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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乌梅桂花糖 ◎林争渡,你怎么那么好?◎


    云省长老转头看了谢观棋一眼,疑惑:“你又没有受伤,脖子上缠着绷带做什么?”


    九境修士的体魄格外强大,只要不是伤及命门,都能自行痊愈,只是时间长短的区别而已。


    林争渡又给谢观棋上了好药,又做了缝合,他只是从药宗晃回剑宗的功夫,绷带底下的伤口已经愈合得只剩下血痂,和因为体质缘故留下的红痕了。


    在云省眼里,这就是无伤。


    谢观棋回答:“在秘境里受了点轻伤,我朋友担心我,给我包扎了一下。”


    他回答时神色很淡,但是眉毛扬得比平时高,颧骨边的脸颊肉也微微上升,露出一点得意来。


    云省长老更疑惑:“朋友?”


    谢观棋解释:“佩兰仙子的徒弟,之前为我解毒的林争渡林大夫——她为人温柔和善,和我很合得来。”


    云省长老回忆片刻,终于从佩兰仙子那一堆徒弟里面找出了和这个名字对应的脸;他一直知道新荔有个很会制药解毒的徒弟,不过并未见过面,偶尔他有事找新荔,去到菡萏馆,菡萏馆的阵法示警有外人进入,那孩子就像嗅到生人气味的野猫,一溜烟跑去不知道什么地方躲着了。


    之前送中毒的谢观棋过去,是云省长老第一次见到林争渡本人。不过他对林争渡长什么样,已经没有印象了,只隐约记得是个很秀美清雅的年轻女孩。


    但在剑宗内部,云省长老倒是听过许多关于新荔弟子的传言:据说那个女弟子为人孤僻不爱与外人往来,虽然很会制药,但行事风格有些邪性,曾经提议过以切开病人头颅的方式来治疗头痛病。


    不过幸好该弟子修为平平,且不爱出门医治活人,实乃天下修士之大幸。


    回忆结束,云省长老点了点头,道:“新荔的弟子?那很好——你难得交到朋友,要好好珍惜,时常去找她玩。我记得她好像修炼天赋一般?”


    谢观棋眉头一皱:“没有一般,只是正常的修炼天赋而已。林大夫修为涨得慢,是因为她有很多别的事情要做,她很忙的,不像我们,只要练剑就行了。”


    云省长老:“……我的意思是,如果她修为比较低,你要多照顾她一些,没事多去帮忙搬搬重物,猎点材料,朋友之间长短互补是好事。”


    两人又一问一答了些很日常的废话,基本上都是围绕‘你最近剑练得怎么样?’‘我还好,师父你呢?’这样的话题打转。


    等聊完修炼,师徒二人便都沉默了下来。


    除去修炼之外,二人都觉得自己和对方没什么可聊的。谢观棋陪站半晌,见师父应该不会上吊,便回自己住处去了。


    在自己家门口,谢观棋遇到一个没有佩剑的陌生弟子——对方直接蹲在了地面上,满脸愁苦神色,旁边还摆着一个堆满信封的竹筐。


    看见谢观棋走近,年轻弟子一下子受惊的跳起来,同时隐晦的看了眼谢观棋的脖颈:紧缠的白色绷带从剑修脖颈一直蔓延入衣领中。


    谢师兄受伤了?不是说只是去秘境里带新弟子吗?


    年轻弟子又好奇又不敢八卦,低下头道:“谢师兄好——师兄,这些是从外面寄来给你的信。我们之前也送过来了几次,但正好师兄你都不在……”


    谢观棋:“你是新到驿站的弟子?”


    年轻弟子被打断了话头,愣了愣,慢半拍的回答:“去、去年调入驿站的——”


    谢观棋了然,道:“驿站收到给我的信不用送过来,直接销毁就行了,我不收外界的信。”


    赤红的火灵从谢观棋指尖涌出,外形酷似五瓣的红花,轻飘飘落到堆满竹筐的信纸堆上。


    二者刚一接触,竹筐里的信纸当即被烧成青烟,但装着信纸的竹筐却毫发无损。


    谢观棋越过还在呆愣中的年轻弟子,推开院门进屋。


    他时常去宗门外面游历,出门在外便难免会接触到许多人。即使谢观棋不搭理,有的人也会坚持不懈写信给他。


    从外面寄来的信太多,驿站弟子天天都要跑好几趟,被迫收信的谢观棋也感觉到烦不胜烦,干脆让驿站弟子收到信不必送过来,直接堆在竹筐里。


    堆满了就送去烧掉。


    晚饭谢观棋烧了一只很肥的鹅,佐料放得很足,但是咬了一口之后,谢观棋却没有尝到味道。


    他盯着烤架上滋滋冒油的肥鹅,从视觉效果来看明明应该很香很好吃才对。但是谢观棋既闻不到食物的香味,也尝不出食物的美味。


    ……见鬼了。


    何相逢在食堂吃完晚饭回来,正琢磨着今天晚上要不要看会书什么的——还没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却被人抓住胳膊往旁边一拽,拽进了房舍之间的巷子里。


    这一拽突如其来,吓得何相逢心脏狂跳,差点以为是合欢宗那谁;结果一抬头,看见大师兄的脸。


    何相逢的心跳一下子平静了下来。


    何相逢迅速的把胳膊从谢观棋掌心抽走,“师兄,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谢观棋掏出一包油纸打开,“你吃一口。”


    何相逢茫然,看 了眼谢观棋打开的那包油纸:只见油纸里包着几块有点凉掉的烧鹅。虽然有点凉了,但味道闻起来还是挺香的。


    秉承着好歹是同门师兄弟往日无仇近日无冤的,大师兄应当不会想要毒死他这样的想法,何相逢抓起一块扔进嘴里,咀嚼。


    谢观棋:“怎么样?”


    何相逢嚼嚼嚼:“嗯……挺……挺好吃的……就是……有点凉了……”


    谢观棋神色严肃:“所以它有味道。”


    何相逢喉咙一咕隆,把食物咽下去,点头:“有味道啊——这个鹅是出什么事了吗?”


    谢观棋把剩下的烧鹅也塞给何相逢,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扭头离开了。


    被留在原地的何相逢茫然眨眨眼睛,思索片刻,又拿了块烧鹅肉放进嘴里。


    虽然不明白原因,不过烧鹅挺好吃的。


    *


    护腕缝完,林争渡放下针线,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抬手捏着自己后脖颈。


    转动脑袋时,她眼角余光瞥见桌面上那双红盈盈的耳坠——是用龙血石余料做的。


    因为有部分龙血石碎块,林争渡是拿来给师父缝腰带的,所以只有用在护腕上的那部分龙血石保留了宝石原本的火属性,而其他的龙血石碎片,包括制作耳坠的部分,都用引灵粉祛除了里面原有的火灵,同时经过其他材料的加工,保持了宝石原本璀璨的红色。


    将耳坠拿在手上,触感温热,但却没有火灵灼手。


    只是一件没有属性的普通饰品,对水木灵根的修士来说也很友好。


    林争渡挪了挪椅子,把梳妆镜挪到面前,微微侧脸捻了捻自己耳垂。


    她原本是有耳洞的,但因为最近太忙,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戴耳环了,所以耳洞略有愈合。


    林争渡手指捏了半天,好不容易摸到耳洞位置,正拿起耳环,比划耳针位置时——


    “你在做什么?”


    一道声音突然从窗户边传来,吓得林争渡手一抖,耳针扎歪了。她闭上眼睛嘶了一声,指尖摸到湿润。


    雪白耳垂上,几滴血珠涌出,有些融进她指甲里,也有两滴落到耳坠子上,和赤红的宝石融为一体。


    谢观棋立刻翻窗进来,紧张的握住林争渡手腕——林争渡睁开眼睛:“没事没事,耳洞闭合得太小了而已。”


    她用另外只手抽出手帕,捂在耳垂上捏了捏,残余的血迹很快在棉布上浸开暗红色。


    谢观棋垂眼,盯着林争渡耳朵,微不可闻的吸了一口气:他闻到了一股……乌梅桂花糖的味道。


    谢观棋疑惑:“林大夫,你换熏香了吗?”


    林争渡也疑惑:“熏香?我不用那个,熏香的味道会影响制药效果——你要不要先松开手?”


    林争渡晃了晃还被谢观棋抓住的手腕,同时眼神瞥到谢观棋的护腕上。


    他戴着的护腕还是那一对,黑色布料上游走着粗糙的刺绣。


    谢观棋松开手,道:“可是你身上的味道变了。”


    林争渡:“味道变了?”


    谢观棋点头:“从花香味变成了乌梅桂花糖。”


    林争渡想了想,低头解下一个锦囊打开——锦囊里放着几颗方块糖,林争渡拿起一颗塞进谢观棋嘴里,笑眯眯:“是这个味道吗?”


    谢观棋合上嘴巴吮了吮糖块,牙齿一下子将其咬碎:“不是这个,这是橘子味的。”


    林争渡没在意,道:“反正都是糖,可能是你闻串了。不说那个,你来,坐下。”


    因为谢观棋总来找自己,还不走正门,时常翻窗户,导致林争渡每次见谢观棋,不是在卧室,就是在配药室。吸取了前几次的教训,林争渡干脆在卧室里多放了两把椅子,这会指的就是离自己比较近的一把。


    谢观棋拉开椅子坐下,看了眼多出来的那把椅子,倒是没吭声。


    林争渡拉他的手,他也乖乖把手伸过去,放到林争渡膝盖上。


    谢观棋护腕上打的又是死结,林争渡捏着他戴了护腕的手腕翻来转去,指尖抠了抠那团死结,叹气抱怨:“就不能打个活结吗?死结很难解啊。”


    谢观棋道:“单手打活结不方便。”


    最后还是把死结解开了,林争渡将护腕拆下来,压在护腕底下的袖口一下子散开下滑,露出一截手腕。


    因为常年戴护腕束袖的缘故,谢观棋手腕很白,腕口往上的地方,盘桓着暗红色疤痕。


    谢观棋看见了,想把手腕缩回袖子里,却被林争渡抓住。她低着头,将谢观棋衣袖往上折,那道伤痕渐渐暴露在林争渡视线里。


    那疤痕并不是笔直的一条,中间分叉出去许多,张牙舞爪的模样,像一只多足的怪物趴在他小臂上。


    谢观棋小声道:“不怎么好看,你别看了,不要吓到你。”


    林争渡沉默片刻,很长的叹了一口气,“怎么伤的啊?”


    谢观棋回忆了几秒钟,“有一回遇上个邪修,会用蛊虫寄生他人。他养的蛊虫爬进我小臂时,被我烧死了——其实他损失比较大,我只是小臂受了伤,但他已经死了,而且还没有坟。”


    林争渡把他袖子放下来,闷闷不乐道:“你去斗邪修,你师父不跟在后面看着你吗?”


    谢观棋:“跟了,但是这种小伤,不用……”


    话到一半,谢观棋想到自己上次被凶,一时心虚起来,问:“你不会哭吧?”


    林争渡被他这句话弄得什么愁绪都没有了,没好气道:“我为什么要哭?哼!”


    她从针线篮子里拿过新护腕,扣到谢观棋手腕上,绑上绑带,打了个蝴蝶结。


    宝蓝色的护腕上绣着一圈莲花团纹,花心的位置由红线和龙血石碎片点缀。


    谢观棋愣住——他的脑袋还没有转过来,林争渡已经将另外一只护腕也解开,给他换上了新的。


    她把旧的护腕叠好,放到谢观棋腿上,“你活动一下手腕,看尺寸合不合适。”


    谢观棋还觉得不可思议:“给我做的?”


    林争渡:“你要是不想要,也可以脱下……”


    谢观棋迅速道:“想要!”


    他连说话语速都变得比平时快,话还没有说完,人已经急急忙忙转了两下手腕,话赶话的回答:“好合适,原来你是绣给我的啊?”


    谢观棋高兴极了,漆黑的眼瞳亮闪闪盯着林争渡,眼睛和唇角都笑弯弯的。


    见他这么高兴,林争渡也跟着笑了笑: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得到了正向的反馈,谁都会心情好的。


    她用食指戳了下谢观棋的额头——他的脑袋纹丝不动,额头上的皮肤滚烫,倒是林争渡被烫得指尖一颤。


    谢观棋握住林争渡的手,把脸贴到她手腕上:“林争渡,你怎么那么好?”


    虽然平时谢观棋身上温度也很高,但是林争渡总感觉今天他有点——格外的热。


    抓住她手的掌心粗糙而滚烫,就连贴到她手腕上的那张脸都热得厉害,林争渡分明看见他脸上已经冒出红晕。


    林争渡哭笑不得,推了推他的脸:“只是一对护腕而已,干嘛这么……”


    林争渡没能推开他,谢观棋的脸仍旧贴在林争渡手腕上。


    他心脏跳得很快,一想到林大夫坐在椅子上一针一线的给他绣护腕,谢观棋就觉得好开心——林大夫绣护腕的时候肯定心里想的都是他吧?


    她会想这个颜色适不适合谢观棋,会想这个图案适不适合谢观棋,会想……


    林争渡会在做护腕的那个时刻,心里只想着谢观棋。


    他低下头去,乌黑的长卷发擦过林争渡手腕,整张脸都埋进了林争渡膝盖,温度很高的呼吸穿过裙子布料,落到林争渡皮肤上。


    林争渡被吓了一跳,“有、有这么高兴吗?你不会哭了吧?”


    谢观棋闷声:“因为我真的很高兴,我好喜欢你送我的礼物——”


    他的心跳越来越快时,鼻尖嗅到的那股乌梅桂花糖气味也变得越来越香。


    谢观棋很确定那股甜香味来自于林争渡身上——不是她锦囊里的那几颗糖,也不是她的衣服。而是来自于衣服底下的皮肤,以及她耳垂上的伤口,滴在耳坠上的血迹。


    好饿。


    现在还是夏天,本来就很热了。林争渡两手捧住谢观棋脑袋,推他起来:“你喜欢的话,我下回再给你做点别的,不要靠在我膝盖上,你的头发盖着我好热。”


    她冰凉的手掌撑着谢观棋脸颊,右手指尖还沾着刚刚戴耳环时滴到指甲缝里的血。


    好香好香好香好香——


    谢观棋抬起脸,绯红从他颧骨处烧到眼尾,他一口咬住那根沾过血的指尖,乌漆漆瞳孔注视着林争渡,问:“是只给我一个人做的吗?”


    第42章 中毒 ◎都是好朋友,应该的。◎


    被咬住的指尖上先是感觉到轻微刺痛,紧接着便是濡湿柔软的触感——林争渡愣了一下,没有回答谢观棋的话,连忙抽手想把手指拿出来。


    谢观棋没有松口,林争渡被牙齿衔住的指节再度感觉到刺痛。但除了刺痛之外,还有一种黏腻湿润的挤压感。


    谢观棋像是吮吸刚才那颗糖一样吮吸林争渡的指尖,凝固血迹融化在他高温的口腔里,化作丝丝缕缕的甜味,混合在谢观棋的唾液里,最后被他一口咽下。


    他口喉吞咽间,林争渡手指被吞拽着,又被多吃进去一截。


    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诡异,林争渡沉默片刻后,用另外一只手摸到谢观棋额头上试探温度,迟疑的问:“你是不是生病了?脑子烧坏了?”


    她知道有些病会让人做出奇怪的举动。


    谢观棋眨了眨眼,神色难得茫然。


    林争渡:“……总之,你先松口,咬痛我了。”


    谢观棋乖乖松开牙齿,声音含糊的道歉:“对不起。”


    想了想,他又补上一句:“你要不要咬回来?”


    林争渡立刻拒绝:“不要,口水沾到手指上很邋遢。”


    她拿过刚才擦拭耳垂血迹的那张手帕,裹住自己指尖擦拭。虽然手指上沾到的唾液都被擦干净了,但是林争渡总还感觉自己指尖皮肤上粘着一股异物感。


    好似仍旧有舌头在挤压她的手指,就像蛇盘绕猎物试图将其绞死一样。


    林争渡在擦完之后,忍不住甩了甩手腕,想借由这个动作甩掉指尖残余的触感。


    谢观棋坐回自己椅子上,舌尖舔着自己上颚。嘴巴里残余的甜味很快消失,又变得什么味道都尝不到了,但是林争渡身上还在不停冒着那股闻起来很好吃的甜香气。


    林争渡:“虽然你身上的温度很高,但摸着也不是发烧——你都不觉得苦吗?我今天早上炮制了黄莲来着,虽然有洗手。”


    但黄莲的苦味,显然不是清水就可以洗干净的。配药房里也有一些草药煮水之后可以很强势的驱除异味,只是林争渡已经习惯了各种草药的味道,并不觉得黄莲味残留不好,就没管它。


    谢观棋双眼还盯着林争渡指尖,有点漫不经心的回答:“不苦,是甜的——乌梅桂花糖,陈皮红豆沙,野百合,差不多是这几种味道。”


    他一口气说了好几种食物,像报菜名,听得林争渡一愣一愣的。


    而且谢观棋不像是会开玩笑的人,他那个表情怎么看都是真话。


    林争渡嘀咕:“真的假的?这么神奇?”


    她怀疑的含住自己手指吸了一下,立刻松开嘴,苦得眉心紧皱:一大股黄莲味儿冲上味蕾。


    林争渡从荷包里倒出糖果吃了两颗,厚重的黄莲苦和橘子糖的味道混合在她嘴里,变成了更奇怪的味道。


    谢观棋:“我想起来了——我是来找你看病的。”


    林争渡:“……?”


    谢观棋道:“我不知道这个症状是中毒还是生病,从大前天开始,我就吃不出味道,也闻不到味道了。”


    林争渡沉默,先看了看自己装着橘子糖的荷包,又看看自己手指,最后再望向一脸认真的谢观棋。


    他眼尾的红晕已经褪去,好像最开始咬着林争渡手指不放的那个人只是林争渡的错觉——刚开始被谢观棋咬住手指时,林争渡还真的吓了一大跳。


    那时候他的脸太红,眼尾也红,黑瞳的桃花眼里有水波流转。太艳了,一点也不像平时锋芒毕露的年轻剑客。


    干咳一声,林争渡将脑海中一些不合时宜的画面驱赶走。她含着糖果,道:“和我详细说说,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还有你这几天都吃了些什么。”


    谢观棋把自己杀了鵸駼之后发生的事情全部跟林争渡讲了一遍。但是他平时并不关心练剑和林争渡以外的事情,所以讲一小节,便要停下来稍作回忆。


    林争渡倒也耐心,把自己的椅子往他面前挪近,单手曲起撑着梳妆台桌面,托腮等他磕磕绊绊讲完。


    谢观棋最开始意识到自己吃不出食物味道了,就是从烧鹅开始的——但那时候他还不能确定,所以又去食堂买了很多份不同口味的菜,结果发现那些菜入口也都味如嚼蜡。


    拿烧鹅去给落霞试味道,已经是第二天晚上的事情了。


    林争渡手指轻敲自己脸颊,问:“所以你脖颈上的伤口,是鵸駼抓伤的?”


    谢观棋点头。


    林争渡拍拍手,道:“破案了——你伤口肯定沾到鵸駼的血了。”


    “因为鵸駼血和鵸駼骨不同,鵸駼骨可以辟邪,是用处多种多样的万能材料。但是鵸駼血会使人慢慢失去味觉和嗅觉,是一种毒药。”


    谢观棋指了下桌上的橘子糖,“可是我能吃出来这个。”


    又碰了碰林争渡搭在桌边的指尖,“也能尝出……”


    林争渡迅速缩回自己的手:“橘子糖的味道是对的,但是——后面那个不对吧?我手上明明只有黄莲的苦味!”


    谢观棋:“所以我还是能尝到一些味道的。”


    林争渡搓了搓自己指尖,道:“先把脉看看吧,手给我。”


    谢观棋乖乖把手递给她——林争渡低眼,看见他伸出来的那只手上绑着新护腕。


    林争渡笑了下,“早知道刚才就不给你绑了,现在还得再脱一遍。”


    谢观棋歪了歪脑袋,忽然道:“林大夫,你不要给别人也绣护腕好不好?”


    林争渡:“——嗯?”


    她已经拆开了绑带,将护腕底下的袖口往上折。


    这次谢观棋特意伸了没有疤痕的一只手,露出的半截小臂光洁。


    他垂下眼,看着林争渡手指搭上自己脉搏。和他手腕内侧的温度比起来,林大夫的手太冰了。


    谢观棋重复了一遍:“你不要给别人绣护腕,我会难过的。”


    林争渡找脉搏的手停了一下,不自觉抬起视线看向谢观棋的脸。


    她想看一下谢观棋是用什么样子的表情,说出这句话的。


    烈烈日光从窗户外面淹进来,照得谢观棋那张脸也半明半暗。他漆黑眼瞳眨也不眨的盯着林争渡,提出要求的模样像一个从来没有被拒绝过的人。


    事实上确实如此。


    谢观棋从来没有被拒绝过,他最想要的东西总能得到,无论是最好的剑还是最好的朋友。


    片刻对视后,林争渡低下头,继续给他把脉,道:“你这话说得真是奇怪,我为什么要只给你一个人绣?不要说你会难过——没有哪个朋友会专门只给一个朋友绣护腕的,我其他的朋友听见了就不会难过?”


    谢观棋一愣,有点委屈:“可是,我就只有你一个朋友。”


    林争渡松开他手腕:“你这话就说得更奇怪了,难道是我逼着你只许有一个朋友的吗?不是你自愿的吗?”


    谢观棋:“……是我自愿的。”


    林争渡道:“我都没有要求你只给我一个人铸造法器,你怎么能对我提出这样的要求?你要跟我说什么?”


    谢观棋:“对不起。”


    林争渡抬起头,向他露出一个笑脸:“这样才对。接下来我要取一滴你的血,不要紧张。”


    面对病患,林争渡声音自动放轻放柔,取出银针往谢观棋食指指尖一扎。


    一滴鲜血冒了出来,被灵力引到林争渡掌心。


    她捏着那滴血珠观察良久,下定论道:“确实是鵸駼血导致的味觉和嗅觉失调——不用吃药,最多十天,毒性就会自己散掉。”


    谢观棋:“我要连续十天,什么味道都吃不出来吗?”


    林争渡捏碎那滴血珠,笑眯眯道:“也不是什么味道都吃不出来啊,你这不是还尝得出橘子糖吗?”


    她拿起装着橘子糖的荷包,在谢观棋面前晃了晃。


    荷包上还残留着林争渡身上的气味,在谢观棋的嗅觉里就是乌梅桂花糖和野百合的香味,还有一股淡淡的橘子糖气味。


    他的眼珠子不自觉跟着晃动的荷包转,倏忽林争渡松开手,荷包啪嗒一声落进谢观棋掌心。


    林争渡道:“送你了,不必谢我,都是好朋友,应该的。”


    呵呵,你最好是能一直跟我当好朋友。


    谢观棋接住荷包,听见林争渡说她们是好朋友,却并没有像之前那样高兴,仍旧垂着眉尾,有些闷闷的。


    他还记着林争渡刚才说的话——林争渡除了他之外也有别的朋友,也会给别的朋友绣……送礼物。


    说不定她也会像给自己的每封信都回信那样,给她的其他朋友也回很多信。


    那些人能像自己珍惜林大夫的回信一样吗?他们也会专门锻造一个封印法器,把信件一封一封按照日期锁进去吗?会不会随便把林大夫写的信看完就扔掉?真该死啊——


    谢观棋不愿意想林争渡给别人绣东西这件事,捏着她扔给的荷包闷了会,才开口:“你把你的本命法器给我吧,我给你锻——反正我最近也中毒了,不想出门,刚好我私库里也有合适的材料。”


    林争渡说好朋友之类的话,原本是想膈应谢观棋的。


    但真见他蔫蔫的了,林争渡又觉得他可怜。


    她低头拉过谢观棋手腕,给他把护腕又重新绑上,声音轻轻柔柔:“其实我也没有几个朋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常年不出远门,认识的人很有限。”


    “在所有朋友里,我跟你最好了。”


    谢观棋一下子抬起头来:“真的吗?”


    林争渡:“你不信就算了。”


    谢观棋连忙拉住她手,眼巴巴道:“我信——刚才是我不好,对你提了过分的要求。”


    见他一副快要摇尾巴的样子,林争渡又觉得好笑,又想要叹气。


    这人到底什么时候能开窍?要不是喜欢你,谁家朋友让你这样拉着手说话呢。


    虽然说给出去的是本命法器,而这个世界的修士又都十分在意自己的本命法器——林争渡见过不少同门,在找锻造师铸造自己的本命法器时,会直接住在锻造庐里,和锻造师同吃同住,监督每个细节。


    但林争渡一则信任谢观棋的技术和审美,毕竟他自己那把本命剑就锻造得蛮好看的。


    二则她还没习惯把本命法器和自己联系在一起。


    所以本命法器给出去了就给出去了,林争渡也没想过要去盯着看,照常巡山,做手工,练练字,抽空把绣好的腰带送去给师父。


    就是在拿腰带的时候,林争渡从自己针线篮子里翻出来一块剑宗令牌。


    上次谢观棋随手解下来扔在针线篮子里的,后来事情一多起来,林争渡和谢观棋都把这件事情给忘记了。


    她拿着令牌抛了抛,转头看向廊下正在梳理羽毛的灵鸟,迟疑着自己是写封信让谢观棋自己来拿,还是给他送过去。


    去剑宗要坐灵舟,林争渡一想到灵舟的形状,就感觉自己的胃部开始有点不舒服了。


    她捏着令牌看了会,随即将其放进储物戒指里,心想:谢观棋最好是因为这五天都废寝忘食的住在锻造庐里锻造法器,才没有写信,也没有来找她。


    不然他就死定了。


    *


    刚从灵舟上下来的林争渡面色惨白,坐在太阳底下缓了好一会儿才能站起来。


    但等她通过问路抵达谢观棋锻造庐附近,遥遥看见站在锻造庐台阶上两臂环抱胸口的谢观棋时,却发现谢观棋脸色也很苍白。


    不止脸色苍白,而且还很憔悴!他的头发都变直了!


    给林争渡带路的明竹小声道:“林大夫,你等会到师兄面前,说完正事就走,不要和他多说话——他最近不知道为什么,脸色特别臭,好几次去食堂吃饭,把附近的新弟子都吓哭了。”


    林争渡在情绪复杂的同时又感到几分茫然,“他怎么了?”


    锻造一个法器而已,有这么困难吗?!给人愁成这样了!


    明竹背着手,学何相逢的语气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二师兄说应该是和你吵架了。”


    林争渡:“?”


    这又关我什么事?!


    两人分明是轻声交谈,并且还隔着好一段距离;但站在台阶上对天发呆的年轻剑修倏忽侧目望来!


    林争渡躲闪不及,和他四目相对,被对方过于凌厉的目光盯得不自觉打了个寒战。


    她第一次看见谢观棋那么凶的眼神和神色,感觉下一秒就会死在他剑下,无意识的后退了两步。


    明竹见势不妙,连忙道:“林师姐,我就送你到这了!”


    她话还没有说完,人已经跑得看不见背影了——谢观棋眨眨眼,刚才那股凶恶的气息立即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茫然。


    片刻后,他反应过来,扭头立刻钻进了锻造庐里!


    被留在原地的林争渡不明所以,抚着自己仍旧因为受惊而狂跳不已的心脏,迟疑了一会,还是走过去推开锻造庐的门。


    在门打开的瞬间,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林争渡被刺激得眯了眯眼,扶着门框用手扇风。


    整个锻造庐内部极大,墙壁上挂满各式各样的锻造工具,石台与竹筐错落,各种珍稀材料遍地,随便一样拿出去都是价格不菲的宝物。


    屋内没有烟雾,唯有活跃旺盛的火灵,飘荡得到处都是,谢观棋的影子就被淹没在火灵后面。有些火灵迫不及待跳向林争渡,因为察觉到她身上有谢观棋的气息。


    但还没碰到林争渡的裙角,就被谢观棋给捏碎了。


    他抿了抿唇,感觉躲不过了,只好大步走过去,拉着林争渡出来,同时将锻造庐的大门给关上。


    特殊木材制造的门户可以封闭火灵,不使其外溢。


    林争渡被谢观棋拉着踉踉跄跄走了几步,最后一头撞上他后背。


    作者有话说:小谢:我辛苦伪造的卷发形象[爆哭][爆哭][爆哭]


    第43章 拥抱 ◎橘子糖的味道也尝不到了。◎


    痛倒不是很痛,毕竟人的背也是肉包骨头,不是骨头包肉,就是撞上去的瞬间,一股很烈的火与铁的气味,瞬间占据了林争渡的嗅觉。


    林争渡扭过脸去,打了两个喷嚏。


    谢观棋松开她手腕,有些不自在的抓了抓自己头发。手指触碰到自己顺直的发丝,他顿时更不自在了,又慢吞吞把手垂下。


    没想到林争渡会来,他这几天因为吃东西没味道,也没心情整理仪容,连头发都没扎整齐,松散的低马尾垂在脑后,几缕没捋上去的碎发贴在脸颊和脖颈上。


    自然也就没有卷头发。


    林争渡揉了揉鼻子,抬头看向谢观棋。


    目光相接的瞬间,谢观棋迅速松开了林争渡手腕,低头理了理自己皱巴巴的衣角。他今天穿的还是平日里那套黑衣,主要是换洗衣服也就只有那两套黑衣。


    只是没有戴护腕,衣袖卷过手肘,一双小臂露在烈日底下,被照得青筋明显,一侧小臂上盘绕着赤红伤痕。


    谢观棋理完衣摆,故作若无其事的将有疤痕的那条小臂背至身后,“你怎么来了?武器还没锻造好呢,你要是有事找我,让灵鸟传信就行,你——”


    他本想说你人又晕船,坐灵舟会难受,但是话没有说完,望着林争渡眼眸,谢观棋一下子忘记了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


    其实也只是五六日不见而已,他之前去雪国,去秘境,一年一个月不见的时候,又不是没有。可不知道为什么,见她眸光幽幽,眉头蹙蹙,谢观棋一时无言起来,连自己头发没卷的事情都忘记了。


    林争渡看着他眼眶底下淡淡的一层乌青看,片刻后她叹了口气:“找个没太阳晒的地方坐着说话吧,你……你额头上都是汗。”


    谢观棋赶紧用袖子在额头上胡乱擦了两下,将额前短发擦得胡乱翘起——他自己没察觉,还招呼林争渡跟着他走。


    林争渡看得想笑,但又忍住,低头按了按自己唇角,跟上谢观棋。


    这座锻造庐原本就只有谢观棋一个人使用,距离他的住处也极近,走过去不过百步。


    谢观棋的住处,同他的衣着一样朴素——不是阵法组成的单独一片天地,也不是引承灵脉的洞府,就是普通的一套房子套了个前院。


    院子里光秃秃的,没有种任何植物,但是打扫得很干净。唯一称得上是装饰的东西,大概就是屋檐边挂下来的一圈干货。


    柿子龙眼红薯猕猴桃,杏子橘皮话梅红樱桃。


    甚至还有白萝卜。


    大概是为了方便风干,房子的屋檐做得很高。林争渡跟着谢观棋走上过道时,那些悬挂的干货距离她头顶都还有好一段距离。


    整个过道都被酸酸甜甜的干果香气淹没,林争渡在馥郁的香气中抬起头,看见各色花花绿绿的干货在上空微微晃动。


    还挺像特色风铃的,就是不响。


    是谢观棋自己晒的吗?做这种干货还挺费心思的,看来他是真的很爱吃——还以为他的脑子里只有练剑呢。


    林争渡在抬头看干货,走在前面的谢观棋见林争渡在看别的地方,便悄悄将自己衣袖放下来,遮住小臂。


    手臂上的疤痕倒是可以遮住,但是头发——


    他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又在意,又忍不住想:林争渡为什么不问我头发的事情?


    她是不在意我吗?还是忘记我之前也是卷发了?可是我们才六天没见而已呀!


    她如果没忘记,为什么不问我?


    两个人各自想着南辕北辙的事情,一路走到了目的地,谢观棋推开房门,不自觉填补了一句:“我不常回来住,所以不怎么打理这里。”


    屋内倒比屋外更冷清,窗户开得极大,故而采光也好,只是空空荡荡,除了书桌并几张椅子,连个柜子都没有。


    书桌上倒是笔墨齐全,十几本起毛边的书册堆叠——林争渡扫了眼最顶上的那一本,看名字像是本剑谱。


    她不是剑修,对练剑也不感兴趣,扫一眼就挪开了目光,看见谢观棋选了一把离她最远的椅子倒坐,手臂交叠搭在椅背上。


    林争渡纳闷:“你坐那么远干什么?”


    谢观棋把半张脸埋进臂弯里,回答:“离你远点,你太香了,我闻着饿。”


    他手臂遮住了嘴巴和半截鼻子,说话声音变得沉闷,但是一双瞳孔漆黑的桃花眼却十分幽怨的盯着林争渡——说完这句话,谢观棋没有忍住,咽了一下口水。


    虽然过道上空挂着很多晒干的零嘴,但是他现在根本闻不到也吃不出味道。


    他现在觉得最香的就是林大夫了:乌梅桂花,陈皮,莲子百合……


    一股子可食用中药清清淡淡的香气,饿得谢观棋感觉自己胃里有一条蛇在爬。


    很少在谢观棋脸上见到这么幽怨的神情,而且他现在头发还乱乱的支棱着,一副潦草模样。


    看得林争渡心里软软的,也忘记自己出门之前还说过谢观棋死定了之类的话——她坐在了就近的一把椅子上,弯着唇角问:“不是还能尝出橘子糖吗?你可以试试真的橘子,说不定也能尝到味道。”


    谢观棋郁闷道:“橘子糖的味道也尝不到了。”


    林争渡:“……橘子糖在你嘴里也没有味道了吗?”


    谢观棋点头。


    林争渡顿时觉得更奇怪了:“中毒反应会因为各人体质而产生差异,所以你一开始还能吃出橘子糖的味道也正常。但你总能在我身上闻到食物味道又是为什么?”


    谢观棋也不知道,老老实实摇头。他摇头时,两只眼睛仍旧无意识的盯着林争渡。


    那股香甜气味无孔不入的钻进来,即使他和林大夫拉远了距离也没有用。


    明明之前还能尝到橘子糖味道的时候,谢观棋也吃了很多橘子糖。但是他现在已经完全忘记橘子糖是什么味道了,唯独咬住林争渡手指时,化在他嘴里的那一点血。


    一股浓郁鲜甜的味道。


    林争渡站起来,把椅子反了个方向,也学谢观棋那样倒着坐,趴在椅背上托着自己半边脸颊,疑惑的自言 自语:“难道是因为体质问题?”


    谢观棋:“我的体质?”


    林争渡摆手:“当然是我的——如果是你的感官出现失调,会自动把活人当做食物,那你应该也能闻到其他人身上食物的香味才对……你有闻到吗?”


    谢观棋立刻摇头,这次摇头的速度比上次快。


    林争渡思索了一会,却也没想出什么头绪。她长居药宗,见过的病人有限,中毒的范本不多。


    因为修士的身体——除了少部分特殊情况天生体弱的——剩下的大部分都自带毒抗能力。毒抗的高低会根据修为不同而上下浮动,所以很多修士中毒,只要不是致命毒,还在自己身体承受范围内,基本上都会选择自己咬牙忍耐,等待时间自我痊愈,很少会上药宗来治。


    毕竟药宗收费堪比抢钱,分期付款胜过高利贷,还没有人敢欠钱不还;因为剑宗会出手讨债。


    这就是剑宗弟子为什么在药宗治病不仅价格低连分期付款利息都比其他人更低的主要原因。


    “算了,”林争渡放过自己,道:“先观察看看,如果十天之后你正常恢复味觉,就只能说是个体差异了。”


    毕竟是九境修士,出现和普通修士不一样的反应也很正常。


    林争渡取出剑宗令牌拿在手上,向谢观棋晃了晃:“我来是还你令牌的,你自己令牌丢了,都没有发现吗?”


    谢观棋眼睛仍旧粘在林争渡身上:“没注意到。”


    林争渡觉得这句话好笑,便笑了一下。她本来打算将令牌直接扔给谢观棋,但是看见他额头发际线上乱糟糟支棱起来的刘海,顿时又改变了主意。


    林争渡盯着他乱掉的头发看了好久了,但是谢观棋一直没有发现。刚刚察觉到她和明竹时不是很敏锐的一个人吗?怎么现在就发现不了了?


    她推开椅子走到谢观棋面前,用令牌圆钝的底部拨了拨他凌乱额发。


    冰冷的令牌被林争渡握了一会,也没变热,仍旧是冷,拨开乱发时也划过谢观棋额头上的皮肤。


    谢观棋仍旧趴在自己臂弯里,眼睛向上注视着林争渡时,变得更加黑白分明。甚至因为黑瞳与眼白的色差强烈,显得他那双眸子很有冲击力。


    林争渡被盯得愣了下,手上动作停滞片刻——她转了转眼眸,与那双圆润而黑白分明的眼错开视线,用令牌戳了戳谢观棋的额头。


    林争渡:“头发乱啦~我刚刚一直在看你头发呢,都没有发现吗?”


    说完,她松开手,令牌也落进谢观棋臂弯,半倚靠在他脸上。他不知道在想什么,没有拿开令牌,任凭那枚令牌靠到他脸颊上。


    令牌上有林大夫的香气,浓甜清鲜——好饿。


    他稍微动了动胳膊,紧闭的臂弯放开一条缝隙,令牌掉进缝隙里,被他用下巴压住。而谢观棋的眼睛仍旧看着林争渡。


    谢观棋:“你一直……在看我的头发吗?”


    林争渡点头,又指了指自己鬓角,笑着提醒他:“你这里也是乱的,锻造法器很辛苦吗?头发乱成这样,脸——脸色也这么没精神。”


    她没有提卷发和直发的事情——为什么?


    谢观棋盯着林争渡的脸,出神。


    尽管身体的每个部位,口舌也好胃部也好,都在蠕动着喊饿,都在被那股食物的甜香气勾得心浮气躁很想乱来一通。


    但那些饥饿的欲望被牢牢锁在身体里,谢观棋的思绪只关心林争渡为什么不提卷头发的事情。难道她其实没有很喜欢卷发?


    谢观棋慢吞吞道:“铸造不累,因为一直吃不出味道,所以才这样的。”


    林争渡:“吃东西尝不出味道,打击这么大的吗?”


    谢观棋点头。


    林争渡叹气,摊手无奈道:“我实在是爱莫能助,你再忍忍吧,也就剩下四天了。”


    谢观棋:“如果四天之后还是没有恢复呢?”


    林争渡表情严肃起来:“那就说明情况很复杂,得重新抽——重新放血检查。”


    她担心起来,在就近的一张椅子上坐下,上身向谢观棋那边微微倾斜:“你最近是有感觉身体上哪里不舒服吗?除了味觉和嗅觉以外的。”


    谢观棋没有说话,半张脸仍旧埋在臂弯里。只是为了方便注视林争渡,他往林争渡坐着的位置偏头,眼窝里的皮肤泛出一层红。


    桃花眼本就泛滥多情,眼周泛红时更似情动神态。


    他突然这样盯着林争渡,林争渡沉默了一会,往前倾的半边身子又后仰回去了,并捏了捏自己手指。


    很奇怪的,几天之前被谢观棋咬住手指的那种黏腻挤压感,好像又回到了指尖。


    林争渡:“你、你是不是……”


    谢观棋问:“我好饿,可不可以让我抱一下?”


    林争渡没说完的话一下死在了嘴巴里,只剩下眼睛睁大和脸颊绯红,同时她手指尖抖了一下。


    谢观棋坐直起来,被他下巴压住的那枚剑宗令牌落到了地上——但是因为上面已经没有林争渡的味道了,所以谢观棋也不想去捡。


    这次轮到谢观棋上身往林争渡那边倾斜,他被令牌捋顺了的短发在眉骨和山根处散下一丝一丝的错乱阴影,在晃动的阴影里,桃花眼水光潋滟。


    他膝盖抵上林争渡并拢的膝盖,梅子色锦缎的裙足够柔软,被他膝盖一抵便堆起褶皱。


    “吃什么东西都没有味道,干巴巴的像是在吃蜡烛一样。”谢观棋拉住林争渡袖口:“但是争渡你身上就好香,一股……”


    林争渡一把捂住他的嘴巴:“不准报菜名!”


    谢观棋果然闭上嘴巴不说话了,但是林争渡能感觉到他贴着自己手掌心吸了一口气。


    林争渡连忙缩回手,捏着自己掌心,又瞪了谢观棋一眼。


    谢观棋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又被瞪了——也没有意识到自己提出的要求,对于朋友关系来说过于荒唐。


    他虽然经常在外面游历,但因为对‘好朋友’这个身份的理解有点歪曲,所以并不和宗门之外碰见的人深交。


    而谢观棋本人又是被一个二十来岁就被妻子休弃解契的失意男剑修养大;男女有别这方面的教育几乎为零。


    云省长老也没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毕竟剑修比剑当然不能在意对手的性别,徒弟这样对所有性别都一视同仁正说明徒弟练剑专心。


    谢观棋十九年人生中唯一的男女有别意识还是一年多前,被林争渡打了手后训斥的那句‘不要随便摸女生脖子’。


    可是他现在又没有随便摸林大夫的脖子。


    林争渡瞪了他一会,瞪累了,刚好他小腿近在眼前,便愤愤踢了他小腿一脚。


    林争渡:“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下次再说这种没礼貌的话,我就不理你了!”


    谢观棋没感觉痛,只是疑惑:“为什么这是没有礼貌的话?”


    林争渡:“随便要求抱一个女孩子就是没有礼貌!”


    谢观棋:“可是海角,落霞,都经常和她们朋友拥抱。海角早上睡不醒的时候,还让她朋友背她去练剑场。”


    虽然谢观棋并不和师弟师妹们一起练剑,但他时常看见关系好的同门互相勾肩搭背。


    林大夫说过自己是她最好的朋友,最好的朋友难道不应该更亲密吗?毕竟是‘最’好的,不是吗?


    林争渡无语凝噎,咬着后槽牙恨恨戳了下谢观棋脑门。


    这次她很用力,戳得谢观棋脑袋往后仰,露出的脖颈上攀着暗红疤痕。


    谢观棋被戳得‘唔’了一声,脑袋像个不倒翁那样晃回来,很沮丧道:“好吧,不抱。”


    林争渡盯着他垂下去的头顶看了会,忽然再次踢他的小腿:“去把房门和窗户关上。”


    谢观棋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乖乖听话;林大夫是大夫,而且是林争渡,林争渡说的话总是有道理的。


    他先关了窗户,后关了门。


    等谢观棋关完门转身时,林大夫撞进他怀里。


    一时甜香气扑面,谢观棋懵了片刻,低下头去;林争渡靠着他胸口,仰起脸来绷着严肃的表情,道:“朋友之间是不会这样拥抱的,哼……反正,你自己想——”


    林争渡的话还没有说完,谢观棋便俯身凑近,整张脸埋进她颈窝。


    滚热的气息如同天罗地网一般缠绕过来,林争渡被烫得缩了缩肩膀,下意识的想要后退,后腰却被谢观棋的手臂揽住。


    第44章 晕船 ◎可怜谢师兄一代英才,也要为五斗药费折腰。◎


    这个拥抱和林争渡想象中的不一样。


    与其说是拥抱,倒不如说是一个没有距离的亲密相贴。谢观棋的手臂紧箍着她的腰,另外一只手托着她的脊背,于是身体和身体只留下布料的距离,而对方滚烫的鼻尖和唇几乎陷进林争渡脖颈处的皮肉里。


    除了谢观棋身上过高的温度之外,还有一股很烈的铁水和火焰的气味:是锻造庐里的味道,缠到林争渡衣裙上,缠得她有点头皮发麻。


    火属到底克水木,让她有点不适应。


    距离太近,近到林争渡甚至没办法抱住谢观棋的腰。


    她有点不知道该把自己的手往哪里摆,迟疑了半天,最后只好抓住谢观棋衣摆。


    林争渡:“我刚才说的话你听见没有啊?谢观棋!”


    她用力拽了拽谢观棋的衣摆,既被他近在咫尺的呼吸弄得有点害羞,又想听他那颗木头脑袋里到底有什么想法。


    要怪就怪谢观棋装可怜,脑袋晃来晃去得像个不倒翁,晃得林争渡也心软,觉得他好可怜。


    安静而绵密的呼吸在脖颈处绕了半晌,林争渡才听见谢观棋懵懵的问:“什么话?”


    林争渡:“……”


    她用力一踩谢观棋的脚,谢观棋‘嘶’了一声,还是没有松开手:“你干嘛踩我?”


    林争渡:“时间到了,松手。”


    谢观棋很震惊:“这还有时间限制的吗?”


    林争渡又用力往他鞋面上踩了一脚,直到此时,谢观棋终于意识到:林大夫好像生气了。


    原因未明。


    谢观棋恋恋不舍的松开手,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林争渡一把推开——推完谢观棋再推门,林争渡跨出大门,屋外炎炎夏日的热气扑面而来。


    她摸了下自己脖颈,不高兴的板着脸快步往外走。


    谢观棋三两步追上来,缀在她旁边:“你要去哪?回药宗去吗?我送你好不好?”


    林争渡:“回去打你的武器去!”


    谢观棋迟疑:“那个法器不是你的吗……”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看见林争渡脚步变得更快,仿佛是在小跑。


    谢观棋把嘴闭上,也迈步跟上。


    人在生气的时候果然具备无穷潜力。林争渡平时爬燕稠山那个台阶,走一半路就会开始气喘吁吁。


    但今天居然一口气走到了渡口,还能脸不红——脸还是有点红的,不过不是爬楼梯累的,是被谢观棋气的。


    一想到自己鼓起勇气说了那么暗示的话,结果他居然没有听见;林争渡又气恼又羞愤,现在一点也不想看见谢观棋的脸!


    也是恰好,林争渡刚到渡口,便有一艘灵船靠岸。


    几名剑宗弟子说说笑笑的从灵船上下来,因为讲八卦而兴奋露出的大牙都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看见了宗门里那个神龙不见首也很少见尾,冷脸寡言的燕稠山大师兄。


    吓得几个年轻弟子一下子站成一排,还没来得及出声问好——


    便见平日里看她们练剑像看弱智一样的谢师兄,低着脑袋皱着眉毛耷拉着嘴角,沉默不语的跟在一名冷脸女修身后。


    从渡口台阶走到灵船搭板短短十来步路,谢师兄伸了六次手试图去拉住冷脸女修的衣袖,但每次都被女修一甩胳膊躲开了。


    被甩了他也没说什么,眉毛皱皱的苦着脸,继续跟在冷脸女修身后。而那女修,每回甩开谢师兄的手后,眼风便悄悄往他身上一扫,然后很快的转走视线,好似生怕被他发现。


    谢师兄甚至都没发现她们!


    等那两人上了船,再等到灵船开走,轮廓渐渐被云海所淹没。年轻剑修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人捏着自己的眉心道:“我最近是不是练剑练得太多,过劳了?不然怎么看见幻觉了?”


    “刚才那个……是,是谢师兄吗?”


    “不知道啊,看脸和衣服好像是,但是……好怪噢,谢师兄被鬼上身了吗?”


    “那位师姐是谁啊?谢师兄的朋友?谢师兄居然还有朋友?我以为他平等的看不起每个人来着。”


    “不知道啊,看脸没印象,也没佩剑,是隔壁药宗的吧——”


    几个人又互相交流了一下视线,其中一位少年剑修拍了下手,恍然大悟道:“是药宗的师姐,那就说得通了!燕稠山最近不是有个女弟子手断了吗?据说是和紫竹林的师兄抢道侣所以被打断的,刚才那位师姐对谢师兄如此不假辞色,一定是燕稠山想在药宗赊药费结果被拒绝了!”


    “唉,可怜谢师兄一代英才,也要为五斗药费折腰。”


    “怎么又是紫竹林的师兄被抢道侣?他们紫竹林是不是风水不好?”


    ……


    谢观棋并不知道,从明天开始,普通弟子中间就会开始传播起新的谣言,并在谣言中再度强化紫竹林和燕稠山的‘挖墙脚之仇’。


    之所以没有把谢观棋也编成道侣争夺战里面的一员,实在是这人过于独来独往,满脸都写着断情绝爱一心练剑八个大字。加上他在春分大赛上对对手,无论男女全都一剑鞘抽下去的平等对待,让青春期无所事事的弟子们都没有八卦他恋情的欲望。


    因为林争渡没有进船舱,所以谢观棋也不进去,站在甲板角落看着她。


    她后背抵着墙壁,一只手扶在杂物箱子上,一只手压着心口,嘴唇都快没血色了。


    这回林大夫是真的很生气,连袖子都不让他拉了。谢观棋心里急得能做烧烤了,但是又想不明白为什么,小声的试图跟林争渡搭话,林争渡不理他。


    谢观棋从林争渡左边走到林争渡右边,又从林争渡右边走到林争渡左边,窥她神色,道:“是我抱你抱得太久,你不高兴了吗?”


    “房门和窗户我有关好的。”


    “还是我抱你抱重了,压痛你了?要不然你也抱回来吧。”


    “林争渡,你不要不说话啊——”


    “林争渡,我不会读心术的,你……”


    行驶在云海中的灵船撞上了一只仙鹤,船身剧烈摇晃了片刻。


    林争渡被晃得一个趔趄,没能靠稳墙壁,在谢观棋扶住她手臂时终于忍无可忍,‘哕’的一声吐了出来。


    吐了谢观棋衣服腰带连同佩剑一身。


    谢观棋沉默。


    林争渡也沉默——林争渡沉默不是因为尴尬,而是吐得太难受脑子里已经开始放空了。


    谢唯我此生从未受过这等委屈,正要发出几声剑鸣抗议,却被谢观棋按回了剑鞘里。他一只手仍旧稳稳握着林争渡胳膊扶住她,另外一只手张开五指,灵力从掌心飘飘然落下,将身上沾到的呕吐物都焚烧干净——


    没能完全烧干净。


    本命剑倒是被清理得很干净,但是衣服布料被浸得太彻底,除非把衣服也烧掉,否则没办法完全清理污迹。


    这种时候黑衣服的好处就有了:不显脏。


    远处几个灵船的值班弟子正聚拢在船头,帮撞船的仙鹤把撞进船身的尖嘴拔出来。


    这些在两宗中间地带飞来飞去的仙鹤,没有一只是野生的,都是宗门里的前辈们特意养来陶冶情操的——虽然百分之八十的年轻弟子们都不明白,这种又爱在空中拉屎还喜欢俯冲抢走弟子手里食物的大鸟到底能陶冶什么情操。


    不一会儿,仙鹤的嘴被拔出来了。


    它拍拍翅膀,跳上甲板,助跑几步起飞后,顺势叨走了一个站在甲板上凑热闹的弟子手里的馒头。


    灵船缓缓重启,整个船身也轻微晃动。这点动静对于普通乘客而言没什么感觉,对于林争渡来说不亚于最强催吐药。


    她扒着谢观棋的胳膊又吐了一次。


    越吐心口里就越恶心,现在林争渡已经没心思和谢观棋生气了,甚至因为谢观棋扶着她的胳膊很稳,像一道有温度的扶栏,可以让她相对舒服点的趴着——林争渡觉得谢观棋很顺眼。


    谢观棋这次学聪明了,在被林争渡吐一身之前,先用灵力烧掉她吐出来的东西。


    林争渡缓过一口气来,从储物戒指里拿出水壶喝水漱口,漱完后顺势将水壶压在心口。


    有个东西压着,她心口的难受稍稍缓解。


    谢观棋:“坐下会舒服点吗?”


    林争渡声音弱弱的:“坐下更想吐了。”


    谢观棋拧着眉,道:“想吐就吐吧,我会看着收拾的。”


    林争渡没心力摇头,只摆了摆两根手指:“吐不出来了。”


    他知道林争渡晕船,但亲眼所见才知道这么严重——林争渡几乎整个人都靠在了他的手臂上,面色煞白,颧骨处浮红,单薄的一层皮肤底下青筋直冒,皮肤上面冷汗又直冒。


    一滴汗水缀在她下颚,晃了两晃,滴到谢观棋衣袖上。


    她闭着眼,眼皮上也青筋乱跳。


    谢观棋不晕船,也没吐过,但这会心里却也感受到一种钝刀子割肉似的隐痛——至于腹中难言的饥饿感,亦或者林争渡身上的食物香气,倒是全都被那股隐痛给盖了过去。


    他扯起自己袖子想帮林争渡擦一擦脸上冷汗,但是看了眼自己的衣袖不大干净:毕竟谢观棋在锻造庐里呆了一晚上,袖口残留些许锻造材料的污染。


    迟疑片刻,谢观棋放弃了自己的衣袖,另外从储物法器里找出一方干净的手帕,盖到林争渡额头上轻柔擦拭。


    擦干净林争渡的脸了,谢观棋正打算收回手帕时,林争渡脑袋一歪,半边脸枕在了他掌心。


    刚出过汗的皮肤幽凉湿润,贴着他掌心的同时,还有幽微呼吸拂过谢观棋指尖。


    谢观棋手指尖很轻的动了下,最后还是保持了原本姿势,安静的让林争渡靠在自己掌心。


    以前谢观棋觉得火灵根没什么不好,攻击力强,自带焚烧的属性很适合清理敌人和清理垃圾,大火烧过的地方总会格外干净。


    但在林争渡安静靠着他的时候,谢观棋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我如果不是火灵根就好了。


    水属,木属,或者土属——随便哪种都行,可以学更高阶一点的治愈法术的灵根。


    这样林争渡晕船难受的时候,他就能派上用场了,而不是在这干站着,什么忙也帮不上。


    等到灵船靠岸,林争渡脚步虚浮的扒着谢观棋胳膊下船时,已经完全忘记自己在生气这回事了。


    谢观棋很担心的问:“你能自己走吗?还是我背你。”


    林争渡看了眼码头来来往往的弟子们,最后还是摆手拒绝,坚持自己走到传送法阵上。


    等回到药山小院,林争渡连房间都不想进,直接躺在了院子里的摇椅上,安详的两手交叠按着自己胸口,闭上眼睛假装自己是一具尸体。


    谢观棋在摇椅旁边蹲下,单手抓着摇椅扶手,问:“我做什么能让你舒服一点?”


    林争渡一下子睁开眼睛,歪过头看着他——他也正眼巴巴的望着林争渡。


    此时的谢观棋,和之前说自己饿想要一个拥抱的谢观棋,完全的判若两人。


    蹲在椅子旁边的谢观棋,眼巴巴的谢观棋,头发乱乱得像小狗的谢观棋,看起来很无害。


    林争渡没有忍住,摸了一下他脑袋,手指捋了捋他乱糟糟的头发:“去帮我泡一壶茶,配药室工作台旁边的柜子第二格,里面有一种晒干的绿色茉莉花,用沸水把它冲开。”


    谢观棋一口答应并马上去做了,林争渡把眼睛闭上继续自己闭目养神。


    眼睛闭着闭着,她叹了一口气,很烦的发现自己居然一点也不生谢观棋的气了。


    甚至还觉得谢观棋被她使唤得跑来跑去的样子,有点可爱。


    烦死了!没事长那么好看干什么!弄得人生气都气不起来!


    林争渡烦来烦去,最后烦得自己在躺椅上翻了个身。翻完之后觉得这样躺着不舒服,又悻悻的翻了回来。


    这时候谢观棋拎着泡好的茶跑出来,给林争渡倒了一杯,仍旧在躺椅旁边蹲着,“争渡,我泡好了——你现在喝不喝?还是等会喝?”


    林争渡坐起来,接过他手上茶杯,发现是温的,干脆一饮而尽。


    茶水过喉,感觉身上也舒服多了。她偏过脸,见谢观棋还眼巴巴的蹲在躺椅旁边。


    林争渡撇撇嘴,“我没事了,你回剑宗去吧。”


    谢观棋观察了一会,道:“你脸色看起来确实是好了。”


    林争渡:“……”


    谢观棋把两条胳膊都搭到躺椅扶手上,又道:“你之前为什么生气?”


    林争渡摸了摸自己鼻尖,视线飘移走:“我没——”


    反驳的话说到一半,林争渡停了一下。她抬眼看下谢观棋,又转走视线,道:“不算生气,只是因为你没听见我说话,我有点不想理你而已。”


    谢观棋:“你那时候说了什么?”


    林争渡把茶杯放到他脑袋上,笑了笑:“好话不说第二遍。”


    谢观棋下意识直起腰,想往林争渡那边靠,但是只靠近了一点,脑袋上的茶杯就晃了晃。


    他不得不停下动作,先伸手把茶杯从头顶取下来。


    在几分钟前,谢观棋还满心想着怎么哄好林争渡。但是现在,他满心想着林争渡那时候到底说了什么。


    他那会是真的被那股食物香气冲得头晕目眩——谢观棋长这么大,也不是头一次中毒,但还是第一次中那么厉害的毒,比之疫鬼毒还要厉害!


    毕竟疫鬼毒都只是让他濒死,也没让他失去五感。


    但这个毒,发作时间捉摸不定,一发作就饿得他口舌生津,冒出许多会惹林争渡生气的虚妄念头来。


    好恶毒的毒,居然会让人莫名其妙的生出邪念!


    第45章 宗门法衣 ◎你们剑宗法衣还配腿环的吗?!◎


    谢观棋又留了一会儿,顺便给林争渡做了晚饭,看她吃了点东西睡下,才踏着夜色回到剑宗。


    现在时间还不算太晚,剑宗的主殿上,宗主和长老们正在开会——除了有宗门实权的长老外,还有一些没有任职但辈分高的弟子,以及叫得上名字的亲传,都在这里了。


    平时剑宗开会,人很难聚得这么齐。


    今天之所以人来得这么齐全,是因为要讨论半个月后的北山论道会。


    北山论道会是北山门从创立开始就定下的传统:每隔九十九年一场,每场会开满十九天。广邀天下修士前来北山以武会友,切磋交流。


    后来因为理念分歧,北山门分成了剑宗和药宗两个派系——说是派系,经过近千年的时间,已经变得和两个宗门也没什么区别了。


    但分家归分家,论道会仍旧要照常举办。药宗的人聚是一群疯子散是单独的疯子,十个药宗修士里面九个都在研究不知道干什么用的旁门左道,剩下一个大概率也只会治疗病患不会打架,对论道会这种打来打去的活动毫无参与欲望。


    所以届届论道会都在剑宗办,药宗会派一些正常的医修弟子过来看赛台,保证受伤的参赛选手可以第一时间得到治疗。


    比赛期间剑宗弟子治伤免费,外面来的翻倍。


    云省长老自从死了道侣后就常年蜗居剑宗,很少再出去,也不怎么管事。这种场合他来了也是当个象征性的吉祥物,所以坐在同辈席的最末端。


    最末端离大门很近,谢观棋贴着墙根溜进去,三两步就站到了师父身后——此时戒律长老正在强调大会纪律问题,云省长老抬头向谢观棋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谢观棋低声:“送朋友回药宗去了。”


    云省长老点点头,也没意识到剑宗和药宗这点距离还送一程有啥不对,继续揣着手听戒律长老说话。


    好不容易等到散会,云省长老第一个站起来就想走。


    他刚站起来,又被谢观棋按着肩膀按回了椅子上。


    云省长老:“?”


    谢观棋站在师父身后,平静开口:“我有一件事情想提——灵船来往太麻烦了,而且灵石收费也不便宜,对于存款不丰的外门弟子来说,并不便利。”


    “药宗的传送法阵就很方便,能否将灵船渡口改做药宗的那种传送法阵?”


    管事长老瞥了云省长老一眼,阴阳怪气道:“是外门弟子存款不丰,还是你存款不丰?”


    谢观棋坦然回答:“二者皆有。”


    管事长老哼了一声,再瞪云省长老一眼。


    莫名其妙被瞪了两次的云省长老:“……?”


    提到灵船渡口这样贴近生活的东西,底下的年轻弟子们也活跃了起来。但她们只敢小声交头接耳,只有几位亲传弟子站出来附和了谢观棋的话。


    剑宗内部几乎没有任何阵法存在,目前还在使用的灵船渡口也是北山门千年前留下的老古董了——千年以前传送法阵还不像现在这样便利普及。


    戒律长老眉头皱起:“剑宗千年以来一直使用灵船渡口,也没出现过什么问题。你前十几年没觉得不方便,现在开始不方便了?”


    谢观棋:“因为最近经常受伤,时常去药宗拿药,发现她们的传送法阵确实好用。”


    戒律长老冷哼一声,正要开口;一杯凉茶被灵力托着,强塞入了戒律长老掌心。


    宗主笑眯眯道:“喝茶,喝茶,别生气,气多了伤肝。”


    “我能明白定清的顾虑,但小棋提的意见也很重要。这样吧,我明天让人去一趟药宗,询问下那边愿不愿意。”


    灵船渡口主要是为了方便剑药两宗来往,如果要换成传送法阵的话,自然也需要药宗那边配合。


    戒律长老板着脸将凉茶一口闷,对现在年轻弟子们丝毫不吃苦耐劳,只想着方便快利的心态十分不满。


    谢观棋提完意见后便闭嘴不说话了。如果宗主不同意的话,他是随时准备再复述一遍自己的要求的;不过现在宗主同意了,那就没有必要再说什么了。


    散会后众人鱼贯而出,云省长老和谢观棋一前一后,沉默无言的走回了燕稠山。


    云省长老忽然停步,往自己袖子里摸了摸,最后摸出三块品相上好的风属性灵石,递给谢观棋:“零花钱。”


    谢观棋:“师父你哪来的灵石?”


    云省长老:“上个月和朋友打麻将赢的,没地方花,一直扔在袖子里,差点忘记了。最近练剑练得怎么样?”


    谢观棋:“老样子,师父呢?”


    云省颔首,道:“还凑合。”


    师徒两又没话说了,继续沉默无言的走在石阶上,直到分岔路口,再各回各家——谢观棋年纪很小的时候就不住他师父那边,自己搬出来住了。


    回到自己住处,谢观棋习惯性先打扫了卫生,然后拿起桌面上的剑谱翻了翻,提起毛笔往上面记了一句话。


    【林 争渡坐灵舟晕船,吐了我和我的剑一身,但我们是好朋友,无妨。】


    写完之后,谢观棋并未翻页,而是盯着自己写出来的那行小字看了半天。半晌,他提笔将‘但我们是好朋友’那行字涂掉。


    补上‘但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


    林争渡半夜饿醒,但是懒得去厨房开明火,干脆进配药室翻药柜,看能不能找到一些可以直接吃的陈皮山楂之类的,垫垫肚子。


    陈皮山楂橘子皮没找到,但是林争渡看见了一个摆在自己工作台上的封印盒子:是药宗经常用来装一些大型妖兽尸体的那种盒子,外表只有巴掌大,但是却可以将体型庞大如山的妖兽收纳进去。


    她走过去打开盒子,里面一圈阵法流转着月白色微光,一只六境梦魇尸体被阵法缩小后牢牢的定在里面,从翅膀到全身居然完整得看不出一处伤痕。


    盒子底下还压着一张纸条——林争渡只看了眼梦魇尸体,便将盒子盖上,转而把纸条抽出来。


    纸条方方正正,也是巴掌大小,正面写着谢观棋的字,翻过来一看反面,写着一小段剑谱。


    显然这是谢观棋从剑谱上撕下来的。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撕的,纸条四面看起来都异常整齐,就像平整一刀裁出来似的利落。


    她大概能猜到谢观棋是在泡茶的时候,偷偷把纸条和盒子放到配药室里的。


    林争渡侧身坐到了一旁的窗台上,低头把玩那张纸条。此时有夜风奔过,夜晚的沁凉风里卷着一股山林草木的气味,将林争渡垂在窗台外面的一角裙摆吹得翻飞起来。


    她用指尖顶着纸片向风,那张纸条被风吹得在指尖上快速旋转,纸片上的墨字都转做一团,虚影晃动时好似一朵小花。


    林争渡看着转得起风的纸片,唇角微微翘起,露出了一个笑脸。


    *


    夏末,蝉叫渐渐少了。


    但无论是药山上的植物,还是小院里的植物,都在以惊人的速度爆发出格外蓬勃的绿色,仿佛是打算抓紧最后的时间,开始疯长。


    谢观棋给林争渡送来了二次锻造好的法器——和林争渡最开始用灵力捏造出来的初始柳叶刀相比,大概就是精修图和原图直出的区别。


    被二次锻造后的柳叶刀色泽更沉,手感更轻,原本纯黑色的刀柄上多了珍珠白的花纹。


    谢观棋没和她说花纹是用什么材料打的,不过林争渡认出自己柳叶刀刀柄上的花纹,同谢观棋剑鞘上的花纹一样,都是三途花。


    这个世界的三途花和石蒜是两种植物。


    石蒜是普通的红色花朵,虽然有一定的药用价值,但是仍旧在普通植物的范围。而三途花属于灵植,书上记载,三途花可以用来困住亡者的魂魄。


    但是因为成长条件十分苛刻,所以无法大规模的人工养殖。药宗仓库里有晒干的三途花,但是没有活的。


    不过佩兰仙子跟林争渡闲聊的时候,有提过剑宗秘境里生长有三途花,但不清楚具体位置在哪里。


    除了外观上的变化外,林争渡还感觉到柳叶刀变得更好用灵力操控,切东西更方便了。以前她如果要用柳叶刀做精细的工作,一次性只能操作一把。


    但是现在可以两把。


    林争渡对自己的修为很有自知之明,反正从年初入三境后就没再进步过。所以柳叶刀变好用了只能说是柳叶刀自己努力,和林争渡的修为无关。


    六月初四,林争渡生日。


    过生日当天照例不上班,睡觉要睡到自然醒。


    等林争渡睡到自然醒再起来时,早已经过了早饭时间。她心情很好的洗漱,哼歌,打开房门时被外面过于明亮的太阳光刺得眯起眼睛,狭窄视线里看见谢观棋靠在回廊柱子上。


    谢观棋今天穿了剑宗弟子的法衣——这是林争渡第一次见他穿黑色以外的衣服:他今天头发倒是卷回去了,仍旧扎着高马尾,白衣交领处露出一点正蓝色里衣的领子,衣领盖得不是很严实,脖颈往下及一半锁骨都露着。


    白衣也不是纯素的白,一半肩膀上覆盖了黑色皮甲,而皮甲和衣袖上都有银丝刺绣,绣的是白鹤流云。


    腰带也换了,换成和法衣配套的腰封,半白半蓝,腰封底下长衣摆则是宝蓝色,同样有银线绣的白鹤流云。


    靴子倒仍旧是小腿靴。但是因为有白衣的缘故,林争渡觉得他靴子好像都变好看了。


    她单手抓着门框,愣愣的看着谢观棋:一会觉得这衣服袖子好看,一会又觉得衣摆好看。剑宗弟子的衣摆甚至是裁成白鹤羽毛的形状,而不是平平无奇的平裁。


    真怪,明明平时也见过不少穿宗门法衣的剑宗弟子,怎么没见这套衣服在他们身上这么好看?


    她一直站在那不说话,搞得站了一上午摆了半天姿势的谢观棋先感觉到了别扭。


    他干脆向林争渡面前走来,行动间衣摆也动,林争渡看见谢观棋裤子大腿上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你们剑宗法衣还配腿环的吗?!


    谢观棋:“我穿法衣很怪吗?你一直看着我不说话。”


    林争渡艰难的将目光从他衣摆上挪开:“没、没有啊,就是——第一次看你穿——这衣领开得,衣领开得可真衣领啊哈哈哈——”


    一通胡言乱语,林争渡已经完全忘记要问谢观棋为什么一大早刷新在她门口了。


    谢观棋低头看了眼衣领,以为林争渡在看自己脖颈,用大拇指往自己脖颈上比划了一下,解释:“整套的衣服还有一个皮带环,扣在脖颈上保护咽喉的,不过我觉得很奇怪,所以没要。”


    林争渡:“唉——”


    谢观棋用手指点了下自己喉结:“会压到这里,不舒服。”


    寻常修士的命门无非眉心,咽喉,心脏三处。所以剑宗法衣把咽喉也列入保护范围,给做了铭刻阵法的脖颈环。


    但是以谢观棋的修为,咽喉已经不是命门。


    林争渡‘噢噢’了两声,目光跟着落到他脖颈上——咦?谢观棋脖颈上的那个疤痕,是不是变淡了?


    林争渡:“你最近吃东西能尝到味道了吗?”


    谢观棋:“大部分食物都能尝到味道了。”


    林争渡松了口气:“有在恢复就好。你……”


    她再度瞥了眼对方衣摆遮住的大腿,不觉伸手摸摸自己鼻尖:“你今天怎么突然想到要穿这套啊。”


    不是说衣服什么的只是身外之物,专心练剑的剑修不在意身外之物吗?


    谢观棋看了眼林争渡还没来得及换的衣服,道:“你上次过生日穿了新衣服——我想陪你过生日,所以也换了新衣服。”


    林争渡诧异:“嗳?陪我……你在门口等很久了吗?”


    谢观棋:“没有很久。”


    他神色淡淡的,一副确实没等多久的样子。


    林争渡道:“那你再等一下,我换个衣服!”


    那扇门一下子在面前关上——谢观棋立刻伸手拽了下自己的新腰封:他穿习惯了较细的腰带,忽然换成这种缠住整个小腹的腰封,总觉得有点不自带。


    大腿上也感觉怪怪的;法衣配的腿环原本是为了方便弟子在大腿上挂个匕首挂个装保命丹药的小包的,同时也可以压住裤腿不容易起皱。


    但谢观棋之前穿的裤子质量暂时不需要考虑起皱这种事情。


    不过他不好意思去扯腿环,怕林大夫突然开门看见。


    门内,林争渡一把抓起木架上挂着的黄裙子塞回衣柜里,开始翻箱倒柜的找蓝色衣服。


    找着找着,她把压箱底的宗门法衣也给翻出来了。


    林争渡倒是也有蓝色的裙子,只是没有哪条裙子的蓝色同谢观棋衣摆颜色相对称——但药宗法衣的蓝同剑宗衣服是同一个蓝色,就是衣服款式差得有点大。


    剑宗衣服要更利落,衣摆虽然长,但是只盖过膝盖,而且为了方便动作,还做了分片裁剪和收窄。


    对比之下,药宗的法衣——


    林争渡仔细绑好腰带,抬头看向等身铜镜:广袖长裙,披帛垂带,带有暗纹的衣服布料波光粼粼,美貌是很美貌,但是感觉下台阶会摔跤。


    药宗弟子经常用布带将衣袖绑起来,把裙摆裁短。修为高一点的可以直接用灵力控制裙摆和衣袖。


    但是两种办法林争渡都嫌麻烦,所以只把衣服压箱底不穿。


    提了提裙子,林争渡在镜子面前踱步,又捋捋自己没扎的长发,手指绕着一缕发丝转来转去,自言自语:“等会出门扎什么发型好呢?复杂的头发我也不会啊,就编辫子吗?太简单了吧……”


    作者有话说:两个因为在心里觉得对方过于美丽所以紧张打扮自己的年轻人[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暧昧期就这样萌萌的美味[可怜]


    第46章 变化 ◎你知道朋友之间的秘密交换原则吗?◎


    林争渡站镜子面前,一会儿用手抓两撮头发起来看看,一会儿又把头发卷起来看看——左看右看,还是决定不好自己扎什么发型。


    怕谢观棋在门外等久,林争渡干脆先散着头发,去把门打开。


    门开的瞬间,林争渡看见谢观棋迅速的放下手站好;也不知道他刚才在弄什么,好像是在……整理腰封?


    谢观棋放手得太快了,林争渡没看清。


    林争渡眨了眨眼,半倚着门边笑:“在做什么?”


    谢观棋:“整理衣服,不经常穿这身,有点不适应。你已经换好了吗?”


    他眼睫下垂,目光明显看向林争渡身上的裙子。


    林争渡干脆走出来,站到回廊上,在他面前转了一圈:“好看吗?”


    广袖的布料柔软至极,臂弯上缠着披帛,随着她转身的动作,似流云浮花一样转在裙摆上。


    谢观棋怔了一下,慢半拍的回答:“——好看,还有点眼熟。”


    林争渡:“药宗的宗门法衣。你觉得眼熟,大概是见其他人穿过。”


    谢观棋想了一下,道:“没怎么注意过,我以前……认识你之前,不怎么过来这边。”


    林争渡披散的头发有一缕垂到了脸颊边,她抬手将垂下来的头发别回耳后,“我梳头发化妆,还要废好一会儿,你进来等吧。”


    谢观棋跟在林争渡身后进屋,目光落到她衣服上;他第一次见林争渡穿这种广袖的衣裳,放量过多并且柔软的布料显得她背影有些单薄。


    见林争渡在梳妆台前坐下,他便拉过一张椅子,在林争渡旁边反坐,曲起一条手臂搭在椅背上,看着她梳妆。


    长袖子有点碍事,林争渡将袖子折起来,用缎带绑住。


    她还没想好要梳什么头发,从梳妆台上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里找出梳子后,有一下没一下的捋着自己发尾发呆。


    梳了一会儿头发,林争渡忽然侧过脸来,正对上谢观棋视线;他弓着背,交叠胳膊趴在椅子靠背上,眼睛眨也不眨。


    林争渡问:“你觉得我扎什么样的头发好看?”


    谢观棋想了想,道:“你之前扎的那个,像两个尖角糖包一样的发髻,就很好看。”


    怕林争渡没印象,谢观棋拿手往自己脑袋上比划了两个弯弯的尖角。


    林争渡费力回忆片刻,无语笑了:“那叫双螺髻!非要比喻,明明是更像兔子耳朵吧?或者说是田螺壳,也算数,还尖角糖包……你吃早饭了没有?”


    谢观棋摇头:“没吃。”


    林争渡把梳子放回桌上:“走吧,去吃早饭。”


    谢观棋疑惑:“不扎头发了吗?”


    林争渡道:“那个发型我不会扎,等下山了去找梳头娘子帮我扎。”


    说完,她推开椅子站起来,拎了拎裙角——裙摆太长了,站起来时不提一下,总会踩到。


    谢观棋见了,下意识伸手过去,想要帮林争渡拎裙角。只是他的手还没有碰到裙面,手背就被林争渡用力打了一下。


    她掌心打到谢观棋手背上,袖子甩到谢观棋护腕上,弄得谢观棋愣了一下。


    林争渡:“别乱碰女生裙子——哪学来的坏习惯?”


    谢观棋缩回手,解释:“你裙子太长了。”


    林争渡:“我会自己拎。”


    她这句话让谢观棋听了,觉得有点不舒服。


    他不明白为什么帮林争渡拎裙子是坏习惯,朋友——最好的朋友之间,互帮互助不是应该的吗?他师父也让他多照顾林大夫啊!


    但是林争渡没有跟他解释,已经自己提着裙摆大步走出去了。谢观棋摸了摸自己手背,悻悻跟上。


    林争渡刚才那一下打得太用力了,于是就变成两人一个走在前面,捏着自己手心抽气,一个走在后面,摸着自己手背垂头丧气。


    走在前面的悄悄把手心缩到袖子里捏,走在后面的悄悄把手背别到后背去摸。


    林争渡走到门口时偏过头瞥了眼旁边的等身铜镜,从镜子里看见谢观棋背在身后的手一直在摸他自己手背;林争渡移开视线,竭力忍笑,低头把自己裙子上抓出来一片褶皱。


    两人下了山,先去吃早午饭;一年半前还推着手推车沿街叫卖的流动摊子,现如今已经在人流拥挤的街道上租下了门面,还多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在帮她打下手。


    林争渡往自己身上施了掩盖容貌的法术,姚娘子并未认出面前女子是林大夫,扬声叫她女儿清一张桌子出来,给新客人坐。


    为方便吃饭,林争渡从储物戒指里抽出一根缎带,把头发随便卷起来绑好打结。她绑头发时微微侧仰着头,洁白而骨骼感很明显的手指穿在乌黑头发里。


    谢观棋体内的鵸駼血毒早已经没了,所以他应当不会在林争渡身上闻到那股食物气味才对。事实上,谢观棋也确实没有再在林大夫身上闻到乌梅桂花糖的香气。


    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林争渡绑头发,谢观棋竟感觉——


    仿佛眼睛所见的画面也是有香气的,而那股香气胜过了食肆里其他食物的香气。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意味着什么,但是心跳微微快起来,目光不自觉低下来看桌上的食物,然后从筷笼里抽出筷子来递给林争渡。


    两人吃完了饭,穿过街道去找梳头娘子;这个点,梳头娘子并不在澡堂当值,而是呆在自己家里。


    她家里也能接待客人,还特意在门口挂了有字牌的花篮,花篮里摆一些应季的时令鲜花。


    屋内用屏风隔开单间,一股鲜花精油的香气染得门窗都仿佛是有香味的。


    林争渡提着裙子跨过门槛,梳头娘子立刻从里面迎了上来,引她们进入其中一扇屏风后面。


    给谢观棋塞了一碟果干,一壶绿茶后,梳头娘子便专心招待起林争渡来,又是拿首饰匣子给林争渡看,又抱好厚一本妆册来给林争渡选。


    对于坐在一旁的谢观棋,梳头娘子除了一开始对方进门时,容貌格外出挑而多看了他两眼外,便再也没有多余的关注了。


    年轻男子陪女孩儿来梳头装扮,并不少见。那成了亲的老油条或许还会偷懒,趁妻子梳妆时或出去晃悠一圈,或去茶馆里听书下棋,消磨时间。


    但年轻的——不是新婚夫妻,就是未婚夫妻,正值浓情蜜意,少年郎坐在一旁看喜欢的姑娘梳头发,就算看几个时辰都觉得很有意思。


    林争渡低头认真翻着画册,选好了发型,妆容,又从匣子里挑了几样首饰。


    她选首饰时,谢观棋吃果干的动作停下,有些紧张的也看向首饰盒子;及至见林争渡只是挑了几件戴在头发上的钗环,谢观棋心底松了口气,这才慢吞吞把手上咬了一口的果干全部塞进嘴里咀嚼。


    梳头娘子一会夸林争渡选的首饰很配今天这身衣服,一会又夸她选的发型好看,正合她年纪——幻术覆盖下,梳妆镜里倒影出一张年轻平整的大众脸。


    林争渡看了镜子,挑起一边眉毛:她在镜子倒影里还看见谢观棋了,这人原本在吃果干,这会儿不知道为什么不吃了,也不喝茶,两手搭在膝盖上,只盯着林争渡的后脑勺瞧。


    弄得林争渡也忍不住伸手摸自己后脑勺,摸到被梳头娘子梳得光溜溜齐整整的发髻。


    梳头娘子紧张的问:“扯疼您了?”


    林争渡放下手,笑了笑:“没有,就是镜子照不见后面,想看看后面是什么样。”


    梳头娘子立即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小镜子,举在林争渡侧后方,将发髻后面也照给她看。


    双螺髻的‘螺角’被特意拉长了些捏尖了些,发髻边插着两个月白色绒球,一圈丁香色绒花,一枚扇形紫珠簪子。


    因为林争渡发量够多,甚至用不上假发。


    等梳头娘子托起林争渡下巴,要给她上妆时,林争渡听见一点轻微的动静——她睁开眼睛,看见谢观棋居然已经站到了梳头娘子旁边。


    他两腿分开微微屈膝,两手撑在自己膝盖上,正盯着林争渡。


    梳头娘子不知道这郎君是什么意思,见林争渡也睁开了眼,便瞅着她,小心的问:“可是有什么要调换的地方。”


    林争渡小幅度摇头:“没事,你继续——你又站在这看什么?”


    她后一句话是问的谢观棋。


    谢观棋道:“这些都要涂到你脸上去吗?”


    他指了指梳头娘子手边那些瓶瓶罐罐。里面有些小罐子,谢观棋也在林争渡的梳妆台上见过,他之前还以为是毒药之类的,因为味道闻起来很香。


    林争渡瞥了眼他指的方向,又重新把眼睛闭上,回答道:“不用全部涂,嗯,会选其中一部分,涂一点。”


    谢观棋还是没想明白,他觉得林大夫已经很漂亮了,为什么还要往脸上涂东西。


    紧接着他就看见梳头娘子用一把细细的小刷,往个小盒子里沾了沾,再点到林大夫唇上。


    一抹桃红晕在她唇珠上。


    谢观棋愣住,眼睛里只看见那把小小的刷子,轻扫过去。桃红色被扫开,铺陈,一点软腻的膏体痕迹很快被扫平,染透。


    原来那个其貌不扬的小盒子里装着的,就是‘口脂’。


    最后梳头娘子用那盒口脂往林争渡眉心也画了朵桃花,说最近很流行画花钿,很多贵族家的女孩儿都画。


    林争渡不在意贵族画不画,她俯身照镜子,觉得好看,便满意的给了钱。除了买下这一身行头外,她还把那盒口脂也给买下来了。


    两人走出去时,林争渡拿着口脂盒子,在谢观棋眼前晃了晃,笑眯眯问:“化妆的时候就见你一直盯着它瞧,怎么,好奇?”


    雕花木盒还不及谢观棋一个巴掌大,盖子闭着也能闻见盒身上缠绕的一股暖香气。


    谢观棋以前从未接触过这些,不知道这种香气就叫脂粉香。


    他眼珠子跟着林争渡拿着木盒的手转了两下,最后仍旧是落回林争渡脸上。


    谢观棋疑惑:“我看她往你脸上涂了好几样东西,怎么不见变化?”


    林争渡:“口红色这么明显,还不是变化?”


    谢观棋认真观摩片刻,道:“只是嘴巴变红了些,额头上画了花。”


    林争渡将木盒收进自己衣袖里,单手捧着自己脸向谢观棋笑:“你当真没看出这两样之外的变化?”


    听林大夫的语气,似乎是应该有所变化的。


    但是谢观棋看来看去,皱眉沉思,最后憋出一句:“变香了?”


    林争渡一下子大笑起来,并拍了拍他的后背。


    谢观棋被拍得莫名其妙:“不对吗?”


    林争渡:“没事,我下次给你也画一回,亲身体验之后,你就知道哪里变化了。”


    整个下午,两人都在街道上无所事事的闲逛,晒太阳,买小酥肉喂巷子里流窜的野猫野狗。


    野猫是单独的,并不亲人,要等林争渡把炸肉放到地面上,再走远一点,才会扑过来把肉叼走,然后再灵活飞快的蹿上屋脊,翘着尾巴居高临下的打量人类。


    相比之下喂野狗就要麻烦一点,林争渡之前有过喂野狗结果被狗追着撵的经历——说来惭愧,林争渡目前最极限的打架经验是把医闹的凡人拎起来扔出去二里地。


    但是遇到活着的,呲牙流口水浑身炸毛的中型野生动物时,她第一反应还是马上跑,再不然就躲起来。


    但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碰到的野狗都很乖巧,低眉顺目的叼走食物后,立刻夹着尾巴跑远了。


    林争渡并不知道,她喂狗的时候,谢观棋就站在她身后,乌色瞳孔冷冷盯着那些在她面前来来去去的动物。


    如果不是这几年被林争渡喂熟了,加上食物诱惑力太大,不论是野狗还是野猫,今天都绝不愿意靠近林争渡三步以内;因为在野兽敏锐的危机意识里,那个人类浑身都散发出‘杀了你’的可怕气息。


    但等到林争渡一回头——


    谢观棋若无其事的问:“天快黑了,接下来去哪?”


    林争渡想了想,道:“去买烟花和许愿灯吧。”


    谢观棋:“你今天吃长寿面了吗?”


    林争渡笑笑:“我老家那边没有吃长寿面的习惯。”


    ‘老家’——谢观棋第一次听林争渡提起这个词。


    他从其他地方拼凑过关于林争渡的一切,但是没有人说过林争渡老家在哪。大家只知道林争渡是佩兰仙子从外面捡回来的徒弟,很小的时候就跟在佩兰仙子身边了。


    也没人见过林争渡父母家人。不过药宗弟子多的是孤儿,所以林争渡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这件事情,在药宗也变得稀松平常,连八卦都不需要八卦。


    谢观棋问:“你们老家那边怎么过生日?”


    林争渡道:“很无聊,并不比这里好玩。只不过毕竟是我故乡,所以即使无聊也会偶尔想念。”


    她不愿意多聊‘老家’的事情,也绝不会将自己穿越的秘密告诉任何人。连佩兰仙子她都没有说过,更何况是谢观棋。


    天色很快暗了下来,夜晚淹没天地,街道上陆续亮起灯火。


    林争渡站在镇子外面往里看,灯火流淌的街道好似河流。


    往年她都是一个人放烟花,一个人过生日,一个人享受秘密。但是今年多了一个人。


    多出来的那个人正在摆烟花,摆好位置后也不需要火柴,他指尖往引线上一撩,火焰‘啪嚓’一声燃烧起来。


    林争渡每次放烟花,点燃之后总会捂住耳朵飞快的跑远。但是谢观棋就一点也不害怕,也不慌张,大概这就是火灵根修士的优点——他点着引线后从从容容的站起来,往林争渡面前走。


    谢观棋才走开了不到两步,烟花炸了。


    他离得太近,有火星子擦到衣服上。幸好穿的是法衣,这点火星子还能抵御,所以谢观棋继续不紧不慢的向林争渡走过去。


    他走到了林争渡面前,烟花就在两人头顶上炸开,五光十色的影子晃在谢观棋脸上。


    林争渡笑着说:“我看见火星掉你身上了。”


    谢观棋把自己的衣袖扯给林争渡看,道:“法衣可以避火,而且我是火灵根,它烧不着我。”


    林争渡点了下头,忽然又说:“你应该知道,今天生日是我的秘密。”


    谢观棋:“知道,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如果你也只告诉过我的话,那么这就是一个全世界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林争渡看着烟花,道:“你知道朋友之间的秘密交换原则吗?以后你也必须要告诉我一个,没有其他人知道的秘密才行。”


    作者有话说:小谢:我对你没有秘密怎么办?


    林大夫:那就给我摸摸腿环[可怜]


    第47章 囤积癖 ◎如果每次只有我在往往往——◎


    谢观棋没有交友经验,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在短暂意外之中,他看向了林争渡——而林争渡并没有看他,只是仰着脑袋在看天上的烟花。


    不同色彩的焰火,在半空炸开的同时,也将色彩印在了林争渡的瞳孔里。


    她们没有买很多烟花,所以很快就炸完了。最后一点火星从半空中下坠,还没落到地面上就已经燃烧殆尽了。


    烟花的声音落幕之后,衬托得四周格外安静。


    林争渡掏出街市上买的莲花灯,捧给谢观棋:“劳烦,帮我点一下。”


    谢观棋就像点燃烟花一样,用指尖碰了碰引火线,花灯霎时明亮起来,火光照在林争渡脸上;她低着眼睫毛,被烛光笼罩的脸光洁细腻,眉心的桃花印和桃红色的唇瓣,都像是浸了蜜水的豆沙。


    红而湿润。


    林争渡捧着点起来了的莲花灯,往湖边走去。谢观棋跟在她旁边,头几步走得同手同脚,手臂好几回撞到林争渡垂下的袖子上。


    药宗法衣的广袖也不知道是用什么布料做的,明明是法衣,却软得像是流水。好几次谢观棋都想伸手抓住它,但是张开手指后又没有抓。


    林争渡会不高兴的——他在心里这样想着,慢慢垂下手臂。


    两人走到了湖边。夜晚微微的风,吹得湖边杨柳枝叶摇摆,稍远一点的岸边有一个凉亭,之前林争渡和谢观棋曾经在里面避过雨。


    林争渡卷起裙摆抱住,半蹲着俯身,将花灯放到河面上,手一推,轻轻往外送。


    烛光透出层层叠叠的米糊纸,在水面上落下柔润起伏的光点。


    谢观棋开口:“我之前穿的那套黑色的衣服,除了腰带和靴子之外,其他都是我自己缝的。”


    林争渡正在看花灯,闻言愣了下,虽然听见了谢观棋说话,但是脑子却还没有转过来,‘暧’了一声。


    谢观棋解释:“交换秘密。这件事情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师父都不知道,现在告诉你。”


    林争渡诧异:“护腕上的刺绣,也是你自己绣的?”


    谢观棋:“嗯,我自己绣的。”


    这下林争渡是真的对谢观棋有几分刮目相看了——虽然他原先那对护腕上的刺绣粗糙滥制了些,但光是谢观棋会自己动针线,而不是随便用法术变个衣服,这就已经很令林争渡钦佩了。


    毕竟她看谢观棋平时两眼一睁就是练剑,也不怎么干别的。


    不过林争渡还是有想不通的地方:“你们剑宗不是有门派法衣吗?”


    谢观棋:“卖了。”


    林争渡:“法衣不是一季度发一次新的吗?”


    这下轮到谢观棋惊讶,眼睛都睁大:“不是一年一发吗?等弟子过了二十,就要改成五年一换。”


    林争渡:“……药宗是一季度换新一次的,没有年龄限制。”


    谢观棋由心感叹:“药宗真好。”


    “不过,”林争渡偏过脸,望着他,“你很缺钱吗?怎么把校——宗门法衣也卖了啊?”


    谢观棋道:“不缺钱,我喜欢把东西存着。”


    他向林争渡伸出一只手,勾了勾食指,示意她搭手上来。林争渡迟疑了片刻,缓慢把手搭上他掌心;他手掌宽厚,手指一拢便将林争渡的手完全握住。


    空间系的法器启动时,林争渡置身其中,感到一阵方向错位的眩晕感。以至于她两脚踩到实地上时,仍旧没能反应过来,身子一晃,撞到谢观棋胸口。


    谢观棋扶住林争渡肩膀,托了下她手臂,令她站稳。


    林争渡茫然抬起头来,看见四面堆积成山的璀璨灵石——字面意义上的堆积成山,高得林争渡抬起头来都看不见顶。


    什么属性的灵石都有,不过肉眼可见红色最多。有的是外面那些修道者常用的,被打磨成货币形状的灵石,但更多的是尚未打磨的,饱含灵力的原石,形状大多是千奇百怪的。


    在那些堆积成山的灵石之间,还到处滚落着金银玉石,也都是未经打磨,形状古朴,但却光辉夺目的。


    但这些都不是最夸张的,最夸张的是这片空间的穹顶:一座巨大的山脉倒扣在这片空间顶部,山脉的横剖面遍布形状随性的赤红灵体。从底下往上看,好似一片遍布火烧云的天空。


    林争渡被四面辉光闪得一时失语,连连眨眼好几下才适应了那些璀璨的光芒。


    这里的灵石已经多到灵力外泄,连空气都变得凝实起来。


    林争渡指着头顶上的那一片:“其他那些灵石也就算了,这是什么?”


    谢观棋抬头往上看了看,为林争渡介绍:“灵石矿脉, 我从沙漠里挖的。”


    林争渡:“……这个矿脉原本没有主人吧?”


    谢观棋回忆了一下,道:“没有主人,原本是由沙蜥蜴一族占据,后来西洲王家和它们抢,两边打得死了很多人和妖。”


    林争渡第一次听这种抢灵石矿脉的故事——门派里师兄师姐们讲的游历故事更像志怪小说:走到一处地方,有妖鬼魔魅作乱,于是修士路见不平拔剑——也可能是别的法器——总之最后铲除了邪恶妖怪,保护凡人继续幸福生活。


    再不然就是进入秘境探险寻宝,一会被秘境主人的尸骨追着杀,一会被秘境主人的鬼魂追着杀。


    之所以没有被活着的秘境主人追着杀,是因为主人还活着的秘境压根就不会让陌生人进入。比如剑宗宗主的红莲月秘境,就只给剑宗的弟子进去历练。


    她环顾左右,找了块还算平整的矿石坐了上去,眼神示意谢观棋继续讲。


    长裙在林争渡坐下时散落于地,过于软的布料被那些凹凸不平的灵石顶出曲折起伏的形状。


    谢观棋在她旁边席地而坐,看了眼她散在灵石堆上的裙摆,继续道:“王家毕竟是人,在沙漠深处,不如沙蜥蜴一族有优势,打了两三年,一直占不到便宜,心里着急,就找了关系好的家族一起围攻沙蜥蜴族。”


    林争渡:“后来呢?谁赢了?”


    谢观棋风轻云淡的回答:“没人赢。后来我路过,把矿脉挖走,他们就都安静了。”


    戏剧性的结尾,听得林争渡想笑。


    她重新抬起头来看向穹顶,现在不觉得那片红色灵矿像火烧云了,觉得它们更像是大片流动的血。


    这个故事里没有好人,也没有坏人,最强的人赢了,仅此而已。


    林争渡指了指四面堆积成山的灵石:“那这些呢?好多灵石,也是那样来的吗?”


    谢观棋:“报酬。杀妖,杀魔,杀人,平事,铸器,换取材料,我在外面没有朋友,所以没有友情价。”


    他说话时,一直捡起旁边的灵石,放到林争渡散开的裙面上。


    眼看着堆积的灵石渐渐淹没林争渡裙摆,谢观棋心里突然生出一个念头来:他想把林争渡放到灵石堆的最上面去。


    那条灵石矿脉也不应当悬在她头顶,应该一并放到她脚下。


    林争渡站起身来,随着裙摆被抽走,那些压在她裙摆上的灵石顿时向四面八方滚落下去,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她低头看了一眼,迷惑:“你在弄什么?”


    谢观棋:“把灵石堆到你裙子上去。”


    林争渡觉得好笑,觉得谢观棋挺幼稚——在她看来,谢观棋把灵石堆起来压住她裙摆的行为,就和小孩子喜欢堆积木压在大人身上一样。


    谢观棋忽然又问:“你想不想去上面玩儿?”


    他指着就近一座堆积的灵石山最顶上,林争渡抬头看了一眼,摇头:“不要——离那条火灵石矿太近了,我会难受。走出去吧,我想回家了。”


    谢观棋颇为遗憾,但还是拉着林争渡的手带她离开。


    一回到外面的世界,空气陡然轻快许多,林争渡不由得长呼出一口气,两手拍了拍自己脸颊。


    刚才那片空间里的灵力过于浓郁,而且大部分灵石都是火属性的,以至于那片空气对林争渡来说都有些过度沉重了。


    林争渡揉着自己脸颊,道:“不过那片空间好大,而且还能让活人进入——那算是储物法器的一种吗?”


    谢观棋:“秘境形成的早期形态。”


    他把自己的剑柄递给林争渡看,抓着林争渡手腕,让她摸自己剑柄上那颗暗红色的宝石。


    那颗宝石就和谢观棋身上的温度一样烫,直愣愣撞到林争渡掌心。她惊了一下,险些把谢观棋的手给甩开——但她很快忍住了,强迫自己把往后仰的手掌给贴回去。


    她手掌往后仰时,从手背上看,每根骨头的形状都变得格外明显。


    因为骨感很重,所以显得那只手有点削瘦。


    但是等林争渡慢慢把掌心贴到宝石上面时,那些因为动作和紧张而顶起皮肉的骨骼感,又慢慢缓和下来。


    变成线条很润的一个手覆盖在谢观棋剑柄上。


    他盯着林争渡的手,敞开了宝石上的禁制,于是林争渡很轻易察觉到里面空洞巨大的空间存在——和储物法器的感觉很不一样。


    储物法器里的空间是死的,但这红宝石里的空间仿佛是活的。


    如果谢观棋愿意的话,他就可以改变空间里的环境,给予那片空间日月天地,往里面投放各种植物动物乃至——修士。


    在里面建立一个新的小世界也可以。不过那样就需要更多的灵力,更强的力量。


    所以谢观棋才管它叫‘秘境形成的早期形态’。


    林争渡好奇的问:“你会把它做成一个秘境吗?”


    谢观棋:“还没想好。”


    林争渡缩回手,站起来,被抱皱的裙摆散落。她捋了捋自己的裙子,和谢观棋一起往回走。


    谢观棋道:“过几天剑宗要开论道会,你要来吗?”


    林争渡:“你要上去比赛?”


    谢观棋摇头:“我修为过了,不让上。”


    林争渡想了想,说:“我不想去,要坐船呢。”


    谢观棋:“现在渡口也有传送法阵了。”


    林争渡吃了一惊,第一次听说这件事情——谢观棋道:“我昨天去试用过,效果挺好的。”


    林争渡弯起眼眸笑了笑:“那我到时候去找你玩。”


    谢观棋:“你明天也可以来找我玩。”


    林争渡停下脚步,转了半个圈,转道谢观棋面前,仰起脸笑吟吟问:“这么想要我去找你玩?”


    谢观棋点头:“朋友之间交往,应该你来我往的,如果每次只有我在往往往——”


    他停顿了一下,微微皱眉,因为念出声之后,谢观棋也意识到‘往’字连念有点像是狗叫。


    林争渡笑眯眯的,面朝他倒着走了几步,戏谑道:“确实,你又不是小狗,总不能一直教你往。”


    谢观棋:“……”


    林争渡逗他:“你以前是不是专门学过小狗叫?刚才念的那两声真像。”


    谢观棋:“没有专门学过,你不要倒着走,小心摔倒。”


    林争渡:“才不会呢~”


    嘴上虽然这样说,但是林争渡对自己这条新裙子也没什么底,还是乖乖提起裙摆,转过身去好好走路了。


    她想起之前谢观棋解毒的时候,打了药之后就开始胡言乱语,而且真的学过小狗叫。


    想着想着,林争渡低头笑了起来。


    谢观棋疑惑:“你笑什么?”


    林争渡:“我一想到你等会该送我生日礼物了,就觉得高兴——你备了吧?”


    她歪过脑袋看着谢观棋,谢观棋不自觉摸了下自己的储物法器:“……备了。”


    林争渡向他伸出手来:“我现在想看。”


    谢观棋迟疑了一下,还是将礼物取出来,捧给林争渡看:是一对红宝石的耳坠。


    红宝石打磨得浑圆滚亮,由小及大三颗缀连。


    林争渡感觉到了红宝石上轻微的灵力波动,上手拿起一个晃了晃:“灵石?还是什么法器?怎么感觉两者都不像?”


    要说是灵石,但没有感觉到灵力属性,似乎就只是单纯的灵力。但要说是法器,对于法器来说,这点灵力波动又有点太弱了,还不如一个储物法器。


    林争渡正在观察那串耳坠,忽然一片阴影覆盖下来。


    是谢观棋俯身,在朦胧月光中,他精准找到了林争渡耳垂上的耳洞,指尖掂上去,略一用力——整个过程快到林争渡都来不及反应,温热的耳针穿过,血红的坠子垂下,摇晃。


    几点红影晃在林争渡耳际,她错愕的抬起头。


    谢观棋平静的回答:“一个可以共感的耳坠,我能通过它知道你人在哪里。”


    林争渡:“?”


    林争渡怀疑自己听错了,因为谢观棋的表情不仅很平静,甚至隐约还有一点求夸奖的意味。


    林争渡沉默片刻,问:“共感的意思是……?”


    谢观棋:“就是你戴着它的时候,我可以通过它感知到你在什么地方。你把它摘下来,感知就会消失。”


    他语气近乎欢快,好似送朋友这种东西属于常识。


    林争渡看看自己手上还没来得及戴上的那个耳环,又看看谢观棋——根据她博览众书的经验,也没在谢观棋脸上看出什么‘眼神一暗’‘粘稠的气息’之类的东西。


    虽然他表情淡淡的,但还挺晴朗。


    林争渡委婉道:“耳环很漂亮,我很喜欢。不过时时刻刻都要知道朋友的位置,会不会有点过于,呃,介入朋友的自由了?”


    谢观棋没理解,疑惑:“介入自由?我没有介入你的自由啊,我只是想知道你在哪里而已——噢对了,你有想好什么时候外出游历吗?”


    林争渡:“等剑宗的论道会结束吧……你这个耳环——”


    谢观棋:“你不喜欢吗?”


    第48章 不舒服 ◎你明知道我听不出来,会把你的话当真。◎


    其实是挺喜欢的,因为耳坠上的红玉真的打磨得很漂亮,简洁规律的款式也很好搭衣服——


    但是这和往自己身上戴一个定位器有什么区别!


    林争渡想了想,决定用换位思考的方式启发谢观棋:“如果换成我要往你身上放一样东西,然后我可以通过那样东西每时每刻知道你人在哪里,你会怎么想?”


    谢观棋:“你想要?那我明天去做一个新的给你,正好,我们两个人都可以知道对方的位置,也多一重保障。”


    林争渡:“……?”


    谢观棋补充道:“不过需要一点你的头发,这样做出来的共感法器不容易被外力切断。”


    林争渡:“——当真?”


    谢观棋点头,并且毫无障碍的把林争渡的假设,当成了即将会发生的事情:“这有什么难的。”


    他把林争渡那句反问,理解成了对他锻造法器速度的质疑,而丝毫不觉得自己送的礼物有什么问题。


    林争渡摸了摸自己耳垂上挂着的坠子,“不戴的时候就感觉不到位置了吧?”


    谢观棋点头。


    林争渡把耳坠取下来,一对都放进手帕里包好,道:“等出门游历的时候我再戴,平时要巡山,戴耳坠子容易被树枝勾到。”


    她说话时故作平静,眼角余光一直在观察谢观棋的反应。


    谢观棋对林争渡处理耳坠的方式没有意见——他表现得过于坦荡,坦荡得让林争渡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得有点多。


    谢观棋的脑回路本来就有点奇葩,可能他真的觉得送朋友定位器属于友谊的象征,毕竟他也没有要求林争渡时时刻刻都要戴着……不行了还是好怪。


    林争渡心情复杂的将耳环收了起来。


    两人沿着山路走了一会,谢观棋忽然开口:“林争渡——”


    林争渡停步,疑惑:“怎么了?”


    谢观棋指了指她裙摆:“脏了。”


    林争渡低头往谢观棋指的地方看过去,很快便懊恼的发现:尽管这一路上自己都十分辛苦的提着裙摆,尽力不使它沾到地面。


    但只是刚才和谢观棋说话时分神的那么一小会,裙摆还是沾上了一圈脏污。


    她将裙摆提起一角捏在手里,借着月光看了看:法衣只能抵御物理伤害和法术伤害,但是显然并不防泥水,裙摆一圈都已经被湿润脏污浸透。


    林争渡松开手,摆烂道:“事已至此,就让它脏吧。”


    她又颇为沮丧的补了一句:“早知道就不穿这条裙子了,今天一整天都提着裙子走来走去的。”


    她看了眼谢观棋利落的宗门法衣,道:“还是你们剑宗的衣服好,做什么都很方便。”


    谢观棋:“……其实也没有很方便。”


    他一开始其实不太愿意说的,但是看林争渡垂着嘴角,很失落的样子,谢观棋想了想,还是指着自己腰封,道:“这里面夹了一层玄铁,我每次蹲下去的时候都感觉它要把我的肋骨顶断了。”


    “在河边陪你放花灯的时候,我一直在悄悄挺腰吸气,一点也不敢弓背。但是浑身越紧绷,这里——”


    谢观棋把自己衣摆撩开,指着自己大腿上二指宽的黑色腿环道:“这根皮带箍得我大腿都快麻了。”


    几乎不反光的腿环深陷入他大腿,在裤子上勒出一个明显下陷的痕迹。


    林争渡看得一愣一愣的:一边觉得腿环好色啊,一边又觉得谢观棋好惨啊。


    怎么有人戴腿环给自己大腿箍麻的呢?


    想着想着,林争渡又觉得好笑,眼睛一弯笑出声来。她捋了捋自己的袖子,道:“其实这个袖子我也很讨厌,吃饭的时候我得一直盯着它,一不小心它就会掉进菜盘里,害得我都没办法好好吃饭。”


    谢观棋拍了拍自己的肩甲,叹气说:“这个也让我很难受,因为以前没有戴过,现在肩膀上突然多出这样一份重量,我走路的时候好几次转肩膀,就是觉得自己两边肩膀重量不一样,很别扭。”


    林争渡吃了一惊:“我还以为你在耍帅。”


    谢观棋:“我那样很帅?”


    林争渡:“……重点不是那个吧。”


    谢观棋不说话了,只是摸着自己的肩甲,在心里想了想,觉得也不是不能接受——只是一点点重量而已,多戴几次应该就可以习惯了!


    林争渡指着自己脑袋:“这还是我第一次,顶着梳头娘子给梳的发髻在外面跑了一整天,感觉头皮绷得又紧又疼。”


    这下轮到谢观棋吃惊了:“我以为你经常去找她梳头发。”


    林争渡笑了笑:“只有下山的时候会去,而且都只是梳个新发型,新鲜一下,回家就拆掉,不会顶着那个发型很久的。我平时自己的话,大多只梳一些很简单的头发——她给我梳头发的时候,你不是都看见了吗?”


    摸了下头顶那两个尖角,林争渡幽幽道:“为了固定住这个造型,她往我脑袋上插了八个折骨钗!”


    谢观棋确实看见了。


    他当时还在想女孩子们真了不起,她们是怎么研究出来,只要把头发堆起来,就可以往自己脑袋上扎那么多东西的,而不会死人的?


    看林争渡当时云淡风轻的样子,谢观棋还以为一点也不痛呢。


    林争渡说着说着,把自己给说笑了,“明明今天是我过生日,我们两也难得一块出去玩,而不是呆在宗门里各干各的活儿——怎么感觉我们这一天都过得很辛苦啊?”


    谢观棋也笑了,垂下眼睫,“不知道,感觉什么也没做,就是很辛苦的跑来跑去,然后这一天就结束了。”


    潺潺流水声近了,林争渡抬起头,在月光照耀下,看见了那条回家时必须要经过的河。


    她走到河边的石头上坐下,脱了鞋子把脚浸在水里休息。凉水流经皮肤,也带走了这一天跑来跑去的疲惫。


    谢观棋看了眼水深,懒得脱鞋,直接踩水进去,走到石头旁边,低头研究林争渡的头发——研究了一会,他上手,抽掉绕在发髻间的缎带,发簪,折骨钗。


    谢观棋数着折骨钗的数量:一根,两根……八根。


    最后一根折骨钗也抽出来,被盘绕的厚密长发散开,却还残留一点卷曲,披散在林争渡肩头。


    她伸手揉了揉自己头发,感觉自己头皮终于活过来了一点,同时也看见谢观棋两手捧满发钗簪子。


    谢观棋问:“还会痛吗?”


    林争渡:“拆下来就舒服多了——你腰封里面有腰带吗?”


    谢观棋沉默片刻,回答:“没有,腰封拆掉的话衣服就会散开。”


    林争渡想了想,认真道:“其实直接散开也没事吧?我是大夫,也看过你上身好几次了。”


    谢观棋一愣,居然真的开始思考起林争渡这句话来;而且思考了一下之后,他觉得林大夫说得很有道理。


    正当他沉思时,林争渡笑了起来,在水底下的脚踩了踩他靴面,眼眸弯弯带着几分调笑意味:“我开玩笑呢,你真的打算脱啊?”


    谢观棋:“……”


    林争渡但凡笑慢点,他就真脱了。


    他低下头,把那堆钗环放到林争渡腿上,闷闷道:“你明知道我听不出来,会把你的话当真。”


    林争渡:“怪我?”


    谢观棋摇头,然后不说话了,用手指把林争渡有点打结的头发梳开。


    梳头娘子为了固定住发髻,往林争渡头发上抹了很多栀子花的发油。白日里她头发都紧紧绑着,香味尚且不那么明显。


    但是在湿润幽暗的夜里,林争渡头发梳开之后,发丝间蓬勃的栀子花香气骤然浸染四周,也染到了谢观棋手指和护腕衣袖上。


    这种香气太浓了,谢观棋估摸着如果自己今天晚上不洗手的话,说不定等到明天晚上,手上都还会粘着这股香气。


    谢观棋在给林争渡梳头发,林争渡则在用那两根拆下来的发带编绳子——编了个最简单的平结。编到后面,发绳有点不够用,林争渡低头在自己身上找了一圈,干脆把缠在广袖上披帛抽出来,续上继续编。


    披帛是轻纱,攥紧了拧一圈,就变成细细的一截。


    编好了,林争渡招手喊谢观棋过来,道:“把腰封解了,来试试这个,当腰带应该差不多。”


    谢观棋愣了一下,没有想到林争渡是编东西给自己当腰带的——他还以为林争渡是编着玩儿的。


    林争渡催促他:“你站过来呀,站我面前,不然我怎么试长度?”


    谢观棋后知后觉的‘哦哦’了几声,连忙蹚着浅水走过去。水流被他踩得哗哗响,他低头往下看,看见林大夫泡在水里的脚背。


    她脚踝上光洁得有些过于朴素了,什么都没戴。


    林争渡张开胳膊,把编绳绕过谢观棋腰间试了试长度——长度刚刚好,预留出来打结的位置也足够。


    想到谢观棋刚刚帮她拆头发了,于是林争渡也投桃报李,低头研究了一下谢观棋的腰封。说实话,林争渡也是第一次接触到这种东西,它里边好像不是魔术贴,也不是纽扣。


    谢观棋低头看了一会,看着林争渡脸上神色慢慢从兴致勃勃到眉心微皱。


    他握住林争渡手腕,引着她的手往左侧摸过去:“在这里,手指沿着上面的空隙伸进去,可以摸到一排对钩。”


    林争渡在听见谢观棋说话声音时便愣住了,被谢观棋抓住手腕,掌心贴到腰封上,也没动作。


    明明是在河面上,夜色温凉,但她居然觉得有点热。掌心贴着的好像不是一截腰封,而是一盆炭火。


    谢观棋低声问:“还没摸到吗?”


    林争渡:“……不要催我。”


    谢观棋熟练的道歉:“对不起。”


    林争渡咬了咬唇,按照他说的,手指摸到腰封上面的空隙,伸进去。


    那点空隙很窄,林争渡的手指几乎是挤进去,隔着衣服的布料,她摸到了谢观棋腰侧的肌肉。他的腰绷得很紧,以至于肌肉摸起来有些硌手——林争渡不知道他是因为紧张,还是出于高手被人近身之后的一些本能反应。


    听说修为很高的人会有本能反应,身体会下意识排斥其他人靠近。


    终于摸到里面的对钩,将其拨开,林争渡连忙甩开谢观棋的手,将编好的腰带塞给他:“你自己系!”


    谢观棋平静的接过了腰带,平静的系好它,然后同手同脚走到一旁的石头上坐下,脑子里空空荡荡,干净得就像是他第一次上识字课一样。


    腰侧还是麻麻的,上一次有这种感觉好像还是林大夫抱他那次——谢观棋不自觉抓了抓后脖颈,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让他没能控制好力度,在后脖颈上抓出几道肿起的红痕来,但又很快被他的头发遮盖住。


    他心里隐约的,好似有什么念头。


    但是那个想法太模糊了,谢观棋抓不住。


    林争渡则捏着自己掌心,低头不语,把半截小腿都淹进水里,也觉得自己脸上热得厉害。


    一时两人之间,只剩下河水流动的声音,和附近芦苇丛里时不时冒出来的野鸭子叫声。


    林争渡捏了会自己掌心,也把自己攥着的那块布料给揉搓成了一团腌菜。她从水中倒影里瞥了瞥谢观棋,水面上的影子糊糊的,只看见一截谢观棋的衣角泡在水里,一起一伏,像条翻了肚皮的白鱼。


    她用膝盖撞了撞谢观棋的膝盖:“你衣角掉水里了。”


    那条翻了肚皮的‘白鱼’,倏忽一下被谢观棋拎了上去。两个人坐得很近,难免有水滴溅到林争渡裙子上。


    林争渡拢了拢自己裙子,哼了声,找到借口,光明正大转过头去瞪谢观棋。


    谢观棋感觉到自己被瞪了,但是不明白原因。


    被林争渡盯着,他原本打算烤干衣角的动作停下,愣愣攥着那截浸透了水的衣角,同林争渡对视。


    水顺着他指缝滴滴答答沾湿膝盖和小腿,对面是眼睛瞪圆眉头蹙起的林大夫——她平日里都是直发,今天头发却卷卷的,而且特别蓬松,于是显得脸格外小,眉心一道绯红的桃花印,神态又有些……


    谢观棋想不出形容词,脑子里那匮乏的几滴墨水转来转去,最后也没能想起来‘娇嗔’这两个字,琢磨着好像有点像河豚。


    说到河豚——河豚火锅——雪国——


    哦!外出历练!


    谢观棋正色问:“争渡,你出门历练,想好去哪了吗?”


    突如其来的话题,林争渡愣了一下,“历练吗……去燕国的国都吧,一个长辈给我推荐过,说那个地方不错。”


    谢观棋:“我几年前去过一次,不过只呆了两天,对那里已经没什么印象了。”


    他烤干了自己的衣角,然后又捡起林争渡的裙摆,把她裙摆上沾到水的地方也烤干。


    林争渡思索着外出游历的事情,脸上温度倒慢慢降了下去。


    林争渡:“你和我一起去吗?”


    谢观棋:“当然!外面太危险了,你一个人出门不安全,带上我比较好。”


    林争渡想了一会,道:“好啊。”


    她感觉也休息够了,于是抱着裙子站起来,踩着水上岸。谢观棋怕她踩到东西摔倒,所以跟在她后面,但是林争渡走得很稳,一直没有摔跤。


    直到走上岸,穿好鞋了,林争渡眉头一皱,忽然想起来:我刚刚——原本是不是还在和谢观棋怄气来着?


    是从哪一句话开始和好的?


    她皱着眉,侧目看了谢观棋一眼:谢观棋接收到林争渡的目光,回以一个疑惑的表情。


    于是林争渡移开视线。


    直到两人回到药山小院时,林争渡都还在苦苦思索这个问题,但是她一抬头,见谢观棋已经往侧卧走过去了。


    林争渡:“……你不回剑宗了吗?”


    谢观棋道:“太晚了,跑来跑去很麻烦,我就在侧卧睡一晚,明天再回去。”


    第49章 千古难题 ◎好明显的不高兴,连头发都是直的。◎


    第二天的早上,林争渡睡得迷迷糊糊,隐约听见窗户被敲得咚咚响。


    林争渡用被子蒙住脑袋装死了一会,窗外的敲击声依旧规律坚持,不停的传入耳中。她只好痛苦的爬起来,打开窗户。


    这次她开窗户是把窗叶往外推的,并且极具报复性的加大了力度——站在窗外的人没有躲开,脑袋结结实实撞在窗叶上,发出砰的一声。


    林争渡听见声音了,才慢悠悠将窗叶向内一拉,假笑道:“不小心撞着你了,你人没事吧?”


    谢观棋摸了摸自己酸痛的鼻子,“有点痛,不过问题不大。我来找你要点头发。”


    说完,他举起自己手里拿着的剪刀示意林争渡。


    林争渡茫然,眨了眨眼,“你要我的头发干什么?”


    谢观棋:“做法器,你昨天说要的那个。”


    林争渡沉思,脑海中残存的些许睡意渐渐消失——她记起来了,一时间看向谢观棋的眼神也变得奇怪起来:“你真的要做一个啊?”


    谢观棋:“昨天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林争渡:“……行吧。”


    她拿过谢观棋手上的剪刀,也没问要剪多少,咔嚓一声将垂在胸口的一撮长发及耳剪短。


    林争渡:“这样够了吗?”


    谢观棋接过头发和剪刀:“够了——我先回剑宗了,厨房里给你留了黑芝麻糊和蒸糕,你吃完再睡,这两样东西放久了会不好吃。”


    林争渡打着哈欠摆摆手,送走谢观棋后又强打精神去吃了个早饭,再回屋睡回笼觉。因为一心只想睡觉,林争渡吃饭也吃得囫囵,舌头都没尝出蒸糕是什么味道。


    傍晚时分,林争渡巡山回来,看见一辆马车停在小院门前。


    套着缰绳的是两匹青毛神驹,正在低头慢吞吞啃着院门口地面上的青草。


    青毛神驹体型高大健壮,性情温和,是可以被人为饲养的一种异兽,也是价格十分经济实惠的一款外出交通工具选择。


    这是谁的马车?


    林争渡看了眼马车,疑惑的推门进院——只见院中竹椅上已经坐了一男一女;那身着青衣,盘发,高挑飒爽的女人起身离开竹椅,三两步走到林争渡面前,捧住她的脸秤了秤,爽朗的笑道:“几年不见,你怎么还瘦了?”


    林争渡连忙扒开对方的手,揉着自己脸颊肉,反驳:“师姐松手——我这是长开了,抽条了。什么叫几年不见?你走的时候我才十五呢!这都十几年了!”


    这是林争渡的同门师姐古朝露,入门比林争渡早三十多年。林争渡被佩兰仙子带回菡萏馆时,这位师姐早就已经离开药宗外出游历了,唯有逢年过节会回来探望探望空巢师父和留守师妹师弟们。


    每回回来必带礼物,所以很受师妹师弟们欢迎。


    古朝露接过她背着的药篓,又指了指身边长相温润,身形略丰的青年,介绍道:“这我道侣,柳真。”


    “阿真,这是我师妹,林争渡。”


    柳真笑眼弯弯:“争渡师妹好。”


    林争渡其实很想问师姐,什么时候有的道侣。但是她道侣就在现场,直接问又有些不礼貌,她也只好先和柳真打了声招呼。


    古朝露让柳真坐着休息,自己则提着药篓跟林争渡一起进了配药室。


    配药室的门刚一关上,古朝露毫不意外听见了师妹一连串的问题:“道侣是怎么回事?你什么时候结的道侣?他是哪里人?多大了?修什么的?师父知道吗?”


    古朝露将药篓放下,无奈道:“我都六十有余了,有个道侣也很正常嘛——还没和师父说呢,阿真现在不能使用传送法阵,所以我就先带他来你这住几天。”


    药宗占地面积极大,而且地势曲折,又有许多阵法扭曲的空间,唯有传送法阵才能抵达;其中就包括佩兰仙子的菡萏馆。


    所以古朝露才会先带着道侣来找林争渡。


    古朝露在衣袖里掏了掏,拿出一块玉牌,放进林争渡药篓里:“给你的,师父信里说你升三境了,礼物。一个自带防御功能的小玩意儿,你出去历练的时候记得带上。”


    说完,她又绕着配药室的药柜走了两步,问:“你这有没有安胎养神的药?”


    林争渡一下子警惕起来:“你怀孕了?”


    古朝露:“不是我,是阿真怀了。”


    林争渡:“……?”


    看出林争渡满脸迷惑,古朝露抱起胳膊,笑眯眯同她解释:“我以前没遇见阿真,也没想过要个孩子什么的——但人的想法总是很容易改变的,和阿真在一起之后,我就很想要一个有我两共同血脉的孩子,阿真他也是这样想的。”


    “但是修士进入五境之后就很难怀上孩子,更何况我已经六境。我和阿真商量之后,便取了子母河的河水,决定由阿真来分娩一个孩子。”


    林争渡:“……还真有子母河啊?”


    古朝露挑眉:“你这个关注点是不是有点不对?不过,这世界上当然有子母河了,就在西洲女儿国中——只是子母河的河水,对五境以上的修士无用。”


    林争渡只在西游记里看过女儿国和子母河的设定,万万没想到这个世界上居然真的有。


    不过师姐的道侣喝下子母河河水便能怀孕,修为看来是远远不如师姐的。


    她心里胡乱想着事情,到底还是翻箱倒柜的找出来两瓶安胎顺气丸,给了古朝露。


    古朝露拿了药,又叮嘱林争渡:“这件事情你可别告诉师父。”


    林争渡不解:“为什么?”


    古朝露道:“阿真出身有点不好,师父可能会不喜欢他。等孩子生下来了,师父到时候也会更好接纳他一些。”


    林争渡愣了愣:“出身不好?”


    古朝露:“回头我再 和你细说。你且放心,阿真为人品性端正。”


    小院里空房很多,考虑到孕妇——孕夫身体比较娇弱,林争渡就将□□空置的房间清理了一间出来给她们住。


    虽然同住在一个屋檐下,但是林争渡并没有感觉到什么不便。准确的说,她生活质量还变高了。


    柳真性格娴静,饱读诗书,无论林争渡和古朝露聊什么,他总能恰到好处的搭上话,而又能使插话的时机和长短不令人厌烦。


    而且他还做得一手好菜,用起林争渡的厨房来,比林争渡这个主人要得心应手多了。


    托这位姐夫的福,林争渡也是过上了一日三餐准时还能顿顿五菜一汤的好日子。


    但是对方表现得越是完美,林争渡心里就越是发慌。毕竟佩兰仙子已经是她认识的强者里面,最不在乎修为和身份的人了,而且柳真外在表现又这么完美,根本就挑不出任何能让人讨厌的地方。


    得是什么样的出身,让古朝露觉得这么性格完美的道侣会不被师父接受啊?


    林争渡寻了个机会,把古朝露单独拉到院子里,紧张的问了一遍自己心中疑惑。


    古朝露犹豫半天,对上林争渡视线,最后还是老实交代:“阿真他……他原本不姓柳。他本名叫王留真,是西洲王家的人。”


    西洲王家——林争渡觉得这个名头听起来有点耳熟,但仍旧是疑惑:“也没听说师父有和什么王家的结仇啊。”


    古朝露低头,愁绪满怀的扯了两片薄荷叶放进嘴巴里嚼,“你不出药宗,所以不知道。王家确实和师父没有结过仇,但是师父平等的厌恶每一个世家。你就没有发现吗?我们师父收的徒弟,不是孤儿就是妖族,连魔族都收过,但就是没有一个是和世家有关系的。”


    林争渡沉默了。


    她还真没有发现。


    没有人知道佩兰仙子厌恶世家的原因,即使是古朝露也不知道。外界的人之所以会清楚知道佩兰仙子对世家的厌恶,是因为佩兰仙子从来没有掩盖过自己的态度。


    在众多仙门,世家,都会出席的一些盛会上,早年偶尔还会去参加一下凑热闹的佩兰仙子,会毫不留情的给那些世家摆脸色看。


    而且并不是单独的针对某个姓氏,而是平等的给每个世家都甩脸子。


    古朝露把薄荷叶咽下去,长叹一口气:“阿真原本是世家里的小少爷,抛家弃姓跟着我浪迹江湖,已是委屈了他,我实在不想他再受师父的冷脸——可我也不愿意为了自己的私情,让师父勉强自己和世家子弟相处。”


    “所以姑且先拖着吧,等拖到孩子出世了再说。”


    古朝露这话多少有点消极逃避,不过林争渡也能理解。


    因为师姐虽然不是穿越的,但身世也和她相近,都是亲人全不在了,四五岁的年纪就被佩兰仙子抱回来养大。


    古朝露与佩兰仙子,名义上是师徒,实际上和母女没有任何区别。即使后来古朝露外出游历很少回来,菡萏馆却还一直保留着她的房间,佩兰仙子也时时与她有书信往来。


    作为女儿,徒弟,古朝露不愿意一把年纪德高望重的师父,还得为了自己勉强给讨厌的人好脸色看。


    看来婆媳关系自古都是令人两难的,即使是修仙的人也逃不脱。


    林争渡惆怅了几分钟,转头就研究她那盆有点没精打采的断肠草去了——既没有特别的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却也很体贴的没打算告诉任何人。


    怕谢观棋半夜爬窗户会不小心惊扰孕夫,林争渡还特意写信给他,让他这段时间不准进小院来找自己。


    林争渡那封信是早上寄出去的,结果她上午出门去巡山,刚走上山路,一道斜坡爬了大半,面前便伸出一只手来,作势要拉她。


    林争渡视线上抬,看见那只手的小臂上绑着她很熟悉的护腕。


    她再往上看一点,谢观棋抿着唇角的脸映入眼帘。


    好明显的不高兴,连头发都是直的。


    林争渡搭上他的手,借力上坡站稳,然后拍了拍自己袖子和裙面上沾到的灰土。


    谢观棋把林争渡拉上来后,便抱着胳膊站到了一边。他今天穿的是黑衣,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把肩甲也戴上了——倒是挺好看,只是那块肩甲做工很精细,对比之下,显得谢观棋那身衣服更粗糙了。


    林争渡笑吟吟问:“你怎么跑到这里来找我了?”


    谢观棋:“你不是写信,叫我不要进院子吗?我只好在这里等你了。”


    林争渡:“找我有事?”


    谢观棋:“我来看看你是不是被挟持了,才给我写那样的信。”


    林争渡听他说话,觉得好笑,反问:“那样的信?哪样的信?”


    谢观棋眉头一皱,虽然没有刻意做出委屈的表情,但语气却幽幽的:“我一收到信,马上过来了,看你院子外面阵法还是好的,没有邪魔入侵的气息,还有个男的在厨房里做饭,有个女的在院子里煮茶。你就是为了不让我看见她们,才写信让我不准去的?”


    林争渡:“……你在外面看了多久?”


    谢观棋:“也没多久。那两人是谁?她们为什么要住在你家里?我为什么不能见她们?”


    他问题一串一串的,而且按照林争渡的经验,如果她不回答谢观棋,谢观棋就会跟在后面一直问一直问。


    林争渡叹气:“那是我师姐和她道侣,她道侣怀孕了,所以她们暂时在我这小住一段时间。不让你过来,是怕你身上的剑气惊扰到孕夫——我师姐的道侣修为比我还低,而且怀孕之后身体还变差了。”


    谢观棋抱住胳膊的手一下子放下来了,“噢,你师姐的道侣啊,难怪,我看她们很有夫妻相。”


    实际上他根本没记住那两人长什么样。不过既然是道侣,说是夫妻相总归没有错。


    林争渡嘴角一翘,似笑非笑看着谢观棋:“不然呢?你以为是谁?”


    谢观棋:“以为是你的新病人——就像我一开始中毒那会,也住你那边一样。”


    林争渡道:“虽然我修为不高,但也不是每个抬过来的病人,都可以住在我院子里被我照顾的。”


    林争渡边说话,边按照原定的巡山路线往山上走。


    谢观棋跟在她身后,伸手提着林争渡背上的药篓,为她省力。


    他得到了解释,确定林大夫只是怕惊扰到孕夫,而不是不想见他之后,谢观棋才开始有心情注意到别的事情;他摸了下自己顺直的头发,一下子心又提了起来,低垂眼睫小心翼翼观察林大夫神色。


    但是林大夫就好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头发一样,照常在巡山。


    上次在锻造庐那次也是——林大夫明明都已经摸了他的头发了,却只字不提他头发从卷发变成了直发的事情。


    她为什么不问?她没有发现吗?还是她根本不在意自己的头发是卷发还是直发?可是林大夫明明说过自己卷发好看的!


    谢观棋抓住药篓边缘,往自己面前一拽。正在往前走的林争渡被拽得后退,茫然:“做什么?”


    谢观棋感觉被忽视了,闷闷道:“你都不理我。”


    林争渡大觉冤枉,转过头不可置信的盯着他:“不理你?我刚刚在和谁说话?不是谢观棋,难道是谢小狗吗?”


    谢观棋:“……你不关注我!”


    林争渡转过身,想把药篓从谢观棋手上拽回来——谢观棋不肯松手,抿着唇死死抓住药篓一边。


    林争渡又好气又好笑,干脆松开药篓,盯着谢观棋:“不关注你?这话又是从哪里来的?我盯自己师弟师妹的功课,都没有盯你盯得多了。”


    谢观棋:“你经常盯你那个卷头发师弟的功课?”


    第50章 嫉妒心 ◎他不要和林争渡师弟师妹们一样的东西。◎


    林争渡无语的笑了。


    林争渡:“我说东你讲西,一天天的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呢。”


    不过,谢观棋提到了头发,她便抬眼瞥了瞥谢观棋的头发:他平日里要么披发,要么束高马尾。今天却只随便用发带绑住,散乱的碎发垂在脸颊和脖颈边,看起来十分潦草。


    看得出来,他真的是一收到信,就马上匆匆忙忙的从剑宗赶了过来,才会连头发都这么乱。


    但是他赶过来后居然没有直接闯进来,而是乖乖听话的等在了屋外——林争渡想想,觉得他像一头不大聪明的小鹿,心中又生出几分怜爱。


    她抬手将谢观棋脸颊边的乱发理到耳后,柔和了声音道:“你平时也这样跟你师父说话?”


    她的手指柔软,贴着谢观棋脸颊移动时,谢观棋不自觉偏过脸,追着想贴上去。


    林争渡握手成拳,推了推谢观棋的脸:“先回答我。”


    谢观棋:“我和我师父不怎么说话。”


    林争渡:“那你其他师弟师妹——也不怎么说话?”


    谢观棋点头,林争渡叹了一口气。


    她找了块就近的石头坐下,分开两腿指了指中间的空地:“来这里坐下,好好听我讲话。”


    她脸上表情还是柔和的,但又和平时温柔微笑的模样很不一样,那股柔和包裹的内里是训诫。


    谢观棋迟疑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放下药篓后面朝林争渡坐下。地面都是野草和最近落下来的枯叶,坐上去还挺软。


    林争渡按了按他肩膀:“背过去,我给你梳一下头发,乱成这样。”


    谢观棋老老实实的背过去,林争渡拆开他绑头发的缎带,从储物戒指中取出梳子,将其梳顺。


    谢观棋的头发有点沙,发质不是很好,林争渡给他梳头发时,顺便用修复法术也给他修了修发质。


    虽然没能让头发瞬间变得丝滑起来,但至少好梳了很多。


    林争渡:“我不想同你吵架,吵架是会消耗感情的。你如果觉得我忽略了你,令你感到委屈了,你要好好的把我忽略你的地方说出来,这样我才知道要怎么改呀。”


    “你光说我不理你,不关注你——我也很冤枉。你不是常常在我家里过夜吗?难道我配药室桌子底下存的那些信,固定留给你的房间,从不对你示警的阵法,别人也有吗?”


    林大夫声音柔和,时不时穿过发丝触碰到头皮的手指力道也柔和。


    谢观棋低眼,盯着自己腿上覆盖的,林争渡的影子,沉默不言起来。


    以前从来没有人这样教导过谢观棋要怎么说话,而他也并不需要费心去学习怎么和别人交流。


    一则谢观棋这人性格左性,以前除了练剑和满足自我欲望之外并不关心别的事情。而谢观棋的欲望里面有稀奇古怪的食材,闪闪发光的灵石,但偏偏没有人,所以他也没有和人交流的欲望。


    二则他太强了,在外面游历时,偶尔说话令人不舒服,其他人也会忍耐。


    更何况谢观棋不常说话,于是他性格上的某些缺陷,就被外人默认为天才的独到之处。


    而在剑宗内部时,大家说话都不是很好听,对比之下谢观棋虽然说话也不好听,但他话少——也就不突出了。


    把他乱糟糟的头发重新绑好,林争渡用手托着谢观棋的下巴,令他转过脸来看着自己:“我刚刚说的话,你有没有在听?有没有放在心上?”


    谢观棋:“……有。”


    林争渡笑了,道:“那你重新的,好好的,跟我说一说——我哪里没关注到你?你做什么总说圆圆的卷发?他那卷发是天生的,也并没有碍着你什么。”


    谢观棋握住林争渡手腕,把她手挪开。但是林争渡的手被挪开之后,谢观棋也没有松开她的手,只是眼睫低下去了,不和林争渡对视。


    他在思考林争渡刚才说的话,按照林争渡教的再说一遍,事情就可以得到解决吗?


    他看见林大夫注意力从自己转移到别人身上时,心底攀爬的那股微妙的嫉妒心,就可以得到解决吗?


    谢观棋这回连头也低下去,脸埋进林争渡膝盖上——林争渡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发顶。


    谢观棋:“我的头发有时候是卷的,有时候是直的,可是你从来不关心,这让我很沮丧。你说过卷头发很好看的,你是不是更喜欢你师弟那种天然卷的头发?”


    林争渡听完,先是愣了下,随即想笑;但她咬了咬下唇,忍住了没有笑出声音。


    林争渡:“我说过卷头发好看?什么时候说的?”


    谢观棋抬起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直勾勾望着林争渡:“一年多前,我被罚扫,你来看我那次。”


    林争渡回想了一会,道:“我不是去看你,我是跟师姐一起去送……”


    她反驳的话说到一半,在谢观棋小狗似的目光里,底气越来越弱。


    如果哀怨这种情绪可以实质化的话,谢观棋现在应该满身都爬满冷幽幽的蛛丝,将要把林争渡给缠起来了。


    林争渡摸了摸自己鼻尖,改口:“是去看你的,我那会晕船,回去还难受了好久。”


    谢观棋神色里的哀怨顿时变淡了许多,松开林争渡手腕将胳膊叠在她膝盖上,干脆趴了上去。


    他身上的温度灼热,趴在林争渡膝盖上时好似一个天然电热毯,源源不断的热度穿过裙裤布料,浸染到林争渡皮肤上。


    林争渡用手指梳理着他绑好的发尾,道:“我关心圆圆,是因为他是我的师弟,和他是卷发还是直发,并没有关系。不只是他,还有其他的师弟师妹,师兄师姐,我都会关心。”


    “我也有注意到你头发的变化呀,没有问是因为我知道你本来就是直发。我虽然说过卷发好看,可又没有说过直发就难看——而且我当时之所以说你卷发好看,是因为你的头发暂时变不回去了,所以我安慰你的。”


    谢观棋眨了下眼睛,神色茫然的思索。


    林争渡也不急着催他——因为谢观棋的头发过于毛躁,她手指绕了两下,不仅没有把谢观棋的头发梳顺,反而被他的发丝缠住了手指。


    她这会正忙着低头解开缠在自己手指上的发丝。


    不知道为什么,绕在手指上的头发越缠越紧,细长的发丝从不同方向交错,看起来就好像一层蛛网缠在上面。


    林争渡对自己解死结的能力十分自信,但缠在手指上的头发不知道为什么越解越缠,直到它们从只缠住林争渡手指,到缠上林争渡掌心。


    看着越解越近,而且缠绕面积还变得更大的头发,林争渡停下动作,陷入沉思:这个头发……有问题吧?


    谢观棋思考完了,开口:“所以你到底是喜欢我直头发的样子,还是卷头发的样子?”


    林争渡回答迅速:“卷发。”


    她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下次你忘记卷头发了,我一定提醒你,好不好?”


    谢观棋不语,只是眼睛仍旧眨也不眨的盯着她。


    他有按照林大夫说的,好好把自己感觉委屈的,被忽视的事情都说出来,也得到了林争渡的解释。


    可是为什么,心底那种煮过头了,焦糊物一样死死粘附的嫉妒,却仍旧没有变少呢?


    见他不说话,林争渡捧住他的脸晃了晃——缠在她手上的粗糙发丝擦过谢观棋脸颊。


    林争渡笑着问:“好还是不好?你到底说句话,这样一声不吭的,我怎么会知道你想要什么呢?”


    谢观棋握住她手腕。刚刚林争渡解了半天都没有解开的头发,他轻轻一拨就散开了,轻飘飘的从林争渡手掌上离开,只在她皮肤上留下一层蛛网似的红痕。


    林争渡注意到了,不禁‘咦’了一声。


    不等她问,谢观棋先开口了:“不只是头发,我想要你更多的关注我,看着我,和我说话。你可以和其他人玩,但是一定要和我最好,还有,不要把我当成小孩子——我听出来了,你刚才在哄我玩。”


    他见过林争渡和她师弟师妹们说话,就是刚才那样的语气,刚才那样的动作。


    谢观棋不想要那样的关注,他不要和林争渡师弟师妹们一样的东西。


    固定的房间,被好好收藏起来的回信,默许了他来去的阵法……这些都还不够。他还想要——


    想要什么呢?


    握着林争渡的手腕,谢观棋自己也迷茫了起来。如果只是好朋友,这样的范围似乎也已经足够。正如林大夫所说的那样,她投注给谢观棋的视线,早已经多到超过了她的师弟师妹们。


    即使是谢观棋心目中的模范好朋友——他师父和佩兰仙子,也并没有亲近到这个地步。


    明明已经得到了很多东西,但为什么嫉妒心仍旧紧紧缠绕着他?


    林争渡不知道谢观棋心底已经想了那么多东西,仍旧接着他刚才说的话,回答他:“我和你说的话还不够多?我这一个月里和你说的话,加起来快超过和其他人说话的总和了。而且,小孩子才会说自己不是小孩子呢——不要自作多情,谁哄你了?我明明就在好好的跟你说话。还不快松手?我得去巡山了。”


    谢观棋松开了林争渡手腕,在她站起来之前,抢先捡起一旁的药篓背起。


    药篓是林争渡按照自己的体型编的,背在谢观棋身上,袖珍得有些搞笑。但他偏偏绷着一张一本正经的脸,好似是特意要证明自己刚刚那句‘不是小孩子’一样。


    林争渡看着好笑,又觉得有点无语,也没把药篓要回来,随他背着。


    谢观棋不打算走,看起来是打算陪着她巡山了。


    林争渡拄着探路杖往前走,问他:“你不去练剑吗?”


    谢观棋:“练过了,这个——我做好了。”


    他向林争渡伸出右手摊开,掌心躺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扇形绯红玉片。


    小小的一块玉片,上面却刻着密密麻麻的黑色阵法符文。这种符文原本可以通过锻造给隐藏起来的,不过那样会需要浪费很多时间,又不是给林争渡打首饰,谢观棋便懒得整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林争渡一愣:“这是什么?”


    谢观棋解释:“可以共感位置的法器,和你那对耳环一样,你往里面注入灵力试试。”


    林争渡好奇,按照谢观棋所说的,往里面注入了一点灵力;黑色的符文阵法立即被灵力激活——林争渡感觉那些符文和自己非常契合,同时也感觉到自己和这块玉片建立起来了一种十分微妙的联系。


    她只要稍稍一动念头,便能感觉到玉片于药山之中的确切位置。


    而且还能感觉到一点玉片四周的环境:比如说四周吹过的风声,山林的簌簌声,以及……


    谢观棋掌心粗粝的温度。


    林争渡连忙切断了联系,用手背贴着自己的脸以作掩饰,问:“玉片上的黑色符文,是用我头发做的吗?”


    谢观棋点头:“嗯。这样东西只有带在身上的时候才能生效,将它放进储物法器之类的东西里隔开,就感应不到了——你试试。”


    说完,谢观棋手一翻,玉片消失在他掌心,被收入了乾坤袋中。


    林争渡再次尝试感应,果然就和谢观棋说的一样,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谢观棋手腕再一转,那枚玉片被取出,重新躺在他掌心。玉片本来就不大,躺在他手上,只能盖住一小截穿过他手心的命运线。


    这枚玉片造型简单,既没打孔也没穿绳,想挂起来都找不着地方挂。林争渡看了两眼,正想问他打算把这东西放置在哪里——


    就见谢观棋低头用牙齿咬开护腕绑带,卷起一截袖子,单手将玉片摁到小臂处蜿蜒的旧伤上。赤红玉片硬生生被摁进了暗色皮肉里,有血珠从玉片边缘冒出来,转瞬间化作白气。


    很快皮肉便和玉片长在了一起,谢观棋像个没事人似的把袖子捋下来,又忍不住隔着袖子抓挠了一下自己的小臂。


    他是有着正常痛觉的人,被嵌入玉片的手臂自然也能感觉到疼痛,好似被火焰切开一般的灼烧疼痛。


    但是和这种疼痛一起出现的,还有玉片中与林大夫神识相接的联系。这种联系很微弱,但是又因为使用了林争渡的头发和灵力,所以足够牢固。


    就像风筝线,纤细,但是锋利坚韧。


    这种微妙的,只能被有意识的短暂屏蔽,却无法切断的联系,缠绕进皮肉时,谢观棋感觉捏紧自己心脏的嫉妒欲仿佛不那么旺盛了。


    与此同时,林争渡的皮肤上也感觉到了一股微妙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暖和热。就好像她也和那枚玉片一样,被摁进了谢观棋的皮肉里面。


    林争渡咽了咽干涩的喉咙,问:“……你干什么?!”


    谢观棋抬起头,疑惑了一下,理所当然的回答:“把它嵌进去啊,这样不容易掉。”


    说话间,他已经将袖子放好,护腕也重新戴了回去。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全程不超过一分钟,好似他不是把一样东西摁进了自己皮肉里,而是往自己手腕上挂了一个镯子似的随便迅速。


    林争渡被他的态度哽了一下,沉默片刻后,她皱眉冷脸问:“谁教你这样做的?这、这样直接摁进自己皮肉里?”


    谢观棋后知后觉,这才发现林争渡好像不大高兴。


    并没有人这样教过谢观棋,他只是觉得这样做很好所以就这样做了。


    谢观棋想了想,谨慎的问:“那我把它再抠出来?”


    林争渡再次被噎住,瞪大眼睛看着谢观棋,却发现谢观棋神色并不是在开玩笑——他在说真的。


    作者有话说:小谢没有背着林大夫这样干而是当面做,是因为他真的没意识到这种行为很癫


    所以发现争渡好像不喜欢他这样做的时候,小谢也很懵,不懂为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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