们早早被吩咐过,对这两位贵客的所有问题都要如实回答。
女侍道:“她是个孤女,在西四街的善堂长大,如今倒也还住在那家善堂里,好像是叫什么孤独善堂的——名字很怪。芍药每月赚的钱大半都补给了善堂,手头总是紧吧得很,所以也不和我们出去玩,放假了就回善堂里去帮忙。”
“除了芍药之外,我们中并无人住在西四街,那里离东市太远,过于混乱,普通女子独身一人,在那里是万万生活不下去的!”
林争渡听完她们的话后,也没说什么,只是从储物戒指中抽出一张粗糙的草纸画像,递给众女侍,请她们帮忙辨认。
女孩们将画像传阅了一遍,有的人认出这是王神婆的孙女燕燕,但是最近并没有人见过燕燕。
从侍女处没有问出燕燕的消息,林争渡也没收回那张画像,反而是多抽出来几张,又取了灵石,一块分散给女侍们,拜托她们帮忙拿着画像四处询问。
归云客栈毕竟是雁来城内屈指可数的大客栈之一,每日也算得上人来人往,想来消息也会更加灵通。
等到女侍们离开,林争渡一边吃饭,一边和谢观棋讲了燕燕以及那个重伤的无名修士的事情。
谢观棋在听燕燕的故事时还很平静,听到重伤的无名修士时,眉头一下子皱得紧紧的。
林争渡道:“我明天中午还得去看看他醒了没有。”
谢观棋:“我和你一起去。”
林争渡问:“你眼睛没问题吗?”
谢观棋淡淡道:“无妨。”
他每次用这种淡淡的表情和语气说话,都给林争渡一种他在耍帅的感觉。因为林争渡知道谢观棋本来也不是什么面瘫,大部分时候他表情都很丰富,说话也很碎。
于是偶尔看见他摆出淡淡的表情,用淡淡的语气说话,还很节制的说出几个简短的句子——
林争渡看着看着,咬着筷子笑了一声。
谢观棋不明所以,疑惑的歪过头看着她。林争渡 顺势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来,多吃这个,降火。”
谢观棋一边吃了,一边回答她:“我不上火——这个菜怎么有股甜味?”
林争渡:“没吧?我吃着是咸的啊。”
谢观棋疑惑的自己夹了一筷子尝,却发现果然是咸的,他神色顿时变得更加茫然了。
林争渡道:“难道是因为融合了其他秘境,所以味觉也被影响了?还是你又乱吃什么东西了?”
谢观棋摇头:“我没有乱吃东西。”
吃完饭,林争渡瘫在躺椅上昏昏欲睡的看书。
她才翻了没有几页,忽然谢观棋凑了过来,半蹲在躺椅旁边,凝神盯着林争渡手上的书。
林争渡翘起唇角,把书页往谢观棋那边移了一点角度,“这是美食书,不是剑谱,你看了只怕会觉得无聊。”
谢观棋指着翻开的那一页,道:“假的,这个爆烤凤凰蛋我吃过,口感根本不是沙沙的。”
这本书是林争渡最近外出义诊时从医馆里顺的,作者乃是第十六届九州食神大赛的冠军随园尊者。里面记载了随园尊者游遍九州所搜集的各地美食,笔触细腻动人——至于菜是怎么做的却一个没讲,只写了怎么吃。
林争渡去的地方少,见识也相对少,拿回来当游记散文看的。
见谢观棋表情严肃,林争渡曲起胳膊支着脑袋,笑眯眯问:“那是什么样的?”
谢观棋道:“凤凰蛋烤到一半就会爆,里面的小凤凰会跳出来打人。”
林争渡乐了,追问:“真的假的?凤凰蛋不会被烤熟吗?”
谢观棋颔首,“凤凰是可以通过血脉遗传一部分修为的妖兽,早年还曾经当过神兽,即使是蛋的形态,也很难杀的。”
林争渡合上书,用书脊抵着自己下巴,问:“那你被小凤凰打过吗?”
谢观棋理所当然道:“没有,一只小鸟,怎么可能打得到我。”
他说话时微微抬着下巴,眼睛往上望着林争渡,些微不明显的得意晃在他那双眼睛里。
林争渡笑了笑,“这么厉害?”
谢观棋淡淡道:“那没什么。”
林争渡把书盖到脸上,大笑起来。
谢观棋被她笑得莫名其妙,伸手就要揭开盖在她脸上的书:“你在笑什么?”
林争渡两手死死按着书边,不让他揭开,边笑边断断续续的说:“我这人——我这人有一看别人耍帅——就想笑的毛病——哈哈哈——”
谢观棋:“可是我又没有耍帅。”
他很轻的扯了扯那本书,他扯林争渡就按,那本可怜的线装书那受得住两人角力,被拉扯了几下,缝线一下子绷开。
随着林争渡‘哎哟’一声,整本书散开来,书页翩翩的四散乱飞,哗啦哗啦声淹没二人。
林争渡从乱飞的书页间隙里看见谢观棋,他神色有点慌张,伸手去接满天乱飞的纸页,但只抓住了将将要落到林争渡头上的一页。
之后谢观棋是什么表情,林争渡就看不见了,因为有一页纸掉到了林争渡脸上,刚好挡住了她的视线。
一时间,林争渡眼里全都是桂花糕应该配什么茶的各种对比。
她连忙扯下那张纸,坐起来,烛火的光流在她散乱的长发和手臂上,林争渡这会终于看见自己衣袖上有一个破洞。
她茫然的伸出手指扣了扣那处破洞,摸到破洞边缘完全是烧焦的痕迹。
四周飘飞的纸页已经全部被谢观棋抓在手里,他握着一把乱了顺序的黄纸,感到一点点心虚,低头去看林争渡的脸色——他刚低下头,正对上林争渡望过来的目光。
林争渡扯着自己袖子,问:“你烧的?”
谢观棋:“……对不起。”
第二日,谢观棋买了一本新的美食书赔给林争渡。
林争渡去东市医馆坐诊时,也拿出燕燕的画像给别人认——只是结果毫无变化,依旧没有人见过这个小姑娘。
到了中午,她收拾好摊子,让谢观棋给她拎板凳,自己背着药箱,径直进入西市,先去看看那个倒霉的重伤修士。
那些到处流窜的小鬼们大都是没有父母管的小孩,平日里占据了西三街靠南一座花神庙作为据点。
那花神庙荒废已久,早就没有人上供,但好在墙壁屋檐俱在,可以遮风挡雨,冬日里四面有墙,多少比外面暖和。
最近秋意渐浓,花神庙外的银杏树开始不停的掉叶子,把屋顶都铺成了金黄色。林争渡只是从外面走进庙内一小段路,头发间也落了一片银杏叶。
她还没有发现,倒是谢观棋看见了,抬手将其轻轻取下,却没有像平时处理垃圾那样直接烧掉。
他捏着那片叶子转了转,垂下眼,假装无事发生一般,将它放进自己一团混乱的秘境之中。
那群小鬼们一看见林争渡,全都围了上去。只是还没靠近,便看见跟着林争渡走进来的谢观棋。
西市的小孩子,最会察言观色,辨别危险了——他们一眼就感觉这个黑衣佩剑的大哥哥十分可怕,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两步,神色警惕盯着谢观棋。
谢观棋抱着自己胳膊,毫不示弱的和那群小孩对视,神色冷漠。
林争渡:“昨天我让你们看顾的病患呢?”
领头的小孩指了指花神像,道:“我们把他放在花神像后面了——林大夫,这个男的是谁?”
平时领头小孩在林争渡面前都是故作成熟的小大人模样,但走动间神色都灵动活泼,林争渡还是头一次见他露出这样严肃警惕的表情。
她再回头往后看:谢观棋也是满脸冷漠随时要找茬的样子。
林争渡干咳一声,抓住谢观棋胳膊,把他拽近:“这位是我的朋友,他姓谢,你们可以叫他小谢哥哥。”
谢观棋不满:“那个‘小’字是多余的,而且我和他们又没有血缘关系,他们叫我哥哥很奇怪。”
领头小孩皱了皱鼻子,道:“我还不乐意叫呢!”
说完,那群小孩纷纷后退一大步,神情坚毅的表示自己要和谢观棋划出楚河汉界的决心。
领头小孩劝林争渡道:“林大夫,他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你别被他骗了。”
林争渡无奈,只好解释:“他只是看起来比较吓人,其实不怎么凶,性格很温和的……谢观棋!”
谢观棋伸出一根手指戳着自己嘴角往上提,敷衍的给了那群小孩一个十分虚伪的笑脸。
小孩们默默的又往后退了几步。
林争渡拍了拍自己额头,暂时放弃解释,决定先去看看病患。临走前,她拉着谢观棋的胳膊把他也给拽走了。
谢观棋被林争渡拽着,回头看向领头小孩,轻轻挑眉,无声嗤笑,把头转回去了。
领头小孩像见鬼一样瞪大了双眼:“……这是什么人啊?!”
一靠近花神像背面,便有一股强烈的草药气味混合了血的气味扑过来。
作者有话说:小谢:没有被叫哥哥的义务[摊手][摊手][摊手]
小林:[问号][问号][问号]
领头小孩:[白眼][白眼][白眼]
第74章 芍药 ◎我是什么很爱生气的人吗?◎
一个浑身血污,胡乱裹着衣服的高挑男人倒在草堆里,身下的草堆上都是凝固的暗红色血迹。
林争渡走到他身边蹲下,先拽出他手腕把脉,又以指点探到他脖颈上停留片刻:命倒是保住了,居然一夜都没有发热,只是暂时还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若要养护身体,当然最好还是煎药吃。只是林争渡没有那么多耐心照顾不相干的男人,从储物戒指里面找了一些成品药丸,捏开男人的嘴给他倒进去。
最后再托着他下巴往上一抬——还有一口气的人将药咽了下去。
林争渡抽回手观察男人的反应,谢观棋从旁边递过来一张手帕,她道谢后接过,边用手帕擦拭手上沾到的些微血迹,边继续盯着男人。
药丸的药力渐渐有了效果,男人时不时呻吟两声,或在梦中皱眉,呓语。他说话的声音太含糊,林争渡没听明白他在说什么。
眼看男人一时半会是醒不了了——林争渡掏出本子和毛笔,翻到记录有‘侠士佚名’的那页,把自己刚才用的几颗丹药全部记上去,随后抓起男人的手,往那页纸上印了一个血染的手指印。
这些都是要收钱的。
药宗的规矩,有修为的修士来治病都要收钱,普通人才可以免费。
确认完病患的状况,林争渡便走到外面,深吸了一口寺庙外的新鲜空气。这会儿小孩子们都已经出去了,只留下几个年纪格外小的看家。
林争渡站了一会,谢观棋才走出来,地面上的银杏落叶被他踩得脆脆响。
林争渡问:“怎么在里面呆了那么久?”
谢观棋:“感觉他的灵力有点印象,好像是以前见过的人。”
这下轮到林争渡惊讶了,“见过的人?你认识的人?”
谢观棋摇头,“不认识,应当只是见过,但不重要的人,因为我想了好一会,还是对他没有印象。”
他刚才留在那,就是在回想自己是否有在什么地方见过那人。但是想来想去,他对这人最近的印象,仍旧是男人不小心沾到林大夫衣袖上的血迹。
林争渡也不纠结,拿出活地图查看了一下路线后,先去了善堂——孤独善堂没有找到,活地图在西四街只找到一家独孤善堂。
独孤善堂里面收养了十来个面黄肌瘦的小孩,堂主是一位沉默寡言的中年妇人。她对擅自来访的客人态度并不友善,拦在门口丝毫没有让林争渡和谢观棋进去的意思。
林争渡对这种独身开善堂的女人,难免感到尊敬,所以也不强求进去,只站在门口跟她交谈了几句。
问到芍药,妇人眉宇间流露出几分愁绪,道:“她几天前同我说找到了一份好差事,月钱比在归云客栈高,又不用受人呼喝。但我问她是什么差事时,她又不肯细说了,之后她便有三日没有消息了。”
林争渡问:“可否让我看一看她住的房间?”
妇人谨慎的打量她,又瞥她身后站着的谢观棋,指着谢观棋道:“你可以进来,但他不行。”
“我们善堂不许成年男子进来。”
林争渡便让谢观棋等在门外,自己跟着妇人进去。
她前脚刚跨过大门,妇人紧跟着便将大门关上。林争渡偏过脸去看,发现门背面居然是一个简易的防御阵法,而院墙上则嵌着许多属性混杂的灵石碎片,成为了防御阵法的能量源头。
仔细关好房门后,妇人喝令好奇探头的孩子们都回大堂里去,自己带着林争渡往西北角走——西北角有扇小门,没有上锁,推开就是芍药的房间。
虽然房间不大,却十分整洁,床椅柜子俱全,还有书架,窗台上也种满了好养的各式花花草草,在秋日里也绿莹莹的。
妇人抱着胳膊站在门口,一双格外犀利的眼睛盯着林争渡在屋里转来转去,也不知道是在防备林争渡偷东西,还是防备林争渡真的能找到些什么。
书柜上的书很少,而且大半是手抄本,旧得书皮都裂了。林争渡随意拿起一本翻了翻,微微挑眉,又把书放回去。
林争渡:“你们善堂还会教小孩识字吗?”
妇人冷淡的回答:“能吃饱就不错了,谁有精力教那个,不知道她在哪里学的认字。”
林争渡道:“你们关系好像不怎么亲啊?”
妇人:“这就和小姐你没有关系了。”
林争渡耸耸肩,把书本放回去,又走到床头柜边看了看,摸了下枕头和被褥。
还真让她在被褥底下摸到一张纸——摸起来是那种包药的方纸。她不动声色的将纸张藏进袖子里,跟妇人告辞出来。
林争渡才走出大门,就听见那扇门砰的一声在自己身后关上,凉风直吹自己后脑勺。她不由的摸摸自己后脑勺,抬头却发现谢观棋不见了。
林争渡从衣袖里抽出那张纸,贴着鼻尖嗅了嗅,从木头和潮湿被褥的霉味里分辨出一丝丝的草药气味。
闻着闻着,她眉毛挑了起来,心里又想起芍药书架上的那几本书。那些书都没有书名,翻开来却全都是一些语句不通莫名其妙的内容,换成其他人来看估计只会摸不着头脑。
只可惜碰上林争渡这种爱看书的——药宗底蕴深厚,什么怪人怪书没有,她多翻几页就发现,这书里的句子有些是倒着的,有些是打乱顺序的,但二者出现的频率按照九九数的规律来出现。
若全部掰正了看,那分明都是教人如何淬体引灵,聚灵炼化的修道入门书!
这些书对宗门世家,亦或是有门路的人而言,是最基础最触手可及的东西。但对于芍药这样一个在善堂长大,又在客栈做工的普通少女而言,恐怕比任何金银珠宝都要稀罕难得。
林争渡撕下一片纸,放进嘴里嚼。只用闻的,到底还有好几味药材闻不确定,她舌头比鼻子灵,直接吃最省事。
芍药失踪,可能是出事了,也可能是她已经跨过凡人和修士的那条槛,抛弃过去奔向新生活去了——新工作……新工作……修仙怎么不算一份工作?而且若是天赋和机遇足够,这绝对是一份比当客栈女侍更有前途千万倍的工作。
林争渡嚼着纸条,脑子里已经将这张纸所包过的药材全部列成了单子。
果然是辅助淬体的药方——不过其中几味价格昂贵的灵植都被换成了更加便宜的平替。
她正专心嚼着纸片,忽然一个人从天而降,悄无声息落到林争渡面前;她被吓了一跳,把那团纸给咽下去了。
林争渡捂着自己喉咙,抬头对上谢观棋微微带笑的脸。
林争渡:“……”
刚从墙头跳下来的谢观棋拍了拍自己护腕,偏过头看向林争渡,看她脸色不好,问:“你怎么了?喉咙不舒服吗?”
他微微弯下腰,关切的看向林争渡——林争渡舔了舔唇,感觉那股纸张的味道从嘴巴一直蔓延进喉咙和胃袋里了。
林争渡咽了好几下口水,才把那股味道咽下去。
她抬头看了眼谢观棋刚跳下来的墙头:是善堂的墙头。
林争渡:“你怎么从上面跳下来?”
谢观棋道:“她不让我从门进,我就翻墙进去了,明明里面什么都没有,防守得倒是很严实。你还没回答我呢,喉咙不舒服吗?”
林争渡没好气道:“被你吓得!你跳下来之前就不能喊我一声吗?”
谢观棋有点委屈:“可是那个女的在院子里转来转去,我一出声就被发现了啊。而且——”
他拉住林争渡手腕,把她的手按到自己小臂上,道:“你不是可以感觉到我的位置吗?是你从来都不用这个。”
林争渡:“……那是因为你把它埋在奇怪的地方,我才不想时时刻刻感知到被血肉包裹起来的感觉,我又不是变态!”
谢观棋:“这哪里变态——”
林争渡眼睛一眯,忽然道:“我发现你最近都没有戴我送你的护腕。”
谢观棋没说完的辩驳霎时卡在喉咙里,心虚的松开了林争渡的手。
此刻他小臂上戴着的,仍旧是他自己缝制的那对粗糙护腕。
谢观棋眼神往旁边的墙壁上飘,游离不定了一会之后,又忍不住慢吞吞看向林争渡的脸。
林争渡声音幽幽的问:“我做的那对呢?”
谢观棋沉默半晌,最后老实回答:“……不小心沾到血,洗不干净了。”
林争渡:“什么时候弄脏的?”
谢观棋:“就是论道会那次——”
他一下子又不敢看林争渡了,左手扣着自己右手护腕上粗糙的刺绣,脸微微向旁边偏移过去。
谢观棋那副心虚的样子让林争渡觉得想笑,倒是不怎么生气。
她翘起唇角,道:“干嘛那个表情?我又不会生气。”
谢观棋:“真的不会生气吗?”
林争渡:“我是什么很爱生气的人吗?”
谢观棋点头,道:“是的。”
林争渡:“……”
林争渡瞪着他,他也望着林争渡,脸上全然是说了实话的自然。
谢观棋语气里并无丝毫的指责,说林争渡爱生气就和说他喜欢练剑一样——在他看来这都是人性格的一部分,并无高低之分。
区别只在于林大夫是他的好朋友,所以他觉得林大夫对他生气也是人之常情,而他也必然要在林大夫生气时去哄她。
林争渡理解了谢观棋的脑回路,被气笑了,无语的往他胳膊上锤了两下,却也气不起来了。
两人回到客栈吃了午饭,中途林争渡问了女侍画像的事情,女侍们都说暂时还没有燕燕的消息。
西市本就混乱,小孩子丢失也不算什么很稀奇的事情。但王神婆在西市久居,对西市各种三教九流的势力都十分了解,并且略有来往。
她的孙女会丢,并且找了这么久,一点线索都没有,才实在是令人感到奇怪。
起先林争渡还怀疑过是不是碰上了专门拐卖女孩的那种事件,但是坐诊闲暇之余,她到处听了一圈八卦,却又并没有出现片区的女孩子们失踪事件。
整个西市近几个月,完全失去踪迹的也唯有燕燕和芍药二人罢了,连花神庙里那群没人管束的小孩们都没有少人。
至于那些流动性强的外来散修们,是走了还是栽在哪里死了,那可就不一定了。
傍晚时分,天色将暗未暗,一只金羽灵鸟落到客栈窗台上,冲着林争渡和谢观棋啾啾叫。
谢观棋走过去摊开手,金羽灵鸟吐出一张便笺落到他掌心。他一目十行扫过上面字迹,将便笺烧掉了。
林争渡探头问了一句:“谁的信?”
谢观棋:“我师父的信,他们想见一见被融合过的庄蝶秘境——我得回剑宗一趟。”
他说话时,一双瞳色有异的眸子便眨也不眨的盯着林争渡。
林争渡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谢观棋:“下半夜就回来。”
他说了一个肯定的时间,并完全不考虑其他的突发情况。
林争渡看了眼窗外,今日的晚霞是火烧云,将整个天空铺成赤红色,好似一片燃烧的火海。而在云层之间若隐若现的,则是红得发橙的太阳,被云切割成了好几块。
橙红明亮的一簇火焰,散发出蒙蒙的光彩,立在蜡烛尖上,照亮了木桌的方寸之地,也将木桌两边相对而坐的两个人影照了出来。
其中一人正是白天和林争渡打过交道的独孤善堂堂主,那位容色严厉的妇人。
而她对面则坐着一个高大得像猩猩一样的男人。两人这样面对面坐着,男人衬托得妇人越发小巧,妇人则衬托得男人越发高大。
体型差距已经到了要挤破人视线范围极限的地步,但在气势上居然不相上下,无人落於下风。
妇人道:“今天晚上就撤离,将新货都转移出去。”
男人皱眉:“可是孟小清还没到——我们手上只有散货,他那边可是大头。”
妇人冷声:“今天有个小姑娘上门来找芍药。”
男人微微一笑,道:“你如今胆子也变小了,不过是一个小姑娘,就将你吓成这样。那两个五境的修士不也被我们打了个半死,一个小姑娘再厉害,又能厉害到哪里去呢?难不成西洲还能再出一个女的谢观棋,十来岁就能入九境吗?我想西洲这地方,也没有这么好的运势。”
妇人:“一个小姑娘确实不足为惧,但她是个医修,腰间挂着北山药宗的弟子令牌,身边还跟着一位着黑衣佩宝剑的少年剑修。”
男人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额头上也冒出汗来,就连蜡烛的红光照在他脸上,都不能使他的脸色看起来有丝毫的气血。
他的消息远比妇人更灵通,安插在吴桐城的眼目早就传来消息,说谢观棋跟着一个年轻医修姑娘出宗门了——只是对方离开宗门之后便没了音讯,也没有听说哪个山头的妖王或者邪修倒霉丢命,所以没有人知道她们去了哪里。
男人擦了把汗:“谢观棋来雁来城做什么?这里连一个九境都找不出来……难道他已经发现我们了?没道理啊,就算他发现我们了,可我们又没有和北山作对……谢观棋不是出了名的不管闲事吗?”
妇人叹了一口气,道:“其实我也不能确定那少年就是谢观棋,毕竟我并没有真正的见过他。”
修仙界中关于谢观棋的描述,只有简短的一句容貌端正,常着黑衣,佩剑华美——只凭那几句外貌描述,往人群里一砸能砸出几百个符合条件的少年人来。
加上谢观棋没有朋友,自然也就没有熟人,没有熟人,就不会被人轻易认出来。
男人站起身来,神色凝重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这就去把外面的钉子收回来,今天晚上我们就趁着夜色撤离雁来城。”
他站起来之后,身形便越加高大了,黑黝黝的一团,犹如小山一般转身走入黑色甬道中去。
夜色轻薄,街市喧哗。
林争渡一手托着脸颊靠在窗户边,一手指挥柳叶刀在空中打转。
她面前摆着一具血已经流干的妖兽尸体,是半个时辰前王神婆托中间人送来的——正是林争渡之前跟王神婆提过一嘴的‘药’。
雁来山深处特有的一种妖兽,外形高瘦雪白如一道飘忽的鬼影,喜欢吃活物的脑髓,自己的肉却很难吃,还有毒,价值不高,市面上售卖的货物很少,身体特别完整的就更少了。
收了这样一个礼物,看来燕燕的下落,她是非得要找到不可了。
林争渡没急着处理尸体,只是思索着燕燕的事情——这时有女侍叩门,轻声道:“客人,有个散修自言是您的病人,想要见您。”
我的病人?
林争渡疑惑,抬手将四枚柳叶刀收起,打开门跟着女侍到了楼下花厅。
花厅角落布置有桌椅,其中一个被楼梯阴影覆盖的位置上,坐着身形模糊的人影。
林争渡问女侍要了一盏灯,点着灯走过去。随着她坐下,被她搁在桌面上的灯笼也照亮了对方的面容——对方还真的没有说谎,确实是林争渡的病患。
正是她昨日救下的那个修士。
男人脸色还很苍白,不过身上已经换了一身相对体面的衣服。林争渡清楚记得这人浑身上下但凡值点钱的东西,早就被搜刮走了,绝不可能剩下半个铜子。
林争渡好奇的问:“你抢劫花神庙那群小孩了?”
男人道:“……我此时虽然落魄,却还没有落魄到要抢小孩的地步。我来找你,是因为这个。”
他从自己干净的衣服内抽出一张粗糙草纸,放到桌面上,“画上的这个女孩,我曾经见过。”
他拿出来的,正是燕燕的画像。
男人正色道:“我可以告诉你这个女孩子的下落,但是……”
林争渡打断了他的话:“这不重要——在此之前,你得先把治疗费付给我!”
话音未落,她便已经将记账的本子抛出去。本子落到桌面上,翻开的那一页,正正好是记载着‘修士佚名’的一页。
上面明明白白的写着用了多少丹药,多少纱布,多少法术,每样后面都跟着标价,最底下还摁着一个血手印。
男人完全能认出那是自己的血,自己的手印。他瞪大眼睛,不可思议道:“但你不是义诊,不收钱的那种大夫吗?”
林争渡微笑:“普通人可以不要钱,但修士在我这治是一定要钱的。”
男人茫然片刻,猛然醒悟:“你是北山药宗的弟子?!”
作者有话说:在其他人眼里:小谢出宗门=一个月内必定有某个脑袋被会被砍掉=局势必定会出现微妙的变化
实际上:只是陪小林到处走来走去而已
第75章 善堂受灾 ◎我同他不算多么要好◎
林争渡用食指点了点自己扔到桌上的账本,道:“你既然知道我是药宗的弟子,那就应该赶快结清药钱——因为你应当知道,天底下没有人可以欠药宗的医药费而不还。”
男人这会儿连苦笑都笑不出来了,叹气也叹不出来,摸着自己空空如也的荷包,喃喃自语:“我早该猜到,早该猜到的,那天……是了,如果不是北山的弟子,谁还会有这么大的脸面呢?”
“只是我现在手上实在是拿不出钱……”
林争渡体贴道:“支持分期付款噢,最多可分二十四期,利息六分,人工费另算。”
男人大吃一惊:“怎么还有人工费?”
林争渡笑着道:“我帮你削去腐肉,缝合伤口,难道是什么很简单的事情吗?自然是要收你人工费的。至于其他事情,等算完药钱再谈也不迟。”
说完,林争渡瞥了一眼被自己账本压住的画像。
男人低头沉思,本就因为重伤而苍白的脸色,在灯笼模糊的微光照映下,越发的不像活人了起来。
他并没有思考很久,只过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便下定决心抬起头来:“林大夫,我是绝不敢拖欠你医药费的。但我现在身上,也实在是搜不出半个铜子了,能否让我分期付款,并再宽容我一些时日?”
林争渡将账本翻过一页,‘侠士佚名’背面居然是一张欠条,内容利息还款日期全都写得明明白白。
她微笑着做出一个请的手势,道:“签字吧,记得留下灵力印记。当然,你不留也可以。”
因为前一页就是男人的血手印,以血为引,无论他日后逃到哪里,都能被药宗的人找到。
这世上固然也有一些能逃避血灵索引的办法,但除非他往后余生再也不出现在人前,否则还是有被北山弟子抓到的风险。
想清楚自己绝对避无可避之后,男人也不再啰嗦,直接在欠条上签下名字,留下灵力。
林争渡拿回账本,看了眼对方写在上面的名字:茯苓。
这名字很秀气,却和主人不符。而且教林争渡想到了另外一个人的名字。
她将账本收起来,道:“好,接下来我们来聊画像的事情。你是在什么地方见到画像上的女子的?她现在是死是活?”
茯苓:“她现在还活着,但也快死了。她陷在一处魔窟里,这伙人既不是雁来城的人,也不是外头的散修,而且修为极高……”
林争渡问:“九境吗?”
茯苓卡壳了一下,道:“那还没有——九境又不是大白菜,就算是整个西洲的九境,两双手掰掰指头也就数全了,哪能出现在这里。”
一听不是九境,林争渡便放心了,但也没有让茯苓继续往下说,而是反问:“你要我怎么信你?你既然说那地方是一个魔窟,那肯定是很危险的,我怎么知道你不是串通其他修士来骗我的?”
这种打断反问是林争渡跟谢观棋学的,只是问的方式仍旧带有林争渡自己的性格。
茯苓苦笑,道:“事已至此,我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林大夫,其实我们之前见过的,只是你没有认出我来。”
说完,他伸手往自己脸上一抹。也不知道他使了什么法术,那张细长眉眼高颧骨的男人脸,忽然变小变窄,眼波也变得深邃魅惑了起来。
茯苓改完容貌,又抬手做掂花状——见他这个姿势,林争渡脑中终于灵光一闪,神色掩藏不住流露出惊讶来:“原来是你啊!”
这可不就是之前在花厅跳舞的两名散修之一,那个高个子的飞天吗!
茯苓点头:“实不相瞒,我与另外一名散修远志,以及那天被欺辱的女侍芍药,我们三人其实是自幼相识的朋友。”
林争渡看他那架势,大约得讲好一会,于是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清茶,又往里面加多多的糖,对茯苓讲的内容并不惊讶。
茯苓:“多年前我与远志因为成功聚灵成为修士,而离开雁来城,去外面闯荡。但近日,我们因为找到了为普通人洗髓的方子,所以再次回到雁来城,想让芍药也成为修士,好与我们一起去外面游历。”
“芍药告诉我们,她目前做两份工,白天在客栈当女侍,晚上在善堂照顾小孩,善堂 包吃包住,为她省下好大一笔钱。只是西四街混乱无序,客栈给女侍开的月钱又极高,她怕被四街的地痞流氓看上存款,对外都说将月钱大半捐给了善堂,自己一直拮据度日。”
“我们三凑齐了洗髓丹的药钱,帮助芍药聚灵洗髓,并约定好等她回善堂收拾了行李,便在西市与东市的城墙边见面……”
林争渡打了个响指:“好,长话短说——接下来芍药一去不回,你和远志心存疑虑夜探善堂,结果发现那里是一个囚禁诸多修士不知道要干什么的魔窟,你和远志也被抓进去囚禁了起来,并在其他阶下囚里面看见了燕燕,对不对?”
茯苓瞪大眼睛,不可思议:“你怎么知道?”
林争渡:“一般来说,故事都是这么发展的。总之你逃了出来,最后又被我救了,你就想找我帮忙,是不是?”
茯苓点头,道:“我已经见识过……”
林争渡双手合十,拍了一下,说:“既然要我帮忙,那我们就先说重点,那魔窟里几个主事人?几多手下?既然不是散修,那必然有个来处,是哪个宗门的?又或者是哪个世家的?”
她三言两语,便将茯苓带着走。
茯苓被她绕得说话速度都快了许多,“那里面只有两个人,一个男的,长得好似猿猴,应当是六境体修。另外一个女的就要厉害多了,手上有把长勾,我从没见过这么毒的本命法器——我身上的外伤都是体修打得,内伤却都是那女人打的。至于来路,则实在看不出来,只能确信必然不是散修,散修身上不会有那么多法宝。”
林争渡问:“就那两个人?她们就没有一个得力手下?”
茯苓摇头:“至少我没有见到过。从夜探善堂,再到被抓进去拷打,我没有见过那两人以外的人。不过——”
“中途我昏死过去好一会,那两人估计以为我没意识了,谈话时就没有再避着我。她们谈到了一个叫‘孟小清’的人,说此人会带着‘大货’来跟她们碰面。”
这个名字完全陌生,林争渡问茯苓:“你听过这个名字吗?”
茯苓虽然摇头,却有话可说:“虽然我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不过听她们交谈的那几句,倒像是孟家的遗孤。”
林争渡:“孟家?”
茯苓解释:“很久之前曾兴盛过的一个世家,不知道得罪了谁,整个家族一夜之间被杀了个干净,据说连池塘里的鱼都没活下来一条……曾经引无数散修前去寻宝的庄蝶秘境,就是孟家的秘境。”
“孟家被灭族之后,秘境无主,就变成了任由探索的野生秘境。不过前段时间庄蝶秘境无故关闭——她们所说的孟小清,说不定真的是孟家遗留血脉。”
林争渡人还在听茯苓讲话,脑子里的思绪却已经飘到其他地方去了。
她就说庄蝶秘境这个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被谢观棋吞掉的庄蝶秘境,不正是雀风长老朋友找到永寿桃种子的那个秘境吗?说起来,雀风长老已经有段时间没有找自己分享永寿桃的生长记录了。
孟小清引秘境吞噬吴桐城灵舟,劫持灵舟乘客——灵舟坠毁就发生在雁来城上空,善堂的人肯定也看见了。只是见她们还在苦等孟小清,说不定并不知道孟小清做了什么,也不知道孟小清大概率已经死在了谢观棋手上。
“不过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茯苓望了眼窗外的月亮,焦急道:“我已经出逃一天一夜,我的朋友此刻也不知道是否还活着——”
林争渡一口气喝完甜腻腻的茶,将桌上的画纸也收起来,道:“那还等什么呢?走吧,我们也去那个善堂里瞧瞧。”
借着收画纸的动作,林争渡的左手虚握,掌心一点微弱的金色符文浮现又消失。
一道传信符被悄无声息的使用了。
茯苓并未发现那细微的动作,闻言大为欣喜,连忙站起身道:“你说得对——叫上你那位剑修朋友,善堂里那两人定然不是我们三个的对手!”
林争渡:“我的哪位剑修朋友?”
茯苓:“就是那位总跟在你身边的黑衣剑修呀!”
林争渡耸了耸肩,摊开手说:“那你要失望了,他不在,回剑宗去了。”
茯苓闻言大惊:“他不在?他、他不在?那我们——”
他刚站起来的身子一软,眼看又要掉回椅子上。
林争渡抓住他衣领,把他提溜起来——茯苓追问:“那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林争渡微笑道:“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我同他不算多么要好,只是恰好同行罢了。他碍于师命不得不看着我,如今有借口可以回去,心里其实正高兴呢。兴许他明天回来,兴许他后天,大后天的回来,这谁说得准呢?也可能他永远不回来了。”
茯苓脸上残余的血色一下子尽数消失,白得像一张白纸,连嘴唇也苍白苍白的。
如果不是林争渡还提着他的衣领,他早就摔倒在地上了。
茯苓喃喃自语:“这下全完了,就只有我们两个,一个病歪歪的五境,一个三境的医修,去了岂不是羊入虎口?”
林争渡拖着茯苓衣领往外走,茯苓这会正绝望不已,被她拖得踉踉跄跄的,也并不挣扎,好似一具行尸走肉般,跟着林争渡出了客栈。
二人前脚刚走,后脚被搁置在桌面的灯笼忽然发出极其轻微的‘哔啵’声。片刻后,一只细长漆黑的薄翅虫咬破灯笼纸飞了出来,飞出窗户,直往西市方向飞去。
茯苓浑浑噩噩的被林争渡拖着走了好一会,发觉四周的街道越看越眼熟,忽然反应过来这是前往西市的路。
他一下子站直了,把自己皱巴巴的衣领从林争渡手里抢过来,“林大夫,你当真要去?并不是我看不起你,而是那两人不仅修为高深,而且手段狠辣,即便是同境修士,也很难在她们手下活命,更何况你我?”
林争渡道:“你可以不去,反正我是一定要去的,我答应了别人,得把燕燕找回来。”
说完,她便甩开茯苓,自己独自往前走去。茯苓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眼见她身影就要被人群淹没——茯苓咬了咬牙,快步跟上林争渡。
二人一言不发的并肩前行,茯苓面色凝重,林争渡倒是一点也不紧张,路过卖糖水的摊子,停下来买了一壶银耳红枣。
见林争渡还有心情吃东西,茯苓也是没辙了,道:“林大夫,你虽然看起来是一个文弱女修,可心却实在是比我跳舞的那个花台还大。你可知那善堂凶险,说不定我们两个都会一去不回了。”
林争渡吸了一口糖水咽下去,慢悠悠的开口:“既然是去危险的地方,那就更要先吃东西了,这样死了也是做个饱死鬼,对不对?”
茯苓被她说得无话可讲,叹了口气,“我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和一个大宗弟子共赴死路……也给我吃一口吧,你说得对,人就算要死,也要当个饱死鬼。我是不可能不去救我朋友的,如果找不到别的办法,那能和我的朋友死在一起,也算不错的结局。”
林争渡往旁边跳开一米多远,瞬间同茯苓拉开了距离,连连摆手:“这壶我已经喝过了,你要喝就自己去买,我和你也没这么好,还能分东西吃。”
茯苓正因为林争渡肯独身陪他去闯善堂,而满心感激和豪气,结果要口吃的也被她躲鬼似的拒绝,一时间又觉得这人刁钻古怪,又觉得好笑得很。
二人均不说话了,只埋头走路,茯苓也没去买其他吃的——因为他包里实在是掏不出一个铜板了,就连这身衣服,也是从别人院子的晾衣杆上顺来的。
走到西四街善堂附近,林争渡将喝完的竹筒放到一旁墙壁下,同茯苓一起翻上墙头。
东市入夜后依旧处处点灯,亮如白昼。而西市入夜后却像鬼市似的,到处都黑漆漆的,就连人住的房子里,都瞧不见一盏亮着的灯。
那善堂里面更是安静得好似坟墓一般,不仅没有丝毫光亮,甚至连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墙壁上刻着的防御阵法并不十分坚固,比起防御,它的作用更多的是预警。
这世上很多防御阵法都可以被破开,但是被破开后却能教布阵的人毫无知觉的却几乎没有。
茯苓半蹲在墙头,掏出一把刻刀沿着墙头画阵——林争渡对阵法没有那么精通,就蹲在一旁看他画,一手搭着膝盖,一手捻着自己耳垂上落下的红珠耳环转来转去,一副百无聊赖的悠闲样子。
不过一会功夫,茯苓脸上已经全是累出来的汗水。他抹脸缓了一口气,轻巧的跳下去,人穿过墙壁上阵法,却没有引发丝毫的动静。
林争渡跟着他跳下去,直奔堂主的卧室。
茯苓低声道:“堂主卧室里有一处密道,这条密道只有一条路,通到极深的地方,尽头便是囚牢,不算我的话,里面一共囚着九个人。”
林争渡颇感意外:“才九个人?”
茯苓道:“她们的主要任务是转移货物,却不是进货——那九个人应当是她们就地顺手掳来的。”
林争渡问:“既然密道只有一条路,那你们当时是怎么进去的?”
茯苓一边注意着四周的动静,一边低声回答林争渡:“那个体修并不住在这里,她们子时会换班,体修从外面进到密道里面,堂主再出去。”
林争渡:“所以你们上回就是跟在体修身后进入密道,结果被捉住了?”
茯苓:“……对。”
茯苓如何不知道,已经失败过一次的计划再用第二次,还是失败的可能性极大。只是他现在已经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两人正低声说话,院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两个人立即敛声屏气,脊背紧紧贴着墙壁,拿出了自己隐匿气息的看家本领,立时与墙壁融为一体。
黑暗中,只见一个巨大巍峨的身影从门外进来。对方穿过院子中间,被月亮照亮时,面容一闪而过;不仅体型像一只巨大的猩猩,居然连长相都完全像一只猩猩,黝黑的脸庞上毛发旺盛,一双眼睛好似寒星般明亮。
他大踏步跨过庭院,径直走到卧室门口,推门进去。
林争渡与茯苓瞄准时机,像两片月光似的轻飘飘滑进去,跟在‘大猩猩’身后。
屋内布置得十分简朴素色,‘大猩猩’走到床头抓住一根床柱拧动。一阵机关咬合的声音咔咔作响,床边地面下陷,竟陷出一个往底下蔓延的台阶通道来。
通道里没有点灯,‘大猩猩’走进去后也没有给自己弄点照亮,就这样在黑暗中稳步前进。这样的黑暗倒便宜了两只小老鼠,悄无声息的追上去缀在‘大猩猩’身后。
这条石阶又长又窄,还总有阴冷的风从上面和下面一起吹过来,教人一会觉得自己脸上趴着一个鬼,一会又觉得背后趴着一只鬼。
林争渡这种时候就特别想说话,也特别想谢观棋。因为如果是谢观棋在这里,她就可以说很多话,而谢观棋是一定会应她的。
不知道往下走了多久,只见前方骤然开阔,并亮起一点烛火的光来。只是烛火的光同那片空间相比,有些不够亮堂,只够照亮房间中央的一桌二椅子,四面墙壁却俱都是暗蒙蒙的。
林争渡贴着墙根找到最暗的一处站定,好奇打量烛光附近的那两人。
形似黑猩猩的体修道:“外面的钉子都已经收回来了。”
堂主站起来说:“散货也都已经捆好了,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走!”
体修那张脸上忽然露出一个狞笑来,道:“确实要走,只是走之前,我们要先把这里清理干净——”
话音未来,他猛然转身往茯苓藏身的地方捣去一拳;茯苓内伤未愈,勉强躲开要害,却还是被这一拳打得飞了出去,吐出一大口血来。
体修冷笑:“本来因为赶时间,没空出去寻你,已打算放你一条生路,没想到你自己上门来寻死了。”
他正说着话,背后却有破空声数道,叮叮当当扎在体修背上——虽然那四把柳叶刀未能伤到他,却也令他‘咦’了一声,转头看向身后。
四把柳叶刀急速回转,同时一个年轻女修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微弱烛光根本照不清楚她的脸,只能勉强看清她穿了身天青色的裙子,袖子上有银色流云纹。
体修一言不发扑杀过来,林争渡就地一滚躲开,四把柳叶刀又叮叮当当扎在体修脖颈和手臂上;他的手臂倒是无事,脖颈上却被划出了几道白痕。
他转身起来,伸手一捏自己脖颈,“嘿!好滑头的小姑娘——你们北山弟子都这样躲躲藏藏的打架吗?”
他说话时,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林争渡,预备要从小姑娘身上寻出个破绽来,好一击制敌。
林争渡也死死的盯着他,道:“你既然知道我是药宗的弟子,那就是打听过我了——你也应当知道,剑宗的谢观棋这段时间都跟在我身边。”
“我劝你们现在就跑,免得谢观棋来了把你们都杀掉。”
体修闻言,大笑出声:“是么?但我怎么听说,谢观棋早已经回北山了呢?”
林争渡闻言,脸色白了白——体修抓住她慌神的一瞬,大喝一声双拳如同流星锤似的砸下来!
林争渡慌忙用柳叶刀去挡,却连刀都被打飞出去;转瞬间体修的拳头已经到了她面前,她腰间的玉佩骤然一亮,居然挡住了体修的拳头。
而体修丝毫不停,一口气打下几百拳,打得那层防护摇摇欲坠,隔空传来的力气也震得林争渡连连后退——
防护在拳头狂风暴雨的猛击下裂开裂痕,最终‘咔嚓’一声碎了。而体修此刻却再也挥不动拳头了,他感觉自己全身麻得几乎失去知觉,四肢都要不属于自己了,艰难的往前走了半步后,居然直接扑倒在地。
林争渡理了理自己的裙摆,慢悠悠道:“现在趴在地上跟我求饶也迟了,我这人记仇得很,是不会放过你的。”
一直旁观的堂主见状,不禁骂出一句:“蠢货。”
她站起身来,并未使出法器,只是一抬手指向林争渡,便有惊雷转瞬而至!
霎时雷光把整个空间照亮得如同白昼,然而片刻后雷光散去,林争渡却依旧毫发无损,笑眯眯看着堂主。
她脖颈上挂着一颗莲子正在幽幽泛光,她周身也泛着一层柔和的,幽绿色的光。
堂主看见那颗莲子,脸色一下子大变:“你是佩兰仙子的徒弟?!”
林争渡捏着自己耳朵底下的红珠转来转去,道:“对呀,不然我怎么敢独自前来?我惜命得很呢。”
堂主盯着林争渡周身那层防护,脸色青白交加,但片刻后,她忽然笑了起来:“不错,佩兰仙子的莲心意我确实破不开——但我也绝不会因此就放你走。”
“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被宗门和师父宠坏了,以为在外面只要搬出自己的师父来,所有人都会吓破了胆,马上给你们跪下。但我实话告诉你,我一点也不怕你师父……”
林争渡眼睛一亮,十分兴奋的朝着堂主身后喊了声:“师父!”
堂主当即跳起来往回看,身后却空无一人,而林争渡立刻大笑起来。
她揉了揉笑得要掉眼泪的眼睛,道:“对,你不怕我师父,一点也不怕。”
她揉完眼泪,又摸摸自己胳膊。
堂主意识到自己被林争渡耍了,顿时恨得牙根都在发痒。她阴森森的看着林争渡,忽然从自己衣袖里抽出一把鞭子——看形状是鞭子,但鞭子末梢却是一个五爪勾。
那勾子就像活物一样,在地上爬来爬去,爪子一张一合。
堂主走近林争渡,冷冷道:“你就笑吧,我确实不能拿你怎么样,但你也别想从我手上逃走。等离开了西洲,回到我的地盘上,就算是佩兰仙子,也别想再找到你。”
“我是破不开这莲心意,但我认识不少人能破开它,到时候你的下场就会和你躺在地上的那位朋友一样。”
林争渡抬起手,柳叶刀簌簌的回到她掌心。
对付过体修的法子是没办法用来对付这女人了,实力差距太大,她的刀根本就靠近不了堂主。
但她也不害怕,眼眸弯弯笑着道:“好可怕的话,真是吓死我了——谁告诉你我走不了的?”
堂主:“你难道敢离开莲心意,同我对上几招吗?还是敢放出你那几把小玩意儿来,也刺我几下?”
林争渡把柳叶刀一把一把收回腰间挂好,道:“你只见过我的刀,却未曾见过我的剑。实话告诉你,我有一把全天下最厉害的剑,只要我使出来,你根本就没有还手之力。”
堂主一脚踢开全身麻痹的体修,站到林争渡面前,说:“那你最好现在使出来,否则我就要将你搬走了。”
林争渡再度伸手捏着自己耳垂底下的红珠转来转去,忽然大叫一声:“谢观棋——”
堂主冷笑:“同样的当,我怎么会上第二……”
她一句话还没说完,整个房间已然被剑光劈做两半!林争渡抓起昏死的茯苓疾退到一边,地上瘫着的体修立时毙命——堂主惊慌之下全力抵挡,仍旧被剑光从腰间斩开,半截身子飞出去,呕出一大口血。
炫目至极的剑影缓慢散去,这深幽的地牢里生平第一次照进了月光。
堂主勉力仰起脖颈,看见被切开的顶上,一黑衣少年持剑跳了下来。
他根本看也没有看堂主一眼,跳下来时直接落在了林争渡身前,扶住她手臂。
他的剑甚至没有出鞘,刚才斩下来的只是一层虚幻的剑影。
林争渡慢悠悠走到堂主面前,还拉着谢观棋的手,故意在堂主面前晃了晃,叹气说:“我都说了我这把剑乃是天底下最强最利的一把剑,你偏不信,偏要我叫他出来,这下好了吧?”
堂主本就强弩之末,又被她这句话气得一口血喷了出来——林争渡快速躲到谢观棋身后,等堂主喷完血了才探头往外看。
谢观棋道:“她已经被你气死了。”
第76章 我喜欢你 ◎林争渡鼓起勇气往他脸上亲了一下。◎
林争渡闻言,很是诧异:“这就气死了?那她气性也太大了。”
她咕哝着,从谢观棋身后走出来,探身去看堂主的尸体。
对方果然如同谢观棋所说,已经断气了,只是眼睛仍旧瞪得大大的,充满了怨毒的愤怒和不甘,看起来十分吓人。
不过再吓人也只是尸体,只要是尸体,即使只有半截,林争渡也觉得没什么可怕的。一个凉透的尸体,无论死状多么狰狞可怖,是绝对不会比一个活着的敌人更可怕的。
她手掌在堂主腰部截断面轻轻一抚,原本正在往外流的血开始往回爬,倒回堂主体内游走。
堂主体内的经脉全部被那一剑震碎了,之所以没有立刻死掉,还有余力吐血,并不是因为她实力强大,而是谢观棋方才只用了三分力。
毕竟林争渡也在这个房间里,而谢观棋救人的经验又实在寥寥无几。
同时林争渡发现了一样有意思的东西。
她捧起堂主绵软的手,将她的衣袖卷至胳膊肘出——只见堂主的手臂内侧有一块拳头大小的焦黑疤痕。
那道疤痕不是谢观棋的火属性灵力造成的,而是一道旧伤,是一道浸透了皮肉,在骨头上也留下痕迹的烧焦疤痕。
这样奇怪的疤痕,林争渡只见过两次;一次是现在,还有一次是在雀风长老带来的尸体上。
林争渡:“这是什么?”
谢观棋也在她旁边蹲下来,盯着那块疤痕看了一会,道:“是东洲世家的奴仆。”
林争渡:“……唉?!”
谢观棋解释:“东洲的世家为了防止奴仆逃走,混窜,会在他们身上留下一个终身无法洗去,从皮肉深入骨髓的奴隶印记,印记的模样一般是世家家徽的样子。”
“但是当他们将奴仆派出去做一些秘密任务时,为了不暴露自己的身份,往往会用纯粹的火灵将印记烧成一片焦黑,让人无法辨认这是谁家的家徽。这种伤疤会从皮肤一直覆盖到骨头里面,所以很好辨认。”
说话间,他打了个响指,四周浓郁的火灵凝结起来,化作形似花朵的火光,将整个房间都照得十分明亮。
林争渡抬头往四面看了看:只见房间一边是往上蔓延的台阶,一边是直通往不知道何处的甬道。
贴着墙根仰面倒下的茯苓发出一声闷哼,悠悠醒转过来。他看着天花板,喃喃自语:“我这是已经死了吗?怎么看见火在空中飘?”
谢观棋偏过头问林争渡:“他谁?”
林争渡简要的同谢观棋讲了下茯苓的身份,以及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在她做解释的时候,茯苓已经扶着墙壁,自己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谢观棋一边听林争渡解释,一边用冷淡的目光上下扫视这人——虽然在林争渡的解释中,这人已经和她们见过好几面了,但在谢观棋看来,陌生程度不亚于初见。
长得不如我,修为也差我良多,嗯,没有威胁。
谢观棋收回目光,将对方当做这个房间里的一块砖石无视掉了。
林争渡走过去,伸手在茯苓眼前晃了晃:“如何?能看得清吗?”
茯苓低低的呻吟了一声,说话也断断续续:“头、头还是有点晕。这是,这是什么情况?”
林争渡微微一笑,用温柔的声音对他道:“没什么,一切都结束了,手术很成功,恭喜你,现在已经是一个女孩子啦~”
茯苓眼睛猛然瞪大,表情呆滞了数秒,脑子终于接收明白林争渡说了什么——虽然他不明白‘手术’是什么意思,但他听懂了手术二字后面那句话,登时惨叫一声捂住自己两腿中间。
捂住之后发现零件还在。
茯苓:“……唉?!”
林争渡大笑起来,茯苓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腿软的一屁股坐在地上,也挤出一个苦苦的笑脸来:“林大夫,你可真是……”
话到一半,茯苓忽然毫无由来的打了个寒噤。
他抬起头,目光和林争渡身后一位抱着剑的黑衣剑修对上。
他们目光的接触只有一瞬,不到一秒。在这样短暂的时间里,茯苓察觉到这个剑修很讨厌自己。
并且,茯苓迅速猜到了对方讨厌自己的原因——因为黑衣剑修在看着他时,伸手扶了一下林争渡的肩膀,用很冷淡的语气说:“站稳点,不要摔跤。”
林争渡道:“我很稳呀……你怎么不笑?”
谢观棋移开了目光,看也不看茯苓,说:“我不认识他,所以不笑。”
林争渡摇摇头:“可你笑起来多好看。”
她刚说完那句话,谢观棋便笑了,只是笑容仍旧淡淡的,笑意未达眼底。
三人穿过甬道,只见甬道尽头又是一个阴森森的房间。
房间分了左右两边,左边关着五个男人,右边关着四个女人,都被束缚灵力的绳子绑住了手脚,但却都还是清醒的。
而中间的空旷处,则挂满了各种刑具,血腥气和一股腐烂的臭味,阴暗的到处攀爬。
谢观棋只手一抬,两边牢房上的大锁便化为铁水流到地面,那些人手脚上的绳子也被烈火燎断。
林争渡借着火光往女孩子那边找了找,最后在角落里找出了意识迷糊的燕燕;而茯苓也找到了远志和芍药,这会儿三个人正在抱头痛哭。
因为她们三个人哭得太大声了,谢观棋皱着眉又瞥了那三个人一眼。
远志哭哭啼啼道:“你果然回来救我们了!你居然没死!你是怎么做到的?你吃仙丹了吗?”
茯苓也大哭:“你在梦里吗?我吃什么仙丹能修为涨这么快?当然是找了帮手啊!不过虽然没有吃仙丹,但我刚欠了药宗一千八百九十七块灵石——”
芍药闻言,哭得肝肠欲断:“那我们要还到何年何月啊呜呜呜——”
谢观棋:“……”
算了,只是让林争渡笑了几声而已,林争渡绝对不会看上这种爱哭还没钱的男人。
除了那三个抱头痛哭的家伙之外,其他修士观察了一下情况后,有的贴着墙根飞快的跑掉了,有的则在继续谨慎观察,观察一会后,见谢观棋没有要管她们的意思,也连忙跑掉了。
林争渡先扶起燕燕给她喂了两粒清心静气的药丸,又把住她手腕探了探脉息:燕燕果然已经是初步聚灵淬体,迈入修士半境了。
只是她年纪小,受到惊吓之后就发起了低烧,神志有些迷迷糊糊的,吃了药后也没有立刻清醒过来。
神志迷糊的燕燕根本站都站不稳,站起来没有一会便又歪倒在林争渡身上。只是林争渡这会也有点力气不足,险些被燕燕压倒——好在谢观棋用手抵着林争渡后背,把她和燕燕一块托住了。
林争渡干脆将王神婆的住处告诉谢观棋,让他送燕燕回去。
谢观棋抓住燕燕衣领把人拎到手上,眼睛却还望着林争渡——林争渡拍了拍他胸口,道:“我去上面等你。”
谢观棋垂下眼,“我快去快回。”
他说快去就真的很快,好似只是一眨眼的功夫,谢观棋的身影就已经消失在原地。
解决了一桩事情,林争渡顿时感觉自己心里松快多了,同时也感觉到疲惫。
今天一整个晚上,她都在不停的动脑子,判断情况,把真话和假话搀在一起说,谁也不敢相信。
甚至最开始,林争渡对茯苓的信任连百分之二十都没有,所以才故意在他面前说谢观棋不回来的话。见茯苓后面真的急了,林争渡才决定带上他去西市善堂找人。
不过即使如此,林争渡也没有完全的和茯苓说真话。
到了堂主和体修面前,虽然林争渡装得云淡风轻,实则心脏紧张得差点要从喉咙里跳出来——这是她第一次正面和人动武器打架,而且对方还比自己强那么多。
用柳叶刀偷袭的第一次没能划破体修皮肤,那时候林争渡脸色惨白可不是装的,而是真的被吓到了。幸好第二次找对了地方,成功划破了体修的脖子;若不将那两人拆开,后面林争渡肯定会分心,说话露出破绽来。
一旦让堂主起了疑心,马上带着她们转移——也不知道谢观棋能不能追得上堂主她们。
坐在善堂院子的台阶上,林争渡复盘了整场战斗,不由得喃喃自语:“不得了,我怎么好像是个打架天才啊……”
“什么天才?”
林争渡眨了眨眼,回过神来,看见谢观棋蹲台阶下面,和自己的距离只有半米。
好吧,最会打架的天才在这里。
林争渡用一只手托着脸颊,叹了口气,道:“我在想,堂主既然是东洲那边世家的奴仆,那她绑架这么多西洲的修士做什么?东洲的世家需要这么多修士做奴隶吗?”
谢观棋认真想了一下林争渡的话,回答道:“应该不是抓去做奴隶,那边的世家喜欢驯养世代相传服侍自己的家奴,去外面买奴隶是一个世家开始走下坡路的象征,而可以把手伸到西洲来搅弄风云的,绝对不会是一个在走下坡路的世家。”
“只是我现在也猜不出来他们要做什么,这种家奴一旦死了,他们原本所交接的人就会像听到猫叫的老鼠,立刻躲得远远的,绝不再冒头,很难抓。”
林争渡好奇:“你经常接到宗门派遣的任务,就没有接到过类似的任务吗?”
谢观棋摇头:“我接到的任务一般是清扫大型垃圾,这种只敢绑架不超过两位数的散修的中转站,不在我的任务范围之内。”
林争渡立刻懂了——像谢观棋这样杀伤力巨大的秘密武器,平时要做的任务应该是追踪坠毁灵船遗落秘境之类的,而像燕燕茯苓这样的普通任务根本不会被送到谢观棋面前。
也不会被他注意到。
林争渡站起来,拍了拍自己有点脏的裙子,感慨:“真是残酷的价值对比。不过幸好,我也是普通弟子,嗯,普通弟子接普通任务。”
说着说着,林争渡把自己说乐了,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谢观棋向林争渡投去一个疑惑的表情,林争渡却向他张开了胳膊,道:“我今天打架打得好累,灵力都用完了,你可不可以背我回客栈?”
谢观棋没有说话,但转身背对着林争渡半蹲了下来。
林争渡将自己的 裙子往上卷了卷,趴到谢观棋背上——他用手臂勾住林争渡腿弯,没有丝毫费劲的站了起来。
此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但是太阳还没有出来,月亮也还没有落下,灰蓝色的清晨冷得屋檐上的瓦片都挂了一层白霜,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秋末时节。
到处都冷了起来,但唯独谢观棋周身是热的,暖和的。林争渡靠在他肩膀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搂着他脖颈的手臂垂下来,轻轻贴着他的胸口,轻柔的呼吸拂过他脖颈与衣襟。
不知道为什么,谢观棋忽然希望这条路可以变得很长,长到一直没有尽头,这样他就可以背着林争渡一直这样走下去。
谢观棋并不知道这样的想法意味着什么,也拒绝去想这样的想法意味着什么。如果完全明白了自己的心意,那么他所畏惧的和他所渴求的就会变成同一样东西。
他一会想要更多,恨不得对方就在自己口中,一会又觉得这样就很好,绝对不能后退,但也万万不可前进。
再往前一步就是深渊,就是悬崖,会让人摔得粉身碎骨。
强烈的失重感在旋转,林争渡‘哎哟’了一声,从自己摔了一跤的梦里惊醒。
她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睡在客栈的床上。
外面的天已经亮了,空有亮光却没有温度的秋阳穿过窗户照进来,恰好照在床沿边——谢观棋就坐在床沿边,一手攥着林争渡的裙角,一手拿着针线,很认真的低着头在给她补裙子。
林争渡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穿的裙子,仍旧是之前夜闯善堂那一身。
当时在地下囚牢里,她被体修的拳头逼得在地上滚了好几下,裙子当时就蹭脏了好几处,应该也是那时候被刮破了。
谢观棋缝补得十分认真,但有些东西不是认真就能做好的——比如说他曾经试图补好的那支发钗,又比如说他现在试图补好的这块裙角。
看得出来他有在很努力的藏针脚了,然后走针的痕迹仍旧时不时冒出来一下,但好在——林争渡看着他走了七八针,居然一针都没有扎到自己的手。
好不容易坚持到收线打结,掐断线头后,谢观棋捧着自己缝好的那一块陷入了沉思。
林争渡扯了下自己的裙子,想把缝补的那一块拽到自己手上。但是谢观棋硬是抓紧了不松手,裙子中间的布料被扯得绷直,谢观棋下垂的眼睫也抖了抖。
林争渡道:“让我看看。”
谢观棋摇头,坚决道:“你把这条裙子脱了,我去给你买一条新的。”
停了一下,他忽然抬起头,一双异色瞳孔望着林争渡,认真的说:“我有灵石,会给你买比这条更漂亮的裙子。”
林争渡挑了挑眉:“你不是喜欢把灵石存着吗?”
谢观棋回答:“喜欢。”
林争渡笑了笑,“买裙子是会把灵石花掉的噢!”
谢观棋点头:“我知道。”
林争渡想了想,又道:“我还要不止一条的裙子,不止一个的发簪,嗯——”
她没有在古代血拼的经验,说了两条之后就卡住了。
如果林争渡愿意转一转她的脑筋,其实还能想出一大堆可以花钱的地方。但是她昨天已经转了太多的脑子,也耗空了太多的灵力,此刻只想懒懒的,然后想到什么就做什么。
她又开始拽裙子,谢观棋怕两人角力,把林争渡的裙子扯破,抿了抿唇,抓着裙面的手虽然没有松开,却顺着林争渡的力道往她那边靠近。
手臂靠近,上半身便也不得不倾斜着靠近——谢观棋没办法继续坐在台阶上了,不得不半蹲起来,曲起的一条膝盖虚虚抵在床沿。
他还记得林争渡以前说过,不要随便把脸贴得很近。
但现在算不算呢?是林争渡主动拽他过去的,那就不是随便吧?不是随便,就可以贴了。
谢观棋说服自己只花了不到一秒钟,抵在床沿的膝盖往里半寸,压实了在床铺上。
但就在他的脸逐渐要贴近林争渡时,林争渡却对裙子突然松手不拽了。没有了外力拉扯,谢观棋停留在原地,有些茫然的看着林争渡。
林争渡伸手往他脸上拍了两下,很不高兴的说:“没有人拽你,你就不动了吗?”
她的掌心拍到谢观棋脸上,拍出轻柔的啪啪声——和上次打巴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虽然仍旧是林争渡的手打在了他的脸上。
可是这次一点也不痛,只有很轻微的打击感,和扑面而来的香气。
谢观棋晕乎乎了一会,迟疑的问:“争渡,你——你是不是还没有睡醒?”
林争渡:“我很清醒呀,我只是现在有点累。”
谢观棋又开始为她找补:“那你一定是累坏了,你再睡会吧?等你睡醒了,我们就一起去买你想要的东西,好不好?”
他的眼睛,诚恳又柔和的盯着她——林争渡想到了自己很多次的生气,恼怒,还有许多暗示的,婉转的话语。
她又一次把手伸到谢观棋脸上,但这次既不是打他,也不是拍他的脸。
林争渡只是轻轻摩挲他的脸颊,那温柔的摩挲里面又包含着其他的意味。这回轮到林争渡两眼眨都不眨的盯着他,并且脸颊渐渐的红了起来。
谢观棋很多次见过林争渡脸红,只是她以前脸红的时候,不是在瞪着他,就是会把脸转过去,或者将眼睫低下来。
但是现在完全不一样了,她的脸那样红,可湿润的眼眸却像湖水一样泛着涟漪,并望着他。
不知为何,被她那样望着,谢观棋感觉自己好像中了全天下最厉害的法术,竟然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了,只一味的想听林争渡说话。
林争渡眼睛亮亮的盯着他,轻声问:“谢观棋,你是不是也很喜欢我?”
谢观棋不假思索的回答:“喜欢!因为你是我最好的——”
这回他还没有把话说完,就被林争渡捂住了嘴巴。
林争渡红着脸微笑道:“好了,我不爱听的话不准讲,只要前一句就可以了,从现在开始不许讲话,好吗?”
谢观棋茫然,但是乖乖点头。
同时他也感觉到不对劲了——他心跳得很快,脸上好像也在发热,强大的预感在尖叫很危险,一种他绝对不愿意接受的关系即将要被挑破的危险。
但是谢观棋走不了。
因为林争渡的手还抚在他脸上呢!
只要林争渡不松手,哪怕她只是伸出一根手指碰着谢观棋,谢观棋也是一步都走不了的。他只能继续半跪在原地,一颗心好似烧焦了般。
林争渡先是自言自语了一句:“他都说喜欢了——后面的话是他脑子不好使,所以他前面说喜欢,那就肯定是真的喜欢我啦~”
自言自语完了,林争渡盯着谢观棋的眼睛,又说:“谢观棋,异性的好朋友是不会一起双修,不会分一个碗里的食物,不会愿意时时刻刻知道对方在哪里的。”
“我愿意你做这些,允许你做这些,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我喜欢你,恋慕你,但绝不是要和你做什么天下第一好的好朋友。”
她心里十拿十稳,认为谢观棋拒绝自己的可能性完全是负数,所以在说完那些话后,林争渡鼓起勇气往他脸上亲了一下。
然而谢观棋却根本没有察觉到自己被林争渡亲了一下。
他整个人已经木了,满脑子都是林争渡刚才说的那些话——林争渡喜欢我?那很对,她是应该喜欢我,并且还应该最喜欢我,因为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不对不对!林争渡说不是朋友之间的喜欢,而是男女之间的喜欢?
林争渡……林争渡对我有男女之情!!!
这个认知给谢观棋弄懵了,什么都反应不过来,这会儿就算是一个三岁小孩,也可以一拳打到谢观棋了。
他满脑子都是林争渡居然喜欢我;林争渡喜欢我,那我就一定要娶她,一定要和她结为道侣——
谢观棋完全没有想过自己还可以拒绝林争渡,在他的运转程序里,如果林争渡只是普通的喜欢他,那么她们就一定会成为最好的朋友。
但如果林争渡对他是男女之间的喜欢,那就完了,他非要和林争渡结成道侣不可。这并没有什么缘由,只要林争渡喜欢他,他就一定得当林争渡的道侣才可以。
她们非要结为道侣不可,又非要在道侣关系里互相折磨,互相伤害不可。
因为除了互相折磨,互相伤害之外,谢观棋竟然想不出一对道侣还会有别的相处方式。
一时间,身上所有的热气都变成了冷气,谢观棋的脸色也一下子变得惨白,冷汗把鬓发都打湿了。
他过于长久的不说话,林争渡不禁怔了怔,轻轻咬着下唇,茫然迷惑起来。
谢观棋为什么突然不说话了?
林争渡手指碰到他汗湿的脸,有些担忧:“你……你怎么了?怎么突然……”
谢观棋忽然后退,站起来,站起来之后又后退,只是走得摇摇晃晃,脸色青白,脖颈和额头上青筋都跳起来了,仿佛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等他退到窗户旁边时,谢观棋终于忍不住,侧身趴在窗台上——
谢观棋吐了。
作者有话说:狗应激是这样的[化了][化了][化了]
第77章 由爱生恨 ◎都是他先勾引自己的!◎
林争渡坐在床上,看不见谢观棋脸上是什么表情。但是从听见谢观棋呕吐的声音开始,她脸上温热的红晕便瞬间散尽,变得苍白,垂在裙面上的手也不住发抖。
她身上发冷,心却跳得很快,谢观棋呕吐的声音像一个炸弹炸在林争渡面前——情绪骤然而急剧的变化迅速反应在身体上,林争渡感觉自己脑袋里有嗡嗡的声音在贯穿左耳和右耳。
林争渡没有向别人告白的经验。
但她知道不管是多么木头的直男,如果被喜欢的人亲了一口——不,甚至都不需要是喜欢的人。即使只是被普通无感的人亲了,第一反应都不应该是脸色苍白的后退并呕吐。
谢观棋的反应只能说明一件事情——他居然真的不喜欢自己!
不仅不喜欢,甚至还觉得被亲了很恶心,所以吐了。
吐了。
吐了。
吐了。
不是!他怎么还没有吐完?不就是亲了他一口吗?装什么贞洁烈男啊!这么看重自己的清白,之前摸她手的时候怎么不吐!
林争渡由惊慌到耻辱再到愤怒,整个过程仅仅发生在谢观棋长达半分钟的呕吐背景音里。
她气得跳下床,攥着拳头大步走到中庭,找到洗漱盆也开始吐。
不就是呕吐吗?谁不会吐啊!她吐得可比谢观棋大声多了!
不过林争渡只是干呕,因为她没吃饭,胃里空空的什么都吐不出来。而且装模作样的干呕了两声之后,林争渡感觉自己的胃真的痉挛了起来,一股从胸腹间往上升的恶心感促使她呕得更厉害。
极度的恼羞成怒完全演变成了一场呕吐,吐到后面林争渡已经没心情关注谢观棋了,头晕目眩四肢发软的靠着墙壁缓神。
等五脏稍微舒服了一点后,林争渡自己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漱口,又摇铃喊来早饭——虽然现在已经快中午了,但她现在好饿。
女侍来得很快,递给林争渡参考菜单时还告诉她,有个叫茯苓的散修在底下等她。
林争渡眼角余光扫了一眼自己房间半掩的门,对女侍道:“你让他再等会,我吃完饭去见他。”
女侍点头离开,林争渡则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女侍离开之后,整个房间都变得极其安静,除了林争渡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之外,根本听不见第二个活人的动静。
谢观棋在干什么?为什么不出来?吐晕了?不至于吧?不对,我管他干什么?没眼光的东西,吐死他算了!
他凭什么吐?他有病吧?他不喜欢我为什么要做那么多?剑修都这样对朋友吗?
他不会是和他师父学的吧?
他师父也这样跟别人交朋友?
怀疑来怀疑去,林争渡心不在焉的吃完早饭,却还是没有听见任何谢观棋在房间里移动的动静。
她感觉有点不对劲,走过去把卧室大门完全推开——只见屋内空空如也,窗户大开,谢观棋早就不在了。
谢观棋跑了?!
这个认知进入脑海,林争渡呆滞了片刻,紧接着整张脸都开始涨红,发抖——气的。
他还尴尬上了?他——他还搞起逃避来了?!
本就碎得不能再碎的自尊心残渣好似再被踩了一脚,林争渡被气得心口疼,喘不上气,用手压着胸口深呼吸,气得在房间里脚步重重的走来走去。
会错意表白被拒固然令人尴尬,而谢观棋又是呕吐又是逃避的反应更是令林争渡在尴尬之余又恨得咬牙切齿。
好像被她喜欢上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生怕被她缠上一样——明明当初是谢观棋非要缠上来跟她做朋友的!是谢观棋非要给她送礼物!非要听她话的!
要不是他解毒之后死赖在小院不走!要不是他日夜兼程在小年夜赶回来给她送戒指!要不是他整天说那些‘我最喜欢你’‘不要生气’‘我们最好了’之类的鬼话!
要不是——
要不是他非要送自己梦魇尸体!自己才不会做春梦!才不会意识到谢观棋是个男的!没有那个春梦!他现在在自己眼里也不过是一个对称的骨头架子而已!
都是他先勾引自己的!明明每个行为都是暗示!都是勾引!
林争渡端起茶壶猛喝了一大口凉茶,缓和了一下烦躁心情后,她冷脸推门出去。
她现在心情差得不行,等会就算是一只狗不小心碰到她的脚,也一定会被骂一顿。
正常人告白被拒无外乎两种反应,一种是羞耻尴尬从此绕着对方走,一种是先羞耻尴尬后恼羞成怒咬牙切齿磨牙的时候恨不得自己嘴里磨的不是牙,而是对方的狗头。
而林争渡显而易见是后者——因为她从没被拒绝过,而且惯来是被人追着哄着的那一方,自尊心很强。
她摆着冷脸一路走到花厅,看见茯苓正在狂吃客栈免费提供的花生米。
林争渡走到他对面坐下,“吃吃吃,就知道吃,找到工作了吗就吃?你不工作怎么赚钱?你不赚钱怎么还我钱?”
茯苓一下子被花生噎到了,边咳嗽边狂喝客栈提供的免费降火菊花茶。
顺着茶水把花生碎咽下去了,茯苓小心翼翼看向林争渡,“林大夫你和你朋友吵架啦?”
林争渡皮笑肉不笑:“你来找我就是说这个的?”
看出债主很不喜欢这个话题,茯苓很有眼色的换了一个:“昨天晚上大家分别得太匆忙,我和我的朋友都没来得及跟你道谢。但我们都是散修,能拿出来的法器丹药,只怕林大夫你也看不上——所以我就想着,我们三个做东,请你吃个饭什么的。”
他也觉得这样的答谢颇为寒酸,有点不好意思的干笑了两下,道:“以后如果林大夫有什么用得上我们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上刀山下火海,我们三绝无二话!”
林争渡问:“去哪吃?”
茯苓很谄媚的给她倒了一杯茶,道:“西市的饭馆您随便选,选中哪家我们就吃哪家。”
选项里没有东市,因为东市贵的饭馆实在是很贵。例如归云客栈,完整的一桌席面就能抵他欠的医药费了。
林争渡喝完了他倒的茶,脸色还是冷冷的,问:“你们会做饭吗?”
茯苓被问得愣了一下,点头:“会做。”
散修嘛,四海为家的,不会做饭才奇怪。
林争渡站起来,道:“那就你们做给我吃,如果好吃的话,给你免一半的医药费。”
茯苓大惊,条件反射的怀疑了一下:“不会是仙人跳吧?!”
林争渡面无表情:“你从人到财到底有什么地方值得我去搞仙人跳?”
茯苓想了想,反应过来,才意识到林争渡说得没错。
他把碟子里的最后几粒花生米也吃掉,说:“那现在走?刚好我要去买菜,林大夫你可以挑你爱吃的。”
林争渡跟着茯苓出了客栈,走出客栈大门时她抱起胳膊,心想:跟谁不会逃跑一样。
而且我是从大门逃跑出去的,比那个跳窗的有格调多了。难道他以为我会从窗户处跳下去追他吗?他做梦!
林争渡加快了脚步,走得比茯苓还快,快得红珠耳坠一晃一晃,被秋阳折射出来的一点红光映在林争渡雪白的脸颊上。
茯苓被迫也跟着加快脚步,视线被林争渡耳边的红珠吸引。
他第一次看见这么红又这么圆润的宝石,也不知道工匠是怎么铸造这只耳坠的,居然能把宝石做得一点切割面都看不出来。同时又能透出漂亮的火彩来。
茯苓没话找话,夸林争渡:“林大夫,你这个耳坠真好看,是法器吗?”
林争渡立刻把耳环摘了下来——摘耳环时,她终于看见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于是把戒指也摘下来,全部扔进腰间的乾坤袋里。
林争渡道:“不是针对你,只是我刚刚想起来,这两样东西是一个讨厌的家伙送的。”
茯苓立刻闭上了嘴巴,直觉告诉他最好不要多问。
只是走着走着,茯苓老觉得有人从背后盯着自己。那种感觉若有若无,但是等他转头往后看时,以他五境修士的实力,只看见了身后大街上来来往往的路人,根本没有谁在盯着他看。
他狐疑的把头转回来,结果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立刻又若有若无的飘了起来。
明明觉得有人在跟踪窥探自己,但无论转头多少次都找不到对方的感觉,令茯苓不禁毛骨悚然。
林争渡皱眉瞥他:“你老回头干什么?”
说完,林争渡也回头看了一眼,没看出什么异常。
茯苓迟疑道:“你有没有一种……被人跟踪的感觉?”
林争渡:“没有啊。”
茯苓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那可能是我被囚禁了两天的后遗症吧。”
说完,他竭力忽略那种奇怪的感觉,带着林争渡往西市的菜市走去。
林争渡边逛边问:“你们现在住在西市吗?”
茯苓点头:“嗯,住在善堂里。芍药在照顾那些孩子。”
林争渡这才想起,那个善堂里原本还有十几个小孩子来着。那些孩子大概都是堂主为了掩人耳目,随便从外面捡回来的。
西市的边缘地区,别的没有,无父无母的弃婴却很容易找到。
林争渡:“昨天闹出那么大的动静,雁来城也没有人出来管一下?”
茯苓叹气:“那根本不算什么大动静,只是善堂被劈烂了一栋房子,跑出去几个散修而已,雁来城的城主是不会管的。”
如果城主会管,茯苓也不至于冒险去向林争渡求助了。毕竟他前几天才被谢观棋用剑鞘打过,对谢观棋还很有心理阴影。
和林争渡说了几句话之后,茯苓陡然感觉那种被盯梢的感觉突然变强烈了。他飞快回头四下扫视,但是仍旧什么都没有发现。
这种情况下,什么都没有发现才是最可怕的,茯苓后脑勺都被吓麻了。
林争渡还在看鱼,头也不回的问:“那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茯苓分心回答:“芍药打算把善堂修缮一下,正好房本登记就在堂主房间里,堂主人已经死了,她花点钱走走门路,把名字改成自己的就可以了。我和远志暂时没有别的打算,先跟她一块在善堂住着。”
林争渡:“会做鱼吗?”
茯苓想了想,道:“远志会做。”
林争渡指着肥瘦相宜的一条鱼,对摊主道:“这条,对我指的这条,把它捞起来。”
一顿菜买得茯苓如芒在背,一路上都在疑神疑鬼,生怕半路会冲出已故堂主的同伙把自己和林大夫套麻袋一块绑走。
他很想问林争渡为什么没有和黑衣剑修一起出门,如果那个很强的剑修也在,那安全感就强多了,他也不至于一路上都战战兢兢的。
但是看了眼林争渡冰冷的没有表情的脸,茯苓立刻放弃了这个想法。
好不容易回到善堂,敲开大门看见远志和芍药的瞬间,茯苓简直要喜极而泣。
茯苓大声道:“好消息!林大夫说她想尝尝家常口味,我们不用掏钱下馆子了——更好的消息!林大夫说我们做的饭如果好吃,她会给我减免一半的医药费!”
他说完,闪身到一边,让出站在自己身后的林争渡。
远志和芍药立刻鼓起掌来,高兴的样子好像在夹道欢迎领导视察。
换成平时林争渡早就笑了,但是现在她没力气笑,敷衍的扯了扯嘴角,走了进去。
远志去关门,关门时他忽然精神一振,狐疑的向外张望——但是却什么都没有看见。
远志疑虑重重的把门关上,但是却没有离开。他握着门把手等了一下,然后猛地把门推开:门外刮过一阵寒风,卷着几片枯叶萧索的滚过去。
街道上依旧空无一人。
但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却很强烈,作为五境修士的第六感告诉他,绝对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窥探!
偏偏找不到,一点痕迹都搜刮不到。
远志心事重重的把门关上锁好,心里犯嘀咕:不会是堂主的同伙吧?
堂主虽然死了,但是小孩子们却因为被芍药允许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茯苓和远志用木头给她们做了几个木马,而欢声笑语的在玩游戏。
主屋的天花板仍旧是破的,从屋顶到地面都被剑影斩破开一条宽阔的裂痕。
林争渡本来打算对那道裂痕视而不见,但她只是从主屋旁边路过,裂缝处残余的火灵立刻朝着她聚拢了过来。
小孩子们什么都没有意识到,还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但另外三个修士敏锐察觉到了灵的移动——她们没有立刻修补主屋的裂痕,就是因为上面残余的火灵太烈,贸然去清理会被灼伤,所以打算等几个月,等它自然散去。
而现在,那些凶恶烈性得像野狗一样的火灵,轻柔温顺攀附上林争渡裙摆,连她的裙子布料都没有烧着。
林争渡皱眉往自己裙子上拍了两下,温热的火灵顺杆爬上她衣袖。
眼看甩不掉这些灵——林争渡想到了之前在死缠烂打现在却不知道逃避去了哪里的火灵主人,深呼吸后露出一个略显狰狞的笑脸。
善堂里的另外三名修士见状,连忙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看见,洗菜的洗菜,喊小孩的喊小孩。
不一会厨房里就传来饭菜的香气,林争渡便抱着胳膊站到厨房门口看她们做饭。
茯苓和芍药明显只是在打下手,主厨是远志。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主厨看上去有点漫不经心——他总是翻一下锅里的菜,又立刻走到窗户旁边往外看,看了一会之后,又皱着眉走回灶台面前。
作者有话说:云省:风评被害.jpg
第78章 恶心 ◎她难道还想和我这种人做道侣吗?◎
林争渡觉得莫名其妙的,于是也走到窗户边往外看。
厨房的窗户外面就是一堵院墙,最高处和墙角的夹隙可以看见一角天空,和墙外叶子已经掉光的树枝枝丫。
林争渡问:“外面有什么吗?”
远志犹豫了一下,说:“可能是我太疑神疑鬼了。”
说完,他把锅里的饭菜翻炒了一下,白烟滋滋的往上冒,又香又呛人——烟火气往窗户处走,林争渡便走开了,到外面门槛上坐着发呆。
过了一会,饭菜上桌。
小孩和大人分开坐。善堂的孩子们虽然年纪都不大,但自理能力却很强,自己吃饭也吃得很安静,根本不需要别人操心。
四个大人围坐一桌,在茯苓她们眼巴巴的注视下,林争渡尝了一口鱼,又扒拉了一口饭,淡淡的说:“医药费给你们减半,但我今天晚上要在这里住。”
那三个人刚欢呼了完前半句话,又因为后半句话而愣住,三人面面相觑,都在对方脸上看出茫然。
茯苓犹豫的开口:“林大夫,你……那个——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芍药也跟着开口:“要我们帮忙吗?”
远志和林争渡不熟,只附和了一下朋友的话,在旁边点头。
林争渡一口气吃完碗里的饭,放下碗道:“没什么大事,我可以和芍药挤一间房。”
芍药连忙婉拒:“没事没事!善堂里空房间挺多的,我去收拾一间出来给您——”
林争渡站起来:“你带路,我自己来收拾。”
芍药并没有撒谎,善堂确实有不少空房间,就是都窄窄小小的,窗户也不大,不走出门去,基本上就晒不到什么太阳。
归云客栈给伙计提供的大通铺都比这个小房间敞亮。
不过林争渡觉得无所谓,她又没有洁癖,也不认床,被褥是干净的,还不用睡地板。
而且她现在一点也不想回客栈。
现在回到客栈去,无非是两种结果。要么谢观棋已经回来了,两人尴尬的共处一室,说不定谢观棋还会再找个理由跑掉。
要么谢观棋还没回来,房间里就剩下林争渡一个人。
一个人呆在案发现场,只会让林争渡一直想起自己被拒绝的事情。
而且林争渡根本不明白谢观棋为什么会拒绝自己,也不明白谢观棋为什么会吐。难道谢观棋真的觉得被她亲了脸是一件很恶心的事情吗?但他平时根本不是那样表现的。
在今天之前谢观棋一直都表现得那么喜欢她,和今天听见告白的反应比起来,简直割裂得像是两个人。
林争渡在床上躺着,气得睡不着,又怀疑谢观棋是不是练剑把脑子练傻了,还是有人格分裂症?
她在床上翻过来,覆过去,像在烙饼。
一会想:不该扯破窗户纸的,现在搞得这么尴尬,下次碰见怎么办?
一会又想:幸好告白了,不然一直被他白占便宜。整天说的什么鬼话,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自己男朋友——
想着想着,林争渡终于翻身翻累了,迷迷糊糊的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她眼睛刚闭上没多久,床头就悄无声息的多出来了一个人。
屋子里没有点灯,又关着窗户,一个人影就这样静静的立在林争渡床边,低头望着她。
她睡得不是很熟,下巴埋在被子里——被子是旧的碎花被子,枕头也是碎花枕头,她乌黑浓密的头发散在枕头和被子上,整个人因为呼吸而轻轻的起伏。
从她离开房间开始,谢观棋就一直跟在她后面了;他不放心林争渡跟陌生人一起出门,外面的人心眼很多,林争渡太善良太好骗了。
他看见林争渡去见了那个散修,看见林争渡和对方逛街;谢观棋还陷在林争渡居然对自己有男女之情的震惊中,但很快又忍不住死死的盯住了她和那个散修。
谢观棋不懂林争渡为什么要搭理那个散修——她不是喜欢我吗?
不过林争渡一路上也没有对那个散修笑过,所以她应该也不怎么喜欢那个散修。可能是出于礼貌,所以随便理一下他。
比起那个不重要的散修,做饭一般的散修,谢观棋有更在意的事情:林争渡怎么会对我有恋慕之心?
他盯着林争渡看了半天,直到屋子外面的月亮从东边爬到西边,谢观棋还是没有想明白。倒是想起来了很多参考范本,比如他师娘的坟,比如一场烈烈的火。
他母亲的住处距离燕稠山不远,偶尔谢观棋出门办事,还会从那片焦土旁边路过。不过他已经不会再去回忆那片焦土上曾经发生过什么,即使陷入回忆的幻境里面,他也不会再为那些记忆而产生丝毫的情绪波动了。
谢观棋以为这件事情的影响已经从自己身上消失了。
但其实没有,林争渡跟他诉衷情的时候,他一下子就很清楚的记起来了那三个人的脸——血脉偾张的,肌肉扭曲的,全无尊严和理智的……
那三张脸都在火海里被烧成一团,男人濒死前都还要死死握住女弟子的手,而他母亲——
婴儿对人原本应该长什么样子并没有固定的认知,在火灾结束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谢观棋都竭力避免自己去看其他人的脸,因为他觉得人脸很恐怖。
现在那三张脸再度清晰的浮出记忆,而林争渡说想要和他成为那样的关系——这句剖白就像是全天 下最好的催吐药,在谢观棋胃里打了一套组合拳,翻卷的恶心感促使他吐了出来,那滩烂臭的呕吐物就是谢观棋对爱情的全部理解和认知。
谢观棋生平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强烈的无措。
他既不能拒绝林争渡,又对亲密的道侣关系感到恶心,茫然得像一个孤魂野鬼,游荡在林争渡附近。
盯着林争渡看了良久,谢观棋忽然想:我要找到让林争渡情感走上歪路的原因——然后拔除它。
只要把事情的原因解决掉,那么事情就能得到解决。
他要让林争渡对他的感情回到正途上来。
谢观棋左边眼眶里那颗斑驳的灰色眼珠开始自转,里面矿物杂质一样的‘石絮’在游走。
这是他最近渐渐掌握的新秘境能力:庄蝶秘境。
庄蝶秘境内部是巨大的蜂窝状,每一个六边形小孔里面都寄居着一个梦境。它会抓住人的某一个情绪不断进行放大,窥探,最后找到这种情绪的源头。
谢观棋想要借梦境,找到林争渡对他产生恋慕之心的原因,然后去解决掉那个原因。
屋外的秋风越来越大,院墙外的老树被吹掉了最后几片叶子。在呼啸的风声中,谢观棋慢慢进入一场下坠的梦境。
四周深幽的黑暗慢慢散去,露出一个月亮很明亮的夜晚,夜光静静笼罩着院子里成群的薄荷。
这里是药山小院——院子里那棵树的叶子还绿得很,看起来应当是春天或者是夏天。是今年的春夏,还是去年的春夏?林争渡这么早就喜欢我了?
谢观棋心情有些复杂,站在院子里等待梦境继续发展。
不一会,他看见另外一个‘自己’从走廊尽头走过来。从第二者的视角看见自己有点奇怪,尤其是想到这个‘自己’马上要去见的人是林争渡。
谢观棋对另外一个‘自己’生出几分排斥心理来。
黑衣佩剑的少年最终停在配药室门口,抬手敲了敲门——谢观棋忍不住走近了几步,同时在心里想:这是哪一次?
一时半会居然记不起来。
他居然有好好敲门找林争渡的时候吗?
那扇门吱呀一声开了,但是因为黑衣少年挡在门口,站在小院里的谢观棋只能看见一点林争渡衣角。他不由自主的上前了几步,想要绕过‘自己’,去看一看林争渡。
他在心里想:如果能看见林大夫穿的是什么衣服,说不定我就会记起来这是哪一次。
谢观棋只来得及往前走两步,便看见黑衣少年捧着林争渡的脸低头亲了下去——他脚步顿在原地,大脑瞬间空白一片。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我亲过林争渡吗?我亲的吗?
他只是贴近林争渡的脸,林争渡都会生气,用力攥林争渡的手腕,还会被林争渡打一巴掌;可是黑衣少年亲了她那么久,她也没有打他。
她的手臂环绕上少年脖颈,窄袖往下滑落一截,雪白柔软的手臂压着那件缝补过好几次的黑色衣领,在少年将她抱起来时,衣领也在她手臂上擦出红痕。
她的头发和丝绸的裙摆堆叠在少年臂弯,堆叠出褶皱,淹没少年小臂上刺绣粗糙的护腕。
一场旖旎春梦仿若画卷徐徐展开,明明主角之一是谢观棋,他却完全是旁观者。
浑身的血液像是凝固了一样,动起来时谢观棋好像听见了骨头摩擦血液的声音,像生锈的剑摩擦过剑鞘,刺耳极了,抓得人心脏疼。
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直到手背和脸颊上溅到湿润温热的液体——谢观棋终于喘出一口气,想起来自己还要呼吸,低头却看见自己拽着‘自己’的衣领。
记忆慢慢回笼,谢观棋终于想起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他抓着‘自己’的衣领把‘他’摁在地上,一拳一拳打得‘他’颅骨裂开,血色同时染湿两件黑衣,也在地面堆积起一滩水洼。
月光穿过没有关上的窗户照进来,照在那滩红色水洼上。
谢观棋在上面看见自己的倒影——青筋暴起,肌肉扭曲,嫉妒丑恶的一张脸。
他母亲临死前的那张脸,此刻宛如复制粘贴一样,出现在谢观棋脸上。
只是梦境里的一个幻影,甚至还是另外一个自己,也能让谢观棋嫉妒成这样。
谢观棋一直在害怕的事情,一直在竭力逃避的事情,此刻完全发生了;他是母亲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他不仅容貌生得很像母亲,就连性格也一样,充满了扭曲暴烈的嫉妒心。
甚至他还有可能继承那个男人充满不忠虚伪的本性。
谢观棋趴在‘自己’的尸体上呕吐了起来,难以形容的恶心让他所有的内脏都在痉挛,但因为一整天都没有吃东西,所以除了苦水什么都没有吐出来。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降生——至少是有一点意义的。至少对于剑宗来说,是有一点美好的意义的。
他可以保护师妹师弟,可以照顾年老鳏寡的师父,以后还可以像宗主一样照顾整个剑宗。
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谢观棋高兴于自己至少还有修炼天赋,因为只有修为够强的人才有资格照顾别人。尤其是在认识林争渡之后,谢观棋更加庆幸自己居然是个强大的天才。
这样他就可以周全的照顾林争渡,满足林争渡所有的愿望。
如果他做到了以上两点,那他一定就可以成为林争渡最喜欢的朋友——她们长久的做朋友,永远不分开的朋友,不会嫉妒到要杀掉谁的朋友……
但是林争渡说喜欢他,恋慕他,不想和他做朋友。
不做朋友做什么?她难道还想和我这种人做道侣吗?
谢观棋大口喘气着站起来,喉咙里仍旧残存有呕吐物的酸刺感——好恶心。
他偏过头看向配药室的工作台。月光也朦胧的照在工作台上,林争渡坐在上面,神色茫然,反应迟钝。
她好像在梦里一样,对任何事情都表现出一种不正常的迟钝,目光慢悠悠在站着的谢观棋,和躺着的‘尸体’之间打转。
林争渡自言自语:“这是谢观棋,这个也是……谢观棋?”
她歪了歪头,感到奇怪:谢观棋怎么把谢观棋打死了?
谢观棋走到林争渡面前,他低头看向林争渡的同时,林争渡也往上仰起脸,波光流转的眼瞳,湿红的眼尾,神情有些迷糊的望着他。
她没能完全分辨出这个谢观棋已经不是刚才那个‘谢观棋’,盯着他看了一会后慢吞吞抬起手臂,用自己干净的袖子擦拭谢观棋脸上溅到的血点。
谢观棋在她眼睛里看见自己:一张苍白的脸,皮面上浮动青筋和不匀称的潮红色。
即使他已经深呼吸了好几次,那仍旧是一张充满了嫉妒,扭曲,令人恶心的脸——谢观棋可以在这张脸上看见那个男人的眉眼,看见自己母亲的轮廓。
这世上再也没有比他这张脸更恶毒的东西存在了。
他捂住林争渡的眼睛,自言自语:“不要看了,看多了,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可憎。”
“不要喜欢我。”
“别喜欢我。”
“不要成为恋人。”
因为我喜欢你。
我很喜欢你。
如果你有一点点回应,我一定会立刻想要成为你的丈夫。
他闭上眼睛呼吸,不自觉俯身靠到林争渡怀里,脸颊上的血蹭到她衣襟上——这个无意识的动作来源于谢观棋对青岚的嫉妒。
在片刻的安静之后,谢观棋感觉到林争渡迟疑的把手放到他脑袋,柔软指尖轻轻梳理了一下他因为剧烈动作而乱掉的头发。
一时间,他分不清是林争渡的手指更柔软,还是自己枕着的地方更柔软。
‘谢观棋’已经死了,现在是自己抱着林争渡,林争渡摸着的也是自己的头——谢观棋顿时感觉自己心里平静多了。
在剧烈的嫉妒渐渐平息后,剩下的便只有疲惫,谢观棋现在都想不到自己要做什么——但也不想立刻放林争渡离开秘境。
他想那就先这样,能呆一会是一会。
林争渡迟疑了一下,小声问:“那个……”
谢观棋:“嗯?”
林争渡:“不继续亲了吗?”
谢观棋吓了一跳——真的差点跳起来——整个人都震了一下,万万没想到林争渡会问出这样的话来。
刚才想的事情,剧烈的心情,全都被林争渡这句话像扫垃圾一样一脚踹进了焚化炉,烧得一干二净,只余下一片空白。
作者有话说:小林:啊?这不是春梦吗?咋不亲了啊?[问号][问号][问号]
小谢真的要给师妹师弟们磕一个,因为没有那场春梦的话,至少三年之内争渡都不会把他当成一个男的来看[托腮][托腮][托腮]
第79章 如影随形 ◎做了噩梦,没睡好。◎
在谢观棋被林争渡这句话震撼到失语时,林争渡也正在疑惑。
她现在的意识受到庄蝶秘境影响,回到了这场春梦刚发生的时候——那时候她还没有和谢观棋吵架和好再吵架再和好最后因为告白呕吐事件而尴尬得避而不见。
她们的关系甚至都称不上熟悉,谢观棋只是林争渡诸多医学实验观察对象之一;但他凭借自己异常漂亮的骨头让林争渡对他印象颇深。
林争渡虽然现在反应迟钝,但她潜意识里知道这都不是真的,这只是一场春梦。
既然是春梦,不应该是她埋在谢观棋胸口吗?
怎么变成谢观棋埋在她胸口了?那接吻呢?不亲了吗?刚才好像也没亲完啊——
不对,刚才亲她的好像不是这个谢观棋。
怎么有那么多谢观棋?算了,做梦是这样的,没有为什么,可能她就是比较喜欢谢观棋的脸吧。
虽然两个都是谢观棋,但是仔细看看,面前这个谢观棋长相要更成熟一点。
懂了!因为谢观棋原本的年纪太小,自己强烈的道德心不允许她梦到原版,所以大脑自动给补全了一个成年版本的谢观棋——林争渡恍然大悟,丝滑接受了外貌相对来说比较成熟的谢观棋打死了少年版谢观棋这件诡异的事情。
因为这是做梦嘛!
这样一想,林争渡觉得什么都通了,也不介意谢观棋不回答自己的沉默,伸手按了按他胸口,测试完柔软度后,她舒舒服服的把脑袋枕了上去,顺便抱住谢观棋的腰捏了一把。
她感觉谢观棋的身体一下子变得很僵硬——毕竟肌肉由软变硬只需要一个短暂时间的转化,而软枕变硬枕却很容易感受出来。
林争渡抱了多久,谢观棋的身体就僵硬了多久。
硬邦邦的肌肉没什么好靠的,林争渡很快就腻烦了。她睁开一只眼睛往上看了看,见谢观棋好像没有要继续亲她的意思。
她又看了看不远处血糊糊的另外一具‘谢观棋’的尸体。
林争渡陷入了沉思:春梦……不应该是这样子的吧?
难怪春梦已经变成噩梦了吗?
所以这个谢观棋杀完自己,接下来要轮到我了?
大概是因为做梦的缘故,林争渡不是很害怕。她重新抬起头盯着对方的脸,却发现他的脸慢慢变红了。
刚才那种可怕的,青筋暴起的苍白色消失不见,青年的脸从眼尾红到颧骨,连脖颈都是红的。
他红得看起来很热的样子。
林争渡顺从本心,伸手摸上他脖颈——果然好热,他的喉结硌着林争渡掌心,上下滚动,好似还有一点湿润。
但不等林争渡接着做什么,谢观棋便攥住她手腕,将她的手从自己脖颈上拿开。
他扣在林争渡手腕上的手轻轻摩挲她皮肤,半晌后,他弯下腰,闭着眼睛,轻轻亲了一下林争渡的头发。
谢观棋声音游离的问:“你会不会……讨厌我?”
林争渡还在走神,漫不经心的回答:“不讨厌,我喜欢谢观棋。”
她在想:这算什么春梦?唉。
*
林争渡本来以为自己会被气到睡不着,但没想到居然一觉睡到了中午,还是被屋外小孩子们玩老鹰捉小鸡的声音吵醒的。
善堂隔音效果一般,除了院子里小孩跑跑跳跳的声音之外,就连墙外泼皮无赖打架对骂的声音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林争渡换了衣服洗漱完出门时,正好看见茯苓和远志揉着手腕从外面走进来。
远志性格内向,只向林争渡笑了笑,茯苓倒是对债主很热情,“中午好啊林大夫!你午饭要在这里吃——咦?”
茯苓迟疑的发出一声语气词,看着林争渡的脸:“林大夫,你是不是生病了?脸色好难看。”
林争渡摆手:“做了噩梦,没睡好。你们刚才出去干什么了?”
茯苓让开位置,指着门外道:“善堂的阵法破了,有几个无赖想翻墙进来偷东西,被我们打了出去。”
林争渡抬眼往外望去,正好看见那几个泼皮已经逃远的背影。
她现在看见逃跑的人就很烦,伸手按了按自己发青的眼眶,打着哈欠走掉了。
等林争渡走开,远志才小声问茯苓:“林大夫不是说没睡好吗?怎么还睡到中午了?”
茯苓往他后背拍了一下:“少管这些闲事,做你的午饭去——”
打发走了远志,茯苓叫来芍药,两人拎上工具爬上主屋屋顶,开始修补那条裂缝。因为裂缝上的火灵都聚拢去林争渡身上了,她们也就不用担心被他人的火灵灼伤了。
林争渡回到屋内,拿起镜子照了照:脸色果然好难看,眼眶乌乌的。明明一晚上都有在好好睡觉,看起来反而像是熬了一夜的样子。
昨天的睡眠质量也是很怪:要说睡得好吧,又感觉好像是做了一场噩梦,只是不记得噩梦的内容了。要说睡得不好吧,中途居然一次都没有醒过来过。
看着镜子也烦,林争渡干脆将镜子倒扣在桌面,点燃桌上烛台,取出纸笔开始写信。
睡了一夜之后,林争渡情绪好多了,也想做点别的正事转移一下注意力。
人在失恋的时候最忌讳没事做,更何况她现在待做的事情还不少。
首先要给雀风长老写信,问她永寿桃养得怎么样了,顺便再问问当初把奉常之子抓回来的是哪位同门。
其次要整理笔记本上关于雁来城的病例和草药记载。雁来城这边的病例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也没有什么她感兴趣的疑难杂症,目前为止最让林争渡觉得好奇的还是善堂堂主。
不过这个事件等级太高了,堂主都有七境,不太适合单独探索,所以还是一起写进信里;永寿桃相关的寄给雀风长老,善堂相关的寄给师父……坠毁灵舟的事情也写进去。
林争渡写着写着,差点把谢观棋的事情也一块写出来了。
刚写了个言字旁,她便停笔,盯着那个没写完的字发了会呆——停笔太久,从笔尖沁出来的墨水将没写完的字晕成一团。
林争渡回过神来,抿了抿唇,将信纸揉成一团扔掉,重新抽了一张新的信纸拿出来写。只不过这次她信里绝口不提任何谢观棋相关的事情,写完信后连戒指也摘下来,一起扔进乾坤袋里。
将两封信用灵力封好收起,林争渡吃过午饭后和茯苓她们打了声招呼,自己出门去找信鸽驿站寄信了。
信鸽驿站是大部分城池都有配备的,里面养着许多宗门世家的信鸽,供往来历练的弟子传信,药宗也有在沿途驿站投放信鸽。
林争渡沿着地图指示边走边找,终于在西市往南的城门口附近找到了驿站门面。
门面倒是挺大,有两个修为不高,但是穿着统一制式衣服的年轻人在守着。她们一见到林争渡,立刻就站了起来。
其中一个圆脸女修问:“要寄信?哪家的?”
林争渡取出宗门令牌给她看:“药宗。”
圆脸女修神色一下子变得亲切了很多,就连声音都变温柔了:“原来是北山的道友——请稍等,我去取北山的信鸽来。”
她走开了片刻,很快便抱着一只信鸽回来,把鸽子放到柜台上。
信鸽辨认出了林争渡的气息,踱步到她面前,冲她咕咕咕了两声。林争渡取出信放到柜台上——鸽子两口吞下信封,展翅往外飞去。
圆脸女修连忙将另外一只药宗的信鸽也抱出来放到柜台上,道:“这儿还有一封北山的近信,您要看吗?”
药宗外出历练的弟子通信方式主要有三种,一种是宗门内亲友传来的信,通常使用药宗内部的信鸽,不通过信鸽驿站。一种是在外历练弟子通过驿站信鸽传回宗门的信,通常会被管理信件的弟子统一收取,再按照信封上的名字去派发。
最后一种就是‘近信’。
没有固定的收信对象,会以写信人为中心投放到就近的所有信鸽驿站,只要是药宗弟子来驿站都可以取读——换句比较直观的话来说就是随机求助漂流瓶。
林争渡出门之前,古朝露有教过她。只不过她之前几天都没有寄信的需求,也完全忘记这回事了。
她从信鸽嘴里取出‘近信’展开——信封上没有限制的灵力印记还没有被动过,说明林争渡是第一个打开这封信的人。
她一边看信,一边问:“这封信是什么时候到的?”
圆脸女修回答:“昨天夜里到的,您是第一个读信的人呢!”
【翠石城时疫泛滥,医修人手不足,若有同门见到此信,速来帮忙——十月九日留】
信纸正面言辞简短,林争渡将其翻到背面,发现留信人名字居然还是她认识的同门师姐——以前一起上过几节药理课,结课后二人也时有往来,直到去年她出门历练之后才没有再见面了。
林争渡将信纸塞回鸽子嘴里,嘱咐圆脸女修:“这封信留在这里,之后如果还有药宗弟子前来寄信,请将这封信给她。”
圆脸女修自然答应,上手将鸽子抱回鸟笼里。
鸽子嘴里的信纸被它嚼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窸窸窣窣——
数只细长漆黑的薄翅虫聚拢在一起,转瞬间将写满密语的信纸吞噬,随后又从窗台飞了出去。
王神婆一只手按在窗台上,目送那些虫子飞远。直到它们彻底消失在视线范围之内,她才将桌上的笔墨收起,换成木枝和朱砂摆上。
她身后那扇只挂了布帘的门被掀开,燕燕从门外走进来。
燕燕刚洗过头,湿漉漉的头发用手帕包着,犹带稚气的脸上还挂着水珠。
王神婆走过去取下她头发上的手帕,轻轻擦拭着她的头发,同时眼角余光往外面扫了一眼:房门帘外就是供奉神像的大堂,没有窗户,阴惨惨昏暗暗,加上浓郁的香火味,衬托得大堂正中的神像都变得有些诡异了起来。
燕燕轻声:“不用看了,外面没有人。信可寄出去了?”
王神婆道:“已经寄出去了。我们就这样一直按兵不动,什么都不做吗?”
燕燕:“孟小清落到北山手上,死了倒比活着好,不然让北山知道我们在西洲活动,到时候会引来诸多麻烦。至于善堂——”
她垂下眼,叹了一口气:“独孤倒是一个忠奴,虽然死得可惜,但能用她的死换来一点殿下的行踪,她也算死得其所。这封信寄回去,主人会奖赏她家里人的。”
王神婆闻言,不自觉点了点头,在认同燕燕的话时,脸上还不禁流露出几分羡慕的神色。
因为对方的死让她们得到了殿下的行踪——而谁都知道,主人最在意的便是那位殿下。和殿下相关的任何消息,都能从主人手上换到赏赐。
而主人的任意一次赏赐,都绝对比她们呆在着穷乡僻壤处盯梢要来得更加丰厚。
头发擦干了,燕燕接过湿透的手帕晾到绳子上,自己则走到摆满杂物的桌案面前,从杂物堆里取出一盒药膏拧开——盒子里的药膏呈现出一种极其接近肤色的斑驳黄黑。
她卷起衣袖,露出小臂,用指尖挑起一点药膏,覆盖到自己小臂处的赤金桃花纹身上。随着药膏被完全抹开,燕燕的手臂变得光滑一片,再也看不见任何纹身图案的痕迹。
*
翠石城距离雁来城不算远,但是因为关系不太好,所以没有可以直接到达的传送法阵。
林争渡需要先从雁来城传送到另外一个城池中转,再换一个传送阵,才可以抵达雁来城。
因为这次只有自己一个人,林争渡有点紧张。一路上她都板着脸,不轻易跟别人交流,怕遇上骗子。
不知道是不是冷脸起了作用,一路上都没有人上来跟林争渡搭讪。在中转的城池找传送阵时,林争渡看见好几个人明明都朝自己走过来了,但又在距离自己还有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下,脸色惨白冷汗涔涔的站在原地盯着她,紧接着就像见了鬼一样转身跑掉。
害得林争渡还以为自己冷脸有多可怕,中途掏出镜子来照了照自己的脸——虽然脸色不大好看,但也不吓人。
林争渡纳闷了一会,但很快便把那些不重要的事情都抛之脑后;因为她到翠石城了。
她刚从传送法阵里出来,便有身着银甲防具严实的士兵以长枪交叉挡在林争渡面前,拦住去路。
其中一人道:“翠石城近日爆发了时疫,无论进去一律要查通行令牌——修士若是想要游历玩耍,还请另择他处!”
林争渡解下药宗令牌给他们看,二人立即收起了长枪;其中一人让林争渡稍等片刻,他急匆匆走了出去。
林争渡也不着急,收起令牌后站在原地等待。
不一会,士兵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一位黄衣女修。
黄衣女修看见林争渡,眼睛一亮,大步越过士兵跑到了林争渡面前;她绕着林争渡转了一圈,林争渡歪着脑袋,无奈的问:“我是珍稀灵植吗?看你稀奇的。”
青长亭大笑起来:“你可比珍稀灵植还珍稀——天哪,刚才我还以为是自己这几天没睡觉,熬出幻觉来了。你怎么会下山的?你……”
她打量了林争渡片刻,大为吃惊:“你四境了?这么快?”
林争渡摸了摸自己鼻尖,道:“最近才突破的。”
青长亭拉住林争渡的手,边往外走,边说话:“我还以为你至少一百年以内都不会离开药山。你一个人出门历练?佩兰仙子居然舍得。”
药宗里谁都知道,佩兰仙子最溺爱徒弟了,她收的那只猫妖,五十多了才学会化形,佩兰仙子还夸他颇有天赋。
她门下的弟子出门历练更是一个比一个迟,而且初次下山是绝对不让单独出门的,一定要找个有经验的师姐或者师兄一起,她才肯放行。
也幸好佩兰仙子已经成仙,门下别的没有,弟子倒是很多,以老带新都不用担心断代。
林争渡不想提谢观棋,只说:“原本只想在北山附近逛一逛,结果收到你的近信,就按着地图上标识的传送法阵过来了。”
青长亭:“我一听是从传送法阵过来的药宗弟子,就想会不会是你……噫!”
说话说着说着,青长亭突然打了个寒战,松开林争渡的手后摸着自己后脖颈搓了搓。
林争渡疑惑:“怎么了?”
青长亭也满脸疑惑:“不知道,就是刚才……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恶寒了一下。”
第80章 无名疫病 ◎感觉见鬼了。◎
青长亭说着,忍不住回头往身后看了一眼。
身后只有石头堆砌的长廊,和那两个守着传送法阵的士兵,除此之外再无他人。
青长亭试图用灵力仔细感受四周,但是四周一片平静,唯有……
青长亭往旁边挪了两步,用见鬼的目光盯着林争渡:“你身上怎么火灵这么活跃?你不是水木双灵根吗?”
林争渡:“……一些个人原因,说来话长,不提也罢。先说说时疫,现在是什么情况?”
一提到正事,青长亭神色也严肃了起来,道:“八月初,翠石城以西出现了一种怪病。患病者起先症状如同高热,浑身发烫皮肤涨红,三日后皮红如熟蟹,内脏会被一股火毒烧熟致死——这是时疫书里没有记载过的疫病,具体传播途径还不能全部确定。”
“八月底,疫病几乎席卷了整个西坊,翠石城城主命人封锁西坊,将病死的尸体集中焚烧,试图遏制疫情。但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出了纰漏,疫病依旧在往外传染,九月中旬便已经令翠石城近乎半城沦陷,甚至就连陈家的修士也有不少染上了此病。”
翠石城便是陈姓世家的城池。
青长亭:“我和雀瓮并陈家原有的三位医修一起研究了半个月,至今还是没研究出对应的药方,仍旧是用药物配合术法先为害病的人吊命。”
林争渡皱眉:“修士也会被传染?”
青长亭点头:“对,这个病古怪得很,陈家嫡出的二少爷已经是六境刀修,现在也染病在床。”
林争渡:“……连世家的少爷也被传染了?”
青长亭叹气:“是啊,所以我才说这病不仅病本身奇怪,就连传播的途径也令人摸不着头脑。疫病是从西边最混乱低贱的坊市开始流窜,结果住在南边城主府里的少爷小姐们也会莫名其妙染上。”
林争渡想到自己在雁来城的经验,问:“会不会是他们偷偷去过西坊?有时候那些人问了也不说实话的。”
青长亭道:“我何尝不知道那些人的毛病?自然是多方求证过的。目前城主府上染病的几位确实都从来没有去过西坊。”
说话间,二人已经走出了长廊,长廊尽头是一个半开放的巨大的石砌平台。站在平台上往外看,可以俯览三分之二的翠石城。
一眼望去,翠石城要比雁来城大许多,但风景却天差地别。
翠石城内几乎看不见高楼,平矮的房屋全部由雪白石材建造,仿若大片灰白画卷。而在这幅画卷之中,唯一的色彩,唯一不能俯览的建筑,便是占据了三分之一城池的城主府。
城主府是清透的翠色,在日头底下像一汪湖水,波光粼粼,美轮美奂。
而就在城主府对角的位置,烈焰燃烧的滚滚灰烟正在往上升,升得几乎要与城主府最高的阁楼齐高。
青长亭看了一眼,叹气道:“今天又到烧尸体的日子了。”
林争渡:“尸体几日一烧?”
青长亭回答:“并没有固定的时间,堆积到一定数量就带出去烧掉。现在也快到晚饭的点了,你……”
林争渡摆手:“先去看看你们配的药,和现在试药的病人。”
青长亭知道她本来就对这种稀奇古怪的病症感兴趣,便直接带她去了城主府专门开辟出来给医修们用的药房。
药房共有三进,第一进的院子里摆着各种药材,几个年龄有老有少,统一穿着石青色长衫的帮手正在忙忙碌碌的炮制药材。
青长亭领着林争渡进来,他们虽然没有停下手头上的动作,但是问好声却此起彼伏。
青长亭一面回应他们,一面又同林争渡介绍道:“这几位都是城里颇有名望的大夫。只是因为普通人更容易染病,所以他们目前只停留在前院帮忙配药。”
穿过前院,林争渡鼻尖一耸,嗅闻到空气中湿润苦涩的草药气味。
这回不需要青长亭带路,林争渡自己循着气味找到了厨房。只见厨房门窗皆敞开,一个年长窄脸的女人正坐在坩埚前,小心翼翼往里面添入乌色树根,淡红人面花。
坩埚里的药汤翻滚,色泽化为淡粉,气味却越发刺鼻起来。
林争渡走到女人旁边,和她一起盯着药汤表面。直到沸腾的水面渐渐平静,气泡也变得时有时无。
女人和林争渡同时松了一口气,林争渡顺手拿起一旁的坩埚盖子递给女人——女人将坩埚盖上,抬头向林争渡露出一个笑脸:“我是陈家的医修,我叫陈流虹。”
林争渡回答:“药宗,林争渡。这是新配的药吗?”
陈流虹点了点头,又指着身后药柜最边上的匣子,道:“这段时间我们配出来试过的药方都抄录起来放在里面了,匣子没锁,你可以拿来看。”
她神色有些疲惫,也没有和林争渡多说什么客套话,只进行了简短有效的交流。这段时间不停的配药试药已经耗费了陈流虹大部分精力,让她没空去维持什么世家风范了。
林争渡想了想,说:“我想先看看你们新药的效果,旧的药方等会再看也不迟。雀瓮师姐不在这里吗?”
青长亭道:“雀瓮是我们之中修为最高的医修,现在她每日都要去城主府为二少爷施展治愈术法吊命。”
虽然说医修们练的法术都被统称为治愈术法,但实则细分下来也有很多区别,像治疗时疫的法术就有一个专 门的分支。
而且就算是同一个法术,施法者的修为和领悟也会决定这个法术的效果。
例如最简单的愈合法术,林争渡来用只能治一些表皮擦伤或者细小的伤口。但如果是佩兰仙子来用就能治疗一些皮开肉绽的大面积外伤。
如果是雀风长老那样的纯粹医修,则可以令断掉的骨头愈合,折断的脖颈重新长回来。
这就是医修和医修之间的区别了。
陈流虹将坩埚里的药汁按量倒进碗里后,取出面罩戴上,也递给了林争渡一个,道:“此病颇多奇诡之处,长亭大夫在路上想必也和你说过了。进入病坊需要佩戴面罩,从病坊出来后则要将面罩浸入药水中,以免感染。”
说完,她指了指旁边一个装满淡褐色药水的大水缸,水缸里已经泡着数个面罩了。
林争渡接过面罩研究——她之前没有离开过药宗,也没有接触过大规模的时疫,即使是平时研究毒物,仗着自己特殊的体质,也从来没有戴过面罩。
青长亭走过来,从她手上将面罩拿走,理了理系带后扣在林争渡脑袋上。
她压低声音对林争渡道:“你不要离开我单独行动,如果我有事要离开,你就跟着雀瓮。”
林争渡:“嗯?”
青长亭叹了口气:“外面的人不比宗里,你年纪小又没经验,和他们单独相处很容易被骗的——不要以为他们现在需要我们帮忙,就真的会全心全意协助我们了。”
说话间,青长亭已经给林争渡戴好了面罩,用正常的音量道:“这半个月来,我们共试了三个方子,陈师妹目前在试的是第四个。”
“除了每天上午雀瓮会去城主府给府上的两位少爷一位小姐治疗外,其他人都是留在这里配药,和观察病患反应。傍晚时分我和雀瓮以及外面那几位翠石城的大夫会一起去给隔离区的病患分发测试过的新药。”
陈流虹等她们两个都戴好面罩,手套之后,才端起放着药碗的托盘往后门走去。
青长亭与林争渡分别帮她拿了一点,跟在她身后。
林争渡问:“前三个方子效果不好吗?”
青长亭眉头紧皱,道:“第一个方子是用的流石疫的方子,刚开始还有效,结果第三天试药的病人都暴毙了。又另外试了一个症状相似的疫病方子,效果还是一样,初时见效,不出三天就马上暴毙。所以我们商量着自己配了第三个方子,虽然刚开始喝下去所舒缓的效果不如前两个好,但至少人没有暴毙……也算是一种进步,于是就按照第三个方子,精进出了第二版。”
穿过后门,又往前走了好一段路,她们终于抵达病坊。
病坊里只有四位病人,都是从隔离区里面选出来自愿试药的。
林争渡观察了一下,发现这四个病人的皮肤果然红得厉害——不是人发烧发热时那种气血外透的红,而是一种将熟未熟的红。
隔着面罩,她都能闻到空气中一股若有若无的……肉香味。
陈流虹上前扶起一名病患,青长亭立即上前配合着她的动作,将药汁灌进病患嘴巴里。
病患刚喝下药汁不过两三息的功夫,忽然居然颤抖打滚,原本就红得厉害的皮肤居然在短暂的一瞬间变得更红了!
在那层红得快要熟透的皮肤底下,有细长条的东西在蠕动。
青长亭立刻往后退开十几步,路过林争渡时顺手抓住她衣领,将她也拽退。
病患从床上滚到地上,浑身剧烈的蹦跳的几下后,伏地不动了。他搭在地上的手连指甲都是赤红色,有些微的血迹从他指尖染到地面上。
林争渡探头要往前看,被青长亭摁了回去。
青长亭率先上前查看,将病患翻过来探了探鼻息,又抚其脖颈。数秒后,她站起身向林争渡和陈流虹摇了摇头。
陈流虹脸色惨白,身体不禁晃了晃,自言自语:“又配错了,怎么会这样?”
青长亭道:“还是先用上一个方子吧。”
至少上一个方子不会让人立时暴毙。
二人把尸体抬了出去,林争渡帮忙把剩下的药端出去。等三人重新回到药房,脱下面罩时,药房里已经多了两男一女。
那女子面有倦色,外形却异常的高挑,俊美——她并未着男装,但眉眼间却自有一股不拘于性别的风流俊俏,只是素面素服的站在那里,什么表情和动作都不必做,就已经将另外两名男修比得好似脚底泥。
她正在和那两名男修说话,目光流转,看见青长亭身后跟着的林争渡,眉梢一挑,大步流星走到林争渡面前。
林争渡吓得连忙后退:“我还没换衣服呢!”
雀瓮笑了笑:“放心,这病传染不到我身上。长亭说有同门要来,我心里猜了好几个人,却一点没想到是你,你怎么出宗了?”
林争渡露出了无语的表情,“怎么每个人见到我都是这句话?我修为到了,自然就出门历练了呗!”
林争渡同雀瓮相处要更为亲切自然,因为雀瓮也是佩兰仙子的徒弟,两人既是同门又是同一个师父。
雀瓮目光上下扫视着林争渡——林争渡近日修行确实勤勉,修为也大有长进,根本不怕她看,两手叉腰抬着脑袋,颇有底气。
雀瓮看着看着,很是惊讶:“居然四境了!”
她又转头看看屋外,纳闷:“天上也没有下红雨,怎么连争渡都开始努力修炼了?”
换做平时,林争渡肯定会还嘴几句。但是现在,雀瓮一提她修炼努力,林争渡就想到谢观棋。
她也不想想起谢观棋,一想起来她就恹恹的,垂着脑袋没什么精神的走开去换衣服了。
见林争渡反应不对,雀瓮摸了摸自己下巴,狭长英气的眸子微微眯起。
青长亭走过来问:“城主府里的情况怎么样?”
雀瓮神色如常,道:“其他人还能熬,那位二少爷只怕要不行了。这病古怪得很,我竟然找不到病因在身体何处,只能靠着不断重复施展治愈术的老办法和它角力。我倒是还能施法,只不过那位二少爷修为一般,禁不住这场拉锯战。”
“如果再配不出合适的药,迟则十一月初,快的话本月下旬,就可以准备丧事了。”
她没有刻意掩盖音量,陈家的另外三名衣袖都能听见,三人均是不同程度的面色大变。
雀瓮问:“配的新药怎么样了?”
青长亭摇头,“刚喂死了一个,还不如上一个版本。”
陈流虹站起身,命那两个男医修替自己看炉火,她则起身往外走去。
雀瓮偏过头看了一眼她的背影,翘起唇角微微笑着道:“陈家也是很有意思,家主对自己的嫡次子爱如珍宝,刚刚还问我能否请药宗的九境医修来为二少爷医治,他愿意奉上半数家资作为医药费呢。”
青长亭皱眉,对世家的内部争斗有些反感。
雀瓮看出来了,耸耸肩,假意转移话题,实则早就想问:“对了,你去接我师妹时,她就一个人?没有别人陪着?”
青长亭无知无觉,照实回答:“就她一个人。她说原本只是在北山附近转转,收到我的近信才过来的。”
林争渡的这套说辞能糊弄青长亭,却糊弄不住雀瓮。
她摸着自己下巴,眼珠儿一转,笑盈盈道:“喔——这样。”
才怪。
师妹必然不是一个人出的宗门,她衣服上有火灵的气息,火灵根——大师兄陪着出来的?不过大师兄不会和师妹吵架,还放任师妹一个人到处乱跑。九师弟?应当也不是,九师弟恐女,花了二十年才能和师父说上话。
但除了这两人之外,师门里其他人都不是火灵根。难道是其他师叔师祖的徒弟?师父居然放心让其他人的徒弟……
想着想着,雀瓮悚然一惊,猛地转头看向窗外——她转头的动作过于明显,把青长亭也吓了一跳。
青长亭警觉:“怎么了?”
雀瓮盯着空无一人的窗户,沉默半晌,忽然抱着青长亭胳膊狠狠蹭了两下,道:“感觉见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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