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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等你 ◎如果林争渡不生气,不骂他的话◎


    “莫生气,莫生气,气坏自己谁来替嘛哈哈哈——”


    宗主顶着那张能止小儿夜啼的脸爽朗一笑,抬手给长老们各自添茶,“王家现在还有可用的年轻人吗?”


    管事长老略一思索,道:“有一个庶子,听说是王家家主的爱妾所生,天赋不输两位嫡出子女,自幼养在家主身边。此次论道大会,王家那位庶子没来。”


    旁边的观风长老冷笑一声,虽未接话,但面上流露出几分厌色。


    她霍然起身,两手笼在广袖里,道:“若没有其他的事,我就先回去了,我家里还有十几个弟子,年纪尚幼,等着我吃晚饭呢。”


    宗主笑眯眯:“没事没事,就谈一谈王家怎么处理,你饿了就先回去吧。”


    观风长老端起宗主刚给她倒的茶,一仰脖子喝完了,扭头昂首阔步的走出去。


    管事长老不明所以:“她干嘛又生气?”


    戒律长老:“少管。”


    管事长老更不明所以了,“谁问你了?”


    宗主:“小棋,你怎么看?”


    谢观棋被点到了名字,但是没反应。


    云省提醒宗主:“他现在不小了。”


    宗主:“哈哈哈对哦,不小心忘记了——观棋你怎么看?”


    虽然宗主改口了,但是谢观棋还是感觉到一股微妙的不爽。但他思考了两秒钟,没想明白是哪里不对,臭着一张脸先回答了长辈:“让他们把那个能用的庶子送过来,再送一笔可观的灵石过来,否则我们今日就没有收到这封请罪信。”


    宗主捧起茶杯,呵呵笑:“那就这样办吧,散会散会——”


    管事长老抬手将那封请罪信卷进自己袖子里,按照宗主的吩咐去办了。


    其他人也不觉得这件事情问一个小辈,并采用他的决定有什么不妥,各自喝完茶水后散去。


    谢观棋回到自己住处,先蹲在门廊边看了眼泡着自己护腕的水盆;这是他从红莲月秘境回来换衣服时给泡上的,往里面加了一些可以消解灵力的驱灵粉末。


    宝蓝色护腕上溅到的零星血迹果然变淡了很多,但是莲花纹中心那几颗龙血石受到驱灵粉末影响,颜色也变得黯淡了许多。


    谢观棋小心翼翼把沾到血迹的地方搓洗了一下,发现余下一点微微的红印已经洗不掉了。


    他倒是还可以继续使劲儿,但如果再使劲儿,布面上精细的刺绣只怕要被搓烂。


    这样一想,谢观棋懊恼起来:早知道就不该打对方脸上一拳。如果不是那一拳,护腕上也不会沾到血——都怪王铮!死就死了,谁准他流血的!


    实际上谢观棋可以不往王铮脸上打那一拳的。


    只是离得近了,虽然不清楚他长什么样,谢观棋却突然想起,林争渡曾经说过她师姐的道侣长得很儒雅。


    谢观棋知道‘儒雅’这个词,是夸人有气质的意思。林争渡都没有夸过他有气质。


    他也看不出王铮什么地方配得上‘儒雅’二字,难道就凭他那手烂琴?这也太没道理了——他剑也使得挺好,倒不见林大夫用这个词夸他。


    越想心情越不好,不自觉就一拳打在了王铮的门面上。等谢观棋反应过来自己今天戴的护腕是哪对时,护腕面上已经沾了那 死人的血。


    悔之,悔之,晚矣。


    “悔死我了——”


    陆圆圆把毛笔往桌上一扔,仰面躺到地上,哀嚎:“早知道会被师父抓回来,我说什么也不会偷溜去看什么论道会……这都怪青岚!”


    抱怨完,陆圆圆往旁边看了一眼。


    原本和他并排坐的青岚早不知道跑哪去了。不远处的矮榻上,争渡师姐像一条咸鱼瘫靠着软枕头,神色严肃的盯着前方,不时动一动手指头。


    她面前悬着一匹朱红底印满杏色团花纹的布料,和一把剪刀。那把剪刀随着林争渡手指滑动,不时移动位置。


    只不过一直没有真正的下刀。


    陆圆圆看了一会儿,凑过去问:“师姐,你做新衣服吗?顺便也给我做一身呗?”


    林争渡:“还没到新年呢,就想新衣服了?想得美。”


    陆圆圆:“我又不用绣花儿,也不劳动你针线,你就用法术给我做也行——要和上次那套,两边袖子不一样的那种,好不好?”


    林争渡:“那叫文武袖,教过你两回了,你这猫脑子是一点没记住。”


    她手一揽,剪刀落回针线篮子里,布料落到林争渡手上。


    这世上确实有可以直接把布匹变成成衣的法术,但能把它变成衣服的前提是施法的人要先清楚一件衣服的构造。


    如果施法的人自己都不清楚自己要变个什么,最后就只能得到一张光秃秃的布了。


    林争渡将布匹铺到榻上,取了毛笔往布面上画辅助线,顺便驱赶陆圆圆:“过年再给你做新的,现在抄你的书去。”


    她感觉谢观棋今岁好像长高了——肩背是否应该放量更多一些?袖口又该做多大?


    林争渡有点拿不定主意,一手握着毛笔转了转,一手握住自己手腕轻轻摩挲,陷入沉思。


    回想半天,还是拿不准分量。林争渡很少牵谢观棋的手,抓他手腕的次数则更少,只记得他的手要比自己宽厚许多。


    最近两天林争渡都住在菡萏馆,没有回药山小院,所以谢观棋也没有来找她——是来了没能进来,还是没来,林争渡也不确定。


    因为金羽灵鸟没有被带来,林争渡也没法给谢观棋写信了,而且她总感觉师父已经知道自己和谢观棋关系好了。


    林争渡近日修炼确实勤勉了起来,除了睡觉看书比划布匹剪刀之外,就是打坐聚灵,勤奋努力的去感受聚灵过程。


    只是效果一般般,只比她以前在药山小院划水时好上三成。倒是制作毛血旺和用法器开螃蟹开虾背这几件事变得越来越熟练,使得菡萏馆连吃了五日火锅。


    佩兰仙子实在是腻味了火锅,感觉自己的飘带都已经变成火锅味儿了,大泽里的水产也快被林争渡祸害完了,干脆将她和古朝露都扔出去,让她们回药山小院去住了。


    把古朝露也一起扔出去,是因为古朝露要接手林争渡巡视药山的活儿,日后大概率就常住在小院里了。


    毕竟林争渡出门历练,少说要去四五个月,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廊下的金羽灵鸟,都需要人照料。交给师姐,总比交给其他人要来得放心。


    林争渡刚一踏入院门,金羽灵鸟立刻扑着翅膀飞了过来,一头撞进她怀里,大叫:“吃饭!吃饭!”


    林争渡把它抓在手里,挑了挑眉:“这几天都没人喂你?”


    金羽灵鸟持续大叫:“吃饭!吃饭!”


    林争渡将它放回笼子里,重新给它添水添食——添食时她注意到食槽里有新鲜食物的残留,看来这五天里谢观棋应该来喂过鸟,也没有饿着它。


    林争渡捏了捏鸟肚子,压低声音:“没有我的信?”


    灵鸟没空说话,低头啄肉干,扇了扇翅膀表示没有。林争渡哼了一声,摁了下灵鸟脑袋:“吃吃吃,一天到晚就知道吃,胖成这样了还吃!”


    喂完鸟,林争渡又带着古朝露把院子,中庭,后院三处的植物都认了认。主要是让古朝露记住哪些花草是剧毒,千万不要触碰。


    前院有林争渡的配药室,书房,厨房,以及卧室——谢观棋常住的那间侧卧也在前院。


    后院的空房极多,林争渡也不怎么进去,平时拿来堆杂物,同门来了便随便挑个空房间暂住。


    古朝露找了一间新的,铺上被褥,略作打扫便住了进去。至于她原本住的那个房间,古朝露显然不想再去靠近那里。


    里面有柳真使用过的床铺,林争渡为了去晦气,就把它们全部清理出来烧掉了。


    林争渡在前院空地上烧东西时,古朝露走了出来,站在她旁边。


    火光摇曳,照得她面容一时明一时暗,她的表情看起来明显和高兴或者释怀都不沾边——那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林争渡很难理解,只看见师姐眉心慢慢的皱了起来。


    林争渡摸摸自己鼻尖,没话找话的解释:“这个被子,受潮了,所以……”


    古朝露眉头松开,笑了笑,道:“挺好的,霉坏的东西就应该烧掉。”


    火焰烧完之后,古朝露拿了扫把和簸箕,将院子地面打扫干净。


    而林争渡也感觉到疲惫,揉着脖颈打算回卧室先睡一觉——打开房门,屋内没有点灯,也没有开窗,到处都是昏沉沉的,床帏桌椅皆只能看见黑影。


    一个人影正伏在屋内的椅子上。


    林争渡冷不丁看见,吓得‘啊’了一声。


    古朝露听见,连忙丢下扫把簸箕就要过来:“怎么了?”


    林争渡慌忙抓住门框,回头向古朝露做出没事人的样子来:“没事,我刚才开门不小心,被门框夹了一下——师姐你忙你的,我也先去收拾房间了。”


    古朝露停在几步开外的地方,关切而疑惑:“真的没事?”


    林争渡:“真的没事啦,你看,都没破皮。”


    她把手伸给师姐看,掌心在古朝露眼前一晃,又笑了笑。古朝露便只让她当心,自己先走了。


    林争渡等她走远,连忙闪进屋内,将卧室房门关上。她自己转了个身,背抵着房门,重新看向那道‘黑影’。


    其实在这么暗的夜晚,又是屋内,短短一瞬,林争渡根本看不清对方的脸。只是虽然看不清脸,却熟悉对方的灵力。


    是谢观棋。


    他在门关上时,便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向林争渡走近,靴底踩地的动静一声扣着一声,让林争渡不知为何紧张了起来。


    他今日又换回了那身粗糙的黑衣,长发随意抓成个混元髻,碎发散乱,黑影错错。


    越走越近,随着距离拉短,谢观棋那张脸也慢慢在夜色里浮现出轮廓——林争渡微微仰头,看见他眉头蹙起,嘴角下撇,满脸闷闷不乐。


    他在近到不能再近的地方站定,低头嘟囔着问:“现在又没有人怀孕,你为什么还要我藏头藏尾的啊?”


    林争渡:“……主要是你在我房里。”


    谢观棋:“我在你房里又怎么了?”


    他站得实在是有些太近,衣服上一股皂角混合铁与火的气味,闷热交织的捂到林争渡面上。


    她被问得脸热,别过头去,道:“总,总归是,容易让人误会的呀——”


    谢观棋还是没懂,“我只是呆在你的房间里,又不是睡在你的被子里,这有什么可误……”


    不等他把话说完,林争渡急得伸手捂住他嘴巴:“说什么呢你!”


    没说完的话被压了回去,谢观棋眨了眨眼,呼吸间感觉有香气从林争渡掌心涌进自己肺腑里。


    已经不是食物的香气了,但很奇怪,闻到她掌心的香气,谢观棋仍旧感觉到一股口腹之欲升了起来。


    好像是饿,但又不是肚子饿——他只知道,如果林争渡不生气,不骂他的话,他现在还想咬一咬林争渡的手。


    但是林争渡肯定会骂他。


    上回只是抱一下,林争渡就踢他了——被林争渡踢好像也可以接受,只是她生气的话才有点难办。


    谢观棋不想林争渡生气,于是握住她手腕将她掌心拿开,想趁着她手掌远离的时候深呼吸一口新鲜空气。


    结果因为站得离林争渡太近,他深吸进去那口气仍旧掺杂着女孩子的头发,衣裙,以及皮肤上的香气。


    好奇怪,女孩子原来是这么香的吗?弄得他都有点迷糊了,连林争渡甩开他的手,他都没来得及反应。


    谢观棋眨了眨眼,偏过头去,看见林争渡绕过他去点屋里的灯。


    火光摇曳在她脸颊上,照出她脸颊上细小的绒毛,眉骨落在眼窝里浅浅的一层阴影。林争渡的眼睫毛很密,密到在火光照耀下,会在眼尾投下长扇形的影子。


    谢观棋跟到她身边,垂着脑袋说:“我去菡萏馆找你,但是菡萏馆外面的阵法变了,我进不去。”


    林争渡点完火,转过身来问:“你什么时候去找的我?”


    谢观棋:“一天前去了一次,两天前去了一次,三天前去了一次,四天前去了一次,五天前去了一次……”


    他神色认真,越说越委屈,眉毛快要皱成八字。林争渡听笑了,伸手摩挲了下他的脸:“好可怜,怎么每回都没走对路?你惹我师父生气了吗?”


    谢观棋想了想,道:“没有啊——不过我感觉你师父不喜欢我。”


    林争渡刚点过火的手没有平时那么冷,肌肤是温热的,谢观棋说完话后,不禁侧脸更紧密的贴到她掌心上,嘟囔:“我进不去菡萏馆,只好回这里来等你,我喂了鸟,浇了花,扫了地,擦了窗户……”


    林争渡:“你一直呆在这,没有回剑宗吗?”


    谢观棋:“白天回去,晚上过来。我白天都呆在锻造庐里。”


    林争渡好奇:“锻造法器?”


    谢观棋摇头:“做一个小玩意儿。”


    林争渡听了,更觉得好奇:“什么小玩意儿?”


    谢观棋:“不告诉你。”


    林争渡挑眉,手指摩挲的动作停住,反问:“不告诉我?”


    谢观棋道:“你之后会知道的。”


    见他神色坚定,林争渡也懒得再问,收回手——谢观棋的脑袋追着林争渡缩回去的手,林争渡没好气的推了下他额头。


    林争渡:“做什么呢?”


    谢观棋被她推得抬起头,于灯光下见她唇角微微扬着,眉眼具弯,含着一丝笑意。


    他愣愣看着,只觉得眼前这一幕极不真实,好似画卷上的人俯身跃出了似的。


    作者有话说:小谢:我最好的朋友是仙女来着[可怜][可怜][可怜]


    第62章 身世 ◎没空跟谢观棋暧昧◎


    林争渡没有察觉到他在发呆,她正好有事情想跟谢观棋说,便顺势道:“正好你来了,我正想给你看这个——”


    她抓住谢观棋手腕。


    因为这两天一直在想放量的事情,所以这次抓上谢观棋手腕时,林争渡不自觉关注了一下:感觉要比自己记忆中粗壮许多。


    明明平时看他做饭时不戴护腕,挽起袖子,露出的手腕还挺清瘦。手掌握上去后才发觉触感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不仅手指有些难以合握,而且他皮肤的温度和脉搏也过于明显了……他今天居然没有戴护腕,只用一根布条将袖口草草绑住。


    林争渡走神了片刻,但很快便若无其事的将谢观棋拉到一边,问起正事:“你可否将自身灵力压制到三境——不,压制到和我差不多的境界?”


    她盯着谢观棋,谢观棋面上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周身活跃的灵越来越弱,手腕上的温度也逐步降低下去。


    片刻后,他道:“差不多了。”


    话音刚落,谢观棋挑了下眉——他体内灵力运转已经是和呼吸一样自然而然的事情,并不会因为压低了修为就有所变化。


    但就刚刚,谢观棋感觉到自己右臂血液有短暂的失控,连带着他的整条右臂都麻痹了一瞬。


    林争渡松开他的手,神色间颇有些得意,“我这几天都有在好好研究这个,只要不是修为高我太多了,我好像都可以试着控制一下他身上的部分血液。”


    谢观棋活动了一下自己右臂,感觉新奇:“最多能控制多久?”


    林争渡伸出两根手指:“只能两息,而且有距离限制,超过两米了便没法子——但如果是修为不如我的,时间和距离都还可以变得更长一些,能操纵的血也更多。”


    谢观棋觉得林争渡想得有点过于保守了。


    他只是压制了自身修为,但身体仍旧是九境的身体。他只是稍微抑制灵力境界,林争渡就能控住他两息时间,换成普通的三境,体魄反应皆不如他,被控住的时间应当会更长。


    不过林大夫也是因为没有足够多的练习对象,才会出现这样的错误认知。


    谢观棋点头,夸赞,“已经够长了。”


    两息时间,足够将对方捅死五次了。


    林争渡:“我也觉得,两息时间够我跑出很长一段距离了——接下来只要我勤学苦练些跑路功夫。”


    谢观棋‘啊’了一声,眼睛微微睁大,神色茫然。


    他第一次意识到把敌人控住之后除了抓紧机会攮死对方之外,原来还有一个选项是逃跑。


    林争渡没理他,嘀咕着明天要去找师父拿点能快速移动的功法拿回来练。


    她一边自言自语的琢磨事情,一边翻找针线篮子,里面的碎布,剪刀,针匣子等杂物被她翻得哗哗响。


    谢观棋眼珠子跟着林争渡转,思索了一会后,慢吞吞补上一句:“我回去也帮你找找。”


    林争渡:“找什么?”


    谢观棋认真道:“好跑路的功法。剑宗有一位师叔,很擅长此道。”


    林争渡欢喜的喊了一声:“找到了!”


    她从针线篮子里抽出一根软尺来,拿在手上,走到谢观棋面前,催促他:“把手臂张开抬起来。”


    谢观棋乖乖照做了,有些茫然:“你想学佩兰仙子那样,使用披帛做武器吗?”


    林争渡展开软尺贴上他肩膀至手臂,闻言笑了笑:“这又不是披帛,这是量身用的软尺。你们宗门定做法衣尺寸之前,不给弟子量身吗?”


    谢观棋回答:“我没量过。”


    停顿了一下,谢观棋忽然反应过来什么,“为什么——突然要给我量身?”


    彼时林争渡已经给他量完了肩膀,贴着他脊背,将软尺绕到了他腰上。


    林争渡:“还能为什么?给你多做两身衣服换着穿呗。”


    量完腰围,又量了胸围,因为是从后面量的,林争渡也没有看见谢观棋是什么表情。她忙着记三围数字,在脑子里思索要怎么做衣服,一时间倒也没空去关心谢观棋的表情。


    做套胡服吧?干净利落,也不妨碍谢观棋打架。


    骑装也可以做一套。


    做了衣服,腰带护腕也得配一套新的才好。


    林争渡将软尺缠在自己手掌上,拿了毛笔和白纸,将笔尖含在唇间一润,往纸面上画下几套衣服样式。


    倏忽有第二人的影子越过她肩头,落到纸面上。


    林争渡仰起头看了眼谢观棋,问:“你看得懂吗?”


    她画在纸面上的不是成衣样式,而是拆开的部分。


    谢观棋道:“我看过教人缝衣的书,能看得懂一点。”


    他伸手指了指袖片:“这是连接肩膀的部分,这两片是领子。”


    林争渡很意外,夸他:“能认出领子,看来你确实有好好在看书唉。”


    袖子和裙子拆片都好认,但领子拆片之后大部分人其实都认不出来,而且林争渡还没有往上面标注。


    谢观棋很轻的笑了一声,道:“我可是给自己做了两身衣服的。”


    他语气里有点掩饰的得意,林争渡抬起眼去看,瞧见少年眉梢略微挑着。


    见状,林争渡也挑眉,向谢观棋招了招手。谢观棋以为她要和自己小声说悄悄话,于是弯腰把脑袋靠过去。


    然而他靠近之后,林争渡并没有说话,而是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


    两人之间本来就很近的距离,因为林争渡这一拽,霎时变得更近了——谢观棋无意识的单手撑在了一旁梳妆台上,台边烛台照着他手背,他手背上青筋都跳了起来。


    而林争渡只是凑近在看他的衣领子。


    乍一看像模像样,细看针脚错乱边缘歪斜,幸好是黑色的衣服配了黑色的线,线全部缝到外头来了也不明显。


    林争渡细看完,松了手,又将他被抓皱的衣领抚平,拍了拍。


    林争渡:“趁早把你这两身破布给扔了,这也好叫衣服?”


    她手掌抵着谢观棋心口,将他往外一推,推得谢观棋后退了好几步,“你先回剑宗去,过几日再来,到时候我让你看看,什么叫能穿的衣服。”


    林争渡这会儿拿到了自己想要的数字,兴致勃勃的正要开始缝衣服,没空跟谢观棋暧昧,打开窗户推他走了。


    谢观棋晕头晕脑走回剑宗,山路曲折,夜风拂面而过,两边大树哗啦哗啦的往下掉着叶子,不少叶子都掉到了他脑袋上。


    他既不躲落叶,也不管已经掉到自己头发上的落叶,只顾着迷茫。


    很奇怪——


    林大夫要给他做衣服,这本来是一件高兴的事情。林大夫都给他做衣服了,但为什么……


    为什么他不仅没能在小院过夜,反而被林争渡给推走了呢?林大夫不是要做衣服给他穿的吗?怎么给他量完身材后,就不理他也不看他了???


    他本来是打算留下过夜的。


    林大夫跟他展示修炼成果的时候,谢观棋可高兴了,脑子里已经想好了等会要说的话:先夸林大夫几句,然后顺势提出今天晚上双修一下,这样修炼比较快……


    怎么就被赶出来了?


    一直到独自走回锻造庐,谢观棋都没想明白。今天晚上明明发生的都是好事,林大夫虽然没有夸他是一个儒雅的人,但是有夸了他好好看书,还说要给他做衣服——明明发生了这么多好事!


    怎么就被赶出来了!?


    谢观棋百思不得其解的给炉子添火,卷起衣袖,拎起锤子,百思不得其解的开始锻造那块雷击木,哐哐的把灵石锤进已经定型的木环上。


    木环被锤炼得足够纤细,一块雷击木硬生生被谢观棋锤出了链子的柔软度,蔚蓝色的水属灵石细碎的与雷击木本身融为一体,化作乌黑链子上闪烁浮动的碎光。


    锤炼,入炉,烧融,锤炼,入炉——


    反复的过程枯燥漫长,同时又要求锻造师高强度的注意力集中。这既是个体力活,又是个脑力活,不过谢观棋做习惯了,并不觉得困难或者辛苦。


    外面太阳升起又落下,月亮睡醒又再睡,中途谢观棋停下来写信,让金羽灵鸟带走。


    *


    林争渡带古朝露巡山了两日,待她熟悉药山之后,便将自己昔日写的关于药山的记录尽数交付给她。


    之后便是收拾行李,临行前一天去辞别师父。


    林争渡是在茶室里见的佩兰仙子——茶室四面皆是可推拉的木门,门格上嵌着轻薄的贝壳,薄得能引进屋外天光来,照得室内明亮鲜活。


    朝南三扇木门开着,临门一张长塌上摆着茶桌,佩兰仙子便盘腿坐在茶桌边,乌黑长发披散。


    桌上除了茶具之外,还摆着一瓶荷花。幽幽的荷花香,与热茶泡开之后的香气糅杂在一起,充盈着整个房间。


    林争渡也脱鞋上榻坐了,不过她不爱喝茶,看茶壶边的点心外形很精美,便放心拿了两个来吃——外形这么好看的点心,那就是买的,而非佩兰仙子亲手做的了。


    佩兰仙子捧着热气袅娜的茶杯,开口问:“你一个人去,还是有人结伴?”


    这没什么可瞒的,林争渡如实回答:“我跟剑宗的朋友结伴出行——师父你见过的,谢观棋。”


    佩兰仙子翘起唇角,似笑非笑:“我当然见过,这小子我可见过太多回了。”


    她让林争渡回菡萏馆住的那几天,这小子跟被血腥气勾了魂的狼一样成天在菡萏馆附近打转。


    佩兰仙子只知道云省这个徒弟练剑很有天赋,但没想到他对阵法居然也如此熟悉。要不是她修为够高,差点就让这小子混进来了。


    只不过——也就防住了那几日。


    佩兰仙子越想越觉得好笑,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接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是打算去东洲燕国游历?”


    林争渡点头,道:“雀风长老跟我说,燕国的国都很热闹很好玩。不过也未必一定要到那里,我从藏书阁处借来了地图,打算一路上边走边看,到了年底便返回。”


    佩兰仙子摩挲着茶杯,眼睛微微眯起,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争渡趁机又拿了一块翠色糕点吃——也不知道师父在哪里买的糕点,这种软糯而不噎人,清甜又不腻人的口味实在是好吃。


    很符合林争渡对糕点的口味:不怎么甜的甜口糕点。


    佩兰仙子忽然一笑,问林争渡:“你知道东洲的大致情况吗?”


    林争渡把嘴里的糕点咽下,点了点头,“我有找东洲风物杂书来看,也问过几位时常外出历练的师姐——东洲和西洲最大的区别在于,东洲以世家治国。”


    在没有刻意查阅资料之前,林争渡只因为北山身处西洲,而对西洲的情况略有了解。


    西洲没有国家,以宗门居多,而宗门则各自圈地,宗门附近的凡人以城镇的方式环绕在宗门四周,形成独立的城池。


    少部分的世家因为弱势,不足以撑起一个国家的规模,所以也是以城池的方式圈地。


    而东洲的情况则截然相反;在东洲,世家远远强于宗门和散修,小的世家依附大的世家,而最强大的世家则自封为受命于天的皇族,统辖城池无数,组成国家。


    西洲以北山剑,药二宗为首——东洲则以薛,陈,李三大世家为首。


    其中林争渡要去的燕国,便是薛家的天下。


    一位去过东洲数次的师姐告诉林争渡,东洲那三大世家也并非平起平坐。陈李二家处于弱势,关系要更密切些,薛家虽然也和另外两家联姻,但却在三方关系中占据上位,薛家所统治的燕国,也是东洲最为强盛的国家。


    佩兰仙子见她功课做得很足,不由得心生怜爱,摸了摸她的脑袋。


    佩兰仙子:“你要去燕国,可知道燕国薛家和你那位好友的关系?”


    林争渡一愣,茫然:“谢观棋不是西洲人吗?”


    见她全然不知,佩兰仙子反倒惊讶起来:“你完全没有听过关于谢观棋父母的事情吗?”


    林争渡老老实实的摇头。


    佩兰仙子啜了一口热茶,慢悠悠道:“他母亲是云省的师妹,父亲是薛家嫡系子孙——他父亲不忠在先,他母亲性格刚烈无法忍受,将孩子托付给云省后就和不忠的道侣同归于尽了。”


    “薛家一直很想让你朋友认祖归宗,所以谢观棋外出游历时会刻意绕开燕国。他答应同你一起下山游历,可知道你要去的是燕国国都?”


    林争渡:“……他知道。”


    佩兰仙子讶然挑眉:“他没拒绝?”


    林争渡:“他什么都没说。”


    佩兰仙子笑了,将茶杯放下,道:“他这性格倒是随他母亲。”


    这是林争渡第一次得知谢观棋身世,在此之前她一直以为谢观棋和宗门里其他逢年过节不回家的弟子一样,是云省长老从外面捡回来的孤儿。


    佩兰仙子揭开茶壶盖,往里面添水,淡淡道:“修士五境之后便极难生育,薛家还有家族遗传的怪病,昔日他父母结为道侣时我们都以为这两人此生只能收几个徒弟凑合了。”


    “但没想到万分之一的概率当真让她们碰上,谢云卿怀上了。她怀孕时反应很严重,云省以为这个师妹会死,大半夜来药宗求爷爷告奶奶,请宗主亲自去看护。”


    “云省在宗主屋外跪下恳求的时候,谢云卿道侣收了个女徒弟,说那女子是他故友之子,父母双亡身世可怜,修行上又颇有天赋,而且还能帮忙照顾怀孕的师母。”


    茶叶被热水冲散,林争渡怔怔听着,只觉得那样的故事怎么看也不像是谢观棋亲生父母的故事。


    作者有话说:小谢的身世在北山其实不是秘密,大部分亲传弟子甚至包括小竹都知道,只不过大家不会去讨论这件事情而已。


    小林不知道是因为她真的太宅了,加上大家不会主动去讲,所以小林就完全不知道了。


    普通弟子和一些后来的新弟子则完全不清楚这件事情。


    小谢不是没察觉自己喜欢小林,只是对男女关系的PTSD占据上风,有点意识但死活不愿意接受,毕竟他身边包括他父母的恋爱关系都结束得很糟糕甚至惨烈。对他来说,两个人的关系一旦进入‘相爱’阶段那就和玩完了没啥区别。


    第63章 遗传病 ◎唉,好想知道啊,好想研究一下啊◎


    因为之前从来不见谢观棋提及他父母,所以林争渡也从来不问。


    她一直以为谢观棋身世最惨的情况约莫也就是父母双亡,但没想到会比父母双亡要更惨一点——既然他每回外出历练都会特意绕开燕国,也就说明谢观棋很清楚自己的身世。


    也很清楚父母之间所发生的事情。他会怎么想他的生父?又会怎么想他母亲呢?


    佩兰仙子抬眼看她,微笑提醒:“糕点要被你捏散了。”


    林争渡回过神来,低头一看,手上那块糕点果然已经被捏得四分五裂,摇摇欲坠。所幸还没有掉到榻上,她秉承着不要浪费食物的念头,用手一捧全部倒进嘴里,灌了口清茶咽下去了。


    林争渡有点好奇:“薛家的遗传病是什么?”


    佩兰仙子:“沸血毒。”


    林争渡:“——啊?!”


    看她眼睛和嘴巴都张大,一副又惊讶又茫然的样子,佩兰仙子笑了笑:“很奇怪吗?”


    林争渡:“可,可是,沸血毒——沸血毒不是一种毒吗?而且中毒的修士很快就会暴毙身亡,即使是仙人也不例外……薛家人如果有这种遗传病,居然还没死绝?”


    佩兰仙子优哉游哉的饮茶,道:“这我就不知道了。总之,我只是把我所知道的告诉你,不过你不用担心谢观棋,他没有遗传到这个病,据说他生父有。”


    “不过我没有见过他父亲。”


    林争渡忍不住再三求证:“您确定薛家的遗传病是沸血毒?”


    佩兰仙子:“确定。”


    林争渡托着脸颊,陷入沉思。


    因为修炼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改善体质,修为越高就越不容易生病——而沸血毒的最高记录是一瞬之间毒死了两位仙人,发作速度快得令已经成仙的修士都来不及反应。


    所以林争渡一直把它归入毒素一类。


    但如果它可以通过血缘关系代代遗传,并且还可以保证在漫长的遗传过程中不会被稀释乃至消失的话,显然比起‘毒’——它更像是一种顽固的遗传病。


    只可恨手头素材太少,只有一罐十几年前收集到的毒血,让林争渡想研究这种遗传病都找不到地方下手。


    如果能搞到一个有遗传病……不,一个不太够,如果有十几位不同年龄段,不同修为,又刚好全部有遗传到这个病的薛家人愿意配合她做研究就好了。


    不过想想也觉得可能性很低——林争渡第一次出远门可是做足了功课,但她翻的每一本书里都没有记载过薛家有遗传病,并且这个病还是沸血毒的事情。


    这就说明此事属于人家的家族秘密,不会轻易让外人知道。但是师父知道,林争渡也不觉得奇怪。


    佩兰仙子是仙子呢,又活了那么久,知道任何古老的秘密都不奇怪。


    林争渡想了想,问:“师父,这个病只有薛家人有吗?陈家和李家有没有人得过?”


    佩兰仙子笃定道:“只有薛家人有。怎么,你很好奇这个病?”


    林争渡悻悻道:“我就想一想……”


    佩兰仙子微笑:“想一想没关系,想一想又不会被雷劈。不过我得提醒你,薛家的家主是个老不死的怪物,他这一生最悔恨的事情就是谢观棋居然当了剑宗弟子。”


    林争渡疑惑:“薛家没有天才吗?”


    佩兰仙子:“有啊,但是都比不上谢观棋嘛。不然为什么剑宗的宗主要把他当下一任宗主养?你以为老头子当了几千年的宗主是因为他爱当宗主吗?还不是因为找不到接班人不敢退休。”


    林争渡喝了一口热茶,感慨:“谢观棋好抢手啊……”


    佩兰仙子在她脸上摸了一把,微笑道:“守好你的秘密,要是让薛家人知道你的体质, 你会立刻变得比他更抢手。”


    林争渡当机立断:“我突然觉得燕国没什么意思,我还是去其他地方历练吧!”


    佩兰仙子对林争渡的决定没有做出评价,只是抬手从插瓶的荷花上摘下一颗莲子,轻轻一捻:那颗雪白浑圆的莲子顿时被一根红线穿过。


    她将穿了红线的莲子挂到林争渡脖颈上,叮嘱道:“出门在外,虽有朋友同行,但凡事需自己多留个心眼。遇事不要强出头,不要乱逞英雄——遇到打不过的跑就是了,万事以保全自己为先。”


    林争渡摸着那颗莲子,冲佩兰仙子郑重其事的鞠了一躬才走。


    刚走出茶室,她便遇上缩在茶室门后探头探脑的青岚和陆圆圆。


    林争渡走过去拍了拍两人的脑袋:“书都抄完了?”


    被她这样一问,两人便都露出戚戚焉的神色来——显然没有抄完。


    但很快青岚把脑袋一抬,理直气壮道:“虽然书没有抄完,但是我们可不是偷懒噢!我们是来给师姐送礼物的!”


    旁边陆圆圆适时将一个盒子捧了出来,神色十分期待的示意林争渡打开看看。


    林争渡很怀疑这两熊孩子的礼物,但还是将盒盖揭开:里面是一个非常精准对称的骨头架子——微缩版。


    骨头和骨头之间用细线连接,最后从颅顶穿出,缠绕在一根红白间色的络子上。


    林争渡伸手拿着络子,把微缩骨架拎起来晃了晃,骨架的两条手臂两条腿顿时灵活的摇摆互撞,撞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林争渡很意外:“居然所有的骨头位置都串对了,不容易啊,这个络子是谁编的?”


    陆圆圆十分得意:“我编的!”


    青岚连忙补充道:“骨头是我串连起来的!”


    林争渡把骨头架子挂到腰带上,挨个捏捏师妹师弟的脸,背着手散步出去了。


    她不急着回药山,反正该交接的事情,这几天也都交接完了。这会儿林争渡惦记着薛家和沸血毒的事情,心里痒得厉害。


    她看杂录的时候,见书上提到世家爱搞联姻,尤其是东洲的薛,陈,李三家,更是联姻KPI拉满,几乎每一代都能联上好几个。


    如果沸血毒是薛家的遗传病——就算薛家拿出来联姻的全都是没有得病的健康孩子,但联姻了这么多代,那陈,李二家也早该染上了才对。


    没道理这病不认基因认姓氏吧?反正她被传染的时候也不姓薛,沸血毒还不是传染到她身上了。


    一定有什么原因,让这个病只在薛家范围里流传——假使它并不是基因自带的遗传病,那么它肯定有一个诱发原因。也许是因为这个诱发原因存在于薛家人住处,所以才导致薛家人都有病?


    但是薛家人又是怎么在沸血毒底下活下来的呢?


    解药他们肯定没有,如果有就不会变成遗传病了。他们有能抑制的办法吧?是药?还是法术?


    药宗那么多医修,藏书亦是浩瀚如烟海,但林争渡还从未听说过有任何一种法术可以抑制沸血毒。


    医修的治愈法术无法解毒,任何毒都解不了,这是常识。


    只是修士的修为增高之后,大部分自带毒抗属性,可以靠着毒抗属性,通过运转灵力的方式慢慢把毒素排出体内。


    除了沸血毒之类的烈毒之外,很少有能直接让修士致死的毒物。


    唉,好想知道啊,好想研究一下啊,薛家能不能马上莫名其妙的病死一个人然后再把遗体捐献给药宗啊?


    林争渡推开院门,往摇椅上一躺,双手搭在腹部发起呆来。


    古朝露巡山完回来,刚开始都没察觉到她身上的气息,往屋里走了两步之后才看见一条人影瘫在摇椅上。


    古朝露走到她面前,晃了晃摇椅:“醒醒,等会该吃晚饭了!”


    林争渡仰起脸,“师姐,你知不知道谢观棋父母的事情啊?”


    古朝露一愣,思索片刻:“啊……你说那个,云省前辈的徒弟?我知道啊,怎么了?你平时不是根本不关心这种八卦吗?”


    林争渡两手撑着摇椅坐起来,问:“那你知不知道他爹埋在哪啊?虽然说是同归于尽了,但尸骨——骨灰总有吧?”


    古朝露按住她肩膀,一下子将她又按回摇椅上,“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又得到了好玩的消息,但这件事情我劝你死心。”


    “没有骨灰,一把大火将云卿师叔的住处,连同她和她道侣,全都烧成了青烟。那地方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块赤地,鸡从里面路过都会变成一只烤鸡。”


    “再说了,就算还有骨灰,”古朝露点了点林争渡脑袋,告诫道:“那好歹也是谢观棋他爹,他能看着别人挖自己亲爹的坟吗?也不知道你从哪里知道的这个名字,以后看见此人记得绕着点走。”


    林争渡愣了一愣,后知后觉的想起来:师姐好像还不知道她跟谢观棋认识。


    她忽然间又冒起来另外一种好奇心来,问:“为什么?师姐你认识他吗?他这个人性格很坏吗?”


    古朝露眉头一皱,回答:“早年碰过几次面,倒不算坏——还算是个正派之人,只是性格可恶得很,而且又极凶,还是个修炼狂魔,最看不起修为低还不勤奋的人。”


    她看了躺在摇椅上还在收敛气息装尸体的师妹一眼,语重心长道:“他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修炼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好捣鼓杂务的人,你离他远些,免得被这人欺负。”


    “他经常在外面跑的,心又黑手段又凶,修为还高,咱们师门里面大概只有师父能揍他。可他又是小辈,还是云省长老的弟子,师父估计不好出手。”


    林争渡‘啊’了一声,怀疑剑宗是不是有两个谢观棋。


    这时,院门被人从外面扣响。


    古朝露将药篓放到一边,走过去开门。林争渡正纳闷这个点谁会过来,也跟过去,路过薄荷丛,顺手薅下一片薄荷叶放进嘴巴里。


    院门打开了,门外是一身黑衣,衣服黑心也黑手段又凶修为还高,最讨厌修炼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好捣鼓杂务的人的——谢观棋。


    他右手拎着一尾吊起来没断气的青色大鱼,左手提着菜篮子。


    不看脸的话,古朝露绝对认不出这是剑宗那个谢观棋,更像是送菜上门的。


    古朝露:“???”


    两人四目相对,古朝露看见谢观棋极其礼貌的向她颔首,打招呼:“师姐好,我来找争渡……”


    古朝露不等他把话说完,反手关上院门,“争渡,我刚刚出现幻觉了——看来我们早上煮的那个蘑菇真的有毒。”


    早上的时候古朝露觉得干吃毛血旺夹大饼太无味了,从厨房吊篮里找出几个蘑菇煎熟了一块吃的。


    当然,吃之前她有拿去问林争渡——林争渡说是她的剑宗朋友之前来做饭剩下的,无毒可食。


    现在看来……明明是有致幻剧毒的蘑菇啊!不然她怎么会看见谢观棋和自己打招呼!还拎着鱼站在小院门口!


    顶着师姐见鬼了的目光,林争渡摸摸自己鼻尖,将院门重新打开,向古朝露介绍:“师姐,他就是我那个剑宗的朋友,谢观棋。”


    “这是我师姐,古朝露。”


    谢观棋今天可不是突然拜访——昨天晚上他就用金羽灵鸟给林争渡传信,说太华山上的太华青鳐已经到了最佳食用期,很适合用来煲秋天的鱼头豆腐汤,问林争渡吃不吃。


    林争渡觉得这是个好机会,正好可以把自己的好朋友介绍给师姐认识,便回信让他今天走正门,还特意叮嘱了他要记得敲门。


    谢观棋倒是听话的敲门了,只是看起来仍旧吓到了师姐。


    ……算了,谢观棋拎着鱼出现在大门口,总比他拎着鱼突然刷新在厨房里来得强——林争渡很快就想开了。


    不多时,三人齐聚厨房——虽然只有谢观棋一个人在厨房里,不过林争渡搬了桌椅,坐在厨房门口,四舍五入,也算是三人齐聚厨房。


    古朝露脸色还没缓过来,看看林争渡,又看看谢观棋,旋即眼睛一眯:不对劲!


    只见那剑修进了厨房门,袖子一挽,点火烧灶切菜,换菜刀时都不用抬头,就能拿到他想要的刀。


    那条可怜的太华青鳐,死不瞑目的被剑修剖开脑袋,挖去肝脏,鱼腹中塞入姜丝,香葱,枸杞,被开了花刀的肉片还在冒着丰沛的水灵。


    太熟练了,太熟练了,这剑修一看就不是初次登堂入室做饭!


    古朝露神色古怪的盯着林争渡:“你之前说外出游历有朋友相伴——不会就是说的谢观棋吧?”


    林争渡点头,又补充了一句:“他没有欺负我,我是自愿跟他做朋友的。”


    古朝露的心情顿时变得更复杂了。


    虽然在此之前,她确实叮嘱过林争渡不要靠近谢观棋,以免被剑宗卷王欺负。但是现在——


    厨房里,谢观棋处理完了那条鱼,将其热油下锅。刺啦一声响里,各种佐料被油炸出香气,白烟刚升起一点又被阵法转移到了屋外。


    年轻剑修拿着锅铲给大鱼翻了个身,扯过抹布擦了擦手后开始忙活起鱼脍来。


    练剑的手稳得没有一丝差错,片出来的鱼肉轻薄透亮,灵力飘逸。


    古朝露大受震撼,压低声音问林争渡:“现在不是他欺不欺负你的问题……你没给他下什么药吧?就是那种能把人变成傀儡一样听话的药?”


    林争渡:“我才没有!他自愿的!”


    秋天就很适合喝鱼汤,正好院子里的树开始落叶了,空气中飘着一丝冷清的桂花香——林争渡没有在院子里种桂花,不过院子附近有很多野生桂花,香气漫山遍野的流窜。


    吃过饭,林争渡说要出去散步消食。


    谢观棋淡淡一句‘我也去’,跟着站了起来。林争渡回头问古朝露去不去,古朝露摸着下巴琢磨了两秒钟,摆手:“算了,我不想动,你们俩去吧。”


    第64章 出发 ◎是不是什么事情都只要我喜欢就好?◎


    秋阳已经落山,天光暗得像一块蓝玻璃,让药山的轮廓也变得模糊。


    一旁灌木丛上攀爬的牵牛,花朵全都打着卷闭上了。蒲公英倒还开花,金灿灿的贴在地面,和其他秋日里也青翠的野草争夺养分。


    土路上堆积一层厚厚的落叶,林争渡踩上去,听见靴底噼里啪啦,像踩上一层薯片。


    说到薯片——想吃薯片了。


    林争渡问:“你有没有试过炸土豆片?”


    谢观棋:“没有试过,好吃吗?”


    林争渡点头:“好吃——要炸得脆脆的焦焦的,多放盐和辣椒粉,就会很好吃。我之前尝试做过,但是失败了。”


    她以前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看到的文章,说薯片是一个美国厨师随便乱做做出来的。


    这个出处不明的故事给了林争渡信心,让她也有了勇气烧热油来炸薯片;美国人乱做都能做出来的垃圾食品,她一个蛋炒饭都手到擒来的中华美食家肯定也能成功!


    结局就是锅炸了,油乱溅,厨房烧了。幸好林争渡善于感知危险以及跑路,不然人也会跟着遭殃。


    这就是后面谢观棋进小院厨房时,发现那里面厨具严重缺失的主要原因。因为厨房被烧过一次,中华美食家大受打击,从此对做饭失去了兴趣,没有再添置更多的厨具。


    想到自己数次失败的经历,林争渡神色悻悻,提醒谢观棋道:“你要小心操作,因为——油加热,就会爆炸。”


    谢观棋点头:“好,我会小心。”


    落叶继续被踩得噼嚓响,在落叶断断续续的破碎声音里,还混杂着另外一种很零碎的哗啦声。


    谢观棋垂下眼睫,目光落到零碎哗啦声的来源:林大夫腰带上多出来的一具白骨挂饰。


    从进门开始,谢观棋就注意到了这样多出来的东西。


    林大夫腰间一般是挂两个香囊,一个装糖,一个装驱虫草药,其余位置则用来挂她的本命法器:那四把柳叶刀。


    白骨挂饰是新出现的,而且不是林大夫自己做的——他记得林大夫最近在做的手工是一个中型的标本,反正不是这种小玩意儿。


    上一次见面时还没有,那就是自己不在的这几天多出来的了。


    谁送的?应该不是佩兰仙子,和佩兰仙子风格不符。也不像师姐送的,师姐手工有点差,谢观棋见过她帮林大夫切药材,切出来的药材长短不一。


    做工有些粗糙,挂绳也编得勉勉强强,看来做这样东西的人并不上心,再不然就是动手能力极差。


    林争渡还在说佩兰仙子找了几样练身法的功法给她,不知道是哪个师姐或者师兄编写的,用词讲究得全是生僻字,她和佩兰仙子凑在一起研究半天,没看懂写的是什么意思。


    佩兰仙子也不太会跑路或者闪避的法术——她早年用刀,后来刀断了,请宗主帮忙重新铸造了披帛;一般用披帛做法器的人大多擅长以柔克刚,但佩兰仙子不是。


    佩兰仙子的披帛只有在当装饰品的时候最软,进入战斗状态时一般也做刀使。


    谢观棋分心听着,眼睛眨也不眨盯着那串挂饰,口中回答:“我去请教了剑宗那位擅长逃跑的师叔,师叔说她的绝招就是不出门——这个没办法学。”


    林争渡:“……只是不出门吗?”


    谢观棋道:“师叔是这样告诉我的。”


    最后谢观棋还是没有忍住,伸手拨弄了一下林大夫腰间那个挂饰,“以前没有见你戴过这个。”


    骨架串线留有余地,他的手只是拂过,那堆骨头再次撞得哗哗作响。


    谢观棋讨厌这种声音。


    林争渡低头看了眼,回答:“因为是新的——我不是要出门历练嘛,我师妹和师弟就做了这个送给我当出行礼物。”


    “她两平时连画穴位图都经常画错,难得做这个居然每块骨头都做对了,而且这个也挺有意思的,对吧?”


    她抓住挂饰绳晃了晃,骨架跟着哗啦啦的晃。


    谢观棋抬眸,盯着林大夫的脸,认真道:“这个绳结太松了,外出历练还是不要把它挂在腰间,很容易掉。”


    林争渡想了想,觉得谢观棋说得也对,点了点头:“那我收起来……噢对了,说到历练——我最近查地图的时候,发现燕国好远。太远了,我不太想走那么久,所以决定换个目的地。”


    谢观棋对目的地是哪都无所谓,道:“按你心意行事即可。”


    他看着林争渡把挂饰解下来,收进储物法器里。但奇怪的是,心底如鲠在喉的不舒服仍旧没有消失。


    他看见了林争渡收起那样东西时上心注意,也看出林大夫很在意那个粗糙的,只会哗哗响的骨头架子。


    等林争渡收完东西,谢观棋忽然拉过她手腕,将一样东西扣到她手腕上——谢观棋的动作极快,林争渡几乎来不及反应,只感觉手腕上绕了一圈凉幽幽的东西。


    她垂眼去看,谢观棋的手还抓在她手臂上,将她衣袖抓出层叠的褶皱,绵软布料淹没了谢观棋手指。


    是一条的黑色手链,亮晶晶的闪烁着水蓝色碎光,材料看不出来,但是蛮好看的。触感仿佛真的水流,微凉温润的贴在皮肤上,但是并不湿润。


    虽然这条手链上缠绕着丰沛的水灵与木灵,但林争渡感觉这好像不是一件法器——只是单纯的用了昂贵珍稀的材料,硬生生将其锻造成手链的模样,除了灵力旺盛可以辅助聚灵之外,并没有任何其他功能。


    但是属性刚好和林争渡的灵根属性相合,可以让她修炼得更加轻松。


    林争渡愣了愣,疑惑的看向谢观棋。


    谢观棋道:“你初次出门历练,理应得到礼物。”


    说话时他神色淡淡的,好似自己送出去的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玩意。但是他仍旧抓着林争渡的衣袖,眼睛也仍旧盯着林争渡;一副在等待林争渡做出反应的样子。


    林争渡笑了笑,抬起手腕在他眼前晃了两下,那条纤细的,黑得五彩斑斓的链子,也随着动作而在林争渡手腕上晃来晃去。


    林争渡道:“多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


    谢观棋松开了她手腕,把手背到身后,“你喜欢就好。”


    他竭力克制自己的表情,把头转过去,嘴角翘起一点弧度却不自知。但是林争渡看见了——并也觉得好笑,摸着手腕低头笑起来。


    林争渡问:“去哪里说按我心意,送礼物说我喜欢就好,是不是什么事情都只要我喜欢就好?”


    谢观棋不假思索的回答:“当然。”


    停了一下,他转头,目光重新落回林争渡脸上,很敏锐的问:“有事情要我帮忙?”


    林争渡歪着脑袋想了想,抬手随便往旁边一指,道:“看,丹桂开了——那边有点高,我不想爬坡,你去帮我摘好不好?”


    谢观棋顺着她指的方向去看,只见斜上去的山壁上果然有一颗桂花树,碧叶间杂朱红色花簇,还落了不少桂花到地下那颗阔叶树上。


    他蹂身而上,动作轻灵,几个起落就踩到了桂树上。


    桂树枝干叫他压得往下晃,绿叶并桂花和谢观棋挤在一起,擦出窸窸窣窣的密切声音。他偏着脑袋选了一会,折下一支开得最好的跳下来。


    他跳下来时没有再踩其他地方借力,而是径直落地;一股花香气浓郁的风铺面而来,吹得林争渡闭了闭眼。


    等林争渡再次睁开眼睛时,谢观棋已经站在她面前,把花枝递给了她。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就那样理所当然的去做了林争渡所要求的事情。


    *


    夜里一场秋雨,淅淅沥沥下到第二日天亮。


    等林争渡出门时,虽然没有再下雨了,但是山路也变得泥泞难行。好在她走惯了山路,泥路走起来也觉得还好。


    唯一让她感到意外的,是在半路上碰上了往小院方向走的谢观棋——他看见林争渡,也愣了一下。


    谢观棋平时所见的林大夫总是穿着各式各样的裙子,倒是头一次见她着短衣长裤,裤脚全都齐整的掖进小腿靴里,头发又尽数盘起来。


    衣裳极素,模样也素,背着一个药箱,看起来文文弱弱的。


    林争渡:“不是约好了在山下碰面吗?”


    谢观棋三两步走到她面前,道:“雨后山路不好走,我就想来看看你出门没有。”


    他向林争渡伸手,要她背着的药箱,林争渡摆手拒绝:“空的,不重。”


    见林争渡坚持要自己背,谢观棋便垂下手,跟在她旁边。两人一路下了山,天色才刚蒙蒙亮,镇子上的街道还很空旷,只有一些早点铺子已经开了门面,于秋日凉气幽幽的清晨蒸煮起食物来。


    她们在早点铺子里吃过饭,又穿过小镇,走了半日,终于进入了比镇子更大也更热闹的城池:吴桐城。


    城内有可供长途灵舟停靠的渡口,也有专门的传送法阵。但是传送阵不像灵舟一样可以进行翻山越海的长途旅行,只能传往和吴桐城有建交的几座城池。


    林争渡因为晕船严重,所以长途灵舟这种交通方式首先就被她排除在外。


    但是因为传送阵法和渡口相邻,所以林争渡在前往传送阵的时候,也看见了长途灵舟的渡口——以及停靠在渡口的灵舟。


    和往来药宗与剑宗的灵舟很不相同。


    特别大的一艘船,她数了数船身上的窗户,发现甲板以下有三层,甲板以上又有三层。船身两侧支开酷似翅膀的风帆,上面刻着交错的阵法铭文。


    林争渡驻足观看了一会,感慨:“这个能装很多人吧?”


    谢观棋估算了一下,道:“如果客满的话,船客加上引渡人,船长,大约能载一万人左右。”


    林争渡:“你坐过这种船吗?”


    谢观棋:“除非必要,否则不坐。船费很贵,我不喜欢这种交钱给别人的感觉。”


    说完,两人走到传送阵入口,谢观棋取下剑宗令牌按到入口石像上,石像眼瞳微亮,解除了传送阵的限制。


    吴桐城的传送阵对北山弟子免费开放——长途灵舟也是。但是从其他地方返程回到吴桐城,无论是乘坐灵舟,还是使用传送阵,都需要额外支付灵石。


    林争渡稍微研究了一下阵法,很快便摸清楚了如何使用,将阵法目的地设定为距离吴桐城最远的友好势力:雁来城。


    阵法光芒亮起又熄灭,林争渡再抬头时眼前景色已经完全大变!


    不同于吴桐城处处石雕密林的古朴风格,雁来城的传送阵法四周围着木栏,栏外植满一种爬藤植物。


    是林争渡没见过的植物,又觉得有点眼熟,仿佛在什么书上看过。


    她对没见过的植物抱有一种毫不设防的好奇心,跨出传送阵后走过去扯过一截细看,细想。


    谢观棋慢她一步出来,没关心爬藤植物,注意力先把四周扫了一遍:有六个守阵修士,修为不高,没有危险。


    他收回外放的注意力,结果就看见林争渡摘了一片叶子放进嘴里——谢观棋吓了一跳,一把攥住她手腕。


    恰好抓住林争渡戴了手链的那只手,那条纤细的,流水一样的链子,一面硌在谢观棋掌心,一面硌在林争渡手腕皮肤上。


    林争渡也被他的反应下了一跳,抬头‘唔’的一声,茫然疑惑。


    谢观棋:“……你认识这东西吗?”


    林争渡喉咙一动,把东西咽下去,“刚认出来,夜灯草,微微毒。”


    吃进嘴里之后,再根据味道,她很快就把这样东西和书本上的工笔画对上号了。


    林争渡高兴道:“药山都没有夜灯草,好像是因为土质问题,北山那片都不长这个,我只在书上看过。”


    说话间,她扯了一把夜灯草,扔进药箱里。


    谢观棋想说点什么,但是看她眼睛亮亮的,唇角挂着笑,他迟疑片刻,把话咽回去,松开了林争渡的手。


    谢观棋:“天色晚了,先找个地方休息。”


    林争渡应了一声,垂下手臂跟上他。她手腕上那条细链失了禁锢,自然垂落卡到腕骨上,但手腕皮肤上却留下了一个颇为清晰的印记。


    同样的印记也硌在谢观棋手掌心上。


    走到街道上后,林争渡看见了巨大的人流——人群好似真的大河,在太阳已经落山的夜晚也沸反盈天。


    本以为之前剑宗开放时,剑宗大道的盛况便已经算是极其热闹了。但是和眼前灯火通明,高楼林立的雁来城相比,剑宗大道那时的热闹简直就只是一条小溪!


    林争渡无意识的躲进谢观棋身后,两手捉住他手臂,有些不适应。


    林争渡小声:“我们一定要穿过这群人吗?”


    谢观棋指向高处的屋脊:“也可以从上面走。”


    林争渡纠结了一下,坦诚道:“这边楼太高了,我身法学得没有那么好。”


    林争渡平时就算是攀悬崖,也是一步一步爬上去的,什么一跳十来米这种事她还真没干过。但雁来城的楼都很高,她打眼望去,至少都是四层起步。


    谢观棋想了想,道:“我可以带你过去?”


    林争渡很警惕:“你要怎么带?”


    谢观棋低头,一只手贴着林争渡后腰,比划了一下,道:“这样揽着你就可以了,我的手很稳,不会让你掉下去的。”


    “不行!”林争渡立刻拒绝,“腾空的时候如果所有支撑力都在腰上,会很痛的,我才不要!我们走路过去吧。”


    她拉住谢观棋的手,鼓足勇气走进人群里去。


    但是进去之后,林争渡发现好像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拥挤;周围的人始终和她们保持着咫尺之间的距离,看似很近,但实际上并没有碰到她或者谢观棋。


    第65章 该省省该花花 ◎他省钱然后林大夫花,这很合理。◎


    雁来城的客栈分两种,一种是给普通人住的,可以用金银或者铜子支付住宿费,大多临街,很吵闹,房间也不大。


    还有一种客栈是专门给修士住的,只收灵石,房间分为上中下三种,不同品阶的房间收费不同。


    只面向修士开放的客栈设有阵法,虽然也临街,但不会被外面街道上的声音干扰到——而且人也更少。


    林争渡向路人问清楚了客栈的位置之后,转头看见谢观棋正在跟一个路边摊老板交流。


    这段街道不是主干道,是一个狭道的拐角,人相对不多,但窄窄的过道上也摆满地摊,左右两边招揽客人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她三两步走到谢观棋身边,听见谢观棋道:“一块下品灵石。”


    老板:“……少侠,你要的是活地图,又不是死地图,你不觉得这个价格叫得太低了吗?”


    谢观棋:“一块下品灵石。”


    他很坚持,不论老板说什么,既不退步价格,也不松手地图——那张地图一截在谢观棋手上,一截在老板手上。


    老板眼珠一转,看见林争渡,立刻道:“带姑娘出来逛街,理应大方一点,不然可是会被讨厌的!”


    其实他更想说没钱就滚,只是面前青年身材高大气质不凡,衣着虽然寒酸,腰间佩剑却不俗。他怕惹上麻烦,才从头到尾都客气礼貌。


    然而谢观棋不吃这套,继续:“一块下品灵石。”


    老板讪笑:“你、你这叫价实在是太低了,这样卖我是要亏本的——姑娘,你也劝劝你朋友,至少得两块吧?”


    谢观棋:“一块下品灵石。”


    老板:“……”


    林争渡指了指前面:“那边有卖吃的,我去那边看看,你买好了来找我?”


    谢观棋颔首说好,在林争渡走过去后,习惯性的偏过头,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


    他短暂怀念了一下半个时辰前的林大夫——那会林争渡因为不适应人群,即使没有人挤她,她也会贴着谢观棋身后,紧抓住他胳膊不放。


    结果两人只在街道上走了半柱香时间,便已攻守易型,换成林争渡抓着他手臂走在前面,拖着他到处凑热闹。


    等走到人少一点的地方,林大夫就连他胳膊也松开不抓了。


    唉。


    地摊老板还在叽叽歪歪诉说自己小本买卖不容易,谢观棋慢吞吞回转视线,盯着老板的脸,开口:“一块下品灵石。”


    老板:“……”


    那张地图再扯下去只怕要破,到时候连一块下品灵石的保底价都会亏掉。


    眼看这是个掰不过的硬茬子,地摊老板咬了咬牙,松开手:“成交!”


    谢观棋收起地图,摸出一块属性混杂的下品灵石扔给老板,转身追上林争渡。


    林争渡刚从路边摊上买了烤串——据老板介绍,说是雁来城附近的一种特色妖兽肉。但是她吃起来感觉就只是鸡肉而已。


    她顺手递给谢观棋一串,谢观棋将自己刚买到的活地图给林争渡看。


    卷起来的地图展开后亮起微光,墨色线条缓慢浮起,组成了雁来城的简略平面图。


    谢观棋随意点了下其中一条街道,纸面上的墨色线条立即发生变化,不过瞬息之间,那条街道被放大至整个纸面,街道两边的商铺全都进行了标注,只要用手指轻触,纸面上就会浮出文字,解释那间商铺所售卖的货物。


    林争渡看得眼睛都睁大,“好方便!”


    谢观棋:“这是活地图,大部分城池都有,专门售卖给外地修士的。”


    林争渡想了想,疑惑:“怎么我们宗门不用这个?药宗还好,有传送阵,你们剑宗的路是真的很难找。”


    之前谢观棋带着林争渡逛燕稠山时,林争渡就很想问了;那么多路,你们全靠脑子记吗?就没有人想过做个地图?


    谢观棋卷起地图,淡淡道:“北山比较传统,药宗的传送阵也非常古老,和外面的传送阵无法兼容。”


    他解释正事时神色严肃一本正经,解说结束后板着脸咬下一口烤肉嚼嚼嚼,一侧脸颊都被食物塞得鼓起。


    吃了两口后,谢观棋疑惑:“烤鸡肉?”


    林争渡:“啊,你也觉得很像鸡肉吧?但是老板跟我说是本地特色……什么妖兽的肉。名字太长了,我没有记住,也不认识。”


    谢观棋皱眉,谢观棋疑惑,谢观棋又咬了一口仔细品尝,最后得出结论:“就是烤鸡肉,调味料多混了几味香料进去。”


    他立刻就要转头去找售卖假货的摊贩算账——林争渡拉住他胳膊,并打了个哈欠:“算啦算啦,吃都吃掉了,而且我现在好困,先找客栈休息吧。”


    之前好心路人给指的方向有点含糊不清,有了活地图后林争渡很快就找到了客栈。


    客栈外面覆盖有一层阵法 ,没有修为的普通人根本连客栈大门都进不去。但只要穿过阵法,眼前所见顿如拨云见月,瞬时开朗起来。


    屋顶并四周墙壁上缀满夜明珠,珠光将大堂与旋绕的阶梯照得亮如白昼。


    丝竹声不绝于耳,各色应季的不应季的鲜花于大堂中央扎做一个巨大的台子,台上有做飞天装扮的舞姬旋转起舞,反弹琵琶,灵光环绕闪烁,犹如画中仙境。


    林争渡仰着脑袋看得一愣一愣的,直到台上那个位置最高的舞姬,媚眼如丝的视线转落到她脸上。


    踩着花球的舞姬忽然向林争渡露出一个妩媚笑颜,垂首轻吹自己掌心,雪样洁白的掌心竟飞出许多鲜红花瓣,犹如无数蝴蝶扑落向林争渡。


    那些花瓣刚靠近林争渡,骤然被一股无形的灼热攥住,于半空中被焚烧成青烟——大殿清甜的熏香气味中,也骤然蛮横的插入一股烈焰燃烧的气味。


    背着药箱,外貌文弱秀丽的大夫身后,不知何时站着了一位黑衣黑发的少年。


    少年用灵力烧掉那些花瓣后,抱着胳膊冷眼望他,冰冷锋锐的目光好似一把尖刀,扎得舞姬不自觉打了个寒颤,脚底打滑没能踩住花球,险些摔下去。


    好在同伴迅速拉住了他的手臂——林争渡跟着很紧张的‘嗳’了一声。


    谢观棋绕到她身前,完全挡住了林争渡看向舞姬的视线,“我订好房间了,走吧。”


    林争渡诧异:“唉?”


    谢观棋道:“我之前来过雁来城办事,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


    林争渡跟着谢观棋往楼梯走去,谢观棋一直站在林争渡左边,恰好将林争渡看向花台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他抱着胳膊,语气平淡的问:“你刚刚在看什么?看得好认真。”


    林争渡:“在看跳舞来着,我还没有见过这种舞……好厉害,那个舞姬还可以从掌心吹出花瓣来。”


    谢观棋道:“低级幻术。”


    林争渡:“刚才那个舞姬不知道为什么滑了一跤,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扭伤。”


    谢观棋眉头微皱,道:“他是修士,不会那么容易受伤的。”


    林争渡大吃一惊:“修士?那个舞姬吗?”


    谢观棋颔首,“修为不高,约莫是缺钱的修士在这里兼职。这家客栈给舞姬开的工钱很高,比守阵修士高多了。”


    说着说着,谢观棋眉头又皱起来,叮嘱林争渡道:“这件客栈外表看起来光鲜亮丽,实际上从客人到打杂都鱼龙混杂,什么心怀叵测的人都有——尤其是花台上的舞姬,都是临时工,你更要小心他们。”


    林争渡懵懵的点头,虽然没有完全理解,但她还是好好将谢观棋说的话都记住。


    跟着谢观棋走到了三楼,推开房门的瞬间,林争渡又惊了一下:居然不止一个房间!


    有两间单独的卧室,两间书房,一个公用的中厅,还有一个独立的浴池;而且每个房间都有窗户,窗外景色各不相同。


    林争渡推开窗户后伸手出去试探,才发现窗外景色其实是幻术。阵法就嵌在窗台上,把幻术关掉之后,就可以俯览外面街道人流如织,灯海起伏的夜景。


    但是因为外层阵法的隔绝,街道上嘈杂的声音一丝一毫都没有传到这里来。整个房间,唯有角落假山流水的潺潺声,单调而催眠。


    在林争渡好奇的东逛逛西摸摸时,谢观棋也在不动声色的打量这个房间,排查屋内是否存在危险。


    这地方对他来说,实际上也很陌生,因为谢观棋未曾住过客栈的上房;当然了,中房和下房也没住过。


    这家客栈住宿只收灵石,最便宜的下房也要五颗下品灵石一日。所以谢观棋上次来住时选择了应聘,在这里轮班当了一个月的守阵修士,不仅包吃包喝,结束任务走人时还净赚一百灵石。


    守阵修士的住处是大通铺,五人一间房,和客栈的客房配置——尤其是上房比起来,可谓是天差地别。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这次他不是一个人,而是和林大夫一起。他可以住大通铺,但林争渡不行。


    灵石该省省该花花,他省钱然后林大夫花,这很合理。


    林争渡不知道这些,只觉得这个房间太让人快乐了——有浴池的房间足够宽大,出水口刻着加热的阵法,以保证每次流出来的都是热水。


    池边窗户处悬挂有摇铃,摇铃底下用狮子头镇纸压着一张梨花纸,上面写满秀丽的小楷,大概意思是说客人在洗澡时如果摇铃,就会有侍女前来服侍。


    不过林争渡在一旁的托盘上看见了胰子,澡豆,精油,以及用竹篮装起来的一篮玫瑰花。


    感觉这里的东西已经足够齐全,没有摇铃喊来侍女的必要;林争渡将澡池放满热水,倒进精油,玫瑰花瓣,然后再舒舒服服的把自己也泡进去。


    澡池边缘的阵法似乎还有保持温度的效果,林争渡泡得脑袋晕晕的也不见热水变凉。她捧着自己发烫的脸,心想这阵法真是一个好东西,回头应该给自己小院里也弄一个。


    难怪谢观棋说药宗的阵法都很古老,林争渡都没有在药宗的阵法课上学到过这么实用的阵法——教阵法的长老教的都是如何催草药成熟,和如何催活人去死的阵法。


    感觉再泡下去自己就要昏倒了,林争渡勉强自己爬出浴池,头发和皮肤上的水珠自动分离了出去,又落回澡池里。


    水属性就是这点好,洗头洗澡都不需要费力擦干。


    林争渡套上睡裙,推门出去,浴池里闷热的白雾争先恐后从敞开房门出涌出去,弄得中厅的空气也有些潮湿起来。


    坐在椅子上看剑谱的谢观棋第一时间抬起头来,目光投向林争渡。


    林争渡捋了捋垂落到眼睛前,挡住视线的头发,提醒谢观棋:“我洗完了,你要去洗吗?”


    谢观棋将剑谱收起来:“就去。”


    他起身,却是走到了林争渡面前,微微弯腰凑近,眼睛直视着她——林争渡捋头发的手停住,愣了愣,没反应过来。


    浴池里的温度已经很热,但是谢观棋身上的气息更热,几近于是烫的。


    林争渡放在头发上的手慢慢放下来,同时心跳也后知后觉得变快了很多,紧张的想:他是不是想亲我?


    应该是吧?


    他的眼睛在看哪里?


    离太近了,反而不好确定他视线停驻的地方——林争渡紧张得抓着裙子,本来就被浴池泡得有点发晕的脑袋,一下子晕得更厉害,耳边全是自己耳鸣的回响。


    谢观棋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开口:“你生病了吗?脸好红,气息也变虚了。”


    林争渡:“……”


    林争渡一把推开谢观棋,冷漠道:“因为我只是个柔弱的三境修士,我们三境修士泡热水泡久了就是会这样的。”


    她不大高兴的回到房间——卧室有两个,林争渡也没选,随便挑了一个离自己最近的就进去了。反正两个卧室配置都一样,没什么好选的。


    一头倒进柔软的被褥里,林争渡气得对着被子就是两拳。


    说什么脸红了生病了之类的废话,凑那么近只是为了看她的脸红不红,气息虚不虚吗?木头脑袋!烦死人了!


    揪着被子发泄了几拳,林争渡翻过身摊开胳膊发呆,紧接着她的目光瞥到一旁木架上挂着的唯我剑。


    ……谢观棋的本命剑为什么在这里?他选定这里当卧室了?


    林争渡盯着那把剑看了一会,忽的发出一声冷哼,熄了房间灯后,踢掉鞋子躺到床上去。


    放把剑在这就想占地方?想得美!她就要睡这里——而且二十四小时之内,她绝对不会再和谢观棋说一句话!


    上房的床铺柔软喷香,林争渡原本还想生气,但躺了没一会就困意上涌,缩在被子里睡着了。


    但是因为是陌生的床铺,所以林争渡睡得不是很熟,半梦半醒间,她听见房门被推开的动静。


    她困倦的睁开眼睛,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从门边进来。没有刺目的灯光,外面中厅的灯也被熄了,轻巧到近乎于无的脚步声缓慢靠近。


    林争渡能感觉到是谢观棋的气息,于是又把眼睛闭上。她想谢观棋可能是进来拿剑的——剑修离不开自己的本命剑,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是谢观棋的脚步声越过了谢唯我的位置,越来越靠近床沿。


    林争渡阖着的眼睛一下子睁开,偏过脑袋,看见他身影在床边蹲下。


    屋内乌漆嘛黑,她根本看不清楚谢观棋的脸,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在床边蹲下。


    她困倦的脑子思索片刻,翻身往床沿挪近——暗色中隐约可见谢观棋的轮廓,他长发披散,应当是刚洗过澡,但是浑身气息都很干燥,一点也不潮湿。


    像晒足了太阳的干柴。


    第66章 挨打 ◎谢观棋模糊的意识到自己好像欺负了林争渡◎


    林争渡下意识的想问谢观棋要做什么——嘴巴微微张开之后又想起自己刚才才下定决心不要和谢观棋讲话,于是又将嘴巴闭上,只用眼睛瞪着谢观棋。


    在黑暗中视物,看久了之后就感觉自己的视线越来越清晰,能看清楚一点谢观棋的模样,他的眼睛睁得又大又圆,神色看起来甚至有一些无辜,像一只咬着绳子在等主人的小狗。


    两人分明目光相对了,但是谢观棋也不说话,仍旧蹲着。


    乌黑长发顺着他弓起的脊背往两边滑落,盖住了他的肩膀,也盖住了他一部分的脸颊。


    最后还是林争渡受不了这样的气氛,掀开被子翻身坐起,面无表情看着谢观棋:“你干嘛?”


    谢观棋直接而肯定道:“你生气了。”


    林争渡下意识反驳:“才没有!”


    她急于反驳的声音又快又高,喊完之后感到几分恼怒,心跳频率和呼吸声都随着情绪变快了许多。


    谢观棋蹲在床沿,仰起脸来盯着林争渡的脸,重复道:“你生气了,我感觉得到。”


    他直白的视线,不断重复强调的话语,令林争渡越发恼怒。仿佛只有自己一个人受到欲望的驱使,只有自己一个人在被牵动情绪的感觉,戳到了她敏锐的自尊心。


    林争渡生气道:“这是我的房间!我要睡觉了,你出去!”


    谢观棋拒绝:“不要。”


    他拒绝的语气也平静,就好像平时在跟林争渡说话一样,但完全不是平时那样和顺的态度——他一只手撑在床沿,半立起来,仰视的视线化作平视。


    蹲下时因为身体折叠而显得没有很大只的身影,一下子舒展开来一半,几乎挡住林争渡所有往外看的视线。


    随着视线高度的变化,谢观棋身上逐渐显露出一种完全区别于平时和顺听话的强势来。


    谢观棋:“你之前说过,吵架会消耗感情。你说的话,我都有好好记住,我想知道你为什么生气——你总要告诉我,我才可以改正。”


    他说话时上半身向林争渡那边倾斜,漆黑眼眸一动不动的凝视着她。过于强烈的视线和少年人发育过度的体型都给予林争渡强烈的压迫感。


    她不适应的往后退了退,视线避开谢观棋直视的目光,瞥见他膝盖曲起虚压在床沿。


    林争渡忍不住踢了踢他膝盖,斥道:“说话就说话,谁准你上床——”


    她的脚蹬在谢观棋膝盖上,他像一块石头似的纹丝不动,只是回答:“我没有上床。”


    他指了下自己还踩在地面上的另外一只脚,道:“我一半多都还在地上,是你一直后退,还不看我。”


    林争渡:“……我的问题咯?”


    她瞪着谢观棋,同时往回缩脚,暗暗咬牙——可恶!这人的膝盖怎么比石头还硬?刚才蹬的那几脚没能把谢观棋踹下去,反而是她的脚心被硌得有点痛。


    不等林争渡把脚完全缩回去,谢观棋撑在床面上的手倏忽扣住她脚腕,将她向自己这边拽来。


    林争渡惊慌失措下拽住被子,结果连人带被的被拽过去,撞到谢观棋曲起的膝盖上。她一下子松开了被面,改成用力捂住自己嘴巴,死死将喉咙里的惊叫咽了下去。


    扣在脚腕上的手掌异常烫人而粗粝,她胡乱蹬了几脚,却连对方手腕都未曾踢晃一下。


    “林争渡,你不可以连自己说的话都不遵守。”


    谢观棋俯身低头,长发从肩头垂落下来,落到林争渡的肩膀和脖颈上。随着他俯身,曲起的膝盖也跟着往前抵——


    林争渡被磨得几乎要哭,踢又踢不动他,气得骂人:“你、你——混账!给我滚下去!”


    谢观棋这次很坚持,挨了骂也没松手,道:“你说过的话我都有好好遵守,觉得不舒服的事情都告诉了你——但你却没有。你一生气就不理我,也不告诉我原因。”


    “你这样是不对的,林……”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脸上骤然挨了林争渡一巴掌,被打得偏过脸去。


    谢观棋被打懵了。从小到大,他受过各种各样的伤,唯独脸上被人打一巴掌这种事,从来没有受过。


    他眨了眨眼,在脸皮上热辣的痛觉里缓慢回神,却仍旧没有松开林争渡脚腕。


    在片刻死寂之中,唯有林争渡急促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和谢观棋身上的温度在活跃。


    空气中稠密的火灵凝结在一起,化作点点赤红萤火,点亮了床帏中这片方寸之地。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林争渡只需要坐直,额头就能抵到谢观棋胸口。


    她一只手往后撑着后仰的上身,唇瓣微微张开,脸上脖颈上都冒了层热汗,几缕乌黑发丝黏连在额角与脸颊上——她垂在两人中间的另外一只手在发抖,掌心被反作用力冲得赤红。


    她的眼睫也在抖,一层水光在眸子里滚起涟漪,仿佛只要她再眨几下眼睛,水光就会化作眼泪掉落下来。


    谢观棋怔了怔,片刻后——他缓慢松手,放开林争渡脚腕。


    “我、我、”他开口,结巴了一下,不知所措的半跪着,手下意识的抬起来想帮林争渡擦眼泪,但又不敢伸过去。


    谢观棋模糊的意识到自己好像欺负了林争渡,但是没理解前因后果。


    林争渡生气了,却没有像她之前教自己的那样好好和他说清楚,抛下他自己就去睡觉了。这违背了谢观棋从林争渡那里学到的道理,他只是想把林争渡叫起来问清楚。


    他甚至都没有跟林争渡大声说话,只是在林争渡逃避他视线时,将她拉近一点说话而已——结果就被林争渡打了一巴掌。


    谢观棋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被别人打过巴掌。他本来应该生气,因为他本身是个很有骨气的人,而挨巴掌显然是一个侮辱性的行为。


    但不知道为什么,一和林争渡对视,谢观棋莫名的心虚起来。矛盾的直觉让他模糊的意识到了什么,但因为经验为零所以总结不出个因为所以然来,只能讪讪的捏着自己手指呆在原地,祈祷林争渡能给他一点眼色。


    有眼色可看,总比什么指示都没有要来得好。


    火灵烧得空气都灼热,林争渡艰难的在高温里喘气,意识到脚腕上的禁锢松开后,她第一反应是往后退,胳膊一动却松了劲,仰面倒在了堆叠的被子上。


    ……但至少没有再被谢观棋膝盖抵着了。


    她恼怒的并拢膝盖,随手抓起枕头砸向谢观棋:“我让你滚下去!听不懂人话吗?”


    谢观棋的额发被砸得翘起来一簇。


    他接住落下来的枕头,仍旧没有下去,低着脑袋一言不发的跪坐在那。


    火光明明灭灭闪烁着,好似呼吸,将发丝的影子照在谢观棋脸上。他半边脸红肿起来,五根手指的印子清晰的烙在脸皮上,低垂眼睫的模样十分可怜。


    枕头套被他抓出褶皱,皱巴巴的一团攥在谢观棋紧张汗湿的掌心。


    好在林大夫只是朝他扔枕头,不是朝他扔刀子——谢观棋琢磨了一下,又觉得貌似有转机。


    他抬起一只眼偷窥林争渡脸色:只见她并膝而坐,手按在腹部,神色……


    神色有点奇怪。


    应该是在生气的,但又不完全是生气的样子,她身上的水灵好活跃。


    思考了一下,谢观棋呐呐道:“对不起……”


    林争渡把脸别过去,并不理他——但也只是不理他,倒是没有再骂他或者再朝他扔东西。


    谢观棋又思考了一下,重新开口:“我的头有点痛……”


    林争渡:“——哪里痛?”


    她拧着眉,眼睛瞥过来。谢观棋仰起脸,好让火光将自己肿起的半边脸照得更清楚,“被打的这半边痛。”


    其实现在已经不痛了,只是谢观棋皮肤上容易留下痕迹,肿起来的模样看着很严重的样子。


    林争渡抿了抿唇,心里仍旧很恼羞成怒的窝火,但还是冷着脸凑过去,仔细看了两眼,看刚才有没有失手给他打出什么后遗症来。


    实际上九境的修士哪可能会被一个巴掌打出什么后遗症呢?只是林争渡心里到底是喜欢他,总觉得他是容易受伤的人。


    见林争渡面色缓和下来了一点,谢观棋才松开那个枕头,小心翼翼补上一句:“我刚才是不是用劲过头,弄痛你了?”


    除了这个原因之外,谢观棋实在想不出别的原因了——因为他感觉林大夫一开始好像还没有那么生气,是在被他抓住脚腕拽了一下之后,她情绪骤然激荡得厉害,还差点哭出来。


    林争渡突然用力往他脸上肿起的地方按了一下。


    谢观棋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眯起来。


    片刻后,他小声咕哝出一个单字:“痛。”


    林争渡冷笑:“现在倒是知道痛了,我一开始让你走开的时候,耳朵难道是聋了吗?”


    谢观棋:“可是你说过,吵架会消耗感情,有不高兴的地方应该立刻说出来——我不想消耗我们之间的感情。”


    说到后面,谢观棋真心的难过起来,低头拉住林争渡裙角。


    因为他是真的怕林争渡生气——谢观棋自己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害怕这个,明明他连宗主和自己师父那样强大的存在都没有什么畏惧心。


    但是刚才林争渡生气,骂他,打了他一巴掌,他也不敢走掉。比起林争渡生气,谢观棋发现自己更怕她们之间的友情受到消耗,磨损。


    如果感情被磨损了,他就不是林争渡最好的朋友了。


    林争渡的朋友那么多,会有其他人代替他的位置——会有另外一个人跟林大夫一起外出游历,一起穿过陌生人群,一起靠着脑袋查看地图。


    虽然暂时还没有想出那个该死的上位替身可能会是谁,但不妨碍谢观棋心底疯狂增长的嫉妒心和畏惧心。他觉得自己一定要现在,立刻,马上,眼下——


    和林争渡交流清楚她生气的原因。


    “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生气,要给我判刑也应当给出一个理由才对。”


    谢观棋说着说着,眼眶一热,感觉自己那半边脸好似更痛了,“但你都不和我说话,也不给我补救的机会。你当时这样教我,现在你又不这样做了……”


    他瞥见林争渡搭在自己身侧的手,刚刚打过他的那只手掌心红红的。


    谢观棋忍不住用指尖轻轻碰了下她掌心,“你的手痛不痛?生气就生气,怎么能用你的手往我身上打呢?你用法器也比手掌心好使啊。”


    说着,他自己都没察觉自己哭了,眼泪自然而然的流出眼眶,啪嗒一声砸在林争渡裙摆上,晕开一点一点的水痕。


    林争渡愣了愣,慌忙扯下袖子给他擦眼泪,心底的火气竟也随着谢观棋哭出来的眼泪一块散掉了,只觉得好笑。


    分明不是什么大事,怎么就吵成这样?


    她自己也觉得奇怪,明明平时和同门相处时她都耐心好脾气,但和谢观棋凑在一块,却好似所有的坏脾气都冒了出去,全倒在了这可怜小狗的头上。


    林争渡叹气,给他擦完眼泪,又摸摸他还肿着的脸,道:“手不痛。我生气——是因为我刚洗完澡出来的时候,你突然靠我太近,让我感觉到被冒犯了。谢观棋,你不可以……不可以突然把脸贴到一个女孩子鼻尖上去的,就算是最好的朋友也不可以。”


    “刚才动手打人是我不对,但你挨打也不亏。你想想你刚才在干什么?我都踹你了,你还不松手,你那样我也很害怕的。你看——”


    她拉过谢观棋的手,压着他掌心,令他五指张开,随后将自己的手叠上去,柔声道:“你个子大我那么多,修为又比我高,比力气我一点也挣不过你呀。”


    “你那样强力拽着我,我根本反抗不了,你知道这有多吓人吗?”


    谢观棋懵懵懂懂听了,下意识的说:“但我不会伤害你的。”


    林争渡:“你不会伤害我是一回事,但是你比我强很多是事实。你一旦不听我的话,随便这样压迫我,我就是会害怕的——你不可以这样,我……”


    停顿了一下,林争渡松开他的手,认真道:“我也会改正,以后生气会告诉你原因的。你呢?你要保证什么?”


    谢观棋被她盯着,垂下眼睫,片刻后开口:“我下次不会使用强力拉拽你了,只要你喊停,我就停。”


    他看了眼林争渡松开的手,又抬眼悄悄窥林争渡的神色,请示道:“拉手可以吧?”


    林争渡想了想,点头:“拉手可以。”


    谢观棋立马拉住了林争渡的手,“那我们是不是和好了?你不生气了对吗?”


    林争渡无奈,点了点头,道:“你要记住你刚刚说的话噢——”


    谢观棋立即小鸡啄米式的点头,倏忽想起林争渡刚才捂着小腹,他愧疚又紧张,问:“我刚才是不是撞到你肚子了?你要不要用法术治一下?还是要喝点什么药?”


    林争渡脸上神色一僵,尴尬的把手从谢观棋掌心往外抽。


    谢观棋下意识的就想攥住她手——他还没拉一会呢——但旋即想到自己刚答应了林争渡的话,只好松开手指,眼睁睁看着林争渡抽手回去。


    林争渡含糊其辞:“没有撞到肚子……就是撞到腿了,已经不痛了。”


    谢观棋皱起眉,自己脸还肿着,却不放心的低头看着林争渡大腿,“真的没事吗?我刚刚好像是撞到……”


    林争渡一把捂住他的嘴,推了他一下:“我说没事就没事!我是大夫还是你是大夫?”


    作者有话说:哟,挨一巴掌就哭啦?


    那后面被甩了不得泪淹燕稠山啊?【幸灾乐祸.jpg】


    第67章 坠毁灵舟 ◎这少年就是女修的奴仆!◎


    林争渡不准谢观棋再问,推他起身后把屋里灯点上,取出一瓶消肿的膏药,给他敷到脸上。


    谢观棋其实心里头还有些疑惑,只是他好不容易才和林争渡和好,又见林争渡确实气息渐渐平稳顺和下来,没有受伤的样子,于是闭上嘴巴不再多问了。


    实际上谢观棋也不清楚自己刚才撞到她哪里了——他一心想着要和林争渡把事情说清楚,看见林争渡要躲自己,紧张急切之下,也没注意别的地方。


    似乎确实是撞到了她腿上,因为谢观棋现在回忆起来,记得自己膝盖上是撞到了一团软的。


    敷完药后,谢观棋也没拿他的本命剑,自己去隔壁房间休息了。


    林争渡情绪大起大落一通,平静下来之后也困得厉害,完全忘记了谢观棋本命剑的事情,倒到床上被子一裹就睡过去了。


    这一觉睡过了早饭,等林争渡起来时已经是午饭的点了。


    卧室窗户边悬挂有一个摇铃,也同浴池房间一样,摇铃底下用镇纸压着一张印花纸,上面写着客人醒来之后摇动铃铛,就会有人送洗漱的热水上来。


    林争渡扯了下摇铃绳子,在摇铃叮叮当当的声音中,外面中厅门被推开,规整的脚步声鱼贯而入。


    她推开卧室门,好奇的往外看:只见一排穿着绿衣白裙,个头身量极为相近的年轻女孩们齐整整走进来。


    这些女孩子们身上的灵属性混杂无序,显然都是普通人。


    她们手上分别端着热水,巾帕,装盒的软膏,小份的各色脂粉等物。


    热水倒进洗脸盆里,女孩们绕着洗漱架,不一会儿手里的东西就把洗漱架挂得满满当当。其中容貌生得最为端正漂亮的女孩儿,拿过手巾浸进热水里打湿拧干,捧过来给林争渡。


    她面上微笑,实则在暗暗观察林争渡的脸色——见女客下意识伸手接过热手巾自己擦脸,女侍松了口气。


    看来今天运气不错,分到的客人性情很好。


    女侍柔声道:“这边备了一些城内时兴的脂粉,您若是喜欢,我们可以为您上妆。”


    林争渡听着她说话,感觉自己耳朵痒痒的,摆手拒绝了那些脂粉,自己洗完脸漱了口。


    虽然她没要女孩子们搭手,但那些女孩子们也没走——最开始说话的女侍耐心等待林争渡洗漱完,才捧出一个漆木盘子,盘子上摆着一张对折印花纸,一叠印满字的……


    这是什么?


    林争渡拿起那叠印满字的纸,翻了两下,脸色逐渐变得古怪起来;这叠纸面上不仅有字还有插画,记录着雁来城近日发生的各种事情,上至城主家小妾互相扯头发,下至郊外妖兽吃了人,居然全都有。


    这不就是报纸吗?!


    女侍:“这是早点单子,这是城报,您可以按照个人口味点菜,上菜需要些许时间,您是要自己阅读城报,还是我读给您听呢?”


    女侍声音柔柔的,其他女孩子们也围着林争渡打转。明明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细致服务,但奇怪的是林争渡并没有感觉到享受,只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那群女孩子虽然个头都差不多高,但多看两眼就能看出大家年纪各不相同,排在队末的两个女孩儿徒有高个子,脸蛋圆圆一团稚气,搞不好年纪比青岚还小。


    林争渡:“我自己看就行了——”


    她拿起早点单子翻了翻,纸面上成排的菜名都文雅得花里胡哨的,光看名字压根猜不出卖的是什么菜。


    林争渡指着名字详细的问了女侍,随便点了几道菜,就让她们离开了。


    女侍们走出房门,带头的脸上还挂着温柔微笑,后排几个年纪小的却已忍不住松了口气。等到稍微走远一点,便有人雀跃道:“今天运气真好!客人什么都自己做了,没有提其他为难的要求,也不要我们跪着服侍梳洗吃饭。”


    “而且还是个女客人,我最喜欢女客人了!上回那个男客动手动脚的往人身上乱摸,还赖我们没伺候好,好生讨厌!”


    “只是乱摸倒还好,下房的客人才吓人,上回有个……”


    “不要乱说!”打头的女侍回头瞪了小女孩一眼,低声斥道:“我们什么身份?也配挑剔客人?被听见了,你们的命是要还是不要?”


    小女孩们被唬住,因为一点幸运而激起的轻快心情霎时间荡然无存,缩着脖子跟在女侍身后往外走。


    盘绕悬空的回廊上,处处都行走着和她们一样绿衣白裙的女侍,大多十人一队。每处房门开合间,都有新的女侍进进出出。


    有些女侍端正的走出来,无事发生,有的女侍肿着半边脸,眼眶红红的走出来,神态各异。


    不多时,女侍们捧着早点送回房间,发现中厅多了一位客人——是个气质凛冽,令人望之生怯的男修士。


    看不出年龄,脸极年轻,但个头又高而舒展。说是少年,仿佛要大点,说是青年,又好似没那么成熟。


    好脾气的那位女修歪在躺椅上看城报,见她们送早点来,便立刻卷起城报起身。男修则走到洗漱架前,就着半冷的水掬起来洗脸。


    女侍战战兢兢的低着头,但等到菜都摆完了,也不见那男修生气——他洗了把脸,拿起架上没干透的手巾认真擦干净脸颊并脖颈。


    也不知道是没发现自己洗的是剩水,还是……


    女侍脑中急速思量,揣度着想:难道这位衣着朴素的女修其实是一位低调的世家小姐,这少年是她的仆从?可天底下哪有仆从比主人还起得晚的道理?


    她正疑惑着,就瞥见那少年转身走到女修旁边,从储物法器中取出一包荷叶——荷叶里头包着的不知道是什么,但有肉香气透出来。


    少年道:“雁来城的特色妖兽烤肉。”


    女修诧异的看了他一眼,少年低着眼睫,刚才还面无表情的脸,这会儿对着她倒是露出一个很浅的笑来,说:“昨天你不是想吃?我早上去看城外的布告栏,顺手猎了新鲜的烤来给你,这回可不是假货了。”


    他语气轻快,隐约有几分邀功得意。


    女侍闻言 ,理解了:原来不是比主人起得还晚,而是一大早出门去弄东西来哄主人欢心了。


    她果然没有看错!这少年就是女修的奴仆!那么以后递菜单,就得先递给女客人看了。


    摆完菜,林争渡就让女侍们离开了。她一边拆开荷叶,一边嘀咕:“让人贴身服侍总觉得怪怪的……”


    谢观棋道:“下次让她们放下东西就离开便好。”


    林争渡:“客栈的女侍们……”


    她想了想,琢磨着用词,“服侍得太周到了,让我感觉不像在客栈里做客人,而是在当地主。”


    那种微妙的,令林争渡不舒服的别扭感正是来源于此。


    女侍们对待她过于小心谨慎的态度,一点也不像雇佣关系的伙计对待客人,更接近于被掌握了生死的奴仆对待主人。


    林争渡一直生活在北山那样处处都是同门,连见到宗主都只需要问好而不需要行礼的地方,很不适应女侍们的态度。


    谢观棋却习以为常,解开护腕卷起衣袖,给林争渡盛了饭放到她面前,道:“客栈是为了省钱才会雇佣普通人做女侍——富有的客栈会使用灵石驱动的画皮傀儡,而一些世家甚至会让高阶的修士做奴仆供自己驱使。”


    他给自己也盛了一碗饭,眼角余光看林争渡尝了一口烤肉。


    林争渡困惑:“修士也去当奴……啊这个好好吃——品阶高的修士不应该很厉害吗?为什么也要去给世家当奴仆?”


    谢观棋收回目光,心情大好,但语气仍旧淡淡的,一副没什么了不起的样子,解释:“很多种原因。有些是世家豢养的奴仆所生,因为有修行天赋,得到了主人家的资源倾斜,被养大后也甘愿作为奴仆供其驱策,有些是散修为了得到庇护,自愿投身等等,五花八门什么情况的都有。”


    “不过西洲世家大多孱弱,豢养的奴仆里面几乎连五境的都没有。东洲那边则很多,最大的世家甚至有数位九境的仆人。”


    林争渡嚼着烤肉,茫然不解:“都九境了……还要去给别人为奴作婢吗?”


    谢观棋道:“东洲和这边很不一样,那边的世家和西洲的世家完全是两个玩意儿。等以后去东洲历练,你亲眼见过,就会明白了。”


    林争渡听着谢观棋的话,想到了薛家。


    薛家就是东洲的顶级世家之一。薛家统治下的燕国,又会是什么样子的国家呢?


    吃过早饭,林争渡换了一身方便衣服跟谢观棋一起出门。


    她早上仔细看过城报,雁来城近日风平浪静,并没有什么大事发生。虽然城外镇上有猎户被妖兽吃了,但也属于常有发生的事情,在城报上只占据了小小的一角,版面还不如城主小妾扯头花的插图大。


    谢观棋说,和修士相关的事情一般不会出现在城报上,得去看城门口的布告栏——上面会详尽记载附近出没的妖兽种类,大概等级,张贴一些有偿悬赏,也会记录一些可能存在‘前人宝藏’的地点。


    当然,会出现在布告栏上的‘前人宝藏’,位置绝对不在城内。


    都分散在雁来城附近,有远有近,并不保真,感兴趣的修士可以自行前去探索。


    虽然谢观棋说他已经把布告栏上张贴的消息全部记下,可以默背给林争渡听;但是林争渡还是想自己去看看。


    等看完布告栏,她还想收集几只附近的妖兽尸体,带回去研究。


    两人刚走出客栈没多远,头顶天空骤然一黑;林争渡抬起头,看见一艘广阔的灵舟底部,低空划过,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径直坠往城外一处镇上。


    动静明显惊动了城内的修士,数道身影如同流星似的追着坠落灵舟而去。


    林争渡还在琢磨发生了什么——倏忽一阵清风从旁边拂过,林争渡再转头看时,谢观棋人已经不见了。


    估计是去查看情况了。


    既然谢观棋都去了,那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林争渡把心放回肚子里,一转头看见旁边在卖水果冰的摊子——摊主正仰着头张着嘴巴,呆呆望着天上的动静。


    早午饭吃的烤肉虽然好吃,但是吃多了又有点腻味,正好需要一碗水果冰来中和一下。


    林争渡上前买了一碗,饶有兴趣看回过神来的摊主制冰:一个圆盘状的低阶法器,将白水倒入其中,随着圆盘旋转,微弱的灵浮动,倒进去的水渐渐凝结成了冰块。


    在法器进入使用状态时,林争渡观察了一下摊主身上的灵,发现他居然有一点修为。虽然很薄弱,甚至连一境的标准都达不到,但确确实实是一个已经入门的修士。


    碎冰与切碎的蜜瓜,薄荷叶拌在一起,最后淋上蜂蜜,青灵灵的颜色看着就十分清爽。


    林争渡付了钱,接过水果冰,边吃边往灵舟坠落的地方溜达过去。一路上她走过了两条街道,发现街道上的路人大多都像那位摊主一样,具备一些微弱的灵力。


    偶尔会碰见一些完全没有修为的普通人,大多衣着朴素,干着较为辛劳的工作。


    等到走出城门,碰见的普通人便多了起来,反而是有修为的人几乎看不见几个。


    等林争渡慢悠悠走到灵舟坠毁之处时,那艘半截躯体都已经化为废墟的巨物四周已经零零散散站着了不少人。


    灵舟外壳上有束缚状的焦黑痕迹,空气中也活跃着令人浑身不适的火灵残留。


    林争渡随便抓了个看起来很闲的修士询问:“这位道友——这是发生了什么?”


    抱着胳膊在凑热闹的修士回答:“不知道从哪里掉下来的灵舟。你迟来一步,没有凑上热闹,本来这个灵舟是要坠落在那的。”


    她指了指远处的小镇,道:“但是突然冒出来一个修为好恐怖的前辈,以灵力做绳索,硬生生把坠毁的灵舟从那边拽到了这边,那一瞬间爆发的火灵,啧啧——你看那几个头发和脸都乌漆嘛黑的,就是凑太近了躲闪不及,被波及到的。”


    林争渡顺着她眼神示意的方向看去,看见有几个修士头发都被烧没了。


    她揉了揉脸,强忍住没笑,问:“那灵舟里面还有活人吗?”


    很闲的修士摊了摊手,道:“这我就不知道了,那位前辈在里面呢。”


    林争渡:“他在里面,你们就不能进去吗?”


    很闲的修士挑了挑眉,发现林争渡是真的在疑惑。她正眼打量了一下林争渡,道:“你是刚出宗门历练的修士吧?”


    林争渡点头。


    很闲的修士指点她道:“这是修真界的规矩,遇到修为强过自己很多的前辈时,对方在搜寻什么地方,我们就得远远散开,绝对不能挤过去——如果你凑过去,那就是要和前辈抢东西的意思。”


    林争渡恍然大悟,向很闲的修士道谢:“原来如此!多亏道友提点我,不然我就要闯大祸了。”


    很闲的修士被谢得十分受用,摆摆手说不算什么大事,你我同为宗门弟子,出门在外互相照应也是情分云云。


    林争渡绕着坠毁的灵舟转了半圈,走近一点后放出自己灵力向内探寻。她分明是水木属性,但她的灵力一释放出去,却和灵舟残骸四周游走的灵迅速纠缠融合,混为一体,竟没有受到丝毫排斥。


    仿佛那本就是同一个人的灵。


    第68章 冲突 ◎每个人挨一顿就没事了。◎


    被另外一个人的灵拽住纠缠之后,林争渡反而借着对方强大的灵,更为清晰的感觉到了坠毁灵舟内部的情况。


    林争渡不禁感到奇怪:怎么会一个活物都没有?


    整个灵舟内外只存在着谢观棋的灵,居然一点其他的灵都没有。就算是乘客在坠毁过程中不幸遇难,尸体上也应该有残余的灵活跃啊!


    但是整个灵舟空空荡荡,仿佛一个全然的死物。


    周围原本还在小声交头接耳的修士们骤然噤声,目光同时望向从废墟中走出来的黑衣剑修。


    林争渡自然也随大众望了过去,在发现谢观棋直愣愣朝自己走过来后,她连忙向谢观棋递去一个眼色,想让他先不要过来。


    结果谢观棋反而加快了速度,一下子站到林争渡面前来。其他修士的目光追着他,也落到了林争渡身上,一位很闲的修士张大嘴巴吃惊不已。


    但是碍于‘实力强大的前辈’这个名头很有威慑力,加上修士们三三两两的都进入灵舟残骸查看了,倒是没有人明目张胆的一直盯着林争渡。


    谢观棋问:“你眼睛怎么了?被风吹了?”


    林争渡沉默片刻,无语笑了,“没事。”


    谢观棋歪着脑袋,疑惑并不放心的盯着她看了一会,见她并没有眼眶发红,而且因为昨夜睡得好,她眼瞳此刻黑白分明,连红血丝都没有。


    林争渡问:“那艘灵舟是怎么回事?上面的人呢?”


    谢观棋:“是从吴桐城出来的灵舟……你把手伸出来。”


    林争渡疑惑但信任的把左手伸出来,掌心向着谢观棋。


    谢观棋拿出一直背在身后的拳头,舒展开五指。些许零碎的灵从他掌心飘落,落到林争渡手上。


    那些灵过于微弱,以林争渡的修为,需要十分集中注意力才能察觉到它们。但又很奇怪,因为里面几乎混杂了金木水火土五种属性,非常杂糅。


    林争渡心下不解,问:“这是……?”


    谢观棋解释:“坠毁灵舟上残余的灵,是秘境内部独有的混杂属性灵——这艘灵舟极有可能在行驶途中被某个秘境‘吞’掉,如今又被吐了出来。”


    林争渡:“那灵舟上的人呢?”


    谢观棋:“不知道,要先找到吞掉灵舟的秘境,才能确定她们的死活。灵舟是在雁来城上空突然出现的,吞掉它的秘境应该也在雁来城附近。”


    两人边说话边往雁来城走去,谢观棋看了眼林争渡手上拿着的四方碗,问:“你在吃什么?”


    林争渡:“这个?我路上买的,蜜瓜味的水果冰。”


    她晃了晃碗,里面的蜜瓜都在路上被她挑着吃完了,只余下半融化的冰水泡着几片薄荷叶。碎冰融化成糖水之后林争渡就不太想吃了,只是一路上都没有遇到合适扔垃圾的地方,所以才一直把它拿在手上。


    谢观棋向林争渡伸手:“给我吧。”


    林争渡:“你要吃?这个都化了,等会回去的时候我再给你买新的吧。”


    谢观棋认真道:“浪费食物不好。”


    林争渡便将四方碗递给他,他脖颈一仰,喉结滚了两滚,将里面的冰水都喝完。纸折的的四方碗拿在谢观棋手上,要比拿在林争渡手上看起来小。


    他掌心冒起火焰,一瞬间将四方碗给烧没了。


    谢观棋疑惑:“这里面除了蜜瓜之外,还加了什么?”


    林争渡想了想,回答:“蜂蜜,薄荷叶。我看着老板做的,除此之外就没有了。”


    谢观棋:“有股区别于蜜瓜和蜂蜜的甜味。”


    林争渡听了,也没上心,道:“可能是本地蜜瓜要比别的蜜瓜更甜吧——坠毁的灵舟是从吴桐城开过来的,吴桐城又依附于北山……那剑宗或者药宗的弟子是不是要管这件事情啊?”


    谢观棋:“看吴桐城那边怎么处理。依附于宗门的城池并不完全属于宗门,如果她们没有向北山求助的话,北山一般不管。不过遇都遇上了,我倒要看看是个什么样的秘境。”


    他语气平淡,说着说着,还把眼睛眯了起来,气势凶恶,活像个反派。


    林争渡没看见——她们已经走到了城门口,林争渡直接加快脚步把自说自话的谢观棋甩在身后,跑去看布告栏了。


    布告栏高处钉着许多地图,稍微低一点的地方则是各种悬赏张贴。


    张贴的内容什么都有,有城里店面想要雇佣修士的,有需求材料的,有买凶揍人的,还有重金求子的……其中雇佣修士做工的单子尤其多。


    林争渡想到那几个在客栈里兼职飞天的修士,还有城内街道上用各种不同属性的低阶法器做生意的修士——由此可见,在北山之外,雇佣修士做工是很常见的事情。


    又要修炼,又要兼职打工挣灵石,真是好朴素的修真界。


    她正在走神,身边倏忽传来谢观棋有些幽幽的声音:“什么东西这么好看?”


    林争渡回过神来,瞥了他一眼:谢观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虽然脸上一副冷淡的表情,但眼神莫名哀怨。


    好似在埋怨林争渡只顾着看公布栏,忽略了他。


    林争渡干咳一声,道:“以前没有见过这么多招募修士的布告栏,我难免会好奇嘛。不过,我看招修士的地方还挺多的,有那么多散修会去做工吗?”


    谢观棋:“宗门弟子也会外出做工的。很多没钱的小宗门,连宗主和长老都要出门打散工挣灵石。还有一些没落了的世家子,身无所长,能靠着低微的修为找一份工作,都算是好运了。”


    修仙者的数量远超过林争渡的想象,人多肉少的结果就是大部分修仙者并不能倚靠修为过上人上人的好日子,依旧要像普通人一样为了生活而出去工作钻营。


    甚至于追求修为的修仙者还要额外攒灵石来养护自己的法器,购买丹药,外出追寻机遇探索秘境时也要自己掏食宿费。


    对比之下,光靠宗门产出就可以覆盖到所有弟子必要支出的北山,确实是一个庞然大物。


    林争渡一边在脑海中整合着自己所探索到的环境信息,不断完善自己对于这个世界的认知,一边跟着谢观棋回到了雁来城。


    雁来城的街道上依旧人流如织,两边商铺门面热火朝天,叫卖声揽客声络绎不绝。刚才那艘坠毁的灵舟只引起了短暂的水花,并没有对城中居民造成任何影响。


    路过某个摊位时,正在思考的林争渡忽然停下脚步,扯了扯谢观棋衣袖:“卖水果冰的摊子唉,你还要吃吗?”


    谢观棋:“吃,要和你一样的口味。”


    于是林争渡走过去,买了碗蜜瓜冰给谢观棋。


    他捏着附赠的小勺子尝了一口,疑惑:不是这个味道。


    虽然同样都是甜味的,但是这碗和林争渡那碗不一样。难道是要化了才能味道一样?


    谢观棋控制着灵力,对手上这碗蜜瓜冰略微加热;碗里的碎冰很快融化了大半,看起来和林争渡刚才拿着的那碗状态差不多了。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皱眉:仍旧不是一个甜味。


    甜味不一样,谢观棋就有些兴致缺缺,不太想吃了。但是想到这是林争渡花了钱的,又还是三两口囫囵将其喝完。


    回到客栈,客栈大厅的花台上却没有飞天在表演——凑热闹的人围成一圈,好像花台旁发生了什么事情。


    林争渡踮起脚想往里看,但是挤在前面的人高低错落,把她不管是往下还是往上的视线都堵得严严实实。


    谢观棋问:“要不要我抱你起来看?”


    林争渡摆手拒绝:“那很奇怪,走——我们去楼梯上看。”


    她拉住谢观棋的手,绕开人群跑到楼梯高处,扶着栏杆往底下看:人群中间是双方对峙,一身着华服,周围有同伴环绕的青年男修站在左边,两个穿飞天服饰,浓妆饰面的女修站在右边。


    其中个子略矮一些的飞天女修身后还护着一位绿衣白裙的女侍。


    因为是从高处俯视,下面所有人的脸在林争渡看来都有些变形,难以精准分辨他们的表情,只听见华服男修语气不善:“二位今日是一定要和我作对咯?”


    个子略矮的飞天女修:“不愧是大宗门出来的,颠倒黑白真是有一套!明明是你先无故欺人在先,现在倒说是我们跟你作对。”


    那‘女修’声音洪亮粗犷,很像男低音。


    林争渡被这和脸严重不符的声音震慑,道:“好,好雄厚的声音。”


    谢观棋眉头皱起,神色微妙:“你喜欢这种?”


    林争渡连忙澄清:“才没有!就是——就是她声音和相貌也差得太多了,所以很惊讶而已。”


    谢观棋眉头舒展开来,道:“无论外貌如何装饰,毕竟是男子,声音自然不会细柔到哪里去。”


    林争渡:“……!!!”


    男的吗?!


    她低下头去,重新打量底下那两位‘飞天女修’——仔细看,好像,好像确实胸口一马平川来着。


    华服男修嗤笑:“欺人?我欺谁了?噢——你不会是说这个婢女吧?”


    “她服侍不好,我不过是踹了她一脚,客栈里的老板都没有说话,怎么,你一个无名散修,也想学话本上的英雄救美?只怕你没命享受呢。”


    华服男修最后两句话说得阴阳怪气,矮个飞天服修士气恼的‘你’了一声,手已经握成拳头,却被身后的女侍死死抱住。


    个子略高的飞天服修士拦了同伴一下,不卑不亢对华服男修道:“你口口声声管她叫奴婢——我倒是想问你,她是把卖身契签给你家了,还是签给这客栈了?”


    “客栈女侍一律签的是工契,她既没有卖身,那就是自由身,与你也不过是客人和伙计的关系,你像对待奴仆一样对她侮辱打骂,不是欺凌弱小又是什么?”


    两拨人你来我往打着口舌机锋,看似剑拔弩张实则双方都没有动手的心思,否则哪里会扯皮这些废话,早就打起来了。


    华服男修顾忌客栈老板;打死了一个婢女,老板可能多索要点赔偿也就过去了。但若是和修士动起手来,法术无眼打坏了大厅里的摆件,那才麻烦。他出身大宗门,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而临时工修士们那边则是忌讳面前男修身边有不少同门,动起手来只怕他们势单力薄会吃亏——至于客栈老板,他们倒是不怕。


    反正都是临时工,名字身份全是假的,大不了不要这半个月工资,拍拍屁股走人便是。出了雁来城,天大地大哪里去不得?


    真正担惊受怕恨不得自己生受了那一脚的唯有瑟瑟发抖的女侍,因为她哪边都得罪不起。


    这会儿死死抱住飞天服修士的拳头不让他打人,已经是她唯一想到的自己能做的事情了。


    两边正僵持,忽然一个人影从楼梯上面落下——围观群众还没看清楚跳下来的人是谁,只瞧见一身黑衣,紧接着就听见华服男修并他同伴的惨叫声!


    一行六人,竟同时被剑鞘抽到脸上,被抽得东倒西歪,再起不能,颤巍巍视线只能看见一双靴子踩在他们面前。


    飞天服修士们眼前一亮,然而不等他们抱拳道谢,也被对方一视同仁的用剑鞘抽了脸,顿觉头昏脑涨天旋地转——惨叫一声倒在了地上!


    惨叫声并未持续太久,倏忽压迫下来的,来源于境界差距的威压,不仅让两边人都变成了哑巴,就连四周凑热闹的也全都缩着脖子跑掉了。


    有眼色的伙计已经悄悄去报告给掌柜,没有感受到压迫的女侍左右看了看,弱弱的挪到矮个飞天服修士旁边,小心扶了他一把。


    谢观棋收了剑鞘,垂眼看地上趴着的那几个,语气冷淡:“你们太吵了,这是客栈,休息的地方,请保持安静。”


    趴着的人一片唯唯诺诺应是,全然不见丝毫气焰,比客栈里的女侍们还战战兢兢卑躬屈膝。


    谢观棋跨过倒在地面上的人,走上楼梯——林争渡站在楼梯的栏杆边,目光依旧停留在底下那个女侍身上,单手摩挲自己脖颈,若有所思的模样。


    等到谢观棋走近,林争渡抬头向他笑了笑:“估计等会客栈老板就会来找我们了。”


    谢观棋道:“这种事情分辨对错没有意义,每个人挨一顿就没事了。”


    双方都挨了打,或恨或畏便只落到谢观棋身上,反而能让那女侍有挣脱出去的机会。


    但谢观棋伸给弱者的援手便也只到这一步,从楼下走到楼上的功夫,他已经对那几个人的外貌服饰全无印象了。


    回到房间,林争渡取出笔墨纸张,先往纸面上写下‘客栈’二字,随后又补上‘修士’二字。


    谢观棋一边用手帕擦拭自己的剑鞘,一边垂眼去看她写的字,疑惑:“写这个干什么?”


    林争渡:“记一下我暂时想做的事情。”


    她用笔杆点到‘客栈’二字上,道:“我想弄明白是只有这家客栈对待女侍如此,还是其他专为修士准备的客栈都如此。”


    又指‘修士’二字,“其次我想知道这边的修士平时最常得什么病,有没有什么只在雁来城里流传的土方。你呢?”


    谢观棋不假思索道:“去查秘境。”


    林争渡用笔杆抵着自己下巴,抬头笑吟吟望着他:“那我们就得分头行动了。”


    谢观棋:“我白天出去查秘境,晚上回来……”


    林争渡:“回来睡觉?”


    谢观棋摇头:“回来督促你修炼。”


    作者有话说:小林:笑容消失.jpg


    第69章 好朋友 ◎如果脑子再正常一点就更完美了。◎


    林争渡闻言,不可置信的看向谢观棋——她睁大眼睛的表情如此明显,谢观棋疑惑:“怎么了?”


    林争渡:“每、每天晚上都要修炼吗?”


    谢观棋道:“你白天不是要出门?也没有时间修炼。上次双修的灵力你应当都消化完了吧?”


    林争渡:“……是消化完了没错。”


    谢观棋颔首,道:“那应该继续双修了。”


    林争渡趴到桌子上,长叹了一口气。


    谢观棋认真道:“我会视你的情况来决定修炼时长。”


    林争渡摆摆手:“知道啦——我会好好修炼的,不过你下次能别在我心情很好的时候提修炼的事情吗?”


    这就和她好不容易放假约好了朋友一起出门吃喜欢的餐厅,结果吃到一半被导师告知论文不予通过——这有什么区别?!


    修炼狂魔面露疑惑,没能理解原因但是乖乖点头。


    客栈老板并没有上门来找她们,只是在晚饭的时候,女侍们端上来的饭菜除去林争渡点的那几道之外,还额外多了三盘不在菜单上的菜。


    菜的外形都做得很漂亮,香气也令人食指大动。林争渡闻出其中数道灵植的气味,握着筷子迟疑片刻,目光投向谢观棋。


    她没有出门经验,觉得这种事情还是交给谢观棋来判断比较好。


    捧着盘子的女侍是早上给林争渡递城报的那位,她注意到了林争渡的目光,笑吟吟的叉手向林争渡行了一礼,声音婉转低柔道:“我们老板刚从外面回来,得知了傍晚在花厅发生的事情。老板说,是我们客栈管束不严,扰了客人清净,故而这三道菜是送给客人赔罪的。”


    “今天滋事的人已经尽数被我们老板赶走,那位女侍也会继续留在客栈做工,不会有人再来找她的麻烦——若客人还有什么额外的吩咐,请告知于我,我们必定会尽心尽力的为客人安排。”


    谢观棋把新上的三盘菜挪到林争渡面前,“能吃,无事。”


    听到谢观棋盖章安全,林争渡立时把心放回了肚子里,抄起筷子尝了口新菜。


    还挺好吃的,灵植炒妖兽肉。林争渡尝出来了是什么灵植,但是没有尝出来是什么妖兽的肉。


    吃过晚饭,林争渡磨磨蹭蹭的泡完热水澡,坐在床头把自己那四把柳叶刀摆出来,借着屋内的烛火,用手帕仔细擦拭它们。


    薄如蝉翼的刀片躺在皮革上,一字排开,刀身与刀柄都是乌沉的黑,唯有刀柄上嵌刻着珍珠白的三途花花纹。


    林争渡欣赏了一会自己漂亮的法器,一边掏出药杵和石碗,往里面投入草药,将其捣碎,一边琢磨着什么时候可以给柳叶刀们‘二次升级’一下。


    第二次锻造给柳叶刀附加的属性是【无畏】——本命法器的力量会受到主人实力的限制,几境的修为的人也就只能将本命法器发挥出几境的力量。


    如果遇上境界差很多的修士,对战时本命法器可能会受对方境界压制,从而失去战力。


    但是谢观棋告诉她,有了【无畏】属性之后,林争渡不管面对等级差距多大的敌人,即使是九境,也不会受对方境界威压了。


    不过谢观棋也补充了一句:只是能不受境界威压而已,该是几境的修为仍旧只能发挥几境的实力。如果真的遇上九境,以她现在的修为,刀捅对方身上也破不了对方的基础防御。


    因为实战经验为零,林争渡现在也空有这些理论知识,还不知道真和别人动起手来会怎么样。


    思索间,石碗里的草药已经被捣碎成糊,林争渡又往里面加入杜鹃鸟舌头磨成的粉末,搅匀后将它们平铺到牛皮纸上,最后再用铺满药泥的牛皮纸把四把柳叶刀全部裹起来。


    过程中林争渡的手指难免触碰到些许药泥,虽然她马上就去洗了手,但还是感觉自己指尖麻麻的,有点丧失知觉。


    林争渡看了眼牛皮纸包,嘀咕:“分量是不是加太多了?要不然减少一点……”


    谢观棋洗完澡推门而入时,就看见林争渡在空地上走来走去,边走还边甩着两只手。


    谢观棋歪了歪头:“你的手怎么了?”


    林争渡:“刚刚试着给柳叶刀涂药,不小心沾到手指上了。”


    她眼神示意桌面上那几包牛皮纸,谢观棋眼角余光一扫,但并没有走过去看,而是走到林争渡面前抓住她手腕,把她的手拉过来仔细看。


    谢观棋只学过一点疗愈的法术,但对医理那叫个一窍不通,所以看不出什么名堂,只觉得林大夫的手骨肉匀称而皮肤洁白,或许是因为常年也做手工的缘故,食指和虎口都有茧子。


    林争渡逗他:“看出什么来了吗?”


    谢观棋捏着她手腕,看她指尖像麻雀似的晃,问:“涂的什么药?”


    林争渡:“迷思药,能让人麻痹的,不过得扎进肉里才能起效。”


    谢观棋忍住了没有去捏她手指,慢吞吞松开手,道:“怎么没涂疫鬼毒?那个见效快。”


    林争渡笑出声,眼眸弯弯的,说:“我平时也用它削东西的,不小心划到自己人怎么办?”


    谢观棋没说话了,但是仍旧觉得林大夫行事过于温良——不过这是林争渡的优点,如果有人利用这一点,那也是别人的错。


    林争渡没有错,不需要改。


    手指尖上那种麻酥酥的迟钝渐渐散去,现在轮到林争渡有点头皮发麻。她有好一段时间没和谢观棋双修了,坐到床上之后难免紧张,身体一下子记起来了那种被灼热烤炙的难受感觉。


    谢观棋握住她的手,忽然说了一句:“你的手好凉。”


    林争渡:“嗯?”


    在她分神的瞬间,谢观棋额头抵了过来,温热的灵力随之覆盖过来。林争渡眼睫抖了抖,感觉到谢观棋捏住了自己手指。


    但很快她就没空感知这些细枝末梢了——纯粹的灵力缓慢从额头灵台处浸入,烫得她浑身火烧,面颊与脖颈处当即出了一层热汗。


    谢观棋一边小心的给林争渡渡去灵力,一边分出灵力游走于好友经脉之中,探查她最近的修炼进度。


    居然已经很接近三境中层了。


    以林争渡的修炼进度而言,这显然是她最近有在刻苦修炼的证据。


    谢观棋一想到林争渡居然有在刻苦修炼,心底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欣慰,而是一股难以形容的沉闷和柔软。


    林争渡一定很辛苦,才把修为提升了这么多。


    他低垂的眼睫微微抬起,漆黑瞳孔完全填满那一线缝隙,目光注视着林争渡搭在他手心的手——他捏了捏林争渡的手,指尖从她食指划到虎口,把她手上的每一处茧子都摸了一遍。


    外面的月亮渐渐偏移,月光下灯火通明的城池正在载歌载舞,好像白天那艘划过天空,险些压到雁来城内的灵舟从来没有存在过。


    林争渡模糊的感觉到双修结束了,她的灵魂渐渐落回身体里,那种双修时的轻盈感荡然无存,肉身上出了汗黏糊糊的感觉很不舒服。


    不过这种不舒服还有一部分原因,来源于沾满她皮肤和衣裙上的火灵。


    火灵灼热,烤得林争渡觉得自己头发都变干燥了。


    她缓慢睁开双眼 ,困倦的打了个哈欠,翻身倒在床榻上,两眼一合就要睡觉——白天在外面走了一天,走到晚上又被谢观棋抓去双修。


    林争渡还没有修炼到可以进化睡眠的程度,平时她在药山小院没事干的时候,可是每天都要睡足十个小时的!


    然而谢观棋的声音继续缠绕上来:“林争渡——”


    林争渡扯过被子盖住脑袋,打滚的时候感觉自己好像踹到了谢观棋。


    林争渡声音困倦飘忽:“我真的要睡觉了,白天我可是自己徒步从城里走到郊外的!晚上还一直在修炼……你要做什么就去做你的吧,让我睡我的就是了。”


    其实徒步不算太累,她在药宗的时候也经常需要爬山。但是双修累,每次被灌完灵力,林争渡都有一种吃撑了晕碳想睡觉的强烈感觉。


    被子蒙头,将外面的光源全都拦住。林争渡阖着眼皮,忽然感觉到一只手从被子边缘伸进来。


    火灵受更为强大的力量吸引,纷纷攀爬上那只手的皮肤,所以等到那只手攥住林争渡手腕时,掌心里的温度烫得林争渡手指抽动了一下。


    但他只是握住了林争渡的手腕,并没有拽她,也没有做别的,这样静静的停着。


    林争渡在被窝里睁开眼睛,看见他手背的黑影,好似一个巨大的铁扣,咬合在她手腕上。


    谢观棋的声音从被子外面传来:“你把手伸出来。”


    林争渡掀开被子,困困的坐起身,顶着一头乱发,有几缕头发直接从她额头上垂下来,落到鼻梁骨和脸颊上——她将手伸给了谢观棋。


    谢观棋往她掌心写了一道什么,林争渡认不出来,只感觉他指尖划得自己掌心痒痒的。


    等他收手之后,一道繁复金光盘绕在林争渡掌心。


    她抬起手举高,眯起眼睛看了看:好像是什么符箓之类的?太复杂了,看不懂。


    金光渐渐散去,很快林争渡的掌心重新变回空无一物的样子。


    谢观棋下床,抽出发带扎头发,道:“那是叠在一起的两道符,前一道是传信符,你在外行走,但凡感觉到丝毫不对,便将灵力注入第一道符,我即刻便能感觉到,并循着耳环的位置找过来。”


    “不必等碰到危险再用,你觉得需要我出现了就可以用,遇到好吃的了也可以用它喊我——第二道是焚天符,你遇到棘手的敌人可以用,五境以下都能一击毙命。”


    他没画更厉害的攻击符箓,因为符箓等级再高的话,光是催动符箓所需的庞大灵力,林争渡就使不出来。


    他扎好了头发,取下本命剑将其佩在腰间,转身看向床上时,却见林争渡仍旧在研究掌心。


    她头发还是乱乱的,努力修行了一夜,素净的面容上带有倦意,乌黑的长发从肩背一直垂到床榻上,蜿蜒而蓬松。


    谢观棋佩剑的动作停下,眼珠盯着林争渡,好一会儿没有转动。


    在林争渡缓慢放下手掌,正打算倒头继续睡觉时——谢观棋忽然一个箭步走到床沿,半蹲下来,拉住她裙摆一角。


    林争渡:“?”


    谢观棋仰着脸,道:“我天色黑透之前一定回来,你一个人出去也务必小心,人心难测,如果有人同你搭话,不要理他。”


    他言辞诚恳,说着说着,自己先皱起眉心来,甚至有那么一两秒,谢观棋觉得自己要不然别去找什么秘境了。


    林争渡歪着身体,一只手撑在床面上,垂眼看谢观棋时神色要笑不笑的,“每次走的时候总要说许多话,等你以后交了其他朋友,出门之前是不是还要去敲每个朋友的房门,再把所有话都再说一遍?”


    谢观棋依旧是不假思索的回答:“我只有你一个朋友。”


    林争渡:“那可难说,毕竟朋友又不是心爱之人,只能一个人对一个人……”


    谢观棋:“可你就是我心爱的朋友。”


    林争渡:“……”


    她不可置信,瞪着谢观棋,丹凤眼都快瞪圆了,感觉自己在听一段毫无逻辑的鬼话。


    谢观棋仍旧蹲在床边,诚恳的语气,诚恳的神色,好似他是全世界最忠诚于林争渡的好朋友。


    片刻静默,林争渡倒回被子里,抱住自己脑袋,背对着谢观棋:“我要睡了。”


    明知道林争渡看不见,但谢观棋还是点点头,说:“那我走了。”


    林争渡闭着眼睛躺了一会,没有听见开门关门的声音。她翻身回来往外看,房间里已经空空荡荡,谢观棋不在这里了。


    一场回笼觉险些睡过中午。


    林争渡困倦的爬起来,将柳叶刀从牛皮纸包里拆出,挨个插回腰间,随便编了个辫子,换衣出门。


    从楼梯上下来时,林争渡看了眼大厅中间的花台,发现上面跳舞的飞天少了两个人。看来昨天那两个散修确实走了。


    走出客栈,林争渡展开活地图,拖动上面的线条,搜寻城内专供修士居住的客栈:共有二十一家。


    活地图上对每家客栈都进行了简要介绍和人气评价,林争渡发现自己住的那家归云客栈居然评分很高,有不少名声很大的修士来雁来城都会在归云客栈暂住。


    不过活地图举例的那几位修士名字,林争渡听都没有听过。


    倒是个个都名头很长,又有本名,又有尊号,还有来处。


    谢观棋也有尊号吗?应该有吧,他那么强——如果脑子再正常一点就更完美了。


    想到谢观棋早上说的那句鬼话,林争渡霎时感到一阵脸热,连忙合上地图揉了揉自己的脸。


    她出门特意没吃早午饭,就是为了留着肚子去吃其他客栈。


    一顿午饭的功夫,林争渡光临了三家不同的客栈,也都是雁来城内颇有规模的大客栈;外面有阵法,内里用幻术布置了高山流水等景色。


    她们用的幻术等级还挺高,景色很逼真,还有触感,若不仔细感受灵力波动,大概还会以为自己真的身处巨大园林之中。


    但是据林争渡观察,目前去的三家客栈,她们的伙计有男有女,而且男女都是穿的便于行走干活的裤装——虽然面对客人时会有谄媚之态,但并没有到跪地服侍的程度。


    跑堂的伙计里面有普通人,也有修为不高的修士,并不像归云客栈一样,雇佣的全都是秀丽但毫无修为的妙龄女子。


    作者有话说:小林:谢观棋唯一的缺点就是脑子不正常。[白眼][白眼][白眼]


    小谢:【摸自己脑瓜】【用灵力检查自己脑子】【没有发现不正常的地方】【困惑】[问号][问号][问号]


    第70章 讲道理 ◎脸却是很年轻,先糊弄一下试试。◎


    午饭吃得晚,加上多逛了几家客栈,下午便没有更多的时间去探雁来城里的医馆了。


    不过吃饭时林争渡在客栈饭厅听见一些修士闲聊,讲到那艘坠毁的灵舟。


    都说虽然不知道动手的人是谁,但实在是勇气可嘉,吴桐城的灵舟也敢动——吴桐城背靠北山,很多外出历练的北山弟子也会乘坐吴桐城的灵舟。


    说不定那艘坠毁的灵舟上面就有北山弟子。


    倒是没有人提到谢观棋,好似大部分修士还不知道那天拽住灵舟换了地方降落的人就是谢观棋。


    林争渡吃完饭散步回客栈,路上看见有卖桂花炒栗子的,买了一袋,又看见卖热的花果茶,也买了一壶,拨开塞子尝了尝。


    是玫瑰无花果,加了点碎茶叶,又有茶叶味儿又有花果味儿,还用火炭烘热了,秋天喝很顺口。


    她一回到客栈,人才走进大厅,就有女侍迎上来,笑眯眯要帮她拿东西——林争渡摆手拒绝,目光停在其中一个女侍脸上。


    是那天被迫当了倒霉夹心饼干的女侍。


    那天是从上面往下面看,所有人的脸都不清楚。今天正面看,才发现这个女孩年纪颇小,脸都还没长开。


    领头的女侍柔声解释:“老板说,芍药昨日能碰上贵客,得以保全自身,是天大的福缘。若是客人不嫌弃,这几日就让她跟在身边服侍如何?”


    林争渡收回目光,道:“我不习惯有人贴身服侍,让她帮忙饭点送饭过来就好了。”


    谢观棋果然说话算话,天没黑透便从外面回来。回来也没能吃上饭,因为林争渡根本就没有叫晚饭,边看书边在等他,一旁的桌子上放着已经凉掉的桂花板栗和无花果玫瑰茶。


    林争渡‘啪’的一声把书本合上,抬起头望着谢观棋,道:“我们得去见见客栈老板。”


    不是等着客栈老板来见她们,而是林争渡要主动去见客栈老板。


    谢观棋‘嗯’了一声,也不问为什么,伸手从纸袋里拿走一个板栗捏开吃掉:有点冷了,不怎么好吃。


    林争渡拉铃喊来女侍,让对方传话给老板——女侍一直柔顺的表情僵硬了片刻,但却没有拒绝林争渡,只是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最后还是应声出去了。


    等女侍离开,林争渡从躺椅上坐起身,伸手要拿纸袋里的板栗时,谢观棋往她手心放了一个剥好的。


    是热的——他用火刚烤了下。


    复烤的板栗有点干噎,但热板栗要比冷的好吃很多。林争渡嚼着板栗,把自己白天去逛其他客栈的事情告诉谢观棋。


    末了,她抬起头,有些紧张的问:“这种事情我可以管吧?”


    谢观棋点头:“可以。”


    他回答得十分肯定,教一直心里不安的林争渡放下心来。


    她把书倒盖到自己大腿上,长长的呼出一口气,道:“我好怕自己管错事。”


    林争渡知道很多时候是会好心办坏事的,尤其是在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观里。她会害怕自己因为不熟悉环境而好心办坏事,害那些女侍们处境更不好。


    谢观棋剥了新的栗子给她,语气平静道:“按照你的心意行事即可,做错了也没什么,补救上去就行了,除了生死之外,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大事是补救不了的,而且我会帮你。”


    停顿了一下,他怕这样的话太简短,不够,又补上几句:“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不必苛求自己事事都能做得没有差错。”


    林争渡眨了眨眼,握着谢观棋递过来的栗子,却没有吃。片刻后,她把倒扣在大腿上的书举起来,挡住自己的脸——谢观棋只能看见蓝底黑字的书皮,看名字好似是一本医书。


    谢观棋等了一会,没有等到她说话,于是先开口,同她讲自己今天干了什么:“我回了一趟吴桐城,拿到灵舟行进路线和上船名单,里面有一个药宗弟子和两个剑宗弟子……”


    他话说到一半,有人敲门。谢观棋停住话头,侧目望向大门。


    林争渡一下子坐直起来,让进——她刚开始还以为是女侍来传话,没想到走进来的居然是一位身材臃肿圆润,衣着华美精致,长相和气的中年男人。


    对方一进门,先作揖赔笑,“小的归云客栈掌柜,见过北山两位仙人——”


    “原本仙人入住当日,我就该来拜见的。只是唯恐在下修为低微,容貌粗鄙,贸然求见反而令仙人不快,所以一直未曾前来,只暗暗留心二位的需求,希望令二位住得舒适……”


    谢观棋屈指敲桌,打断了客栈老板请罪的话。


    他立在林争渡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低声提醒:“这种人嘴上没有实话,不要听他讲那么多,听得越多,越容易上当。”


    他一只手搭到林争渡坐着的椅子靠背上,道:“你凶点。”


    林争渡听了,朝掌柜板着脸,用很冷酷的声音开口:“客栈里的女侍跟你签的只是工契,她们不过是为你打杂的伙计,为什么你要以对待奴仆的标准要求她们?”


    谢观棋听了,垂下眼睫,心里叹气,瞥向对面奴颜屈膝的掌柜——果然见那诡计多端的男人眼珠打转,和气外表下一团精明气。


    老板一下子听出来了端倪:这女修说话太软和,居然还在和自己讲道理。一看就是初出门派,被保护得太好的小弟子。就是旁边杵着的黑衣剑修气势有些骇人,又一直不说话,也不知道是同女修一样初出茅庐的,还是为小姑娘护航的老油条?


    脸却是很年轻,先糊弄一下试试。


    他眼睛一挤,眼泪马上就哭了出来,哭得哀哀欲绝,哭得林争渡跟着一愣,没能端住自己冷酷的表情,眼睛微微睁大。


    老板哭诉:“我何尝不知道,有些客人脾气大,爱折磨人——但我也有我不得已的苦衷啊!”


    “您别看这些女孩子们,在客栈里的时候打扮得光鲜亮丽,但实际上她们全都是西三街那边的穷苦人,既没有修行的天赋,也干不了力气活。来我这里做女侍,我给开的工钱和其他客栈开给半步一境修士的工钱一样。”


    “这笔钱足够她们在西二街租个不错的房子,不至于被她们爹娘卖去妓院里头,或卖给别人当小老婆了。”


    “只是我给女孩子们工钱开得这样高,又要和其他客栈一样雇佣杂役,舞姬,修士,还不能将房间和饭食的价格提高太多……若不委屈女孩子们态度放低一些,又怎么和外面那些客栈竞争呢?万一我这个客栈没能开下去,那些女孩子们失了工作,流离失所的,不比现在更惨上百倍不止?”


    紧接着,老板又开始哭诉起客栈场地,幻境和阵法维护等等的花费,直言自己现在也不怎么赚钱,不过是强撑着罢了。


    林争渡第一次见到这么真切的演技,简直可以提名奥斯卡悲情电影最佳男主——而且老板哭诉的内容还非常符合老登电影的审美。


    她等老板哭诉完,才取出一张纸展开。


    纸张因为被折了许久,上面有了折痕,林争渡用手将折痕压了压,才把它推到老板面前,似笑非笑道:“可这些我都帮你算过了,即使加上这些成本,你分明还很赚。”


    老板情真意切的哭声卡壳了一下,对上林争渡双眼,又瞥桌面上那张纸。


    纸面上写满了数字,却不是平列,而是竖着列下来的。虽然竖列的数字有点奇怪,但是老板看惯了账本,没一会儿居然也看懂了上面的数字,骇然发现——


    居然算对了!


    这世上居然还有这么擅长算账的大宗门弟子?!不不不,重点是,她到底是怎么知道物价和其他职位的工资的?


    老板尴尬的擦了擦眼泪,并不知道站在林争渡身后的谢观棋就曾经在他这里乔装打工住过一个月。


    谢观棋可能会忘记一些不太重要的宗门规定,但绝不会忘记自己和‘前同事’的工资。而恰好林争渡算学又学得还算可以。


    老板眼珠隐晦的半转,谢观棋看不下去,叹了口气走出来,一把抓起老板衣领拽起——老板被拽得双脚离地,眼瞳颤抖,还未来得及求饶,就被谢观棋摁进一旁已经空了的洗脸盆里。


    砰的一声闷响,吓得林争渡扶桌站起来,探着脑袋去看。


    谢观棋再把老板的头拎出来时,他鼻梁骨已经塌了下去,鼻血流得整张脸都是,又顺着他的下巴滴到他衣领上。


    谢观棋垂下眼睫,语气平静:“糊弄我们很好玩吗?还是觉得你送来三道菜,就足以弥补我被浪费的时间?”


    “我不喜欢说重复的话,从今日开始,其他客栈的跑堂杂役干什么活,你客栈里的女侍就干什么活,工钱不可以少,再让我知道有任何修士把你这当窑子逛,下次你的头就不是撞在这个盆里,而是装在这个盆里了,懂吗?”


    谢观棋松开手,老板软倒在地连连磕头,应声明白。


    谢观棋盯着他,厌恶道:“滚远点,没事不要出现在我们面前。”


    老板强撑着脸上的剧痛爬起来,点头哈腰往外退出去。谢观棋拿起洗漱架上沾了血迹的洗脸盆,扔给他。


    “把这个也拿走,以后将它挂在房中,日日自省。”


    老板不敢反驳,甚至还竭力露出一个笑脸,抱着洗脸盆退了出去,并小心的将房门关上。


    门外候着他的心腹二人,是一壮一瘦两名修士。二人见老板衣冠整整进去,满脸是血的出来,均大吃一惊,连忙上去一左一右扶住他,待要问时,被他抬手制止。


    这条走廊空空荡荡,原本服侍的女侍都被老板清空了,就是为了防止出现这种情况,以免手下女侍们看见他挨了打,会有损他的威信。


    三人走远了一段距离,老板估摸着这么远了,那煞神剑修应当是听不见自己说话了,才敢小声叫唤喊痛,命人去请城中的医修来为自己治疗。


    壮修士怒道:“即使是大宗弟子,这又不是在他的地盘上,您可是城主的亲弟弟,他怎么能这样仗势欺人?”


    瘦修士正半跪着,小心翼翼的在为老板擦拭脸上血迹。


    老板睨了他一眼,咬着后槽牙微笑:“既然你这样为我打抱不平,不如现在也去给那剑修鼻子上一拳,如何?”


    壮修士脸上的怒色一时僵住,讪讪的顾盼左右,试图假装自己刚才什么也没说过。老板忍痛踹了他一脚,又因为用力而牵动鼻梁上的伤势,霎时痛得面部扭曲了起来。


    瘦修士问:“我们可要按照那剑修的话去做?”


    老板烦躁道:“做!当然要做!难道你想要雁来城变成第二个王家吗?”


    数月前那场剑宗盛会,不少西洲的宗门世家抱着试探态度前去。


    可结果如何呢?最沉不住气的王家率先出手,结果不仅折了一位九境在剑宗,还弄成现在这副需要典卖家中半数奴仆来换取灵石维生的惨状。


    至于王家原本拥有的半壁沙漠并绿洲,更是被相邻的好姻亲世家全都抢占了去。


    “就这样——解决了?”


    林争渡拿起自己写满了算式的纸张,有些惆怅,“感觉我白算了,根本没有派上用场。他真的会听我们的吗?”


    谢观棋道:“他不会听我们的,但是会怕死。”


    他卷起自己衣角,擦拭刚刚抓过老板衣襟的指腹。那人身上也不知道用了什么熏香,靠近之后实在是臭不可闻。


    谢观棋用火灵在手指上滚了好几遍,仍旧感觉到有点恶心。


    他偏过头看向林争渡,见她把那张写满算式的纸顶在脑袋上,神色闷闷的。


    谢观棋走到她身边,拉住她的手——她侧过脸来,头顶上的那张纸晃了晃,掉下来,从林争渡脸上滑过。


    她的眉眼,鼻子,嘴巴,渐渐的从纸张背面露了出来,眉毛往下撇,郁闷道:“一点道理也不讲。”


    谢观棋:“你将他想象中那些治不好或者治得不理想就医闹的人。”


    林争渡:“……打得好,下手轻了。”


    见她眉头慢慢展开,谢观棋也跟着笑了一下。


    他原本还担心林争渡会纠结很久,但林争渡的接受速度远比他想象中的要快得多。


    只是她也很快的把手从谢观棋掌心抽走,拍了拍脸颊重新打起精神来,自言自语道:“我已经学会了!下次遇到这种人,不要和他讲道理,直接打一顿,再提出要求来——他会不会等我们一走,就阳奉阴违,继续压榨女侍啊?”


    林争渡想事情总愿意想得更细致一点,她说的这点谢观棋就根本没有想过。


    谢观棋顺着林争渡的问题想了想,很自然道:“简单,雁来城和吴桐城不算很远,往返这两个地方的修士很多,我们就算离开了这里,也可以时不时通过修士之间的消息得知这里的情况。”


    “如果他阳奉阴违,那就砍下他的头颅,再让其他人顶替他的位置。不管多严重的事情,只要把核心矛盾杀掉,事情也就跟着解决了。”


    谢观棋的解决方式简单粗暴,毫无顾虑,但林争渡思索了一会,居然发现这是最优解——前提是北山永远最强,谢观棋也永远这么强。


    一旦北山那群前辈们或者是谢观棋,二者之间随便出点什么事情;哪怕是没有出什么事情,只是一两百年不对外展示一下自己依旧强大,西洲其他的势力就会如同闻到腐肉的秃鹫一样盘旋过来,估量自己是否可以吃一口鲜美巨大的‘尸体’。


    林争渡难得主动握住谢观棋的手,真挚道:“谢观棋,你要好好修炼啊。”


    作者有话说:小林:我再也不说你是修炼狂魔了[红心][红心][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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