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争渡没好气的训斥了一句:“这种东西是能随便说按进去就按进去,说抠出来就抠出来的吗?那是肉长的身体,又不是木头做的!”
随即让谢观棋卷起袖子给她看看——谢观棋老老实实的照做,把袖子卷起来后,将小臂伸到林争渡面前。
林争渡握住他手腕,仔细看了看,又用指尖去轻轻触碰:温热但坚硬的玉片,居然已经和谢观棋的柔软的皮肉长在了一起。她指尖触碰过去,甚至无法在二者边缘摸到痕迹。
林争渡:“会痛吗?”
谢观棋摇头:“现在已经没有感觉了,只是刚开始会有一点痛。玉片的原材料是火属性的灵石,和我身体里的灵力属性相合,所以会融合得很好。”
林争渡咬着后槽牙,在他手背上用力打了一下:“下次不准这样了!”
谢观棋:“……好。”
这东西被摁进去之前都没有消过毒,也不知道会不会感染。
林争渡对九境修士的□□强度一无所知,为了使自己安心,还是给谢观棋小臂上了点药,缠上绷带,最后又给他把护腕绑好。
两人继续巡山,谢观棋走在林争渡身边,摸了摸自己包扎过的小臂,又从小臂摸到自己被打得还有点发麻的手背上,神色微妙起来。
事不过三,经过三次类似事件的经验,谢观棋发现自己‘受伤’似乎是一件可以用来博取林大夫注意力的事情。
只要自己受伤了,即使是轻伤,乃至于在他看来根本就不算伤——林大夫也会皱着眉,将其他事情放到一边,先过来查看他的情况。甚至会视他受伤的原因,而偶尔对他露出很严厉的冷脸。
一只肥硕的松鼠踩着高处树枝跳跃,瞄准时机,等到谢观棋和林争渡拉开一点距离时,纵身一跳,精准的往林争渡肩膀上落去。
但不等它落到林争渡肩膀上——尚在半空中时,就被突然出现在林争渡身后的谢观棋一把攥住。
谢观棋垂眼,面无表情的盯着它。
松鼠炸毛,吱吱大叫。谢观棋扯了扯嘴角,手指捏着松鼠身上的肉,道:“肥老鼠,适合用来炖板栗。”
松鼠听懂了,尖叫一声后昏厥过去。
林争渡回头,没好气的在他手臂上拍了一下:“不要乱吃野味!小心得病!”
谢观棋松开手,“吓一吓它,谁叫它没事长那么肥。”
松鼠啪叽一声落地,翻身而起飞快的爬上旁边树干,一口气爬到高处后对谢观棋龇牙咧嘴。
谢观棋抬头瞥它,松鼠立刻吓得缩起头来。谢观棋眼睛微微眯起,一抹微妙的得意神色从他脸上闪过。
他垂下眼睫,三两步追上林争渡,道:“你师姐她们要住多久啊?”
林争渡:“不知道,估计要住几个月吧。”
谢观棋一下子垮下脸来:“住这么久?那我可不可以偷偷去找你?只要不被你师姐的道侣看见,就可以了吧?”
林争渡想了想,道:“那可以,但你千万不可以被发现噢!不止是我师姐的道侣,最好也不要被我师姐发现。”
除去怕吓到师姐道侣之外,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林争渡不想要师姐知道谢观棋经常来找她,还在小院里过夜。
如果师姐知道了,一定会问她和谢观棋是什么关系。但是她和谢观棋现在既不算朋友,也不是道侣,只是暧昧的朋友——而且林争渡还不想和谢观棋当道侣。
这个世界的道侣要结命契,类比一下大约就相当于现代的结婚证,不过约束力要比婚姻法大很多。
林争渡还不想结婚,她只是想和谢观棋谈恋爱而已。如果非要在结为道侣和当暧昧朋友之间二选一的话,林争渡宁愿继续和谢观棋当暧昧朋友。
谈恋爱很好,喜欢就可以谈,感情淡了也可以退一步当关系还行的普通朋友。但是结婚有附带责任,修士又都很长寿,林争渡觉得自己不一定能做到几百年里都只喜欢谢观棋一个人。
她连看小猫咪都是见一个爱一个的,谈恋爱这事儿谁能保证啊!
得到谢观棋肯定的回答后,两人便继续巡山了。路上遇到一些已经成熟的草药,林争渡就将其采下来放进药篓里,然后再掏出纸笔记录。
偶尔还会捡到一些死去的动物尸体——有些是自然死亡,有些明显是在激烈的战斗中死去,尸体破破烂烂惨不忍睹。
遇到前者,林争渡会挖个坑将其就地掩埋。遇到后者,她就将尸体稍加包扎缝合,然后也放进药篓里。
等到巡山结束,下至山坡处时,林争渡让谢观棋把药篓还给了自己。
谢观棋抬眸往远处望了一眼:隔着郁郁葱葱的树枝,能看见远处小院的轮廓,一缕炊烟正轻飘飘浮在小院上空。
这代表有人正在使用小院里的厨房,而在此之前,林大夫的厨房明明只有自己使用。
谢观棋收回目光,隔着衣服抓了抓自己已经包扎起来的小臂,开口:“我觉得你师姐道侣的气息,有点奇怪。”
林争渡:“是不是因为他怀孕的缘故?”
谢观棋:“不知道,有可能是吧,我没有接触过孕妇——怀孕的男人。你给他把过脉吗?”
林争渡摇摇头:“他没主动提过,我就没问,而且我并不擅长照看怀孕的人。”
独自回到小院,为避免野兽尸体的血腥气冲撞到柳真,林争渡就没和他打招呼,先把药篓拿进配药室放了起来。
柳真偏过脸,好奇的看了一眼配药室方向,问古朝露:“争渡师妹的配药室里有什么秘密吗?怎么还设了一个阵法?”
古朝露正在剥橘子,闻言愣了一下,旋即想起来——自己能随意出入林争渡的配药室,是因为很早之前就在配药室的防护阵法里留下过灵力记号。
柳真第一次来,小院里许多房间他都去不了。
古朝露将剥好的橘子递给他,道:“没什么秘密,只是一些配药的材料,因为小宝研究的毒药居多,怕他人误入会不小心中毒,所以才设立了一个阵法。来,吃橘子。”
柳真向她温和的笑了笑,接过橘子吃了一瓣。
不一会林争渡出来了,顺手抄起两人旁边桌面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喝下。
古朝露给林争渡也剥了个橘子,两人聊了些药宗的事情,古朝露又提到剑宗近日要举办的北山论道大会。
得知林争渡到时候会去剑宗找她朋友 ,古朝露便叮嘱道:“你去剑宗不要一个人去,多找几个同门一起去。”
“论道大会对参赛者不限制身份,一些普通散修和宗门修士倒是还好,但还有很多世家子弟——她们跟我们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你遇到她们就离远点,不要跟她们玩儿。”
“世家弟子很好分辨,那种走到哪里,都有奴仆簇拥,衣服没有统一制式格外华丽的基本上就是了。”
虽然林争渡今年已经二十好几了,但古朝露显然仍旧是把她当做小孩儿,叮嘱她的话就像是在叮嘱家里的好学生不要和坏学生玩。
只不过……
师姐,你当着你道侣的面说世家子弟的坏话,真的好吗?
林争渡眼角余光瞥了眼柳真,却发现柳真居然微微笑着在吃橘子,既不反驳古朝露的话,也不在意她言语间对世家子弟的‘偏见’。
只是等古朝露叮嘱完了,柳真才笑眯眯的问:“争渡师妹是火灵根吗?”
林争渡:“不是,我是水木灵根。”
柳真眨了眨眼,很意外,但很快意外便化作柔和的笑意:“那就是我猜错了。”
不过柳真会这样猜,林争渡也不觉得奇怪,因为修士之中最常见最烂大街的灵根,就是火灵根了。
不是每个火灵根的修士都是谢观棋。
夜色沉沉,月华如水。
后院的客卧内,一方小巧的赤红三足香炉,正慢慢往上浮起白烟。白烟极淡,浮起不过半寸,便融化在空气中,没有留下一丝痕迹,只有淡雅助眠的清香气盈满室内。
微光幽幽的床榻上,柳真睁开双眼,偏过脸去注视熟睡的妻子。
病骨香的效果极好,她睡得很熟,即便此刻有人取了她的性命,她也绝不会醒来。但等到第二天自然睡醒时,她又会完全忘记自己今天晚上睡得这样死沉,只会觉得自己正常的睡过了一夜,或许还会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印象模糊的梦境。
柳真摩挲了一下妻子的脖颈,但最后只是微笑,收回手后绕过她下地,出了房门。
这两日,柳真已经摸清楚了整座小院的阵法布局:阵眼在中庭处,同时被阵法禁止进入的地方是中庭,配药室,和前院的两间卧室。
其中一间卧室是林争渡的住处,她会设立阵法不许别人进入,倒也正常。
但另外一间侧卧就很奇怪了——柳真没有见林争渡进去住过,所以应该不是林争渡自己住的房间。难道还有其他人常住在这里?
但是古朝露同他说的却是,她这师妹自幼内向羞怯,不爱与外人见面说话,对修行一事也是兴致缺缺,只喜欢闷头研究制药。
穿过中庭回廊时,柳真停步瞥了眼院中那些色彩艳丽的毒花,还有各式各样的颅骨——他眉心抽了抽,只觉得古朝露对自己师妹的那几句评语简直是猪油蒙心。
谁家内向羞怯的师妹往院子里搞这些玩意儿?
里面有几种毒花毒死一个八境的都足够了!
他默默的离那丛毒物远了些许,脚步无声穿过回廊,最终停在配药室前。
没有记录过他灵力印记的阵法阻碍了柳真的脚步。这种级别的阵法,他轻易便能破解,只是一旦阵法破解,就会惊动阵法的主人。
柳真凝眉望着配药室大门良久,恨不得自己两眼目光能穿透木门直望进里面去。
古朝露和林争渡倒是并未防备他,但古朝露也不让他进林争渡的配药室,说里面有尸体,怕冲撞了他身子。而柳真夜找不到合适的借口进去,毕竟他原本对医理和毒药也不甚了解。
在配药室门口转了一会,没能找到悄无声息进去的办法,柳真只好放弃,转而走到院中,往外放出去一只金羽灵鸟。
他叹了一口气,又在心中安慰自己:罢了,一个三境的半吊子医修,想必配药室里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东西。
往回走时,柳真看见廊下鸟笼里同样在呼呼大睡的金羽灵鸟——他目光在金羽灵鸟身上停顿片刻,发现这只灵鸟身上也有着强大火灵气息的残留。
他微微皱眉,满腹疑惑。
真是奇怪,这里是药山附近,古朝露的师妹又是水木灵根,按理来说,这一片都应该是水灵和木灵格外旺盛才对。但为什么……
无论是这座小院里的植物,还是动物——乃至这座小院的主人,身上都缠绕着若有若无的火灵气息?
那股气息极为隐蔽,修为不够的修士很难察觉。但对于柳真来说,那股烈烈噬人的火焰气味,简直就像蛛网爬满荒废楼阁一样,遍布这座小院的每处角落。
难道是佩兰仙子门下,有个修为极高的火灵根修士?怎么没有听说过呢?
*
天光尚未大亮,便已经有修士开始陆陆续续进入剑宗附近的城镇。
早有负责接待的剑宗弟子在城门口,支着一张桌子等候。外来的修士统一在接待弟子处登记名字,来历——散修和散修归拢一堆,宗门弟子和宗门弟子归拢一堆,世家弟子和世家弟子归拢一堆。
当下修仙界也是有鄙视链的,大部分世家弟子看不起宗门弟子,认为她们都是一群好运气的泥腿子,往祖上数三代说不定都是给世家子提鞋的奴才。
而大部门宗门弟子又看不起散修,认为她们都是一群好运气的泥腿子,没有师长同门,指不定哪天就死在荒郊野外被野兽分食了。
剩下的大部分散修,则会反过来鄙夷宗门弟子和世家子,认为她们都是一群命好的娇花。
剑宗就不一样了。
剑宗弟子成分复杂,弟子里面有家里为奴作婢的,有种田的,也有世家出身的——不过因为大家入门的时候年纪都很小,又都经常被授课师兄揍,所以没人会拿出身说事儿。
在意出身放不下面子的也入不了剑宗。
赵真免被分配到了一群世家子,他要负责带这群人进剑宗,去客舍安置。
抬头看着这群呼奴唤婢行李都要用灵兽拉的大小姐大少爷们,赵真免挠了挠脸,从袖子里掏出师姐给的手册,运气传声道:“诸位道友!进山之前请先听完注意事项哈!”
“第一!我们北山没有买卖奴婢的先例,山上出现的每个活人都是剑宗弟子,就算是食堂里打菜的大路边扫地的,全都是弟子哈不是你们家的奴才,请诸位说话注意礼貌,不要对任职弟子大呼小叫。”
“第二!北山境内禁止御物飞行,不管是法器还是灵兽都不可以,驭人也不可以!”
“第三!比赛现场会有药宗的医修为大家治疗,那是药宗的弟子不是你们家里养的大夫,注意说话礼貌,不可以对大夫喊治不好就砍你脑袋!”
“第四……”
赵真免的话还没有说完,一位明黄华服的少年便不耐烦打断:“你们剑宗怎么这么多规矩?行了行了,不要废话,先带路去客舍,我不想在人堆里挤着了。”
另有人附和:“就是!好歹也是数千年的大宗门了,怎么连打饭和扫地都要弟子来做?没钱做清洁阵法的话,随便花两块灵石买点凡人奴仆回来……”
那人的话还没有说完,倏忽停住。但他并非自愿停住话头,满脸惊恐捂住自己嘴巴。
冰冷的白气从他指缝间冒出,冰霜从嘴巴一直凝结到他手上。随行的修士见势不对,连忙强行拉开他捂嘴的手,便见一截被冻僵的舌头从他口中掉了出来。
一时间周围的人纷纷散开,最开始说话的黄衣少年更是立刻缩到了自家长辈身后,紧紧抓住长辈衣袖。
赵真免合上手册,让到一边,恭敬道:“师兄——”
众人望去,只见一身着蓝白间色法衣,俊眉修目,神色冷淡的青年立在那里。他腰间配一把银白剑鞘的长剑,浑身灵力冰冷刺骨,显然刚才那截冻断的舌头正是此人手笔。
王雪时单手按着剑柄,声音一如他的灵力一样冷漠:“不好意思,我们北山是保守派,因为开宗立派时世间尚未出现奴隶一说,故而不以强力奴隶他人的规矩一直延续至今。”
“对此有意见的话,就请你留下听不懂人话的双耳,然后离开这里吧。”
作者有话说:王雪时×
小竹√
赵真免×
覆香√
第52章 项圈 ◎谢观棋今天穿了全套的宗门法衣。◎
出现一个杀鸡儆猴的对象之后,其他人就安静了许多。赵真免趁机翻开册子,把上面的入山规则全部念完。
这样的入山规则一共有三个版本,分别供应给世家,宗门,散修这三种不同的群体。据说每经过一届论道会,入山规则就会变多。
赵真免念完入山规则后,带路领众人去往灵舟渡口。这回没有人出声抱怨了,只有小声的交头接耳,随着细碎交谈声,有不少人的目光,或明显或隐晦的落到王雪时身上。
王雪时对那些目光坦然接受,但并不做任何多余的反应。
一名秀丽温婉的女修脚步轻盈从人群中走出,目标明确的朝着王雪时走来,最后停在他面前。随着那女修靠近,一股幽幽的药材香气也跟着飘过来,若有若无的掠过王雪时鼻端。
女修向他叉手行了一礼。
王雪时没看懂那个动作是什么意思,面上没有表情,脑子高速运转着在思考自己是不是也得叉着手半蹲回礼,会显得比较有礼貌?
女修面带柔和笑意,开口:“这位道友,我想问一下,你认识谢观棋吗?他也是你们剑宗的弟子。”
王雪时:“——认识。”
女修松了口气,“那你能告诉我,在哪里可以找到他吗?”
王雪时:“不清楚,我又不是他爹,怎么可能知道他人在哪里。”
女修:“……?”
出身名门望族的女修,显然第一次和如此言辞‘粗鄙’的人交谈,面上不禁有些讪讪的绯红,再次向王雪时行了一礼后,匆匆走掉了。
等到那群世家子都走远,王雪时低头看着自己双手,凭借记忆完全复刻了刚才那女子的动作,两手叉着微微屈膝。
只不过那女修身姿纤若细柳,做起这个动作来恰如静花照水令人赏心悦目。而王雪时人高马大的,扣肩屈膝便显出一种别扭的滑稽来。
王雪时小声自言自语:“这动作到底啥意思?打招呼?前几年不是还流行抱拳行礼吗?外面的潮流变得可真快。”
剑宗客舍。
客舍房间是每个参赛者只有一间,陪同人员没有房间,要么和参赛者挤一间,要么自己另外想办法。
一名管家揣着袖子走进屋内,环顾一圈:只见屋内四面墙壁空空荡荡,摆着明显一人居住的床铺座椅,地面倒是还算干净。
他面露几分嫌弃,从袖中取出一座袖珍小巧的木制庭院,向空中抛去;一道华光闪烁的大门顿时出现,门后露出精致的亭台楼阁,回廊花园,还有鸟叫声阵阵。
管家指挥仆从将装着要紧行李的箱笼全部抬进去,收拾房间,改换陈设。等一切都收拾妥当了,他才到屋外,卑躬屈膝请小主人进去——他所服侍的两位主人是一男一女的两位年轻修士,其中一人正是刚才跟王雪时搭话过的女修。
王玲脸上带着淡淡的不虞,进屋后略一抬手。
等候在旁的侍女立刻倒了一杯热茶给她,王玲端起茶杯轻啜了一口,抬头便给了侍女一巴掌,骂道:“这么烫的茶,是想烫死我吗?”
侍女被一巴掌打翻在地,只觉头昏脑涨,眼冒金星,半边脸转瞬间高高肿起。
实际上修士对冷和热的耐受度都很强,不会轻易被热茶烫到,更何况侍女倒的茶水原本也没有很烫。只是王玲心里不爽快,正想寻个人发泄,这侍女倒霉,撞到了她的枪口上。
王铭抓着一只金羽灵鸟从屋外走进来,看了眼倒在地上半晌缓不过来的婢女,挑了挑眉,向一旁立着的管家递去一个眼神。
得到主人许可,管家才敢去扶起婢女,将她带了出去。
王铭:“打坏了她,上哪里再找既有点修为,容貌又让你满意的婢女使呢?这里可不是半月湖。”
王玲冷哼一声,并不接话。
王铭又问:“你找着谢观棋了吗?”
王玲脸色顿时变得更不悦起来,“剑宗的男人都有病,我给那个谢观棋写了几百封信,他一点反应都没有!还有刚才那个——我屈尊去找他说话,还跟他行了礼,他居然敢奚落我!”
“我听说剑宗的两名亲传弟子为了一个合欢宗女修大打出手,想来他们的眼光也就那样,只配和合欢宗的下流货色厮混。”
王铭闻言,反而笑了起来,道:“也许是人家看出那信是他人代笔,所以不想回你。”
王玲扯了扯嘴角,冷笑:“可笑!我堂堂王氏嫡女,难道还真的要写几百封信给他不成?他也配?”
王铭知道自己妹妹是傲气惯了的——出生名门望族,自己又是罕见的治愈灵根,天生医修的好苗子,年纪轻轻便已经入了五境,从小便被众星捧月般簇拥围绕,从未有人对她说过一个‘不’字。
她愿意接近谢观棋,可不全是为了家里的任务。更多的原因是一年以前,王玲与家仆在雪国历练时曾经被谢观棋救过,她自己心底也对那年轻剑修有意,所以才往剑宗寄去了许多信件。
只可惜那些信寄出去之后,便如同泥牛入海,全无消息了。王大小姐受了挫,心底那点微末的爱意马上就转变成了恨。
王铭将金羽灵鸟放到桌上,微笑道:“虽然你这边失败了,但阿铮那边倒是十分顺利,已经将东西带了进来。”
“只不过他现在行动受限,无法探寻矿脉的具体位置,还得我们来找。”
*
因为北山论道大会的缘故,剑宗变得前所未有的热闹了起来,除去剑宗弟子外,多出许多外来人员在这里闲逛——剑宗大道两边还有不少修士就地支起摊子,做起了生意。
卖什么的都有:铸造材料,法器,天南地北各色的稀奇玩意儿……
林争渡刚从渡口的传送法阵里走出来,就被面前拥挤的人流给震惊到了!
自穿越之后,林争渡还是头一次看见这么多人,比她时常去行医的镇上人都多!而且还全都是修士!还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路边摊!
她甚至看见一个摊位上有很多纸人在飞来飞去,抱着鸡毛掸子等物做家务。摊主热情的吆喝:“家务纸人!家务纸人!不仅能做家务,还能唱歌!不要九九八!不要九十八!十八颗中品灵石带回家!”
诸如此类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又因为摊主都是修士,个个中气十足,声音汇聚起来,震得人耳膜都发颤。
林争渡被这架势震得忍不住后退了两步,琢磨着要不然今天还是算了——人实在是太多了,感觉走进去就会被压成馅饼。
她才退了没两步,身后便撞到了人,还踩到了对方的鞋子。
林争渡吓得一个机灵,转身再后退,抬起头后发现自己撞到的人原来是谢观棋。
这种时候林争渡本来应该松一口气才对,毕竟撞到的是熟人,她的压力会小很多。但是在看见谢观棋今天的装扮时,林争渡脑子里空白了一下,短暂的也忘记了自己应该要松一口气。
谢观棋今天穿了全套的宗门法衣。
包括脖颈上那条二指宽的黑色皮质项圈。
谢观棋抱着胳膊,微微俯身凑近林争渡眼前,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为什么不说话?吓到了?”
那些路边摊的摊主吆喝声太大了,谢观棋正常说话的声音一下子被盖住,飘飘忽忽若有若无的从林争渡耳朵旁边飘过去,让她只能听到模糊的一两个字。
林争渡连忙转过身去背对着谢观棋,两手捧住自己的脸用力压了压。
掌心一摸到脸上,林争渡就感觉大事不妙;她的手心很冷,但脸颊很烫。
谢观棋不明所以,绕到她面前,见她低着头。
谢观棋干脆蹲了下来,从下面仰头望着林争渡。
林争渡:“……你在干什么?”
谢观棋:“看你在干什么。你的脸好红。”
林争渡把他拉起来,没好气道:“因为天气太热了!”
谢观棋:“可是已经入秋了。”
林争渡:“秋老虎就是很热的,你一个火灵根,懂什么温度变化!”
谢观棋说不过她,干脆把嘴闭上,拉着林争渡往台阶底下走。
林争渡看着大道上密密麻麻的人群,不同属性修士的气息混杂在一起,使得大道上的空气仿佛一个巨大的坩埚。
她不禁往谢观棋身边靠了靠,贴着他衣袖道:“人也太多了——”
谢观棋:“因为九十九年才开一次,而且魁首可以从宗主的私库里随意挑选一样东西作为奖品。”
林争渡:“随便什么都行?那万一对方想要剑宗的秘境呢?”
谢观棋很平静的回答:“可以啊,不怕被秘境反噬就行。”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下台阶,汇入了拥挤的人群之中。
林争渡原本以为自己一进入人群,说不定就会立刻被挤成馅饼。
但实际上并没有。
谢观棋拉着她的手,他的灵力也覆盖到林争渡身上——温热的和林争渡的灵力杂糅在一起。
拥挤的人群都被谢观棋的灵力隔开了,四周的人和她们之间始终隔着半寸的距离,而不会挤到她们身上。
谢观棋解释道:“我不能参加比赛,但是要去赛场压阵,不过我只用看顾燕稠山的弟子,所以看完她们那一场,我就可以走人了。”
林争渡应了两声,注意力也没在人群和路边摊上。
她时不时的,目光便要往旁边瞥一下,看向谢观棋脖颈。
那根项圈不是整根都光滑无痕的,林争渡从侧后方看过去,才看见原来后面有个金属的圆环扣着两头。
项圈边缘的皮肉被勒得轻微下陷,泛着红。
林争渡晃了晃谢观棋手臂,谢观棋立刻回头,眼神询问她有什么事情。
她本来想问谢观棋,这样勒着会不会有点窒息。但是周围人来人往的,林争渡想了想,最后只得摸着自己鼻尖问了句:“今天怎么想起来要穿全套的法衣了?”
谢观棋道:“戒律长老要求的。因为今天会有很多宗门外面的修士进来,为了方便区分,这段时间大家都必须要穿宗门法衣。”
实际上只要求穿法衣,项圈不戴也没关系。只是谢观棋想着今天穿都穿了,等会还要去见林大夫,不如穿个全套试一试。
好像效果还挺好的?
他说话时,假装在看路,眼角余光却在悄悄瞥林争渡的神色。
秋日初期的太阳好似烧热的糖浆,淹着她泛红的脸。她恰好也偷瞄过来,两人遮遮掩掩的余光在半路撞上,林争渡一下子把脸扭开,说了句什么。
她声音不够大,被四周的喧哗淹没,谢观棋听得隐约。
他侧身靠近了林争渡,“你刚刚说什么?我没有听清楚。”
谢观棋靠得有点太近了,过热的温度扑缠到林争渡脸颊和脖颈上。她忍不住抽出手捂住自己脖颈,同时和谢观棋拉开了一点距离。
有人想从她们俩中间的缝隙里挤过去,一靠近就被谢观棋的灵力烫得吱哇乱叫,又被谢观棋冷漠的看了一眼。
被烫到的倒霉蛋原本还想骂一下,在谢观棋目光下渐渐缩起脖子和肩膀,悻悻走开,走远之后才敢小声骂骂咧咧两句。
谢观棋往林争渡那边挪了一步,重新拉住她的手。这次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了,林争渡感觉自己常温的手都要被谢观棋掌心捂热了,但是她不敢再抬起头去看谢观棋脖颈上的项圈。
怕再和谢观棋瞥过来的视线撞上,好尴尬。
人群吵闹,秋阳余威尚在,晒得空气温热。林争渡按了按自己心口,安慰自己:不必惊慌。
谢观棋未必知道她是在看项圈。
而且看一眼又没有什么关系,剑宗弟子都敢戴项圈了,难道她还不敢看吗!
比赛场地林争渡居然也不陌生,就是之前剑宗用来举办春分大会的地方。不过因为这次参赛人数更多,前来观看比赛的人也多,所以场地特意用术法进行了扩大。
林争渡进去时,抬头往四面望去,居然一眼望不到观众席位的边缘。
她惊诧,‘哇’了一声,道:“这么多座位,后排的人能看得见吗?”
谢观棋:“看不见。”
他指了指前面的位置:“前五十排的座位要用灵石来买,五十排往后的座位免费。”
林争渡粗略估算了一下要花钱的座位,大为震撼:“那你们开一次论道会,岂不是会赚很多钱?”
谢观棋点头:“很赚的。”
两人说话的时候,谢观棋腰间的那枚剑宗令牌又开始闪红光,好似有人在催他。
他没管令牌,先把林争渡送到前排一个视角不错的座位坐下,又塞给她一包果干一壶果饮。
谢观棋给完东西后还想和林争渡说两句话,但是一时半会又想不到什么说的,半蹲在她座位面前沉默了下来。
林争渡正等他说话呢,但等了几息,也不见谢观棋张嘴。
谢观棋不说话,林争渡的目光便忍不住往下滑,又看了眼他脖颈上的项圈,然后想起项圈后面那个用来固定的铁环。
那个铁环看起来很好拉的样子。
最后谢观棋还是想出来一句话:“我很快就回来,等会带你去燕稠山上玩儿。”
谢观棋走后没多久,林争渡就看见远处的半空中,浮起了熟悉的光幕——同之前春分大赛时的观看方式一样。
不过林争渡现在坐的这个位置要比上次近很多,可以更清楚的看见光幕。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竭力将那截戴着项圈的脖颈从自己脑海中赶走,拆开纸包开始吃果干。
作者有话说:管事长老:我们剑宗真的不缺钱!!!
第53章 哎呀哎呀 ◎什么都不着急,喜欢也不着急◎
光幕上开始出现人影,居然不是一对一,而是五对五;左边的五个人穿着不同款式的华服,右边五个人则穿着统一的剑宗法衣。
林争渡在那五个人里看见了好几张熟人面孔,有上次来回春院包扎手臂的那个师妹,也有更早之前,谢观棋中毒卧床时,来探望过他的人。
谢观棋站在赛台一边的中间,脸看起来比参赛者都还要年轻,但是已经担任了裁判的位置。
旁边的观众很惊诧的咦了一声,看看光幕,又转过头来看林争渡,道:“哇,那不是你道侣吗?”
林争渡正在嚼一块柿子干,被噎了下,坐直咳嗽起来,一下子咳得满脸通红。
邻座连忙拍了拍她的背:“你没事吧?”
林争渡咳完了,摆摆手,端起水壶猛喝了一大口,发现里面装的是橘子汁。
谢观棋的口味真的很小学生。
她舔了舔唇,为自己辩解:“他不是我道侣,只是关系好的朋友。”
邻座十分意外:“不是道侣?啊……抱歉,因为刚刚——我还以为——哈哈,我刚还想呢,怎么剑宗的修士成亲这么早的。”
“你们关系真好,看起来很亲。”
林争渡干笑两声,抬起头继续看光幕。
两边的修士已经各自亮出本命法器,打得不可开交起来。剑宗那边都是剑修,另外一边就要花哨很多,有拿刀的拿剑的,还有拿判官笔的,边挨打边往地上画阵法,一边被打得抱头鼠窜,一边大放狠话:“等我画完这个阵法,就把你们都杀了!”
最后他还是没能画完那个阵法,被明竹一拳打到眼睛上,飞出了赛场。
邻座再次感慨:“剑宗的弟子身体都淬炼得好强啊,我第一次看见有人用肉身硬抗王家的贪狼阵。”
邻座旁边的人显然是她认识的朋友,很顺当的接过了话茬:“不过,怎么没看见王家双生子里的妹妹上场?”
领座往斜上方飞了个眼神,“在那边坐着呢,人家是万里挑一纯粹少见的治愈灵根,才不会亲自上场去打打杀杀呢。”
林争渡好奇,抬头顺着邻座眼神望去——比这片还要略偏一点的地方,数十个人簇拥着一个女孩子,有给她打扇的,有给她端果盘的。
女孩定定的望着光幕,神色淡淡的,令人难以窥探她内心的想法。
林争渡只看了两眼,便收回目光,继续吃果干。
邻座还在聊八卦,不过已经从王家双生子,聊到了剑宗年轻一代弟子。林争渡假装认真的在吃果干,实在竖起耳朵在偷听。
四周的声音太杂乱,林争渡怕错过精彩八卦,悄悄捏了个顺风决,时不时招一阵微微的风,将八卦声传递过来。
居然没有人在聊谢观棋,她们都在聊剑宗亲传弟子和合欢宗弟子的狗血三角恋,偶尔点评一下剑宗年轻弟子的长相。
林争渡觉得谢观棋明明就长得很好看,但是她们盘点好看剑宗弟子的时候居然不带谢观棋——这些人眼光真差。
比赛结束了,光幕在暗淡片刻后又再度亮起,只是重新亮起时参赛选手和裁判都已经换了人。
邻座很自来熟的对林争渡道:“还是你朋友看着养眼,这个裁判长得就一把年纪了。”
林争渡点头,一脸正气的说:“我朋友的美貌在剑宗内部也是广受好评的。”
实际上,谢观棋的脸在剑宗内部到底是什么名声,林争渡一点也不知道。她太宅了,连药宗里的同龄人都很少聊天,更别提剑宗。
不过她觉得自己的审美很正常,既然自己都觉得谢观棋好看,那么谢观棋的好看就一定是客观的!
说完心里话之后,林争渡心里舒服多了。
光幕上,新一轮的比赛已经开始。但是裁判不是谢观棋,林争渡对斗法打架也不感兴趣,收起果干水壶后便离席了。
她用灵力感知了一下谢观棋的位置——和玉片共鸣上时,皮肤上又再度感觉到了一股湿润的温暖。
林争渡忍不住抱住自己胳膊搓了搓,赶紧切断了联系。
就在几天前,林争渡还觉得往朋友身上装定位这种事情有点变态。但是现在她已经完全改变了想法,因为这个定位法器——真的太好用了!
这不就是现代聊天软件里面的位置共享吗!
唯一的缺点就是共感时除了共感位置,好像也会共感到一部分触觉和嗅觉。因为谢观棋把玉片摁进了皮肉里面,导致林争渡每次用定位找他的时候,都有种自己被埋在谢观棋身体里的微妙触感,也总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新鲜血液的味道。
有点毛骨悚然。
赛台是搭建在一个空间阵法里面的,林争渡走到阵法入口处时,正好迎面碰上一群人零零散散的从阵法出口走出来。
是上一轮比赛的参赛者。因为大家都受伤不重,所以没有留在赛台边治疗的必要,就直接出来了。
其中一个腰间挂着判官笔的青年,脸上挂彩尤为严重,两个眼睛的眼眶都变成了乌青色。
他刚一出来,旁边等候多时的仆人立刻上前将他团团围住,嘘寒问暖,上药捏肩。
谢观棋落在人群后面出来——他是一个人,身边也没有师妹师弟跟着,但是周围的人都自动离他三米远,偷偷的看他,然后窃窃私语。
林争渡隔着一段距离,看见这样的场景,很轻易从单独一人的谢观棋身上察觉到一种被排斥的氛围来。
周围窃窃私语的声音太小了,打量的目光也很隐晦,所以林争渡听不清楚她们在说什么,也看不清楚她们目光里包含的情绪。
人群的情绪汇聚成一片大海,这片情绪的海洋孤立了谢观棋。
这种感觉让林争渡很不舒服,她皱了皱眉,加快脚步走到谢观棋身边,和他站在一起。
林争渡:“你怎么一个人出来了?你师妹师弟没有跟你一起出来吗?”
谢观棋回答:“我让她们留在赛台边,近距离观摩其他人是怎么用剑的。这次的参赛者里面,有几个剑用得不错的修士。”
林争渡背着手,偏过脸瞥了他一眼。
谢观棋脸上表情很平静,好像没有察觉到刚才那股孤立他的氛围。
弄得仿佛只有她一个人在意这种事情,林争 渡撇撇嘴,把脸转回去,道:“刚才那些人干嘛一直盯着你窃窃私语?”
谢观棋平静的说:“在讲我坏话。”
林争渡皱起眉:“你又没有做坏事,为什么要讲你坏话?”
谢观棋:“因为我比她们都强,身上又没有八卦,所以只好讲我坏话了,不然她们也不知道该讨论什么关于我的事情了。”
林争渡:“……你都不生气吗?”
谢观棋茫然:“为什么要生气?我又不认识她们。”
两人四目相对,谢观棋茫然又懵逼,林争渡沉默片刻,笑出声来。
谢观棋:“你生气了吗?”
林争渡往前快走了几步,道:“才没有。”
*
秋阳淡淡的,秋风淡淡的,就连茶水滋味也淡淡的。
佩兰仙子斜倚在栏边,一手拿着茶杯,一手十分之故意的捋了捋自己腰间垂带:红色丝线编织的攒花梅心,过于复杂的绳结一看便知道是手动编的,法术控制很难做到这个精度。
佩兰仙子:“哎呀,这都是小宝,非要给我编,我都说了我有很多络子了——唉,徒弟一片心意,没办法推辞。”
唯一旁听的云省长老沉默片刻,很生硬的转移了话题:“你知道庄蝶秘境的事情吗?”
佩兰仙子:“怎么,你家徒弟没给你做点手工,编条腰带绣个护腕?”
云省长老:“据说庄蝶秘境无故关闭,许多没来得及离开的修士至今下落不明。”
炫耀的目的达到,佩兰仙子见好就收,接过话题:“原本自然开放的秘境突然关闭,只有两种情况,要么是秘境崩塌,要么就是这个无主秘境突然有主人了。”
云省长老摸着茶杯杯身,陷入沉思。
佩兰仙子又道:“庄蝶秘境原本是孟家的东西,两百年前孟家亡在你手上,她们的家族秘境也就变成了无主之物——你没有将其占为己有,倒便宜了不少散修。”
云省长老:“本就是无主之物,谈不上便宜不便宜,个人造化罢了。你觉得会是哪种情况?崩塌,还是新主出现?”
佩兰仙子嗤笑:“孟家秘境的家底厚着呢,再放个五六百年,也不会崩塌。你可要小心——说不定是两百年前你没清理干净,给孟家留了后。”
秘境易主有两种途径,一种是被强于秘境主人的人强制掠夺,一种是与秘境主人有直系血缘关系的人在实力达到一定程度后,可以直接继承。
前者可能性很低,因为掠夺秘境的要求很高,接手的人不仅实力必须要数倍强于原主,而且还要看自身属性根骨和修炼方向是否适合承担秘境。
例如云省和佩兰仙子,两人一个九境一个神仙,但因为修行方向问题,两人都不适合承担秘境,即使强行掠夺了他人的秘境也无法像原主一样如臂挥使,还很容易被反噬。
如果是后者,那就是佩兰仙子让云省小心的原因了。
云省和孟家的旧怨只能用血海深仇来形容,如果孟家还有血脉尚存,或迟或早,都是要来找云省报仇的。
云省听出了佩兰仙子的言下之意,但是仍旧淡淡的,回答:“仇人很多,不差这一个。”
佩兰仙子觉得他在装,不想搭理他,偏过头往高楼底下望去。
这处位置好,可以眺望到远处剑宗大道上色彩斑斓,人流如织。
佩兰仙子抱怨:“早就让你们宗主修改赛规,别让世家来参赛了,就是不听。每回都要闹出事来,烦都烦死了。”
云省诚恳道:“可是她们出钱很大方,不管多离谱的要价都能接受,很难得的。你也不要老是骂宗主,他本来人就长得丑,吵架还吵不过你,很可怜的。”
云省说完,等待佩兰仙子回怼——他已经习惯了旧友的怪脾气:佩兰仙子对待弱者时常温柔体贴,对待强者反而挑三拣四毒舌异常,实力名列前茅的几个门派宗主,世家家主,乃至云游散仙,基本上都被她嘴过。
但是这次,他却迟迟没有等待佩兰仙子回敬。
佩兰仙子仍旧捏着茶杯,垂首望向楼阁底下。
她眼神示意云省:“你看——”
云省不明所以,走到栏边,俯身下望。
楼阁底下临着一弯形状清奇的湖泊,湖对面嶙峋石块堆叠,形成了间距不一的落脚点,边有一道爬满凌霄花的花墙。
一对年轻男女正从花墙底下走过去。
穿着蓝白间色宗门法衣的少年踩着堆叠的石块先跨过去,又回头向女孩伸手。
女孩子往他手心打了一下,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少年摇头,手没缩回去,仍旧一味的伸着。女孩大概是拿他没办法,只好把手搭上去,也跳到他站立的那块石头上。
她们一下子站得极近,凌霄花绯红的影子摇曳在她们脸颊和肩膀上,湖面水光粼粼的倒影融在了一起。
少年确定女孩站稳之后,才松开手,跨步去下一块石头上。
他太高了,走过去时脑袋撞上旁边花墙上垂下来的一丛凌霄花。
少年偏着脑袋皱眉,几朵被撞掉的凌霄花落到水面上,起起伏伏的打转。
女孩看着他皱眉,笑了一下。少年见状,皱起的眉一下子松开来,摸摸自己脑袋,从自己头顶摸下来一个挂在卷发上的花苞,也笑了,说:“幸好撞到我。”
女孩:“傻子,我比你矮,就算我先走过去,也撞不到我的。”
说完,她提起裙角,这回也没要少年扶,轻快的一下子跳过去。她甚至没有停下来,三两步把剩下的石块都踩过去,一口气走到了湖对岸。
站到岸上后,她回过头来,眼眸弯弯的:“谢观棋——你还站在那里干什么?快点过来呀!”
少年将那朵凌霄花的花苞攥在手心里,快步追上女孩。两人肩并肩低声说着话,穿过一丛杜鹃,又穿过一丛没开花的,挂满紫藤叶的回廊。
秋日晴朗的太阳光,穿过紫藤叶的缝隙,斑驳的流过她们发梢。
她们既没有牵手,也没有做别的很亲密的举动,只是在一起散步,聊天。也不知道在说什么,说着说着便总是笑,好似有说不完的话题。
可眸光却总错开,很少长久的对视,仿佛对视是一件很亲密,很教人不好意思的事情。
佩兰仙子看着看着,摇摇头,翘起唇角笑,道:“我就说了,最近一段时日,总有剑宗气息的人进进出出药山法阵——你徒弟是不是不知道,药山法阵和我菡萏馆的法阵相连,有人进出那里,我是能看见记录的?”
云省:“看来是不知道。”
佩兰仙子把杯子里剩余的茶水一饮而尽,终于感觉这茶水有了点滋味。
她转着杯子,道:“哎呀哎呀——”
云省低眼看着底下咕咕哝哝说不完话的年轻人,也少见的笑了下,学着佩兰仙子说:“哎呀哎呀——”
一时间很多令人烦恼的事情,都在这两声‘哎呀哎呀’里远去了。
两个死了道侣的千岁老人,倚栏悄悄看两个年轻人散步说话,从她们偶尔倾斜向对方的头顶上看出一点微妙的,仿若青涩酸梅的气味来。
她们那么年轻,什么都不着急,喜欢也不着急——今天不在一起,还有明天,后天,大后天。
第54章 期待 ◎你是嫉妒心很强的男人吗?◎
林争渡跟着谢观棋逛了半天,山路走了,铺着石板的路走了,穿过湖面的断断续续的‘路’也走了。
每到一个地方,谢观棋就跟林争渡介绍一下这个地方叫什么名字;比较实用一点的地方,比如住所和练剑场,还有各种供人日常生活的建筑物,都是燕稠山上原本有的。
而其他相对有趣一点的,比如她们刚刚路过的那个秋千,用回字阵模拟的迷宫,扎进地面攀着许多凌霄花的花墙——那些都是云省长老收了新弟子后,那些弟子们自己做的。
林争渡甚至还看见了一个空荡荡的戏台。
谢观棋指着戏台,道:“有个师弟的母亲是戏班子里的,他会唱戏,经常自己表演,也教其他人唱。”
林争渡:“云省长老居然允许你们玩这个啊?”
她对云省的印象还停留在去年初见那次,感觉对方看起来就很严肃古板的样子。
谢观棋:“师父不管这些,也不怎么管她们练剑——他不要求徒弟修为的,说想学剑就可以学,学不好也没关系。”
林争渡:“我师父也这样说。”
谢观棋问:“佩兰仙子平时都教徒弟什么?”
林争渡想了想,道:“教过我下棋,布阵,绣花,打麻将。其他人学的和我学的不一样,我师父什么都会,徒弟想学什么,她就教什么。”
林争渡上辈子就会打麻将,不过这个世界的麻将规则不一样,所以她又重新学了一遍。
谢观棋很意外:“你还会打麻将?我以为你平时就只是闷在家里捣鼓一些很风雅的东西。”
林争渡指着自己:“风雅的东西?我吗?”
谢观棋点头:“嗯,你不是经常在练字,画画,种花。”
他说话时,语气很诚恳,低着脸看向林争渡。
林争渡摸了摸自己鼻尖,感到一点不好意思。其实她字练得很一般,画画是业余画法,种花——不是因为喜欢花才种花的,是为了能随时取用一些药材所以才学的种花。
她矜持道:“也没有很厉害啦,就是随便捣鼓一下。你师弟都唱什么戏啊?”
谢观棋:“不知道,没听过。”
林争渡:“——唉?”
谢观棋道:“我不怎么跟她们一起玩,之前路过了几次,才知道她们会用这个戏台。”
林争渡惊奇的看着他,像看着一个不明发光物。
谢观棋被她看得莫名其妙,歪了歪头——林争渡绕着他转了一圈,开口:“你不无聊吗?平时。”
谢观棋:“不无聊,我很忙的,要练剑。”
林争渡:“一直练剑,不无聊吗?”
谢观棋摇头:“练剑不无聊啊,练剑很有意思的。而且我也不是每个时辰都在练剑,我练完剑,还吃饭的。”
“我偶尔也锻造法器,研究阵法和术法。”
林争渡了然:谢观棋就是个修炼狂魔。
一个修炼狂魔天天抽时间来找她玩,除了喜欢她之外,林争渡都想不出第二个理由了。总不能真的是只想和她做朋友吧?
林争渡背着手往前走,走路时低头踢开了道路上堆积的落叶。
谢观棋看着被她踢散的落叶,沉思片刻,恍然大悟,眉头一皱,欲言又止。
林争渡踢着落叶堆,道:“你跟我待在一起就不无聊吗?”
谢观棋:“不会,和你待在一起就很好——我们是好朋友,好朋友就是要永远待在一起的。”
林争渡:“……谁告诉你,好朋友就是能永远待在一起的?万一我以后有道侣了呢?我只是说万一,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会没有,再等个几十年我肯定会有道侣吧?”
谢观棋又看了眼被林争渡踢得到处都是的落叶堆,思考了一会,道:“好朋友是好朋友,道侣是道侣,有道侣了也不会和好朋友绝交啊。”
林争渡一脚踩碎枯叶,单手叉腰瞥了谢观棋一眼:“是不会绝交,但如果我有了道侣,你就不可以半夜来敲我窗户,我们也不可以这样独处了,你知道吗?”
谢观棋没懂:“为什么啊?”
林争渡:“我未来的道侣会生气的,他会嫉妒,会吃醋,我是他的道侣,要为他的情绪考虑。”
谢观棋眉头一皱,大为不满:“我比那个不存在的人先认识你,要生气也是我生气,他如果生气,就说明他是个嫉妒心很强的人——”
虽然并不存在那样一个人,但是谢观棋想来想去,脑子里一下子出现了那样一个不存在的男人来。
对方一会是覆香的脸,一会又变成张模糊不清的脸。
谢观棋按住林争渡肩膀,郑重其事对她道:“争渡,不要和嫉妒心很强的男人来往。”
人无语到极点的时候确实会笑——比如林争渡现在就笑了。
林争渡:“那你呢?你是嫉妒心很强的男人吗?我和你做朋友,也算来往吧。”
谢观棋不假思索的回答:“我嫉妒心不强啊!”
林争渡:“……”
她忍不住踢了谢观棋小腿一脚,谢观棋没感觉到痛,但还是让开,见她又心情很坏的踢飞了一堆枯叶。
谢观棋小声提醒:“争渡,那个叶子——是今天打扫的弟子扫拢起来的。”
林争渡两手背在身后,抬起脸向谢观棋微微一笑:“我们不是好朋友吗?我就喜欢踢着玩,你不帮我收拾吗?”
她脸上虽然在笑,但是目光接触时,谢观棋感觉林争渡那个笑容恰似一颗色彩艳丽的毒蘑菇。
他怔了怔,下意识的点头应好——林争渡挑了挑眉,笑脸慢慢变成似笑非笑的脸。她咬着牙,食指用力一戳谢观棋心口:“好朋友,你真是我的好朋友。”
*
等林争渡晚间回到药山小院时,古朝露同柳真已经吃完饭了。
不过她们给林争渡留了饭在灶上。
林争渡将晚饭随便热了热吃下,便走进中庭,从茂盛的毒草叶片底下掏出一个白瓷碗来。
这个碗是她几天前放在底下的,为了收集叶片上自然凝结的带毒的露水。
只是将那碗露水拿回来后,林争渡发现碗底有一些蓝白色的粉末状沉淀物。
她不是第一次收集这种毒露水,之前可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
林争渡将露水带回配药室,用工具过滤出底下的沉淀物后,控制着火候将其小心烤干——骨碟上湿漉漉的沉淀物渐渐凝结缩小,最后变成几乎无法拿起的微小的一粒。
她用食指压碎,点在舌尖尝了尝。
“味轻而甜,有点像是某种特殊的香料……病骨香?奇怪。”
林争渡自言自语了一会,又打开自己药柜里锁着病骨香的那一格:里面只有拳头大小的一块纯白矿石,形状方方正正,并没有少一块。
病骨香中最为重要的一味材料就是梦魇翅膀。梦魇品阶越高,做出来的病骨香效果越好——据说九境梦魇翅膀制作出来的病骨香,足以令修士无知无觉的死在睡梦之中。
林争渡药柜里的这块病骨香可没有这么好的效果,只是能让人更好的入眠而已,算是修仙版无副作用不会把人吃死的安眠药。
林争渡把柜子推回去,摸着自己下巴陷入了沉思。
秋月高悬,夜风寂寥。
林争渡从配药室里出来,用热水洗漱一番后,坐在梳妆台前拆散了发辫,用梳子有一搭没一搭的梳着。她还在想别的事情,梳头发也只是习惯性的动作。
梳着梳着,林争渡忽然将梳子放到一边,转而从储物戒指中取出被手帕包着的一对红宝石耳坠。
之前因为觉得别扭,林争渡收下礼物之后一直没有戴。
捏着耳垂思索半晌,等林争渡回过神来时,才后知后觉的感觉到耳垂已经被自己捏得发热。
想想也没什么可犹豫的,谢观棋都能坦然让她知道行踪,她更没有什么可瞒着谢观棋的事情。
这样想着,林争渡将梳妆镜挪近了一些,偏过脸,对镜找到耳洞,将耳坠戴上。
明明是长耳坠,但重量却轻到近乎没有。烛光将圆润的红珠照出彩光,那点带红的彩光倒映在林争渡脸颊侧。
旋即,林争渡想到自己使用灵力感应谢观棋位置时,是能共感到一部分玉片处境的。那谢观棋也能共感到耳坠的处境吗?
不过好像也没什么可以共感的,因为耳坠又不像玉片那样埋进了皮肉里,它只是很普通的悬在耳朵下面而已。就算谢观棋有所感应,大概率也只是感觉到空气而已。
林争渡胡乱猜测思索着,手指不自觉捻住耳坠垂下的红珠揉来揉去。
“你在想什么?”谢观棋忽然从敞开的窗户处冒出头来,胳膊交叠搭在窗台上,探头好奇的望着林争渡。
林争渡揉弄耳坠的动作停住,眼睛瞪大,又茫然的眨了两下。
她险些要以为这是自己一直在想谢观棋,而冒出来的幻觉。
病骨香里面不是有梦魇翅膀的成分吗?她刚刚尝了一口病骨香,说不定此刻正在梦中——春梦?
谢观棋见她一直不说话,便自己从窗台上跳了进来。他仍旧是白天那身全套的宗门法衣,白鹤翅膀似的衣摆在林争渡面前一闪而过,下一秒他人就已经走到了林争渡面前。
谢观棋用手背贴着林争渡额头,问:“你病了?脸怎么红成这样?”
虽然以前也不是没见过林大夫脸红的时候,但林大夫之前脸红的时候就只是脸红而已,并不妨碍正常同他说话。
现在林争渡不仅脸红得要滴血,而且神色还呆呆的——谢观棋很难不担心。
她脸上本来就烫,谢观棋滚热的皮肤贴上来,林争渡只觉得自己额头上更烫了。
她打开谢观棋的手,瞪他:“说话就说话,动手……”
林争渡的话还没有说完,房门被笃笃敲响,同时古朝露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小宝,你睡了吗?”
屋里还点着灯,灯光那么明显想装睡也难。林争渡一下子站起来,慌乱的左右扫视自己房间。
其实窗户还开着,林争渡大可再把谢观棋从窗口推出去。但她没这么做,看来看去,将衣柜打开,不由分说的推了谢观棋进去。
谢观棋还想说些什么,但林争渡很严厉的对他比了个噤声的姿势,然后飞快的把柜门给关上了。
林争渡的衣柜其实很大,但是架不住她的裙子也很多。谢观棋一头栽进无数柔软的裙摆里,被那些布料上附着的香气撞了一跟头。
林争渡拍了拍自己狂跳的心口,故作若无其事的去开门——门外只有古朝露一个人。
古朝露疑惑:“你脸怎么红成这样?生病了吗?”
说完,她用手背贴了一下林争渡的额头。林争渡解释:“我刚刚……刚刚试了一味新药,这是药物反应。”
古朝露皱眉,不赞同道:“就算你的体质特殊,也不能总拿自己试药。禁地里该死的人那么多,你抓几个来试不就好了。”
林争渡没有反驳她,转移话题道:“对了,这么晚了,师姐你来找我有事吗?”
古朝露:“当然是有事才来找你。”
说完,她踏入屋内。林争渡紧张的咽了咽口水,跟在古朝露身后,同时眼角余光瞥了下衣柜。
好在她把衣柜门关得很严实,没有露出多余的缝隙或者衣角。
古朝露看见屋里多了两把椅子,大为惊奇:“我之前和你说过好几次,多放几把椅子好坐,你从来懒得弄,现在怎么……”
林争渡抢答:“我用来堆东西的。”
说完,她顺手拿起床上堆着的几件衣服,扔到了椅子上,又催促古朝露:“师姐你快点说正事,我现在好困噢,想睡觉了。”
说完,林争渡装模作样的打了个哈欠。
古朝露从储物法器中取出两个包裹,放到桌上:“这是给青岚她们带的礼物,这个单独的包裹里面是给师父带的礼物。我再过几天就要和阿真离开了,这两样东西,你代我转交给她们。”
林争渡愣了愣,“师姐,你不回去看看师父吗?”
古朝露轻轻摇头:“不了,阿真这边离不开我,师父见到阿真,也不会高兴的。”
林争渡还想再说些什么,古朝露摆手,笑着道:“只是这回不去见面而已,等到过年,我还是要回来吃饭的。看你小脸苦得,像是我要不回来了一样。”
古朝露送完东西,就要走。
林争渡送她到门口时,忍不住问:“师姐,道侣和师父……我们,对你来说,谁更重要?”
古朝露没想到林争渡会问这样的问题,怔了一下,诧异道:“怎么突然问这个?”
林争渡倚着门框,撇了撇唇角,小声:“就是觉得,师姐你对姐夫好上心。”
林争渡对柳真一直亲近不起来,也有这部分原因。想到对方只要存在那里,就会分走自己师姐大部分的注意力,林争渡对他的感觉就变得有些别扭。
古朝露思索了一会,想明白了林争渡的意思。
她不禁哑然失笑:“这怎么好比呢?你们是我的亲人,阿真是我的爱人,你们对我而言,是一样重要的。”
林争渡想也不想道:“可是我们比他——”
我们比他先认识你。
这句话到了嘴边,林争渡愕然发现这好像是谢观棋白天说过的话。
古朝露:“比他怎么?”
林争渡摸摸自己鼻尖:“没什么,我去睡觉了,师姐你也早点休息!”
迅速的关上房门,林争渡闷闷坐回床边,侧身趴在梳妆台上。
她一会为师姐居然真的很爱她道侣而感觉怅然若失,一会又想连师姐妹之间的感情都会有独占欲,那朋友之间又怎么会没有独占欲。
各种念头乱糟糟扯着林争渡的思绪,她手指抠着桌面发起呆来。
这时衣柜门咚咚响了两声,紧接着是谢观棋在里面问:“林大夫,我能出来了吗?”
林争渡:“……”
把他给忘了。
林争渡连忙走过去把衣柜门给打开,只看见自己衣服密密麻麻的挂着,一时之间居然看不见谢观棋这个人。
林争渡伸手将挂着的衣服拨开,俯身探头往里面看去:“你没事——”
她思绪纷乱,又只想着先找谢观棋,没注意到脚下,被衣柜槛绊了一跤,摔进衣服堆里,撞到谢观棋身上。
很多挂着的裙子被林争渡拽得掉下来,衣带,裙摆,劈头盖脸落到林争渡脑袋和背上。
谢观棋一手握住她惊慌乱抓的手,一手托着她的腰扶她起来:“没事,我垫着呢,没事。”
林争渡懵了一下,慢半拍的把脸从谢观棋胸口抬起来,抬头往上看时,却并没有看见谢观棋的脸。
一条裙子垂在两人中间,裙摆被谢观棋的肩甲挂住了,同时也挡住了谢观棋的脸。林争渡这样仰头,只能看见一点谢观棋的下巴,和完整的脖颈。
他脖颈上的项圈一下子变得离林争渡很近。
衣柜里光线很暗,空气也沉闷,衣裙上的香气馥郁,好像也染到了谢观棋身上——因为林争渡靠着他胸口呼吸时,吸进肺里的,全是自己熟悉的香气。
谢观棋大拇指摩挲了一下她手腕内侧,疑惑的问:“怎么突然不动了?磕到哪里了吗?”
他低头,正要将挡在自己面前的裙摆别开。
林争渡:“不准动!”
谢观棋茫然,但是听话的停下不动了。停下来之后,他觉得不动也很好,虽然看不见林大夫的脸,可是林大夫坐在腿上的感觉很清晰。
林大夫好轻,好像可以直接捧到手上,像那枚玉片一样,可以嵌进他的身体里去。
谢观棋松开林争渡的手,手臂垂下虚靠在林争渡腰侧。一时间两个人都能听见对方呼吸,脸却被裙摆所阻挡。
林争渡:“你为什么……这时候来找我?”
谢观棋如实回答:“察觉到你戴上了耳坠,这个时间太晚了,所以就过来看看。”
林争渡:“……如果我只是随便试戴一下呢?”
谢观棋不假思索的回答:“所以你不是随便试戴,有什么东西吓到你了吗?”
他骤然显露出一种很强的敏锐性,从林争渡的举动和假设性话语中捕捉到了她的不安。
林争渡迟疑了一下,低下眼睫,攥住了谢观棋衣袖。
很奇怪,她现在才意识到,她那时候带上耳坠,原来除了担心自己安危之外,其实还有一层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想法。
平静生活里突然出现的变故令林争渡感到害怕,她希望谢观棋可以感觉到自己在害怕,然后马上出现在她身边。
她居然对谢观棋抱有这样的期待。
而谢观棋也真的出现了。
第55章 阴谋 ◎只有谢观棋最熟了,还很安全。◎
这种发现让林争渡陷入了短暂的迷惘。
这种期待明显是越界的,无论是对普通朋友,还是对暧昧朋友——期待一个人可以把自己从危险中拯救出来,也就等于她信任这个人对自己而言很安全。
林争渡没有说话,谢观棋也不催她。
他觉得坐在这里就很好,虽然会被裙子挡住视线,但也不是什么都看不见。他低下头,看见林大夫穿着的睡裙裙摆堆叠在他腿边。
谢观棋不知道林大夫要沉默多久,于是抓住她裙摆一角捏来捏去的玩。
虽然之前林大夫训斥过他,不可以乱碰她的裙子。不过只要不被发现就好了——经常违反宗门规定的谢观棋很懂得灵活变通。
林争渡的裙子很多,谢观棋很少见她穿重复的衣服。两个人经常并肩走,偶尔林争渡走得快一点,或者有风吹过的时候,她的裙子很轻易飘起来一点弧度,拂过谢观棋垂在身侧的手。
在林争渡的所有裙子里面,谢观棋觉得手感最软的就是这套睡裙了。
浅色的棉纱很快被谢观棋捏皱了一块。
他松开手,小心的,试图用手指将那一块压平——结果失败了。
棉纱皱起来的地方就像一团展开的宣纸,用镇纸压完之后还是会留下皱巴巴的痕迹。谢观棋努力了一下发现自己没办法将它恢复原样,顿时感到心虚。
他想看看林争渡的脸色,但是垂下来的裙摆挡在两人中间,谢观棋目光往上抬也只能看见林争渡领口处外露的肌肤和半截锁骨。
沉闷的空气一下子变热了起来。
在无言的沉默中,过于年轻的男女各想各的事情。
林争渡抬手把挡住视线的裙摆掀开,抬眼往上看时,谢观棋迅速的把脸别了过去,并用一只手捂住了下半张脸。
他别脸的速度极快,以至于林争渡根本没能看清楚谢观棋的表情。
林争渡愣了下:“你怎么了?”
谢观棋:“衣柜里……太香了。你放香料了吗?”
林争渡:“放了驱蚊的香包而已——先出来吧。”
她先从谢观棋腿上起来,爬出衣柜。站起来捋衣摆时,林争渡发现自己衣角侧边不知道为什么,皱了很大一块。
虽然棉纱的材料本来就很容易皱。
但皱成这样似乎也很少见。
林争渡用手掌捋了两下,发现理不平。她没有回头,如果她现在回头,就会发现谢观棋满脸的心虚。
发现理不平之后,林争渡干脆放弃。她坐到椅子上,把自己从毒露水里发现病骨香残余的事情,以及自己的担忧,都告诉了谢观棋。
露水碗里出现了病骨香的残余,这就说明最近有人在小院里点过病骨香。气味扩散到中庭,沾染到毒物的花叶上,最后又和清晨凝聚的露水融为一体,全部滴进了露水碗里。
虽然林争渡平时总是懒得打扫卫生,整理东西,但她对自己小院里的药材从品种到数量却都相当熟悉,绝对不会出现记错记漏的情况。
病骨香不是单一植物,而是合成药材。合成药材需要加工炮制才会出现,而绝不会自己凭空出现。
在露水碗里发现了不属于自己库存的病骨香——对于林争渡而言,这种感觉不亚于术后清点的时候发现少了块刀片,所有人趴在地板上找遍手术室愣是没找到,最后所有人的目光落到了麻醉中的患者身上。
虽然前者是多了东西后者是少了东西,但那一瞬间的恐惧完全是相通的。
谢观棋认真听完了,道:“院里就三个活人,不是你那就是你师姐或者你师姐的道侣……”
林争渡果断的说:“我觉得是师姐的道侣!”
“我师姐不是医修,对医药也不熟悉,如果她拿到了病骨香这种东西,在点之前一定会先拿来问我的。但柳真就不一定了——我和他不熟,他对我肯定也藏着一些东西。”
谢观棋沉默的凝视着林争渡,看林争渡全然从感情的角度去分析这件事情。
天真得有些驽钝。
她搭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捏着衣带,那截纤细的布料在她手指上绕得几乎要打死结。
谢观棋半蹲下来,握住林争渡绕来绕去的手指。
林争渡垂眼看着谢观棋,紧张的问:“怎么办呀谢观棋?你说他会不会是那种别有目的的人?师姐知道他点那些病骨香吗?病骨香也不知道会不会对孩子造成什么影响……我对孕妇实在了解得不多。”
谢观棋:“我之前在小院外面观察过他,修为很低很普通的一个人。就算他别有用心,也打不过你,更别提你师姐了。”
林争渡迟疑了几秒,小声:“但是我还没有用法术之类的打 过架。”
谢观棋:“境界差过大的时候,战斗技巧也就不重要了。而且——药山外围有和菡萏馆相连的感应阵法,有谁进入了药山,佩兰仙子都知道,你不用担心。”
前半句话安慰的成分居多,因为即使是修为高深的修士,只要还没有到成仙的境界,都是有命门的。而且修士修炼的侧重点不同,同境界的情况下战力差距也会很明显。
谢观棋五境的时候就杀过不少高他两境乃至三境的对手。
不过这种事情说了也只会让林大夫徒增忧虑,不如不说。
谢观棋平静的声音很可靠,让林争渡慢慢平静了下来。
她缓慢的深呼吸了一下,低声自言自语:“既然师父也知道,那就没事……”
“唉?!”林争渡猛的一下抬起头:“药山?感应法阵?和菡萏馆相连?有人进来的话我师父都知道???”
她在抬起头的瞬间,手指一下子攥紧了谢观棋的手。
谢观棋不知道她在惊讶什么,眨了眨眼,很疑惑:“你一直没有发现吗?就在药山边缘传送法阵附近的。”
林争渡:“……所以你每次来药山!师父也知道?!”
谢观棋点头:“知道。”
这件事情对林争渡的冲击盖过了病骨香那件事,林争渡沉默片刻后一下子将手从谢观棋掌心抽走——谢观棋不明所以,掌心抓空了一下之后抬起头疑惑的看着林争渡。
见谢观棋一点也不受影响的样子,林争渡的心情顿时变得有点复杂了起来:“你——”
谢观棋:“嗯?”
他在回应林争渡时,整个人更近的往林争渡那边靠了靠,几乎整个上半身扑在林争渡小腿上,两条胳膊也交叠着压在林争渡膝盖上,压得林争渡膝盖沉沉的。
谢观棋是仰着头的。
所以林争渡视线往下一落,就看见他脖颈,还有他脖颈上的项圈。
林争渡本来要推开谢观棋肩膀的手停在半路,鬼使神差的放到了项圈边缘。
这是她的卧室,安全的,没有第三者的,做什么都不必担心被拒绝的空间。
项圈边缘被挤出痕迹的皮肤摸起来好烫,似乎还能感觉到他脖颈上在跳动的脉搏。
一时间药山阵法的事情也就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林争渡垂着眼,问出了自己一直想问的问题:“你戴着这个……戴久了会不会有窒息感?”
谢观棋:“窒息?还好,有点不舒服,但还不到窒息的地步,因为是可以调节的。”
他握住林争渡手腕,就像上次牵引着她来解开自己腰封一样,也牵引她冰冷柔软的手一直摸到自己脖颈后面,那个扣住项圈的圆环。
那枚圆环已经浸透了谢观棋的体温,也变得滚热。林争渡冰冷的手指同时触碰上项圈和他脖颈皮肤时,谢观棋不自觉仰着脑袋,眯了眯眼睛。
林争渡迟疑着,手指摩挲他后脖颈和项圈扣环。
谢观棋的头发挡住了视线,林争渡看不见项圈后面是什么构造,只能凭借手上的感觉乱摸一通。
他好像被摸得很舒服,脑袋靠到林争渡腿上,就差没有真的像小狗一样呼噜呼噜发出声音了。
忽然间,林争渡感觉自己指尖好像拨动了一处什么地方。
‘咔哒’一声轻响。
谢观棋脖颈上的项圈松脱落下。他伸手接住,却仍旧没有松开林争渡的手腕。
没有了项圈的阻挡,林争渡掌心完全贴着他的脖颈——她摸到了项圈在谢观棋脖子上留下的勒痕,那圈痕迹比谢观棋脖颈上的皮肤还热。
林争渡犹豫了片刻,问:“好像肿了?”
谢观棋:“没,不过应该留痕了,我看不见。”
他拉过旁边的一把椅子,面对面坐在林争渡面前,仰起脑袋给她看自己的脖颈,手上还握着自己的项圈。
只是一个普通的防御法器,根本不可能对九境的身体造成任何伤害。
只是谢观棋身上太容易留痕迹,所以他仰起的脖颈上浮着一圈二指宽的淤红,看起来倒是很唬人。
在此之前林争渡一直觉得,无论是容易留下痕迹的身体还是项圈,套在漂亮的剑修身上都是很带感很涩涩的设定。
但是亲眼见到的时候,她感觉自己好像也没有那么心动。没有因为这个画面产生什么欲望,只感觉到一股酸胀柔软的情绪包裹住了自己的心脏。
她俯身凑近了一点,在谢观棋想要低头的时候用食指抵住了他下巴:“不准动。”
谢观棋不知道为什么,但是老老实实的不动了。
林争渡摸了摸他脖颈上的淤痕,他喉结滚了下,咽下去一口口水。
谢观棋问:“看起来很丑吗?”
林争渡的声音和他同时响起:“会不会很痛?”
听见对方的问题,两人俱是一愣。
最后是林争渡先无语的笑了下,道:“这种时候怎么会问丑不丑啊——你是有外貌焦虑吗?”
谢观棋:“不痛,我之前说过了的。什么叫外貌焦虑?”
林争渡:“就是总觉得自己长相不够美丽,并为此感到焦虑不安。”
谢观棋想了想,道:“我没有容貌焦虑,只是希望你能觉得我好看。”
林争渡:“……说话没轻没重的!”
她把项圈从谢观棋手上夺走,拉开自己梳妆台抽屉扔了进去:“以后不要戴这个了,勒成这样——总之不许戴了。”
谢观棋摸了摸自己脖颈,答应得很快:“好。争渡,说话没轻没重的是什么意思?”
林争渡:“你自己想。”
谢观棋没想出来,但是再问林争渡时,林争渡也不肯给他解释了。
林争渡找出抽屉里的活血化瘀膏给谢观棋脖颈上涂了点,便推着他后背,把他推到窗户边,一摆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谢观棋回过头,眼巴巴看着林争渡:“我一定要走吗?”
林争渡好笑道:“这个点了,你不回剑宗去休息,要做什么呢?我也要睡了。”
谢观棋:“那你一个人,不害怕了吗?”
林争渡:“我师父都知道了,那我还有什么可害怕的?师父她肯定心里有数,她都没说,假装不知道,那就是没有危险了。而且——”
她伸手捻了捻自己耳坠,笑眯眯道:“你这不是在吗?”
耳坠上圆润的红珠被她手指捏住,那点红光摇摇晃晃。谢观棋眼珠跟着那点红光晃,垂在身侧的手有点发痒。
他也想摸一下——不是摸耳坠。
*
论道会如火如荼的举行了数日,每逢燕稠山的弟子上去比赛,谢观棋就要去担任裁判。
林争渡不是每天都会去剑宗,有时候连着两天都去,有时候又连着两天都不去。
因为病骨香的事情,她最近格外留意柳真,有事没事就在柳真身边晃悠,又找借口给柳真把了脉。
脉象是喜脉,没啥问题,柳真人也很温和,和她说话温柔可亲,和她师姐琴瑟和鸣。偶尔她师姐在院子里练习双剑,柳真便在一旁弹琴助兴,两人怎么看都是一对恩恩爱爱的神仙眷侣。
他那琴明显弹得比林争渡有技术多了。
林争渡观察了几天,没从柳真身上观察出什么问题。她也找借口进古朝露和柳真的房间转了一圈,她们房间里倒是确实摆着一个香炉,不过里面燃的只是普通的安睡香。
林争渡找了个此香对孩子不好的借口,把香炉拿走了。
她拿走香炉,柳真表情也是淡淡的,没什么大反应。他那副淡淡的样子,让林争渡觉得有点眼熟,但是又想不起来为什么眼熟。
等到晚上,谢观棋再度熟门熟路翻窗户进来时——因为谢观棋总翻窗户,林争渡晚上就干脆不关窗了——
他一翻进来,就看见林争渡正皱眉在研究一个小巧的赤红三足香炉。
梳妆台上的杂物已经被一清而空,唯独那个被掀开了盖子的香炉端正放在上面。林争渡坐在梳妆台前,严肃沉思状。
谢观棋走到她身边,单手摸着下巴,也认真盯着那香炉细看。
看了半晌,谢观棋问:“我怎么没在你房间里见过这个香炉?有使用痕迹,不是新的,这谁用过的?”
林争渡:“我师姐道侣的。我把里面的香灰倒出来研究过了,里面装的不是病骨香。”
她拍了下桌子,站起来:“如果他光明正大的把病骨香放在炉子里烧,那还没什么。但他藏藏掖掖的烧,就肯定有问题!”
得知香炉不是其他人送的,谢观棋对它的关注一下子骤降。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拆开后掰了一块递到林争渡唇边。
林争渡看也不看的咬住吃了,道:“我最近思来想去,结合我这么多年看的修仙话本,他肯定是有什么阴谋……唔,这是什么?怎么这么好吃?”
谢观棋:“桂花糖糕。”
林争渡很怀疑:“桂花糖糕是这个味道吗?唔,多嚼几口好像是有点桂花味——”
谢观棋看她快吃完了,便又给她喂了一口,“普通的桂花做不出这个味道,要刚刚好五百年树龄的月宫桂,和刚刚好二境野兔子的肉来做,就很好吃。”
二境的兔子是他前天去现猎的,五百年月宫桂是去梦蝶师叔花园里摘的。
因为他摘走了最先的一捧桂花,胡梦蝶骂了云省长老两个时辰,并表示之前摘花的约定作废,以后再看见谢观棋进她花园,她就要打断谢观棋的腿。
谢观棋不是很有所谓,还觉得梦蝶师叔挺会讲笑话的——净说一些做不到的事情。
林争渡吃着吃着,感慨:“没想到这么快,桂花的季节都到了。不对,你先听我说!”
她把嘴里的桂花糖糕咽下去,开始动用自己看过的众多小说来分析柳真的动机。
谢观棋低眼看她满脸严肃的说出一些很天真的话,没有忍住笑了一下。
林争渡疑惑:“你笑什么?”
谢观棋:“没什么。你去问佩兰仙子了吗?”
林争渡重新瘫回椅子上,满脸不高兴:“我去问了,结果师父说她心里有数,让我顺其自然,但又不告诉我柳真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
谢观棋:“你可以告诉你师姐。”
林争渡想了想,眉头苦苦的皱起来:“可是师姐很喜欢她道侣,我怕师姐会伤心——而且那些阴谋都是我猜测的嘛,万一那只是柳真自己的秘密,他没想伤害谁,怎么办呢?”
所以林争渡才逮着谢观棋一个劲儿的说。
没办法,除了谢观棋,好像也不能说给其他人。师妹师弟们不能说,师父不知道在想什么,师姐不敢说,除了师门以外的人,林争渡又没有很熟。
只有谢观棋最熟了,还很安全。
郁闷半晌,林争渡转过脸看向谢观棋:“唉那个糖糕还有没有?”
谢观棋又掰了一块糖糕,喂给林争渡。
林争渡脑袋往后仰了仰,避开谢观棋的手,想要接过他掰下来的糕点:“我自己吃。”
第56章 熏香 ◎哈哈——那个早就输掉啦!◎
谢观棋没给,捏着糖糕避开了林争渡伸过来的手,道:“是荤点心,有油,你拿了等会还要洗手,麻烦。”
林争渡想了想,觉得谢观棋说得有道理,便就着他的手又吃了一块。
吃糕点时,林争渡眉头还是皱着。
谢观棋盯着她皱起的眉,半晌,开口说话:“横竖闹不出什么大事,你不必忧心。”
林争渡单手托腮,叹了口气:“我知道,在北山境内肯定闹不出什么大事的。但是——我怕师姐会伤心嘛。枕边人本该是最信任的人,如果连枕边人都有所隐瞒的话……”
见她叹气,谢观棋趁机又往她嘴里喂了一块糕点。
林争渡忙着吃东西,就腾不出嘴巴来说话了。她本来想说别喂了,但是嘴巴一合上,嚼了两口,又因为太好吃而忘记了说。
谢观棋淡淡道:“过于信任枕边人也不是什么好事,我就见过许多死在枕边人手上的修士——不过也不必太担心,没有什么阴谋。”
林争渡光听见前半句‘死在枕边人手上’了,一下子被嘴里没吃完的桂花糖糕呛到,捂着心口咳嗽起来。
谢观棋立刻拿出自己的水壶拧开盖子递给她,补充了一句:“论道会结束之前,这件事情就会结束了。”
林争渡接过水壶喝了一大口,甜腻的汁水把糕点从喉咙里冲下去后,她擦着嘴巴,低头往水壶口里看。
这回是葡萄汁。
林争渡虽然不会离开北山范围,但是在回春院当值时,也见过不少剑修——有剑宗的,也有外面不知道哪家哪派的。
她见过嗜酒如命的剑修,也见过爱喝茶的剑修。但是喜欢喝果汁的剑修,就只见过谢观棋。
谢观棋没跟林争渡说这件事情会怎么结束,林争渡只好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照常生活,并在生活间隙里继续暗中观察柳真。
虽然什么都没有观察出来。她多摆了几个露水碗,也没有再找到对方使用病骨香的痕迹。
在院子里那颗鹅掌楸开始掉叶子的时候,北山论道会也终于进入了尾声。经过激烈的淘汰赛制筛选,最终只剩下两支参赛队伍,将在今天进行最后的比试。
因为谢观棋是裁判,所以林争渡要去看比赛。
因为她之前看比赛都是断断续续的看,中间经常缺席,所以并不清楚进了决赛的都有哪些人。不过既然谢观棋都去当裁判了,那其中一队应该是燕稠山的弟子吧。
但是这次出门时,林争渡不再是一个人了——古朝露与柳真也一起出了门。
古朝露说是柳真最近闷得慌,便想趁着决赛,大家肯定都挤去看论道会斗法了,她便带柳真乘坐灵舟,到剑宗大道上逛一逛。
剑宗不像药宗,动辄数个传送法阵,不用传送法阵便哪里都去不了。以柳真现在无法使用传送阵的身体,去剑宗逛逛确实比在药宗逛要来得方便。
三人共行了一段路,在灵船渡口分开。古朝露和柳真要乘坐灵舟,而林争渡晕船,所以选择了传送法阵。
临上船前,古朝露习惯性的按住林争渡肩膀,把她转了一圈,目光上下打量,看她腰间有把自己之前送的玉牌也戴上,便点了点头。
古朝露:“今天是决赛,赛场的人会非常多,鱼龙混杂,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有。你到剑宗后找到你朋友,就和你朋友待在一起,如果有陌生的人同你搭话,不要理他。”
林争渡无奈:“是是是,我每回出门你都要叮嘱一遍——我都这么大了。”
古朝露叹气:“你才多大?你没去过外面,不知道……唉,算了,不说了。总之,务必记住我的话,别搭理那些来主动结交的外人,看完比赛就快快回来。”
林争渡敷衍的点头数下,挥手告别古朝露后先去了传送法阵那边。
古朝露目送她的背影远去,直到阵法的光芒渐渐将其背影淹没。
此刻摆渡的灵舟还未靠岸,渡口台阶上零零散散坐着等候渡船的药宗弟子,大多没有穿法衣,各自在和熟悉的人聊天,或者做自己的事情。
柳真斜靠着渡口的石栏,脸上含着淡淡的笑意望着古朝露走回来。古朝露走到他身边后,仍旧有些走神的样子。
古朝露这样的反应,柳真并不陌生。自从他和古朝露回到药宗后,古朝露每回送她那个师妹出门,都是这样的表情。
她往往要走神好一会儿,才能像平时一样把注意力放回自己身上。
柳真低声道:“争渡师妹也不是第一次去剑宗玩了,怎么你每回都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这段时间相处,我看争渡师妹也不是性情软弱可欺的人,你不用这样担心她的。”
“她只有表面精明而已,”古朝露眉头一皱,叹了口气:“你不知道,我师妹心软得像棉花一样。”
一想到外面那些世家养出来的心机鬼要和自己师妹呼吸同一片空气,古朝露就觉得太阳穴里有根筋在突突的乱跳。要不是有柳真绊着,她早就和林争渡一起去了。
只是和林争渡比起来,道侣此时要更加虚弱,也更需要她照顾,所以不得已二选其一罢了。
*
林争渡刚出传送法阵,明竹一下子就跳到她眼前,生怕错过了她似的,一把挽住她胳膊。
林争渡一愣。
明竹已经小嘴叭叭的开始说话了:“大师兄被戒律殿的人叫走了,所以让我来接林大夫——”
林争渡被她拖着走,茫然:“你不用去参加比赛吗?”
明竹也茫然:“比赛?什么比赛?你说论道会吗?哈哈——那个早就输掉啦!”
她挠挠头,开朗道:“第二轮我们就被淘汰啦哈哈哈哈哈——不过紫竹林的比我们菜,第一轮就被刷掉了,嘿嘿~”
林争渡:“……?”
人群拥挤,明竹拉着林争渡左钻右钻,等两人好不容易挤到位置上时,林争渡的头发都已经被挤乱了。
她们这次坐的位置很靠前很好,不需要抬头就能清楚看见台上巨大的光幕。而且前后左右都是穿着统一法衣的剑宗弟子,稍远一点的地方则都是林争渡眼熟的药宗弟子。
林争渡甚至还看见了两个疑似青岚和陆圆圆的背影。
不过因为离得有点远,林争渡便放弃了过去求证的念头。
最后一场比赛的观众席,一眼扫去空间明显又变大了,大概是为了可以同时容纳更多的观众,做了拓展。
用作比赛和观看的场地并不是阵法隔绝出来的一片地方,而是掌珠幻境——是剑宗宗主弄出来的一个半成品秘境,具体构造和规则只有剑宗宗主才知道,其内部甚至可以布置阵法。
其实林争渡一直很怀疑剑宗宗主到底是学什么的,如果说是剑修,她甚至从未听闻过任何关于剑宗宗主和他的剑的故事。
每次听见对方的大名,总是和各种设定奇怪的秘境一起出现。
明竹掏出一盒炸玉米分给林争渡,又问她要不要糖水。林争渡接受了炸玉米,但拒绝了糖水。
她环顾左右清一色的剑宗弟子,疑惑:“不是只有燕稠山弟子上去比赛的时候,谢观棋才去当裁判吗?你们都输了,怎么裁判还是他?”
明竹解释:“比赛裁判一般是由长老们轮流担任的,大师兄是替的师父,所以只要轮到师父的场次,就算不是燕稠山弟子参赛,大师兄也会去的。”
“只不过为了更好的保护弟子,长老们排班时一般都会把师父和徒弟排在一起。”
林争渡:“……那你们师父呢?他为什么不干活?”
明竹摊开手耸了耸肩:“我们师父早就不管事了。很多本来应该宗门长老做的任务,也都是大师兄替师父去做的。”
林争渡皱皱眉,没有说话,低头吃了两颗炸玉米,又想到谢观棋那套制式敷衍常年不换的黑衣服,心情一时间变得很复杂。
明明是个天才,还是剑宗人人畏惧的大师兄,怎么……怎么混得这么惨呢,谢观棋。
林争渡正在走神,倏忽听见旁边有人吹了声口哨。她疑惑的抬起头,就听见旁边两个年轻的剑宗弟子嘻嘻哈哈低语。
“那边的大少爷大小姐又开始点熏香了——”
“闻着也不怎么香,烟倒是挺大的。”
“不过世家女修要比我们剑宗的好看,我上回走路不小心撞到人家,人不仅不踹我还对我笑呢。”
“你眼睛瞎了?明明我师姐比较好看!”
……
明竹翻了个白眼,把自己那份炸玉米塞给林争渡,卷起袖子翻过椅背,把那几个讨论女修容貌的同门每人脸上一拳。
几个年轻剑修不服气,一边还嘴一边抱头鼠窜。
不还手是因为一则得罪不起燕稠山那几位护短的师兄,二则打起来了扩大事态,被戒律殿的人提去一问,得知打架理由是背后八卦同门好不好看,他们又得挨戒律长老一顿罚。
因为戒律长老最恨以貌取人者——据说是因为戒律长老年轻时貌若好女,曾因此被邪魔外道纠缠过,所以修为略高一点后立刻先改换了容貌,并在走马上任的第一天给宗门规矩里添了不得背后议论同门长相一条。
那边打得热热闹闹,林争渡则抬头望向更远一点的地方:那片坐的全都是世家子,奴仆和主人之间姿态分明极好辨认。
其中一个素服粉面的少女身边跪坐有两名婢女,手中各自捧着香炉,白烟缭缭向上,于半空中勾画出朵朵梅花。
有奴仆侍奉燃香的世家子不止少女一个,但她一身素衣,在众多华服少年中便显得格外醒目。而林争渡最先注意到她,是因为林争渡对这个女孩子有印象。
是她第一次来看比赛时,邻座议论的‘王家双生子’之一。因为邻座说这个女孩子是治愈灵根,林争渡作为医修,便很轻易的记住了这点。
世家子们的座位距离她们颇远,林争渡只能看见数股烟雾,但是完全没有闻到味道。
这时明竹揍完人,又从椅背后面翻过来,翻身姿势熟练至极。
林争渡等她坐下后,再把她的炸玉米还给她。
明竹认真解释:“他们是他们,二师兄是二师兄,大师兄是大师兄——大师兄和他们都不一样。”
林争渡听懂了,但觉得好笑。
把谢观棋和那群年轻弟子分开说也就算了,二师兄为什么还要单独占一种类别?
彼时林争渡还不知道剑宗燕稠山和紫竹林的八卦,所以也就不知道为什么二师兄是二师兄。
台上的光幕亮起,林争渡抬头望向光幕,最先看见站在中间的谢观棋,最后才是两边的参赛选手。
只是在看见两边的参赛选手后,林争渡愣了下。
她疑惑的看了看光幕两边,又环顾自己左右都穿着宗门法衣的剑宗弟子。
林争渡:“为什么上去比赛的弟子不穿法衣?”
明竹茫然:“她们又不是剑宗的弟子,穿什么法衣?”
林争渡:“——唉?!”
明竹:“?”
“等等,”林争渡大吃一惊,“所以决赛两边的都不是剑宗弟子吗?”
明竹:“不是啊,左边那队是周,孙,李三姓联盟,右边那队是岁寒山和散修组的队。”
林争渡:“那、那你们剑宗的弟子呢?”
明竹理所当然的回答:“都输掉了呗,喏,这一片坐着的都是。”
她沾着炸玉米碎屑的手指往上下左右扫射一片,引来周围同门的不满。
林争渡怕她被群殴,连忙抓住明竹手腕,摁下她四处指认败者的手,“好了好了,比赛开始了,我们看比赛吧!”
光幕上已经开始闪烁起各种法术和灵力的彩光,林争渡要聚精会神的看许久,才能在大量光污染中捕捉到少量模糊的人影。
因为光幕只能传递画面,而无法传递各种法术施展时的威压——所以林争渡只能从特效的闪眼程度来推断,这场比赛要比她之前看的几场都要激烈。
就是光效太闪了,完全把退到赛台边缘的谢观棋挡住,林争渡根本看不清楚谢观棋的脸。
只能看见他身影若隐若现在烟雾和采光里面,衣角不断被空气中的罡风吹得乱飞。但只有衣角在晃,谢观棋本人一直站在那里,不管赛台上打得多么激烈,都无法波及到他。
因为看不到谢观棋,而打架林争渡又不感兴趣。旁边的明竹倒是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握拳喝彩。
林争渡无聊的单手托腮,左顾右盼,最后又看向远处世家子的席位。
不知道是不是盯着那些香炉上的白烟看久了,林争渡居然觉得自己能隐约嗅到一点浅浅的香气。
她迟疑了一下,转动脑袋环顾左右:剑修们都沉浸在精彩的打斗中无法自拔,好像并没有什么异样。
林争渡怀疑的到处嗅嗅,闻了闻手里装着炸玉米的盒子,又闻了闻自己衣袖——她拉住明竹胳膊,问:“你有没有闻到一股熏香的味道?”
明竹眼珠子转也不转的在看光幕,回答:“熏香?没闻到啊,我不熏香的。唉!这个,这招好,这是怎么琢磨出来的?”
她身体前倾伸长脖子,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光幕里,好去看清楚里面那些人交手的细节。
林争渡见状,便抱着炸玉米盒子自己先站起来,弯腰穿过座位的空隙往外走。
她很确定空气中飘荡的,那股熏香的味道不是自己的错觉。但是四周的剑修们完全沉迷在比赛里面,稍远一点林争渡眼熟的同门又离得太远——而且看她们也是全神贯注的样子,估计就算有人察觉了,也并不感觉危险,所以并不管它。
作者有话说:小谢摆了半天姿势等事件结算之后发现林大夫没看见:[爆哭][爆哭][爆哭]
第57章 围杀 ◎我如果弹出那样的琴音,会羞愧得死掉。◎
实际上,林争渡只是闻到了隐约的熏香味道,但这股味道对她而言十分陌生,她并没能分辨出这是什么熏香。
有点像梅花,但又要更轻薄,还带着一丝甜气。
如果是平时,闻到这股香气,林争渡也不会这样警惕。但她最近一直在琢磨柳真和病骨香的事情,对‘自己知识储备以外的熏香气味’正处于一个非常敏感的时期。
虽然无法将两件事情联系到一起,但是林争渡觉得异常就等于危险——指望周围那些剑修是不行了,光是要和她们解释清楚熏香可能有问题都要浪费许多时间。
林争渡决定先离开掌珠幻境,去找一位可靠的长辈寻求帮助。
今日观战的剑宗弟子不知为何情绪格外激动,呼喝声层叠不穷,几乎所有人都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个个面色涨红青筋凸起的挤成一堆,把座位旁边的过道都占得满满当当。
林争渡半弯腰从她们中间挤出去,怀里装着炸玉米的盒子都被挤走,也不知道落进了谁的手里。
等她好不容易凭借着灵活身手从观众席面上挤出来时,面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她一手扶着夹道墙壁,一手捂住心口——不知道是不是受环境影响,林争渡觉得自己心跳得极快,连呼吸也变得急促,轻微的眩晕感像一层轻纱笼在她头上。
深呼吸几口,慢慢喘过气来,林争渡抬头左右看了看。
夹道墙壁两边从低向高处堆叠的席位上传来海啸一般的吵闹声,但夹道内却异常安静。
夹道一头通往观众席和赛台入口,往常赛台入口处的阵法会留几个弟子看守,但是今天阵法处空空荡荡,没看见人。
林争渡加快脚步,往夹道另外一头的出口走去,在快要接近出口时,她和一个走进来的人迎面撞上。
林争渡躲闪不及,只感觉自己仿佛是撞在了一面墙壁上,直撞得头昏脑涨,踉踉跄跄后退了好几步,险些摔倒。
一道温润男声在林争渡头顶响起:“争渡师妹,这么匆忙是要去哪?这比赛都还没比完呢。”
林争渡抬起头来,看见柳真含笑的脸。
不过半日没见,柳真居然肉眼可见的削瘦了!
他右手背在身后,表情依旧温润含笑,但两颊削瘦,笑容也显得锋利了起来——林争渡不禁又往后退了两步,一下子与柳真拉开了距离。
她往柳真身后看了一眼,掌珠幻境入口处是一道光线扭曲的光圈。而此时只有柳真一个人堵在光圈前面,并没有看见师姐。
林争渡不动声色的往旁边平移,嘴上回答着对方:“觉得比赛没有意思,所以就想提前回去了。”
她挪动脚步,柳真也跟着挪动脚步,死死的堵在林争渡面前,微笑道:“也是,我素日观你修行并不勤勉,想来你的兴趣也不在打打杀杀上了。”
“不过师妹啊,人生在世,既没有托生于簪缨世胄之家,那就更该拼尽全力勤奋修行才对,怎么能如此懒散呢?”
说话间,他一直背在身后的右手伸出。
林争渡甚至都没有看清楚他右手上拿着什么东西,本能察觉到危险后迅速的抱住脑袋往旁边闪开了——
一道浓黑中又透着七彩的光柱从柳真右手掌心奔射而出,因为林争渡躲得快,所以并没有被伤到。
柳真颇为可惜的感叹了一句:“看你平日里修炼不怎么努力,反应却还不慢,差点就打中了。”
光柱打空后并未停下,宛如一道流星,飞快的穿过夹道撞上光幕。撞到光幕上的瞬间,它骤然炸开一团墨黑色,将光幕团团裹住!
那团漆黑色一会儿在半空中勒做纤细一条,一会又膨胀成一团夸张可怖的浑圆,直将天幕都遮盖。随着‘它’形状变幻,连带着掌珠幻境内的天色也变得忽明忽暗。
林争渡就地一滚爬起来,迅速爬过墙壁跑进观众席里。
就在刚刚,人山人海的观众席还吵闹不休——现在却是一片死寂,晕倒的修士互相堆叠在一 起。林争渡落地时踩到了好几个人,那些人也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推开旁边几个躺尸的修士,滚进昏迷的人堆里也闭眼假装躺尸,同时周身灵力收敛起来,气息霎时变得和死人没什么区别。
这是林争渡每天闲着没事干假装尸体的时候研究出来的,最高记录曾经骗过了佩兰仙子三刻。
林争渡屏息等待了一会,果然不见柳真追上来。她悄悄调整脑袋位置,看向半空中那团不断挣动变形的漆黑。
那团漆黑在天上变大变小,偶尔形状稳定一下的时候,看起来很像是一只三足鸟。气息很诡异,似是活物,但又没有妖的气味。
和空气中飘荡的,林争渡完全陌生的熏香气味一样,都是她根本不认识的东西。
谢观棋怎么样了?怪物吞掉光幕的时候,是不是也把他一起吞掉了?他会不会被这个怪物消化掉?
师姐呢?柳真一个人出现,师姐去哪了?是被他暂时困住了,还是——
林争渡胡思乱想着,越想越觉得害怕。北山对她来说一直是一个类似于游戏安全屋一样的地方,现在有红名玩家冲进安全屋里杀人放火,还没有被管理员制裁,就好像‘管理员’也掉线了一样。
她一个生活玩家只能没用的抹眼泪。
一团幽黑悄无声息出现在林争渡身下——不只是她,其他昏迷的修士身体底下的地面,也出现了同样的黑斑。
黑斑转瞬间化为虚无,所有昏迷的修士都掉了进去,没昏迷的林争渡也掉了进去。
她茫然睁大眼睛,眼泪和头发一块儿被风吹着往上飘,环顾左右,还能看见和她一样在不停往下掉的陌生修士。
四周一片漆黑,旁边的人掉着掉着就不见了,很快只剩下林争渡一个人。终于她也落到地面上,因为落地姿势不大好看,林争渡还摔了一跤。
手掌底下触碰到的土地柔软但并没有泥巴的触觉,吓得林争渡一下子缩回手爬起来,抬头便看见大片大片盛放的三途花。
颜色如同凝固血液一样的三途花,长满了林争渡触目所及的每一寸土地。但是这里也只有三途花和林争渡,除了自己之外,林争渡没有在这里看见第二个活人。
这里的天色呈现出一种明亮又暗淡的蓝,能让人清楚的感觉到是在夜晚,但是又能把四周的环境看得很清楚。
林争渡到处乱走了一圈,没能走出这片三途花,反倒是觉得自己脚底下踩着的触感有点奇怪:她刚刚摔下来的时候,鞋子摔掉了一只,所以现在左脚是光着的。
脚底踩着的地面触感湿润柔软,但是一点也不像泥土,反而更像是……水球?承受能力很强的果冻?凉粉?
又好像都不太像。
但是最不像的就是泥巴的触感了,因为它在柔软的同时,又非常平整,一点粗糙的感觉都没有。
林争渡鼓起勇气,把遮挡自己视线的花丛拨开往下看:昏鸦鸦的天光从空隙里照进来,但是却什么都没有照亮。
地面是一片漆黑,既不反光也不凸起,平整光滑又湿润。三途花直接从那片平整的黑暗里生长出来了,平整得有些诡异。
这绝对不是土地。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掌珠幻境?还是柳真放出来的那个怪物的肚子里?其他人呢?
林争渡分明记得,大家掉下来的时候,她还能看见不少人。但是等落到地面上,却又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想着想着,林争渡十分沮丧,将手撑在那片漆黑的‘地面’上。倏忽,她感觉自己掌心底下的地面——
在动!
林争渡惊叫一声缩回手,没能蹲稳摔坐在地,耳垂上坠下的红珠随之剧烈晃动,宝石特有的彩光被天色折射,变成几点红影,黏连在林争渡白腻的脖颈上浮动。
啪嗒——
血珠从唇边滚到雪白的衣领上,王铭仰着脖子,眼珠因为窒息而外突——他被一只手掐住脖子拎至双脚离地,视线里眼睁睁看着二叔放出来吞噬秘境的吞日金乌被烧成赤红飞灰!
整个掌珠幻境已经被清空,只余下王家双子,王铮,连王家的仆人都没留下。
这是宗主转移了其他无关人等,特意为谢观棋清理出来的一片场地。
地面贴着乌色符纸的阵法瞬时燃起青色火焰,青光化作无数细线扑向谢观棋,尚未近身便被他周身灵力烧成青烟。
同时阵法禁锢起效,谢观棋腰间佩剑猛然坠地,剑鞘被阵法牢牢吸附在地面。
被困住的本命剑嗡鸣了两声,但很快被密密麻麻的青线捆死。
剑修失了本命剑,其实力无疑大打折扣。
谢观棋垂眼看了看,一脚踩住其中一张燃着青火的符纸,微笑:“专缴本命法器的阵法?这就是你们王家藏着掖着的好东西?”
王铮不语,抬手便用判官笔在半空中一气呵成写出许多符文——他于符咒一道显然有着极深造诣,数笔下去,墨水化做水龙!
水龙转瞬间撞上谢观棋周身火灵,被四周扭曲的空气蒸发。滚热的水汽反扑向王铮,他面色一变,抓起还在呆呆流泪的王玲躲开。
谢观棋捏了捏王铭脖颈,自言自语:“六境,凑合用吧。”
王铭意识昏沉间,隐约听见了那句话,但却未能明白什么意思。
紧接着,他面上一热,残余的视线看见了……自己的脊椎从脖颈口被抽出。
活跃的火灵扑上修士脊骨缠绕,在短暂的瞬间将其锻造为一把可以临时使用的骨剑。谢观棋提剑杀出去,白剑在他手上,当真如同佩兰仙子养的鹤一般凶恶且蛮不讲理,穿破了王铮仓促布置的阵法后又将他手上的判官笔击碎了!
看着谢观棋手上的骨剑和判官笔同时碎裂,王玲不由的发出了一声尖叫,不等她叫完,谢观棋顺手抓住她脑袋——
谢观棋:“咦?好脆,锻不了啊。你们王家的医修怎么不淬体?”
他碎碎念时脸上流露出真诚的疑惑,近在咫尺的距离,王铮眼看着王玲脑袋爆开的鲜血红红白白泼洒开来。
甚至来不及产生什么情绪,紧接着他也被谢观棋一拳打进地面,脑袋阵阵嗡鸣——
谢观棋落地一脚踩上王铮胸口,他被踩得浑身痉挛吐出一口血来。
谢观棋半俯下身,浓黑眼瞳直勾勾望着他。
忽然,谢观棋笑了一下,眼眸弯弯,“你以为我们同为九境,你就有机会围杀我了?想什么呢,你这样的九境,对我来说和那些一境二境的,没什么区别。”
“我讨厌你。”
“都是因为你,害得我没办法每天晚上去找我朋友玩儿,给她做饭了。”
“你知道你做的饭菜不怎么样吗?给我朋友都吃瘦了。”
“你应该早点动手的,瞻前顾后拖这么久,害得我朋友这段时间都睡不好,叹气好几次。”
每说一句话,谢观棋靴底踩下去的力气就大一分,踩得王铮肋骨和胸骨一根一根断下去。偏偏修士的身体很能活,他甚至能感觉到谢观棋靴底隔着皮肉踩在了自己心脏上。
但就是死不了。
少年明明在对他笑,但密密的话语里却怨气冲天。
“当了师姐的道侣就很了不起吗?我最讨厌你这种骗女人的家伙了。”
“只是付出你那没用的真心和没用的命,也就能当上别人的道侣了,真是轻松。当师姐的道侣很高兴吧?可以趁机住进我朋友家里,用我朋友的厨房,喝我朋友的茶叶。”
“我看见你用她的琴来演奏了,弹得真难听。你为什么不把自己的手指都砍掉?我如果弹出那样的琴音,会羞愧得死掉。”
“把吞日金乌藏进肚皮里的时候,胖得像一头肥猪,怎么有脸出现在我朋友面前?我如果胖成那样,会连房门都羞于迈出的。”
火灵一点一点吞噬掉王铮,他失去意识前耳边都还能听见谢观棋一句密似一句的恶毒话语——谢观棋平时话少,但是对待死人时就话很多。
杂物清理干净了,谢观棋的衣服也不能看了,从胸口到衣摆,到处都溅着血迹。
王玲和王铭的血还可以用清洁法术清理掉,但是王铮修为太高,他的血里面含有活跃的灵,一落到谢观棋衣服上,立刻浸透了进去,无法用清洁法术清理。
他低头皱眉,拉起自己衣摆抖了抖,又看向自己的新护腕——林大夫送的,他自己都没穿过几回呢!
虽然已经很小心了,但还是有点血迹溅到上面。
谢观棋用手指搓了搓,发现搓不掉,心里顿时更烦了,蹲下来开始捡地上散落的东西;都是那三人死后,从她们失去烙印的储物法器里飞出来的东西。
九境梦魇制作的不知道什么东西?闻起来挺香的,这个给林大夫。
梅花精魄制作的不知道什么东西?好像是名贵的药材,这个给林大夫。
看模样记得是很值钱但是忘记了名字的干草?变身符?入梦散?这些也给林大夫留着。
谢观棋捡着捡着,面前出现了一双靴子。
他看见了,但假装没看见,若无其事捡起自己刚刚看中的一把紫色扇子揣进包里,然后才站起来同来者打招呼:“戒律长老好——心怀不轨的人都已经被我杀掉了,您看什么时候我们去把王家的老窝也一起端了?”
说话间,谢观棋勾了勾手指,他的本命剑连带剑鞘一下子飞回他手中。
戒律长老面无表情盯着谢观棋,“你应该知道,此次不是你一人单独的行动,所获是要全部上交给宗门的吧。”
谢观棋点头:“我知道。”
戒律长老:“那你刚才在干什么?”
谢观棋:“……”
戒律长老厉声:“说话!”
谢观棋摸着自己胳膊,坦然回答:“清理杂物的过程吓到我朋友了,我要替剑宗准备礼物赔偿给她。”
作者有话说:容貌焦虑的人不仅自己容貌焦虑还会对讨厌的死人进行容貌羞辱【指小谢】
第58章 杀人夺宝 ◎我真的没有事,不信我脱给你看◎
戒律长老闻言大惊,第一次没能绷住自己严厉的表情,一句反问脱口而出:“你哪来的朋友?”
谢观棋:“这就不归您管了。”
戒律长老惊疑不定的望着谢观棋,倒是没有怀疑这句话的真假。
因为谢观棋这个人的缺点虽然像星星一样多,但是他的优点也像月亮一样明显,比如说谢观棋从来不对长辈撒谎,顶多选择性回答一些问题,无视另外一些问题。
戒律长老更担心他是不是像药宗那个倒霉的女修一样,遇上仙人跳了。
谢观棋没能接收到戒律长老的担心——因为他正忙着收拢灵力寻找林大夫的位置。
灵力和那枚耳坠构筑起了微弱的连接,感应时有时无,微弱到谢观棋眉头皱起。
秘境确实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共感法器,但不会影响到这个地步。
他偏过脸问戒律长老:“所有人都被送进红莲月秘境了吗?”
戒律长老肯定道:“当然,宗主在这种事情上不可能出错!”
见他眉头紧皱,戒律长老也紧张起来:“是遗漏了什么吗?”
谢观棋:“……我朋友的位置有点奇怪。”
因为那些修士都处于昏迷状态,宗主转移他们时,必然会将他们放置到足够安全的地方:比如说秘境入口附近。
但是通过刚才断断续续微弱的感应,谢观棋发现林争渡的位置好像在——在红莲月秘境深处。
一个很古怪的位置。
谢观棋觉得自己对红莲月秘境已经很熟了,整个红莲月秘境,连同那些红月没有照耀到的地方,谢观棋也都去过了。
但是耳坠的位置竟然在一个谢观棋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在秘境最高点的那轮红月上面。
红花簇拥摇曳,拂过林争渡手臂。她咽了咽口水,心脏咚咚乱跳,低头看向自己双手。
好在掌心并没有沾上什么奇怪的东西,唯独刚才那种地面在转动的诡异触感仍旧残留在掌心。
林争渡很难用言语去描述那种触感,总之就是很诡异,这下连同她光着踩在地面上的左脚脚底,都感觉有点不舒服起来。
她缩起左脚,单脚蹲下,抽出十一号柳叶刀握在手上,试着用刀去切开那层平整的地面。
目前这片地面还没有‘跳起来’把她吃掉,所以林争渡姑且认为这片诡异的地面是安全的。
附着了灵力的十一号可谓锋利无比,但是切到地面上——却根本连刺都刺不进去。
这层地面明明摸起来还有点柔软,但是受到外力刺入时又一下子变得很坚硬。林争渡研究了一会,发现十一号根本没办法在上面留下任何痕迹,于是只好放弃,改为折断数支三途花,收进自己的储物戒指里。
三途花也是好药材,晒成干花磨成粉末,可以引魂,还可以把弱小的鬼变成厉鬼。而极为少见的新鲜三途花,则可以困住魂魄。
这些都是林争渡在书上看的,一则药宗那样的地方,想找个鬼也难。二则药宗内部三途花的库存也不多,只有几盒干花,除非是宗门要求弟子配药,否则林争渡也拿不到手。
忽然林争渡听见了‘咔咔’的碎裂声。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握紧了十一号,抬头便看见一线竖着的黑色裂纹凭空出现,并开始慢慢蔓延。
裂纹中间是一把半插进来的剑,看见有点眼熟的剑身的瞬间,林争渡心脏卟卟跳,又怕自己猜错,又忍不住睁大眼睛——
裂纹越裂越大,空气变得像一张平面纸,硬生生被划破好大一个洞;蓝白法衣上溅满血迹的谢观棋握着剑,从破洞里踏出来。
林争渡担惊受怕了半日,终于看见一个熟人,愣愣的看着谢观棋。锋利的剑气四溢,只是末梢的罡风扫过林争渡仰起的脸,也刮得她脸颊泛痛。
谢观棋很快就把剑插回剑鞘里,缠绕在他周身的锐利剑气与罡风消失,同时一起消失的还有那道被他用本命剑硬生生劈开的裂隙。
满地的三途花轻晃,暗红花海淹过谢观棋小腿,他垂过膝盖的衣摆上尽是斑斑血迹。
三途花是金贵且稀少的灵植,但谢观棋就像踩杂草一样踩过它们。被踩倒的三途花化作烂红色血水,流在平整诡异的地面上。
谢观棋头顶是暗蓝的天幕——林争渡之前一直没有注意,现在抬头看谢观棋时,才注意到天幕空旷。
没有星辰,亦没有月亮。
谢观棋踩着三途花,走到林争渡面前蹲下来。他身上血迹斑斑,血腥气混杂着其他古怪又危险的气味,但是眼神却平和,眼睛眨也不眨的望着林争渡。
林争渡先眨眼,然后问:“你受伤了吗?”
谢观棋:“我没事,血都是别人的。除了王家人之外,其他人也都没事,你师姐现在也是安全……”
他回答的话说到一半,慌张起来,看见眼泪像下雨一样从林争渡眼眶里往外冒。
她头发凌乱,有一缕乌发甚至垂到了鼻尖上,嘴唇紧紧抿着,唇角向下,眼泪很快的从她眼眶底下一直划过腮边。
谢观棋原本是单手摁着自己本命剑的剑柄,在林争渡面前半蹲的。只是一看见林争渡掉眼泪,他吓得什么都忘记了,半蹲变成半跪,俯身凑近林争渡面前,两手并拢捧在林争渡脸下面。
那些眼泪先后落到谢观棋掌心,年轻剑修那双每日握剑劈砍千百次也不曾发抖的手,被眼泪烫得颤了颤。
他被泪水打湿的掌心往上,捧住林争渡的脸,“你别哭啊——我真的没有事,不信我脱给你看——你师姐也没有事,我师叔亲眼看着佩兰仙子把她领回去的——”
他急于向林争渡证明,一只手已经摸到自己腰封上。林争渡连忙去抓他的手,结果迟了一步。
谢观棋这几天总穿宗门法衣,还真让他穿出经验来了,手指一挑就解开了腰封,上衣交叉的衣襟也跟着松散开,露出胸膛来。
林争渡没敢细看,抓住他两边衣襟合拢掩上,含泪的丹凤眼瞪着谢观棋:“你——你说话就说话!脱什么衣服!”
谢观棋低着头,讪讪:“那不是你哭了嘛……”
林争渡:“我不是因为这个哭的!”
谢观棋:“那是为什么?被吓到了?害怕了?”
谢观棋歪打正着,猜对了。
林争渡确实是因为害怕才哭的。
她虽然比谢观棋大几岁,也在这个世界生活了二十几年。但是只有在刚穿越过来碰见妖怪时危险了一小会,紧接着就被佩兰仙子救下,捡回了药宗。
佩兰仙子养徒弟向来是护短并随心所欲,加上药宗也不是以修为轮地位的地方,还时常鼓励弟子出门行医,以至于林争渡前二十几年完全没有自己生活在一个人命如草芥的修仙世界里的确切认知。
那些动辄杀人夺宝血流成河的事情对她来说,就和虚构小说一样遥远。
直到碰上那个变瘦了的‘柳真’。
她第一次感觉到死亡距离自己这么近,那种感觉和林争渡平时给自己试毒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林争渡自己试毒是自己控制剂量,过程痛苦但结果可控,而且如果能研究出解药的话她会很高兴,觉得自己的痛苦都是有意义的痛苦。
但是柳真要她去死时的态度是轻飘飘的,无视的——杀她只是顺手,并非必要,能杀很好,没杀死也不必去追逐,别人的生命在他眼里没有重量,他轻视并傲慢。
林争渡抿了抿唇,没有回答谢观棋一连串的问题,反而抬起头又瞪了他一眼:“还不快把衣服穿好?”
她瞪人时,被眼泪打湿的眼睫一簇一簇黏连在眼睑上,眸子里的泪光随着她皱眉的神态而滚动。
谢观棋盯着她看了一会,问:“那你不会哭了吧?”
林争渡:“不会哭了。”
说完,她用手背揉了揉眼睛,也将脸颊上的泪痕擦干净。
林争渡脸颊上有几块斑斑点点的血印子,是刚才谢观棋用手捧她脸时,手指蹭到她脸上去的。但是林争渡看不见,不知道,手背将血点子和泪痕抹成一团,化作晕红铺在脸颊和颧骨上。
揉完脸后,林争渡才后知后觉谢观棋身上血腥气的浓郁。
她皱了皱鼻子,瞥向谢观棋——只见谢观棋干脆坐在了地上,低头在扣那条腰封,岔开的两条腿恰好横在林争渡身体左右,将她圈在中间。
林争渡问:“死了很多人吗?”
谢观棋:“不多,也就三个。”
林争渡:“他们为什么要混进剑宗啊?柳真——柳真他没有怀孕,对不对?”
谢观棋道:“没怀,柳真是西洲王家的嫡子——嫡子就是家主大老婆生的孩子。世家的男人会娶很多个老婆,大老婆生的孩子就是嫡子嫡女,小妾生的就是庶……”
林争渡:“我知道这个,你不用解释,挑重点说。”
谢观棋停下一下,重新组织思绪,继续道:“柳真是西洲王家的嫡子,大名叫王铮,字留真,是一个九境的法修。”
林争渡惊诧:“他居然是九境啊?”
谢观棋点头:“他蓄意接近结识佩兰仙子的徒弟,与其结为道侣,又将吞日金乌以秘法封入腹中,制造出怀孕的假象,搜寻借口在论道会期间潜入北山,与此次来到剑宗参加论道会的王家人里应外合。”
“先用吞日金乌吞噬掌珠幻境,令其脱离宗主控制,再以——”
说到这,谢观棋停了一下,神色严肃,沉思片刻,然后从自己的储物法器里掏了掏,掏出来一张皱巴巴的字条,展开看了一眼,念道:“再点燃九境梦魇制作的顶级病骨香,令在场的修士全部都陷入昏迷。”
“不过即使是这种级别的病骨香,对九境的修士作用也微乎其微,不怎么会影响到我。”
林争渡一听到原材料是九境梦魇的病骨香,一下子就对自己没能闻出熏香来历释然了。
这显然不是她的问题,她连死的九境梦魇都没有见过——病骨香这种东西,原材料品阶略有变动,最终成品的香味就完全是天差地别,九境梦魇做的病骨香林争渡连见都没有见过,闻得出来才怪呢!
但林争渡还是想不明白:“他既然是那个世家里面身份很高贵的嫡子,又有九境的修为,为什么要委屈自己,用尽办法混进剑宗来整这套呢?”
谢观棋把纸条重新折起来,回答:“为了围杀我。”
林争渡:“……你和王家有仇?”
谢观棋摇头:“没有仇。他们要杀我,是因为他们觉得只要我死了,剑宗就会后继无人,进入一个青黄不接的阶段——这样王家就会有出头之日。”
见林争渡还是茫然懵懂,谢观棋把事情掰开拆碎了解释给她:“西洲修仙界以北山为首,我们占据了最好的资源。”
“药宗用来温养灵植的灵山就有一千余座,灵石矿脉三十五处,先天灵脉六条,剑宗有先天灵脉二十三条,灵石矿脉两处,这只是北山地势所有,还没清算北山三千年来历代宗主弟子积累下来的宝库。”
“北山一日不倒,这些资源就没有流通给他们的机会。只有北山没落了,这些灵山,矿脉,灵脉,各种天地至宝,才有他们的机会。”
林争渡听得嘴巴微微张开,满脑子只剩下:我们宗门这么富的吗?剑宗这么富的吗?
林争渡喃喃:“那他们杀你干什么?应该去杀宗主或者你师父啊。”
谢观棋:“因为他们太久不出北山,外面的人已经不觉得他们厉害了。宗主活了两千多年,他的同辈都死完了,他也不爱出门,已经在剑宗给新弟子当历练秘境当了快一千年了。”
“现在外面都没有人记得他名字了,我之前出去历练,只有遇到很老的人才会对他名字有印象。不过那些人顶多也就只记得宗主很喜欢捣鼓秘境,早就忘记他原本是一个剑修了。”
“至于我师父,他上一次出门打架是两百年前,还是偷偷出的门,根本没人知道。我最近一次在外人口中听见他名字,是有人问他坟在哪里。”
林争渡:“……那,那也可以围杀别的九境亲传啊!”
谢观棋诚恳:“同辈弟子里面就我一个九境,而且我是下一任宗主,有脑子的都会想来杀我吧——而且我之前从王家地盘上挖走过一条矿脉。”
林争渡:“下一任宗主?你?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谢观棋回忆了一下,道:“好早之前了,定下这件事情的时候,我还不认识你呢。”
他边说话,边想把那张皱巴巴的纸条收起来。
林争渡顺手把纸条拿走,展开一看,发现上面是谢观棋的笔迹,写着计划表——今天几点出门,什么时候动手,掌珠幻境内有那些东西不能打坏,王家人可能会怎么围杀他等等。
上面记载着吞日金乌病骨香等重要道具的名字。
林争渡沉默片刻,抬起头问:“这是什么?剧本吗?”
谢观棋回答:“开会小抄。针对王家要闹事的事情,我们剑宗内部开过会,但是他们说了太多复杂的名字,我怕忘记,就抄在小纸条上了。”
“不过用处不大,我只记住了王铮的名字,另外两个人我到现在也没分清楚谁是哥哥谁是妹妹。”
“我不想瞒着你的,但是宗主说告诉了你,反而容易让你陷入危险。我也没撒谎,我只是没说。”
他看着林争渡手上拿的纸条,眼珠转动,又眼巴巴望向林争渡。
作者有话说:柳真在小院里点病骨香的时候争渡就没有闻出来,是后面进嘴尝了才认出来的。
北山内部的弟子会比较清楚小谢师父的故事,但是北山外面的人有信息差,师父几百年不出门他们已经快把这号人给忘记了。至于宗主。
你看连宗门八卦都不带他玩,只有年纪最大的佩兰仙子和云省会偶尔聊一聊他,就知道此男有多不动弹了。
第59章 开窍 ◎只是想一想都觉得那是件很幸福的事情◎
林争渡还是觉得整件事情都很虚幻:柳真就这样死了,但是早上他还在厨房给自己和师姐做了早饭来着——林争渡并不同情柳真,只是对死亡的快速降临产生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不管是柳真的死,还是王家人围杀谢观棋的动机,行为,在林争渡看来都非常的荒谬。
他们就不怕万一剑宗的宗主其实很强吗?就不怕剑宗或者药宗还有其他强者,刚好可以破解吞日金乌的特性吗?
林争渡对修炼没有野心,也没有去过外面。她不知道外面那些势力为了一条灵脉可以斗得你死我活,直至其中一方势力里的男女老少全部覆灭,才有可能结束争斗。
西洲因为北山最强,所以宗门林立,世家式微。为了一个可能性,多的是愿意赌命的——输了固然会死,可万一赌赢了呢?赌赢了,今日之北山,明日之王家。
北山年轻一代如今也不如云省那时天才辈出了,近十年来只有谢观棋屠尽疫鬼一举还算有点名声,而云省几百年不露面,天知道他是活的还是已经死了,在外人看来确实是青黄不接。
至于药宗——剑宗好歹还有个谢观棋,药宗年轻一代里面连个九境都找不出来,在外界眼中已经和养老院没啥区别了。
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养老院里面是年轻人侍奉老人,而药宗是老人时不时出来走两步表示自己还活着,以此来保护宗门里的小辈在外历练时不会被下死手。
各方势力早就蠢蠢欲动,这次论道会就是他们试探的机会。暗地里筹备的不止王家,只是唯独王家冒险决定放力一搏罢了。
这也是剑宗放任王家顺利行至最后一步,而谢观棋杀王家三人时又手段格外酷烈的原因。因为只有把那些抽骨断头的尸体摆出来,才能震慑外面盘旋不去的秃鹫。
林争渡把皱巴巴的纸条折起来,还给谢观棋,不再问王家的事情。
在谢观棋找过来之前,林争渡其实一直都怕得要死。但是情况不明,她也不敢哭——直到看见谢观棋完好的出现,知道所有人都没有事,林争渡才敢哭出来。
眼泪哭完了,又和谢观棋说了几句话,林争渡现在心情好多了,也平静了下来。
她撑着谢观棋的腿站起来,想到刚才纸条上写着会将无关人等全部转移至红莲月秘境里安全的地方。
林争渡抬头看了眼无星无月的天空,问:“这里就是剑宗的红莲月秘境吗?但是我没有看见其他人——其他人也在这片花海的某个角落里吗?”
这片三途花的花海很大,林争渡一眼望去都看不见尽头。在谢观棋来之前,她自己也胡乱走了一会,并没有看见三途花和自己以外的东西。
林争渡忽然想起花海底下那片诡异的土地,正要转过头去问谢观棋——却发现谢观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并且就站在自己身边很近的地方。他的影子遮盖下来,挡住了天光。
林争渡不得不把脑袋往上抬了一点,才能和谢观棋对视。
谢观棋先开口:“你鞋子怎么掉了一只?”
林争渡闻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光着的左脚,“唔,掉下来的时候绊了一下,那时候慌里慌张的,鞋子就掉了一只。”
谢观棋皱眉:“摔到了?”
林争渡道:“绊了一下而已,没有磕到。”
那会她满心害怕自己认识的人也会被柳真用那种无所谓的,轻飘飘的态度杀掉,哪里有闲心去找鞋子。
反正地面也没有什么沙石,不硌脚,林争渡就这样光着左脚走了好一段路。
那些被谢观棋踩倒的三途花流出烂红汁液,在光滑平整的地面上流得到处都是,也从林争渡光着的左脚底下淹过去。
那些汁液是温热的,也不黏腻。
但是脚底踩得湿漉漉的,还是让林争渡感觉有点不舒服。她缩了缩脚趾,左膝曲起,脚尖小幅度踮了一下,不过只有一下,很快又放下去。
凭空变不出鞋子,单脚站容易摔倒,更何况三途花又没有毒,所以林争渡就继续踩在那滩暗红的水迹里面。
林争渡指着旁边花丛间隙里露出来的一点地面,问:“这里的地怎么会是这样的?它是活的吗?我刚刚摸到它动了。”
谢观棋:“你摸到它动了?”
林争渡点头:“我刚刚用手撑在地面上的时候,感 觉到它——”
因为那种感觉过于微妙,林争渡还纠结了一下用词,道:“虽然说很像是动了,但又好像是转了一下。”
谢观棋回答:“这里是这样的,秘境特性罢了,没有危险,不必害怕。”
说完,他背对林争渡半蹲下来,手往身后勾了勾,说:“你上来,我背你走。”
林争渡迟疑:“可是我的脚也没有受伤……”
谢观棋:“你鞋子不是掉了吗?高低脚走路不舒服,而且我背着你走,比我们两个人走要快。”
林争渡闻言,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便趴到了谢观棋背上。
谢观棋两臂勾着她的膝盖,很轻松的就站了起来。四面都是花,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分辨方向的,径直就朝着一个位置开始走。
花丛其实没有特别密,如果走路的时候小心仔细一点,是可以绕过地面那些三途花的。但谢观棋没有绕,仍旧很不留情的踩倒那些花往前走,走过的地方三途花都伏倒,铺在一起好似一条血路。
这片花海里只有林争渡和谢观棋,而且是谢观棋主动说要背她的。
于是林争渡也歪着脑袋靠到他肩膀上,手臂虚环上谢观棋脖颈。
谢观棋的肩膀要比林争渡印象中的宽,在她印象里十九岁的男生应该还不算大人,反正她刚上大学那会觉得同龄男生都很幼稚很蠢。
十九岁的男生肩膀不应当这么宽,背着一个人的时候也不应当走得这么稳。
可是谢观棋就走得很稳,完全可靠得像一个大人,林争渡靠近他脖颈时,闻到一股被压在血腥气底下的,有点甜的气味——好像是水果,柿子之类的。
林争渡:“你早饭吃的什么?”
谢观棋回答得很快而且不假思索:“鸡蛋煎饺,烤馒头片,炒饭,肉包子,肉丝凉拌面。”
林争渡:“然后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吃别的了?”
谢观棋:“等比赛开始的时候吃了一盒炸玉米三包柿饼两壶橘子汁——你要喝橘子汁吗?我还有。”
林争渡摇头,乱乱的头发蹭在谢观棋脖颈上,“我不要,不渴。三途花是很珍贵的灵植,你不要这样踩它。”
谢观棋脚步一顿,下一步便绕了挡在前面的花,回答:“好。”
情绪完全放松下来之后,林争渡很快就感觉到了疲倦。她原本虚抱在谢观棋脖颈上的手臂慢慢抱实在了,脸颊贴着谢观棋耳朵,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在谢观棋身后,那些被踩倒的三途花慢慢的又自己立了起来,被踩瘪的地方渐渐恢复,将她们走过的痕迹都抹消。
平整黑色的地面渐渐变成稍浅一点的黑,在跨过某条分界线时又变成了爬满血丝的白。
谢观棋安静的走着,手臂挽着林争渡的膝盖弯,感觉她大腿也压到了自己手臂上。
他想到自己也有一个秘境——或许他可以像宗主一样,把自己的眼睛也炼化进秘境里,然后把林争渡放到自己眼睛上。
就像他刚找到这里的时候,所看见的一样:巨大的眼球上爬满三途花,暗红的花朵硬生生将这颗晶状体装饰成了红色,变成了地面上所能看见的‘红月’。
而无法窥见眼球全体的林大夫正站在漆黑瞳孔上,正仰着头,一无所知的望着他。
那一瞬间,谢观棋感觉自己的脑子开窍了!
他想到这样一个可能性,林争渡在自己眼睛里走来走去。只是想一想都觉得那是件很幸福的事情,远比她耳朵上戴着的耳坠更令谢观棋幸福,他可以无时无刻注视着自己最好的朋友,知道她每一分每一秒在做什么,而不用担心她身边突然多出不怀好意的东西。
他可以用最精纯的灵石去装饰那颗眼球,亮晶晶的灵石肯定比这些一踩就烂的花草要好看得多。
而且又很安全——这样就可以完全的保护好林争渡,不必担心任何突发情况。
*
林争渡迷迷糊糊醒过来时,听见了水声。
她揉了揉眼睛,将残余的睡意都揉散,抬头四顾时发现已经不在那片三途花花海中。
四周的景色变得正常了起来,沙石覆地,枝干交错的树木肆意生长,黯淡天幕上挂着一轮红月。
她仍旧趴在谢观棋背上,而谢观棋正沿着一条浅溪在行走。林争渡所听见的水声,正是那条浅溪发出来的。
林争渡:“我们走出那片花海了?”
谢观棋点头,道:“很快就要到秘境出口了。”
林争渡感觉奇怪,“为什么都没有看见其他人?不是说都被转移进秘境里面了吗?”
谢观棋:“红莲月秘境很大,会被转移到什么地方都是随机的,只能说大家都不会被转移到危险的地方。”
他只说‘很大’,林争渡也没什么概念。
不过想到药宗内部重叠复杂的空间阵法,林争渡又理解了,觉得应该是差不多的原理。
空荡着的左脚沾到的三途花汁液已经干掉了,林争渡感觉有点不舒服,拍了拍谢观棋的肩膀道:“你先放我下来,我想洗一下脚。”
谢观棋将她背到溪水中间一块凸出的石头上放下。
这块石头很矮,林争渡的两只脚踩到水底鹅卵石后,膝盖得曲得和自己肋骨等高。
冰凉的溪水只淹过脚踝,脚底踩着的鹅卵石虽然不至于棱角尖利,但也不算圆滑,硌得林争渡脚底酸痛。
林争渡捏了捏自己大腿底下和膝盖弯,感觉这两个地方也很酸痛。
谢观棋手臂上的护腕一直硌着她腿底,捞着她膝盖弯的力道也不算轻。
林争渡:“我打算好好修炼。”
谢观棋低下眼睫,望着她,“今天的事情吓到你了?”
林争渡抬头看了谢观棋一眼,却发现他脸上并没有很高兴的样子。
林争渡觉得新奇:“你之前不是总喜欢操心我的修炼进度吗?我现在愿意主动努力了,你怎么是这个表情?”
谢观棋道:“如果你是因为对修炼的某个方面感兴趣,或者是为了达到某个和我约定好的承诺去努力修炼,我会比较高兴。我不想——”
他停顿了一下,不怎么思考这类问题的大脑竭力运转,慢吞吞接上:“我不想要你是因为担惊受怕,才努力修炼的。”
林争渡愣了下,摸摸自己鼻尖,随后又垂下手臂,揪着自己裙子上的一块布料,“也不是因为今天的事情,虽然我今天确实被吓到了。”
“我不是要出门历练了吗?把修为提高一点,遇到危险的时候也会更安全一点。我不会勉强自己的,如果实在修不起来,我也可以接受。”
谢观棋盯着她说话,林大夫神色坦然,确实没有勉强——从高处看下去,谢观棋还看见她唇瓣一张一合间,露出的牙齿和舌头。
她没有抹口脂,唇瓣却比平时更苍白,微微的倦色攀爬在她面容上,但她说话语气还是和平时一样,轻快柔和。
谢观棋等她说完了,忽然接上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你觉得刚才那片三途花花海怎么样?”
林争渡愣了一下,“三途花吗?唔,挺好的……好多三途花啊,要是能种在我的院子里就好了。”
谢观棋:“你更喜欢三途花吗?如果是灵石海呢?”
林争渡想象了一下,把之前那片看不见尽头的三途花全部变成灵石。
林争渡:“……会把人压死吧?”
谢观棋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怔了怔,反应过来,自言自语:“确实,而且还很硌人。”
林争渡:“对啊,这个鹅卵石也好硌脚。”
林争渡说完,低头往水里看,结果发现自己白洗脚了——谢观棋一直站在她面前和她说话,溪水流经他的靴子,全部变成浅红色。
不是说只杀了三个人吗?这么多血?好不科学!
林争渡在心里默默吐槽着,把脚收起。
被血迹染成淡红的流水,在林争渡脚腕上也留下了一圈淡红色印记,一眼看去,好似一条褪色的红绳环在林争渡脚腕上。
她扯过衣角擦了擦脚,穿上一只鞋,正打算单脚起身——
谢观棋却忽然半蹲下来,握住了林争渡还踩在水里的那只脚。
林争渡吓了一跳,连忙用两手撑住石头稳住自己:“干什么?”
谢观棋:“给你穿鞋——你掉的鞋,我找到了。”
他当真从自己储物法器里拿出来一只鞋,林争渡认出那确实是自己掉的鞋,愣了愣。
谢观棋握住她脚腕,大拇指能触碰到食指。他把自己的衣角翻了又翻,终于找到一块没有沾到血迹的地方,将其攥住擦拭林争渡脚背上的水珠。
法衣的布料不算粗糙,但和皮肤比起来还是有些磨人,但更让林争渡感觉不适应的,是谢观棋的手——握剑的手扣在她脚腕上,抓得她脚腕有点痛。
林争渡感觉气氛有点奇怪,说暧昧似乎又不像,因为谢观棋擦得很认真,就像他不是蹲在那给人穿鞋,而是在研究剑谱。
她干咳一声,想随便说点什么来掩饰,“你什么时候找到的啊?我都不知道。”
谢观棋:“你睡觉的时候,走着走着就看见了。”
林争渡诧异:“你找到鞋子了怎么不把我叫醒啊?”
谢观棋茫然:“为什么要叫醒你?”
林争渡:“你都找到鞋子了,把我叫醒我不就可以穿上鞋子,自己走了吗?”
谢观棋愣住,眼睛微微睁大,连手上擦拭的动作都停了下来——他完全没想过还有这个选项。
捡到鞋子的时候林争渡在睡觉,谢观棋便根本没想过自己还可以把林争渡叫醒。他潜意识里觉得,林争渡既然趴在他背上睡着了,那就是可以一直睡,想睡多久睡多久的。
林争渡被他的表情逗笑,踩了踩他的膝盖,道:“你好笨啊,谢观棋。”
谢观棋慢慢眨了下眼睛,低头把鞋子给她穿好,回答:“下次我会叫醒你的。”
林争渡:“这种事情很难有下次啦——我不想蹚水,你背我去岸边好不好?”
谢观棋重新背起林争渡,靴子踏过浅溪,被他踩过的地方荡开一丝丝的淡红。
作者有话说:小谢:你觉得那片三途花海怎么样?【想不想生活在那样的地方?】
林大夫:我觉得挺好的啊。【珍稀材料,好想研究,如果能人工养殖种在我院子里就更好了】
第60章 回家吃饭 ◎我打算九月初出宗游历。◎
走到岸上之后,林争渡便拍着谢观棋肩膀,让他放自己下来。她们沿着溪边又走了一会,谢观棋被溪水打湿的靴底在乱石滩上留下暗红水迹的脚印。
林争渡看了眼二人身后的脚印,又看看谢观棋溅满血迹的外衣。她感觉自己身上也沾染到了那股血腥味,缭绕不散。
林争渡:“你这件法衣还能清洗出来吗?”
谢观棋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脏污,道:“九境修士的血液几乎全都是由灵组成,无法被清洁法术清理,这套衣服只能烧掉了。”
林争渡:“不过你们宗门应该要报销衣服——就是会给你发一套新的法衣吧?”
谢观棋沉默下来。
在谢观棋的静默之中,林争渡不可置信的瞪大了双眼,“这都不给补发的吗?”
谢观棋思考了一下,如实回答:“不确定,以前是不补的。”
他以前把法衣倒卖之后,管事长老就没有给他补发。
林争渡:“……怎么这样!”
谢观棋:“剑宗在这方面比较严苛。”
林争渡看着他身上那件已然报废的宗门法衣,心里想的却是那件谢观棋自己缝的黑衣——那套衣服要不是穿在谢观棋身上,但凡出现在任何一间成衣铺子里,都会被索赔的程度。
林争渡叹了一口气,道:“你……”
谢观棋:“到出口了——我什么?”
他向林争渡望来一个疑惑的目光,两人前面几步处就是秘境的出入口。
也不知道红莲月秘境到底有多大,林争渡跟着谢观棋一路行来,都走到这里了,居然还没有见到其他人。
出入口是一圈圆环状的灵光,外面隐约有人影晃动,只是看不真切。
林争渡停下脚步,正想接着把那句话说完——光环外面传来佩兰仙子的声音,喊了一声林争渡的名字。
她吓了一跳,就连心跳都比平时变快了几分。
“等下次再给你说。”林争渡小声的,急匆匆的扔下这一句话,快步越过谢观棋跑了出去。
穿过环光,四周景色变成了林争渡熟悉的剑宗建筑风格的广场。只不过此时广场上或站或躺到处都是人。
林争渡跑到佩兰仙子身边,抓住她手臂上垂下来的飘带,瞥了眼和佩兰仙子并肩站着的云省长老。
佩兰仙子眼珠转向林争渡的方向,上下扫视,见弟子并未受伤,只是脸颊和衣服上沾到了血迹。她放下心来,握了握林争渡的手臂。
林争渡小声问:“师姐呢?”
佩兰仙子:“在菡萏馆。”
林争渡:“师姐知道……”
佩兰仙子:“刚知道。”
两人对话间,被林争渡抛下的谢观棋也从环光里走出来。
四周原本还有些松散的剑修弟子,在谢观棋出现的一瞬间,立刻全都站了起来。一时间,稀稀落落的‘谢师兄’问好声此起彼伏。
其他宗门,世家,以及散修,看向谢观棋的目光都充满了畏惧。
谢观棋向同门们微微颔首,越过人群走到云省身边。
云省看了眼他沾满血迹的法衣,问:“可有受伤?”
谢观棋:“没有。”
云省想了想,又问:“晚饭去哪吃?”
谢观棋目光越过云省,隔着佩兰仙子虎虎生威的飘带,瞥了一眼林争渡。
林争渡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看他,他只能看见林争渡侧脸,红宝石的耳坠悬在她下颚和脖颈之间,显得她皮肤更白了。
她好像很紧张,谢观棋看见她在短暂的一两秒里眨了三次眼睛。
谢观棋回答师父:“去找我朋友一起吃。”
云省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二人没有刻意压制音量,站在佩兰仙子旁边的林争渡也能听见谢观棋说的话。
她摸了摸自己鼻尖,又用手指捻了下耳边温热的耳坠子。
佩兰仙子扯了扯嘴角,忽的开口:“争渡。”
林争渡立刻放下手:“嗯?”
佩兰仙子:“你晚饭来菡萏馆吃,吃完就在菡萏馆过夜,开导一下你师姐。你们关系好,又都是女孩子,她刚死了道侣,正需要人陪着说话。”
林争渡眨了眨眼,“啊……好。”
她假装看佩兰仙子的披帛,侧过脸去看谢观棋。
他也在看林争渡,两人的目光在长辈身后碰上,谢观棋很可怜的皱着眉,嘴角向下撇着。
林争渡小幅度向他摊了摊手。
佩兰仙子一下子看过来,林争渡赶紧抓住佩兰仙子的飘带,装模作样的捋了一下。
又等了一会,青岚抱着一只油光水滑的长毛狸花猫从秘境里出来了。
狸花猫一出秘境大门,立刻跳下来,三两步扑进佩兰仙子怀里,把脑袋埋进她胳膊弯里——青岚则三两步扑进林争渡怀里,呜呜嘤嘤的将脸埋进林争渡胸口假哭。
林争渡被她撞得后退了两步,站稳后伸手摸摸她脑袋。
青岚:“呜呜呜师姐你不知道,我吓都吓死了呜呜呜——”
林争渡继续摸她脑袋,叹气:“没事了没事了啊,唉师姐也差点被吓死了。”
青岚悄悄侧过脸,偷看师父脸色。
师父脸色没看清楚,但是感觉隔壁那个衣服上溅满血迹的剑修在瞪她,眼神好凶——青岚吓得一激灵,赶紧继续把脑袋埋进师姐胸口。
青岚小小声:“师父在生气吗?”
林争渡抚其脑袋:“还好吧,看起来没有特别生气……你头发怎么断了一块?”
青岚:“和陆圆圆的头发缠在一起解不开,我就把它割断了。”
佩兰仙子抓着长毛狸花的后脖颈,把他拎在手上,道:“走了,回药宗——”
林争渡拍拍青岚的背,软语安慰了师妹几句,拉着她的手跟佩兰仙子走了。
谢观棋转过头去,目光跟了会她们的背影,又慢吞吞收回,想着刚才那女修扑进林争渡怀里撒娇假哭。
实在很不像话,怎么有人那么大了,还会扑在师姐怀里哭泣?
云省语气悠悠的问:“今天晚上还去找你朋友吃饭吗?”
谢观棋:“……”
云省笑了笑,“那不吃了?”
谢观棋背着手,故作平静无事:“去宗门食堂吃。”
*
师徒四人一路回到菡萏馆,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廊桥两侧的荷叶在地砖上铺下暗绿的影子。
佩兰仙子松开手,长毛狸花落到地面,滚了一滚,变成人身。
陆圆圆倒是没有受伤,就是头发变乱了,编在发间的彩绳络子也掉了几根。
他一变回人形,立刻溜到林争渡身后,同青岚挤在一起。佩兰仙子回首望来,二人都想躲在林争渡身后,奈何师姐身形还没伟岸到能挡住两个人的地步。
二人为了争夺‘生存空间’,你挤我我挤你,叽叽咕咕小声抱怨对方。
佩兰仙子冷笑:“你们上回逃课,我记得禁足令要三个月之后才解——你们又是怎么跑到剑宗论道会上去的?”
一人一猫同时僵住,讪讪的从林争渡身后走出来。
最后被佩兰仙子戳着额头训了一顿,两人都被赶回房间里罚抄去了。
林争渡回过师父之后,前往古朝露的房间找她。
古朝露的房间和林争渡昔日在菡萏馆的住处很近——同在佩兰仙子门下,虽然入门时间有先后,但女弟子和女弟子之间总会因为性别的缘故,最先亲近起来。
每逢古朝露过年回来住,林争渡和其他师姐师妹们经常一起挤在她床上过夜,听她讲在外游历的故事。
如今房门打开,里面却没有了平日里扎堆的女孩子们,只剩下古朝露一人,侧身坐在临窗的矮榻上,望着窗外。
窗户是打开的,外面挤满了硕大碧绿的荷叶——叶面上月光悠悠,叶底下水光粼粼,交相辉映,一抹暗绿微光照在古朝露身上,她怔怔出神的望着窗外某处,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林争渡敲了敲敞开的房门,“师姐,我进来了?”
古朝露回神,颔首让林争渡进来,给她倒了茶。
林争渡尝了一口茶叶,立刻喝出这不是菡萏馆常备的茶叶——是柳真平时泡的那种,她们住在药山小院时,柳真经常泡给古朝露和林争渡喝。
不过想到柳真差点杀了自己,林争渡顿时感觉这茶水味道有些反胃。她将茶杯捧在手里,不再喝了,只是转着杯子,琢磨自己开口说什么比较好。
安慰人的话林争渡到也会说,只是她平时安慰的多是病人,安慰死了道侣的还是头一回。
想骂柳真几句,又怕师姐此时心底还对他留有旧情。不骂吧,又实在找不到可以开口谈柳真的地方。
思来想去,林争渡憋出一句:“我打算九月初出宗游历。”
古朝露意外:“这么快?”
林争渡:“其实夏天的时候就有想法了,只是那时候刚好轮到菡萏馆值班回春院,实在是走不开。”
古朝露思索片刻,问:“按照旧例,你走之后,药山会分配给其他弟子照看——你有想好给谁吗?”
照看药山是一个辛苦的职位,早晚都要去山上巡视,要对山上的野兽,妖兽,灵植,乃至灵力浓度,地形变化都要一一记录。
如果遇到突发情况,例如天雷暴雨,地龙翻身,就算是在半夜,巡山弟子也必须第一时间上山查看情况。
不仅有碰上妖兽发狂的危险,而且常年没什么和外人接触的机会,若是让对药山不感兴趣的人来做,只会感觉极其无聊枯燥。
但也并非全无回报,药山的产出,巡山弟子可得三分之一,每个月还可以从宗门中领取一笔月例灵石。
林争渡摇摇头:“没想过这个,到时候让总管这些的师姐看着安排就行了。”
古朝露:“要不然让我来?”
林争渡一愣,很快感到吃惊——因为她记得古朝露不仅主修的能力不是医修,而且对药材和妖兽也不感兴趣。
林争渡:“巡山弟子不能轻易离开药山的,师姐你……你之后打算长留在门派里了吗?”
古朝露很轻的笑了笑,点头道:“嗯,打算长留在药宗了。”
“我已经在外面游历很长一段时间了,有些事情……让我感觉到疲惫。停下来休息一下,对我来说或许更好。”
林争渡把茶杯放到一边,握住古朝露搭在桌面上的手。
古朝露的手很修长,有些削瘦,摸起来还有些粗粝。这是她常年在外面各种地方游历,练剑,留下来的痕迹。
古朝露回握住林争渡的手,女孩子们温热的掌心贴在一起。
她长长的吐出一口气,道:“我没有事,只是觉得很对不起你,师父,还有剑宗的同门。”
“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骗子,曾经还疑惑怎么会有人那样笨,被明显的美人计骗到。轮到自己头上了才知道——”
古朝露神色自嘲:“当真色是刮骨刀。小宝,你——你日后在外面,切记要小心漂亮的男人。”
“还要小心那些为你不顾一切付出的男人。他付出得越多,定然也会向你索取越多。”
叮嘱着叮嘱着,古朝露望向林争渡的目光又变得复杂担忧起来:因为她记得林争渡也喜欢好看的。
林争渡小时候哭了谁哄都没用,只有最好看的那个师兄半跪在她面前低声下气的哄她才好使。
*
剑宗大殿。
一封信静静的被放置在桌面上,长桌两边坐着诸位长老,唯独云省长老一人带了弟子——谢观棋正立在云省身侧,耷拉着眉眼,面无表情的在释放‘我不高兴’的信号。
坐在云省旁边的长老向云省投去疑惑的一瞥。
云省淡定的回答:“小孩子闹脾气。”
谢观棋迅速接话:“我快二十了。”
云省:“我没说是你。”
谢观棋:“……”
戒律长老曲起手指敲了敲桌面,“王家寄来的信。”
管事长老抬手一划,那封信被灵力挟裹着飘起来,封口被悄无声息的烧毁——里面的信纸滑出展开。
在场的人修为都不低,以他们的目力,可以清楚看见上面的每一个字:这是一封请罪信。
戒律长老冷哼一声:“王家试图和那三个人切割,说这次意外是年轻人之间的意气用事;因为小棋抢走了他们的灵石矿脉,家族里的年轻人想要用这种方式洗刷屈辱。”
他凌厉的目光落到谢观棋身上,谢观棋回答:“没抢,矿脉不是他们的——矿脉的位置介于王家和蜥蜴族的边界线上,他们原本是打算以其中一方灭族的方式来决定矿脉的归属权。”
“烤蜥蜴不好吃,没有杀的必要,所以我就把矿脉挖走了。”
戒律长老收回目光,淡淡道:“下次这种事情报备一下。”
谢观棋:“好。”
他虽然满脸不高兴,但对长辈依旧有问必答——这样尊师重道的态度令戒律长老很满意,也不追究那条矿脉的下落了。
戒律长老转而看向长桌主位。
不止戒律长老,其他长老的目光也移向长桌主位;在明亮烛火的照耀下,男人单手支着半边脸颊,另外一只手正蘸着茶水往桌面上画乌龟。
他穿一身素色禅衣,肩膀上披了件靛蓝长外衫,体型高大到光是坐在那里,便予人一股沉重的压迫感。
他的左眼里没有眼球和眼白,只有一片浓郁的赤红,显得有些邪肆诡异。但那枚红眼和他右脸上密密麻麻狰狞交错,并一直蔓延至脖颈和胸口的疤痕相比,又显得不那么吓人了。
莫说在大晚上的看见这样一张脸——哪怕是青天白日里看见,也会骇得人魂飞魄散,几乎要疑心自己是不是撞见了地府里的修罗鬼。
这就是剑宗从创立至今都没换代过的宗主,活了不知道几千年的老怪物。据说他年轻时,这世上都还没有出现世家的概念。
作者有话说:小谢视角的时候除了林大夫,其他人都是直接出现名字,不出现外貌描写,因为他压根没印象。
剑宗宗主是从初代北山门宗主手上接任的剑宗宗主之位,所以他确实是从剑宗创立至今都没有换代过的第一位宗主。
把林大夫单独放到眼睛上面,一部分原因是宗主好奇小棋的朋友,一部分原因是宗主想逗小棋,因为呆在眼睛上会让耳坠的感应变得很薄弱,小棋在乎林大夫的话就会着急,是的没有追到老婆的老处男就这样恶趣味——
虽然宗主其实没啥戏份但为了呼应前面佩兰仙子吐槽他丑的台词,所以这章专门切了长老们的视角提了一下宗主的长相[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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