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是和他一样剑宗出身的弟子,虽然谢观棋并不记得少年的脸,只对他的灵力和剑略有印象——谢观棋记得少年的剑叫覆香。
被他记住了剑名的同门,却背着他在讨好林大夫。
这个认知让谢观棋非常不舒服,甚至于生气,刚才一瞬间,他差点就拔剑;但很快谢观棋就意识到,对方无法正面承受他的一剑,所以改换成了手下留情的剑影。
但很快,心底那点微妙的愤怒转变成沉闷不爽,谢观棋低着眉眼冷声道:“趴在地上干什么?看见剑影了就打回去,谁教你第一时间趴下的?”
其实谢观棋很想质问对方是不是小竹教的,他还记得覆香是紫竹林的弟子,是小竹的师弟。
但是最后谢观棋还是没说。
他自己就很讨厌别 人侮辱自己师父,所以即使遇到看不起的修士,认为推己及人,也不应当侮辱别人的师父和师兄。
覆香捂着肩膀爬起来,垂头丧气站着,不敢辩驳——不还嘴也就挨几句训斥,万一还嘴了真被谢师兄抓去对练怎么办?他家大师兄都不够谢师兄单手的。
就是花好可惜,他一大早爬起来去摘的。
谢观棋:“有空在这里面摸鱼,不如回去好好练剑。”
覆香老老实实:“是——”
谢观棋:“花是哪里摘的?”
覆香:“……我们师父园子里的。”
他小心翼翼补充了一句:“谢师兄,你能不能,能不能别告诉我师父啊?”
花是他偷摘的,他师父知道了非罚他不可。
谢观棋皱眉,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让覆香回去好好修炼,不要整天干些偷花摸鱼,打扰药宗大夫生活的事情。
将覆香打发走了,谢观棋翻墙进回春院里转了一圈,找出扫把和簸箕,把门口台阶上被剑影绞碎的,洒落一地的玫瑰花瓣都给扫干净。
“师妹,今天也有给你送的花噢!”
林争渡一进门,就听见记账师兄调侃的声音。她有点无奈,问:“你就没有看见送花的人?”
记账师兄摊开手:“我每次来开门的时候,花都已经摆在门口了,哪里看得见嘛!不过你也不用烦心,按照我的经验,这种匿名送花的,送上十天半个月,就会忍耐不住自己现身了。”
“而且今天送来的花更好看呢。”
林争渡很快就知道,记账师兄为什么要说今天送来的花更好看了——因为今天的花是插在花瓶里摆好了送过来的。
不似昨天那样风吹风打蔫头蔫脑的模样,插在花瓶里的大红玫瑰每一朵都饱满,娇艳欲滴,花刺也全都被削掉了。
青岚绕着花瓶转了一圈,没有在花朵里面找到纸条,嘀咕:“今天怎么没有放纸条?”
林争渡漫不经心道:“大概是觉得自己的字不好看吧。”
反正暗恋的人心思转来转去,无非也就是那几样:想讨好,又怕丢自尊,想展示自己,又怕对方看自己不起,瞻前顾后,怕心意错付,怕喜欢的人不够喜欢自己,脸面能阻碍很多真心——她也一样。
所以无论如何也不要当先开口的人。
自尊总比情感重要,她哪里敢赌那点暧昧就是真心。
一旦赌输了,即使对方是个好人,会对此事闭口不言,二者之间也会产生一条无法弥合的裂隙。
因为突然的,对‘暗恋’这种事情所产生的愁绪,林争渡今天没有把那些花送给师妹们拿去玩,而是将它们连同那个花瓶一起带回了小院里。
她不知道送花的人是谁,对方不敢出现大约也和她一样心态,都害怕当面挑明了会被拒绝。
回到小院放了花和花瓶,林争渡在自己房间的门缝里看见一张谢观棋留下的字条;他说今天要去给一位剑宗的长老帮忙做事,所以会晚点回来,如果林争渡今天还想双修,就等他一下——如果已经很累,那就先睡觉。
这种说法有点奇怪,好像谢观棋不是因为天象或者风水之类的问题暂住在这,而是这里本来就是他家一样。
林争渡撇撇嘴,把字条揉成一团。
本来要扔的,但是将纸团捏在手心捏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有扔。林争渡哼了一声,不大高兴的把纸团扔进了装首饰的盒子里,并重重的关上了首饰盒子。
随便糊弄了一顿晚饭,林争渡换了轻便的衣服出发去夜巡。
虽然轮到她去回春院值班期间,附近的同门在白天会顺便帮林争渡巡山——但林争渡一有时间,还是想自己去山上看看。
她惦记着东边悬崖上有一颗快要成熟的紫灵芝,惦记着西边山洞里有两条快要开智的蛇精,还有一只对蛇蛋虎视眈眈的大老鹰。
月光穿透树梢照亮山路,林争渡背着药篓拄着探路杖,半走半爬的按照平时巡山路线四处查看。
走到一半,头顶的月光忽然被乌云遮住。林争渡抬起头来,在沉沉黑暗中嗅到一种将要下雨的土腥味。
看天色,大概很快就会下雨,现在折返回去也来不及——不如加快时间,把剩下的一段路巡完,再回去煮点生姜水来喝。
林争渡心底做了决定,便不再管风云变幻的天色,只是加快了巡山的脚步,轻盈穿行在山石和树林之间。
很快乌云变沉,雷声伴随闪电划破天空,紧接着大雨毫无征兆的砸了下来,打得树叶劈啪作响,仿佛是地面上紧随而起的‘雷声’。
大雨没有淋到林争渡身上,她最近修为精进许多,连带控水能力也变强,已经可以用灵力将暴雨隔绝在外;这也是她愿意冒雨巡山的主要原因。
很快行至药山西边,林争渡看见数颗高大古树被撞倒在地,四面妖风大作,被压平的灌木丛平地上,一鹰两蛇正缠斗不休。
二者都已经开了灵智,已经踏入精怪的领域,外形巨大且能在一定程度上使用属性相符的灵,在这一小片区域内打得简直是黑天暗地,飞沙走石,血花四溅。
林争渡小心翼翼退远了一些,站到不会被妖风波及的地方,扶着一颗粗壮的榕树探头探脑暗中观察;观察了一会,林争渡又把脑袋缩回树后面,掏出纸笔记录今天的时间。
看来积怨已久的鹰蛇双方今天已经不满足于小打小闹,而势必要分出个你死我活了。
药宗弟子巡山时,如非少数特殊情况,不能干涉山中精怪争斗,而山里的精怪也不会攻击药宗弟子。
林争渡写完开头之后,咬着笔杆一头等那边分出胜负。她没敢探头去看细节,对于那些过于血腥暴力的战斗场面,林争渡向来是敬而远之的。
头顶的树枝传来簌簌声响,林争渡抬起头来,看见一只肥硕的松鼠四肢并用死死扒在树干上,被暴雨淋得尾巴都湿了,正在瑟瑟发抖。
但是因为那边近在咫尺的激烈战斗,松鼠害怕得半死也不敢跑。
林争渡伸手把它从树皮上‘扣’下来,放到自己膝盖上。隔绝暴雨的屏障也分给了松鼠一部分,一人一鼠各自抱紧自己,等待这场暴雨和暴斗的结束。
过了好一会儿,大雨里野兽的嘶吼声渐弱。
林争渡扒住树干探头出去,只见那只硕大的老鹰倒在地面上,两条蛇则慢慢游回了洞穴里。
雨势仍旧很大,老鹰的身体因为重伤而变回了普通老鹰大小——虽然看起来仍旧很大。蛇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吃掉它,大约是因为食物储备充足,又或者是因为已经开智,出于对旗鼓相当对手的尊重。
松鼠在‘大战’结束之后迅速恢复了敏捷,重新变得毛茸茸的尾巴甩了林争渡一裙子的泥水,它自己却飞快的跳上树干跑走了。
林争渡理了理裙摆,走到老鹰面前,半跪下来查看它的情况:致命伤在脖颈处,翅膀和颈骨都被绞断了,羽毛凌乱飞得到处都是。
已经死了,尸体却还留有一点余温。
林争渡把它放进药篓里,给盖了几片叶子,有血从老鹰喙边流到林争渡手上,顺着她皮肤的纹路流淌,温热的滚过她手腕。
啪嗒。
血滴到剑身上,没留下痕迹——谢观棋收剑时剑尖从妖物胸口勾出一枚幽蓝通透的心脏。妖物心口被剑气破开的洞里鲜血喷涌宛如喷泉,有不少都喷到了谢观棋衣服上。
不过大部分都和今夜的暴雨一起被他周身火灵蒸发。
即使有少数溅到身上,也因为谢观棋穿的是黑衣而并不明显。
他将那枚心脏放入腰间乾坤袋里,面前体型数倍于他的妖物轰然倒下,掀起一片腥气厚重的泥水。
妖物倒下之后便一动不动,好似已经死透。谢观棋提剑上前,黑色长靴踩上妖物身体;坚硬的靴底将肉身踩塌下去一块,看起来就很痛。
这时,怪物额头上突然睁开一只眼睛,怒吼一声合臂抱向谢观棋!
令人胆战心惊的兽吼声只叫到一半就被打断;谢观棋的剑再度精准没入妖物眉心,从里面勾出第二枚心脏——犬云这种妖物生来即有二命,二命落于两颗心脏之上。
刚才倒下只是装死,想引诱谢观棋靠近之后再将其扑杀。
谋划得很好,只可惜碰上谢观棋这种远战和近战都很擅长的剑修,贴脸肉搏也没打过,最后两颗心脏都被谢观棋挖走。
挖第二颗心脏时因为离得太近,加上谢观棋专注于一击毙命,没太在意喷溅过来的血——于是几滴血渍形状如同定格烟花,甩在了谢观棋脸上。
将第二颗心脏也收入乾坤袋中,谢观棋盯着倒地的妖物看了会,很快就放弃了把它送给林大夫的想法,转而将它收进了另外一个乾坤袋里:破损得太厉害了,刚才有几脚没收住劲儿,半边骨头都碎了。
不过可以拿出去寄卖,六境妖兽的尸体就算碎了,也是不错的材料,这样就又有一笔额外的收入,可以攒下来,等给林大夫锻造法器的时候用。
有些锻造要用到的合成材料很稀有,野外根本找不到,只能去固定的几个市场上购买,谢观棋给自己锻造法器很舍得用好材料,之前攒的钱也大多花在了这上面,连穿的衣服都没舍得买全套。
至于免费发放的宗门法衣——因为他转卖了太多件,管事长老把他拉进了黑名单,已经有五年没给他发新衣服了。
这就是谢观棋永远只穿最普通的黑色劲装的原因,全身上下除了那把剑之外也就鞋子和腰带最贵:腰带因为要配他的本命剑所以愿意花钱,鞋子买好点的才好踹对手。
剩下的衣服和护腕,谢观棋自己找了本缝纫书对着学几天就自己缝制出来了,连出去额外花钱买一套也不太愿意。
不过谢观棋对外会说衣服是买的,为了增加可信度,他给自己护腕上绣了流云纹。虽然绣得一般般,但正常人不会想到燕稠山大师兄半夜拿着绣花针给自己绣护腕,所以通常都会相信谢观棋的话。
收拾完现场,他赶回剑宗,直接去了紫竹林的主殿。
紫竹林隶属于剑宗弟子胡梦蝶——胡梦蝶与云省长老同辈,是谢观棋的师叔,因为懒得管事所以没有领长老的位置,业余爱好是宅在自己院子里种花,也不和其他同门来往。
甚至就连宗门举办的各种聚会,掌门的邀约,胡梦蝶一概不去。
只有掌门拿着掌门令牌给她下文书命令,她才会应令出门。
谢观棋带着一身血腥气进门,被空气里浓郁的花香呛得皱了下鼻子。
胡梦蝶从院内数丈高的玫瑰丛里钻出来,右手锄头左手水壶,腰间配着她那把绿莹莹的本命剑,招呼了谢观棋一声——谢观棋取下装着两颗妖物心脏的乾坤袋扔给胡梦蝶。
“六境犬云的心脏,两颗,都在里面了。”
胡梦蝶拉开乾坤袋往里看了看,确认东西完好后点头,“确实是我要的东西没错。行吧,看在材料的份上,你每天早上可以从我园子里摘走一捧花。”
“不过,”胡梦蝶话锋一转,问:“你有认真看我给你的清单吗?”
谢观棋:“看了,清单上不是只差犬云心脏了吗?”
胡梦蝶:“那个字其实念‘猋’来着,它叫猋云。”
谢观棋点头,坦然承认:“噢,原来念‘猋’,我看它有三个‘犬’字,还以为念犬云。”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见识到谢观棋的坦诚,但每次和谢观棋对话,都仍旧让胡梦蝶感觉很神奇。
胡梦蝶道:“真稀奇,你师父但凡能像你一样勇敢直面自身的不足,也不会至今都无法勘破心魔,止步九境多年了。”
“你也奇怪,一大早跑来我这里摘花,你偷偷摘不就好了,反正我又不会天天在花圃里盯着,倒还给自己多找一个任务来。”
说完,胡梦蝶晃了晃自己手里装着猋云心脏的乾坤袋。
谢观棋道:“我想摘来送人,那人品性高洁风雅,我不能送她偷来的花。”
“送人?!”胡梦蝶这下是真的很惊讶了,“你居然还会给别人送玫瑰花?我以为你是摘来供你本命剑的呢。”
讶异片刻后,胡梦蝶很快就兴奋的八卦起来:“送谁?女孩子?我们剑宗的?还是外面的?”
谢观棋不想说,摇头道了句师叔再见,转身就要走。
胡梦蝶瞬移到他面前,笑眯眯的:“对方喜欢玫瑰花儿?”
谢观棋停下脚步,愣了愣——他当真开始回忆起来,回春院外面的山坡上有不少野玫瑰,但是林大夫的院子里没有。
林大夫的院子里种了很多香料,中庭倒是有种花,但都是毒花,或者稀少的灵植。
谢观棋迟疑:“我没有问过。”
胡梦蝶:“你居然没有问过?那你送什么送!万一人家不喜欢玫瑰花呢?”
谢观棋皱眉,不大高兴:“她收过其他人送的玫瑰花,所以应该是不讨厌的。”
胡梦蝶听得两眼发亮,‘噢——’了一声,很想笑,但是忍住了。
她道:“你也说了,那人品性高洁,也许不是她喜欢玫瑰花,而是不好意思拒绝别人呢?万一她其实不喜欢玫瑰花,那你岂不是好心办坏事?”
谢观棋不说话了,只是眉心皱得更紧。
胡梦蝶鼓励他道:“你去问问呀,问她喜欢什么花,送她喜欢的。师叔这里别的没有,花是很多的,什么种类都有。”
谢观棋:“……我下次见到她,会去问问。”
离开紫竹林,谢观棋还有些怏怏不乐。因为和师叔聊了几句之后,他发现自己居然不知道林大夫喜欢什么花。
也不知道林大夫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颜色,喜欢哪种妖物的骨头,喜欢什么样的剑——不对,林大夫又不是剑修,她根本不喜欢剑。
他一边郁闷,一边抬头观了下天色:好晚了,也不知道林大夫睡了没有。
一路行至药山小院,谢观棋却发现林争渡并不在院子里。
不过倒是留下了她出门上山的痕迹,于是谢观棋循着足迹一路进入药山,还没到半山腰,就碰见了返程的林争渡。
她背着药篓,衣袖卷至小臂,裙摆上溅满泥点,正从一片山坡上滑下来——像滑滑梯一样,将将要到正路上时起身轻飘飘一跳,几缕乌发从打结的手帕里跳出来,散在她眉骨旁边。
她拍拍屁股站直,正好也看见谢观棋。
夜色里的山极黑,谢观棋也穿一身黑,林争渡一打眼看过去,还以为是颗脑袋飘在半空中,把她唬了一跳。
但站着懵了一会,林争渡认出那颗脑袋是谢观棋的脸,才松口气,拄着探路杖小跑过去。
雨点噼里啪啦打过头顶树叶,林争渡跑近时带来一阵草木气味的微风,扑到谢观棋脸上。他的目光随着林争渡跑近而慢慢低垂,始终注视着林争渡的脸。
林争渡闻出谢观棋身上的血腥味,紧张的抓住他小臂护腕:“你又挨罚了?”
谢观棋:“没有——我没受伤,你闻到血腥味了吗?我今天去除妖了,动手的时候,有血溅到了衣服上。”
林争渡往他胸口一凑,鼻尖耸动嗅了嗅。
这一下凑得太近,她听见谢观棋咕咚咕咚的心跳声。不知道是他刚杀完妖,所以心跳得这么快,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不过林争渡闻出来了,确实是妖物的血——不是谢观棋的血。
她松了口气,同时也松开谢观棋护腕,低头揉了揉自己掌心。刚才因为很紧张谢观棋,所以她抓得很紧。
也不知道谢观棋的护腕刺绣到底用的什么线,又粗糙又扎手,刺得林争渡掌心有点痛。
作者有话说:在小谢看来,争渡又会画画又写得一手好字,还喜欢种毒花搞手工艺品,确实非常风雅了[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第32章 别喜欢他 ◎有些事情喜欢就可以做。◎
林争渡问:“你除的是什么妖呀?厉害吗?”
谢观棋回答:“叫猋云,不太厉害,不过名字有点复杂。”
林争渡知道是那个‘猋’字,但还是偏着脸问谢观棋:“多复杂?”
谢观棋:“笔画很多,是三个犬字叠在一起的。”
林争渡道:“想象不出来这个字长什么样唉,你写给我看看?”
她刚要伸出一只手,让谢观棋写在她手心——谢观棋却速度更快的抬手,淡红灵力在空中勾画出痕迹,写了个非常端正的‘猋’字给林争渡看。
谢观棋:“就长这样。”
林争渡悻悻的收回手叉在腰上:“哦,那真的是有点复杂。”
漂浮在半空中的灵力散去,残余的火灵烧得四面空气都有些闷热。林争渡伸手往外探了探,发现雨停了。
月光照着湿润的山路,积水的浅坑被照得光闪闪,像被狗啃了的月亮,东一块西一块的散落着。
林争渡遇到水坑拦路会跳过去,但是谢观棋不跳。他腿长,小点的水坑就直接跨过去,遇到跨不过去的,他就踩着水过去。
被谢观棋踩过的水坑,飘着一丝丝浑浊的血红。是他靴底附着的妖物血迹。
谢观棋问:“要不要我帮你背药篓?”
林争渡拒绝:“不要!”
她拒绝得很干脆,谢观棋不再说话,安静的跟着林争渡走路。两人回到小院,小院的阵法察觉到主人回来,于是将院子里的灯全部都点亮起来。
一时间灯光胜过月光,把两个人都照得十分清楚。
林争渡看见谢观棋脸颊侧靠近下颚的地方,附着一片被抹过的,不规则的淡红。
他对自己脸上还残留有血污一事似乎一无所觉。
最后还是林争渡看不下去——她从怀里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对谢观棋勾手:“过来,脸凑过来。”
谢观棋:“又要看我脸上的疤吗?”
他说话,脸已经凑到林争渡面前,迟疑了片刻后又颇为在意:“你怎么老是要看它?这个疤很丑吗?”
林争渡:“不丑——我不是要看疤!给你擦脸,你脸上有血。”
她撇了撇嘴,对谢观棋的问题感到无语,同时将手帕打湿,按到谢观棋脸上擦拭。
这个世界没有湿纸巾,林争渡不知道普通人是怎么保持卫生的,药宗的弟子们大多会用低阶清洁术来清理脏污。
不过林争渡对于那种灵光一闪的法术总觉得没有实感。
比起清洁术,她更喜欢使用随身携带的干净手帕。
湿润的棉布手帕沿着谢观棋侧脸一直擦到他下颚——擦拭时林争渡一只手扶在他肩膀上,拿着手帕的那只手蹭过他脸颊。
谢观棋的脸颊被林争渡擦得皱巴巴,脑袋晃了晃,发出‘唔’的一声。
林争渡移开手帕,看见他侧脸被揉擦出好大一片红痕,还皱着半边眉毛。
林争渡笑出声:“你这什么表情啊?”
谢观棋:“擦干净了吗?”
林争渡:“嗯嗯,擦干净了。你吃晚饭了吗?”
谢观棋摇头。
林争渡先将装着老鹰尸体的药篓放进配药室,往里面扔了一些延缓腐烂的草药,再走进厨房。
她也没吃晚饭,厨房吊篮里还有陆圆圆昨天送过来的熏鱼,热一热刚好可以当晚饭吃——生火时林争渡往自己储物戒指里一摸,发现低阶的火属性灵石用完了。
灶台里生火的阵法,一定要投入火属性灵石才有用。
她转头喊了一声‘谢观棋’,道:“帮我生一下火,我包里没对应阵法属性的灵石了。”
谢观棋迈步走过来,看了眼灶台,“煮鱼汤?”
林争渡原本想直接热一热就吃,思索片刻,道:“也行。”
谢观棋:“我来吧。”
他展开手掌,火焰在掌心聚集。借着火光,谢观棋进入厨房地窖转了一圈——林争渡跟过去,看着他在一堆方便食品里挑挑选选,拿了一把现成的面条,两个鸡蛋。
最后又从院子里薅了点薄荷叶。
谢观棋不是第一次在小院厨房里做饭,熟练使用各种厨具的样子,好像他本来就是这个厨房的主人。
熏鱼先下锅煎了煎,煎出香味后再倒水——水碰油后溅得噼里啪啦,有些溅到谢观棋护腕上,也有极少数油点溅在他手背上。
那点热油不痛不痒,谢观棋甚至懒得躲,低头看锅时,乌黑的长卷发在耳侧和脖颈上都留下边角张牙舞爪的阴影。
林争渡抱着胳膊靠在门边看,问:“谁教你做饭的啊?”
谢观棋:“自己看着学的,看菜谱,也看一些食修做饭。其实没什么难的,弄明白原理就行了。”
林争渡疑惑:“不过剑宗有食堂,你还是亲传弟子,也经常要自己做饭吗?”
谢观棋道:“我不经常呆在剑宗,时常要去外面做任务。有时候在秘境里面,或者荒无人烟的地方,就得自己做饭——而且做饭很有意思。”
鱼汤煮到发白,谢观棋把捣烂的鱼骨鱼肉捞出来拌点盐巴胡椒粉,用火灵将其密闭起来炸一炸。
等待鱼骨炸酥的过程中他顺手给锅里鱼汤下了面,又另外起火开锅,将鸡蛋打进去煎好。
热气腾腾的食物香味顿时盈满厨房,林争渡吸了吸鼻子,一边被这股香气勾得肚子饿,一边在想谢观棋的话。
谢观棋才十九岁,但是听他语气,似乎是从很早之前就出宗门历练了——他师父怎么这样?压榨童工!
林争渡闷闷的大吃两碗面一碗汤,然后主动收拾碗筷,朝堆在一起的锅碗扔了个清洁术。
在这种地方,林争渡又可以接受清洁术了。在家务活面前,人的底线就是可以如此灵活。
洗完碗,谢观棋问:“今天还双修吗?”
林争渡看着漏刻,道:“修,先等我去洗个澡。”
泡澡费时间,林争渡把身上的脏衣服换下,随便冲了澡就出来了。
谢观棋已经坐到她床沿,正盯着林争渡桌子上那瓶气味芬芳颜色热烈的玫瑰花看。
他转头看向林争渡,“你喜欢这瓶玫瑰花吗?”
林争渡看看花,又看看谢观棋——谢观棋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
林争渡故意回答:“喜欢啊,漂亮的花谁不喜欢。”
谢观棋微微笑了起来,道:“你喜欢就好。”
林争渡不高兴起来:“……你笑什么?”
谢观棋:“心情好,所以就笑了。这瓶花比昨天的好。”
林争渡反问:“哪里好呢?”
谢观棋向她仰起脸,认真回答:“这瓶花的花刺处理过了,而且更新鲜,花朵也很完整,没有被压扁。”
林争渡:“看来送花的人费了不少心思。”
谢观棋想也不想的回答:“送花给朋友本来就应该上心。”
“朋友?我看未必想和我做朋友呢,”林争渡提起裙摆,在谢观棋对面坐下,道:“这人连着两天给我送花,又不肯现身,说不定是喜欢我。”
谢观棋一愣,错愕,这才意识到:林争渡以为今天送花的人和昨天送花的是同一个。
昨天她只是戴回来一朵,可是今天却整瓶都抱回来了,还把它们摆在自己的卧室里。为什么?
是因为单纯喜欢今天的玫瑰花比昨天的更好,还是觉得送了她两天花的男人很好?
谢观棋只是想一想后者的可能性,立刻感到一种如坐针毡的不适。他动了动腿,又晃晃身体,然后开口道:“你修行要专心,不然很难上三境的——不要总想那些不重要的事情。”
林争渡反问:“不重要的事情是什么事情?”
谢观棋语塞片刻,支支吾吾:“就是,道侣,道侣之类的事情。”
那个词好似烫他的嘴,说出来变成两个含糊不清的音节。
林争渡眯起眼睛,两手撑在床面上,往他那边靠近了一点,“干嘛支支吾吾?难道你是修无情道的,一沾男女情爱就会道心破碎?”
谢观棋:“……不是。”
林争渡刚洗过澡,身上有一股潮漉漉的幽香气,闷得谢观棋有点头晕目眩起来。他不自觉往后靠,单手撑住自己身后的床铺。
他往后靠,林争渡反而往他面前又凑近了一点,乌黑的长发像水草一样垂绕到谢观棋膝盖上,和他黑色的裤子几乎融在一起。
他脖颈侧的青筋在跳,热得几乎要冒出白气来。
林争渡慢吞吞道:“就算你是,可我又不是——再说了。”
她说话间,吞吐的气息喷洒到谢观棋脖颈上,他的喉结连连滚动了好几下,甚至不敢低下眼睫去看林争渡的脸。
林争渡:“谁说只有道侣之间才可以男欢女爱?你不是认识合欢宗的朋友吗?你合欢宗的新朋友没有告诉你吗?”
“有些事情喜欢就可以做。”
谢观棋:“她不是我朋友!她是,是落霞的朋友!”
“我只有你一个好朋友!”
谢观棋紧张的喊完,一口气也彻底撑到底,直接仰面倒下,后脑勺砸到床铺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慌张不已,盯着床顶帐面——然后听见林争渡笑了一声。
林争渡:“我逗你玩的呀,你紧张什么?我喜欢开玩笑,你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
谢观棋慢慢转动自己眼珠,终于敢去看林争渡;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狡黠时的表情充满了一股聪明人的感觉。
谢观棋形容不出来聪明人是一种什么感觉,但是林争渡这样笑的时候,他就会觉得林争渡一定很聪明——像是谢观棋读过的某些辞藻华丽的剑谱。
能看懂剑谱里的剑招,但看不懂剑谱里的很多字。
谢观棋想说点什么,来配合林争渡那个狡黠的笑,来让氛围变得更像好朋友之间在开玩笑。但是不等他开口,林争渡就已经闭上眼睛,开始凝神聚灵了。
谢观棋只好爬起来,按照双修心法慢慢引渡自己的灵力给林争渡。
但那种微妙的,仿佛时不时就有针戳他一样的不舒服,仍旧盘绕在谢观棋心底。
他还没有问林大夫,是单纯喜欢玫瑰花,还是觉得能坚持送两天花的人也是个不错的人——可是第二天的玫瑰花根本不是覆香送的,覆香连第一天送的花都是偷的。
覆香修为不高,练剑也不努力,文考成绩怎么样谢观棋没印象,但肯定也不聪明……而且鬼鬼祟祟的,性格有点软弱,还有个未婚妻跑了的大师兄。
总之,覆香不好,不适合喜欢林大夫。
谢观棋把额头靠到林争渡额头上,在开始送渡灵力之前,先低声说了一句:“你别喜欢覆香,他送的花是偷他师父的——偷窃非君子所为,他不是什么好人。”
作者有话说:覆香:如果不是你拦着我第二天也会送花的到底是谁给了我一剑呢好难猜啊[摊手][摊手][摊手]
第33章 在意 ◎但是覆香有个谢观棋也不得不承认的优点◎
林争渡聚灵本来就难专心,听见谢观棋这话就更懵了。
覆香是谁?什么第一次送花?
她正要睁开眼睛问时,滚烫的灵力已经从额头处倾泻进来,堵住了林争渡的嘴。她吓得赶紧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抛开,凝神聚灵,生怕因为自己不够专心而走火入魔了。
林争渡很怕走火入魔——虽然她还没有走火入魔过,但据一些师兄师姐经验传授,说非常痛苦,简直和挨雷劫差不多。
林争渡也没有挨过雷劫。五境以下是没有雷劫的,五境以上才会有;谢观棋的修为肯定已经超过五境了,他挨过几次雷劫了?
很快林争渡就没空想这些事情了,全身心被谢观棋拉进了他所编织的修炼的节奏里。
第二次双修,林争渡还是很不适应对方灵力里自带的高温。聚灵和容纳对方灵力的时候,林争渡感觉自己就像一颗被放到烤炉上的果子——也许是桃子,或者是橘子。
总之是水分很多的果子,然后被烧红的炭块烤得水珠滋滋从果皮上往外冒。
林争渡自己一个人修炼的时候,感觉十分的度秒如年。但是被谢观棋拉着双修的时候,却因为可以深度沉浸其中,反而对时间的感知变得薄弱起来。
等到双修结束了好一会,林争渡都还懵懵的。体内充沛过头的灵力让她有点想吐,除此之外还有一点别扭——因为她 发现自己可以感应到周遭浓郁的火灵了。
因为吞了太多谢观棋的灵力,以至于林争渡对他周身的火灵也变得敏感起来。
但她又是水木灵根,所以会感觉很别扭。
外面天色已经蒙蒙亮,林争渡走到窗户边往外看,看见淡蓝色天幕上,月亮歪歪的将坠未曾坠。
天已经亮了,不过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
林争渡感慨:“没想到我也有熬夜修炼的一天,我好像快要到三境了?”
谢观棋肯定道:“不是好像,是确实快入三境了。”
林争渡回过头,望着他,好奇的问:“那你呢?”
她想虽然自己修为不高,但这个功法毕竟是双修的功法,谢观棋多多少少——至少也会有那么一点点灵力增益吧?
谢观棋回答:“我已经九境,聚灵修行对我没什么用处了。”
林争渡眼睛睁大,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你几境了?!”
谢观棋:“九境。”
修为从一境到九境,九境往上就是成仙了——药宗和剑宗加起来,整个北山,一共也就三个神仙。
虽然林争渡没有去过宗门外面,但是从常来回春院求医的外来修士口中闲聊也能推测得出来,北山一脉算得上是修真界排名前几的大宗门。
林争渡吸了口气,“我知道你是很有天赋的剑修,但也没想过你这么有天赋……那你岂不是和你师父一样强?”
谢观棋道:“师父比我多活几百年,暂时还比我强一点。”
林争渡:“你以后在你师父面前不要这样讲。”
谢观棋很风轻云淡道:“已经讲过了。”
林争渡:“……”
她在谢观棋是真的人淡如菊心直口快还是少年心性骄矜气盛之间摇摆了几秒钟,在看见谢观棋唇角翘起的些许弧度后,林争渡果断选择了后者。
林争渡好奇的问:“那你是第一个十九岁的九境吗?”
谢观棋点头,“目前是。”
林争渡:“那你岂不是很快就会成仙?”
谢观棋老实回答:“不是。按照目前已知的九境和仙人各自的情况可知,越是天赋卓绝,修行快速的天才,反而越难成仙。”
“北山内的三位仙人年轻时都不是以天赋出名的人。反而是我师父,自幼就很有练剑的天赋,二十岁就已经拿下中州试剑魁首,但至今也还只是九境而已。”
林争渡不理解:“为什么会这样?”
谢观棋耐心的同她解释:“说法很多,有说是天赋越高,越容易被天道针对,不是中途夭折,就是卡在临门一脚,不得大道。”
“也有说是因为天才大多心高气傲,过刚则易折,比普通修士更容易生出心魔。心魔不破,难悟大道,难以成仙。”
谢观棋说得太玄乎,林争渡听起来就当听故事了,也没有放在心上。
成仙不成仙的,那是九境修士才需要烦恼的终身大事。她一个三境都还没到的摸鱼修士,想那个做什么呢?
早饭随便热了几张现成的馅饼,林争渡吃饱出门时总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但是一时半会又想不起来。
直到她带着师弟师妹们走进回春院大门,记账师兄颇为惆怅的对林争渡道:“今天门口没有送你的花,也没有纸条,看来那位无名送花人——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了。”
青岚:“……只是少来送一天花而已,不至于咒对方死了吧?”
记账师兄摇头晃脑:“你还年纪小,不懂大人的事情。”
林争渡一下子恍然大悟:“对啊!我要问的就是这个!”
她突然这样大声一喊,把青岚和陆圆圆都吓了一跳。
唯独记账师兄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道:“你看吧?给女人送花却不能坚持,这在追求途中可是和死掉一样可怕的事情。”
“虽然身体可能还活着,但这段尚未萌芽的感情肯定是死掉了啊!”
林争渡哭笑不得:“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我说的和师兄你讲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她只是终于记起来了自己忘记的事情:谢观棋还没有告诉她覆香是谁,送偷来的花又是怎么一回事。
只是她想起来的太晚,能回答的人这会已经不在她旁边了。
不过也没什么好急的,反正晚上就能见到面了——林争渡这样想着,在诊案后面坐下,拿出那块雷击木开始用灵力捏改它的外形。
这块雷击木现在已经彻底被林争渡的灵力所掌握和标记。
初次塑形必须要由本命武器的主人来做。最终做出来什么形态的武器,也和修士自身选择的修行方向有很大的关系。
等到了三境,就可以离开药宗去外面历练了。先去哪里好呢?
林争渡对这个全新的修仙版古代世界颇有些跃跃欲试,但不想去太危险的地方,那种又要勾心斗角又要以命相搏的秘境首先就要排除掉。
*
早课练剑结束,弟子们三三两两结伴去吃早饭。有去吃食堂的,也有自信厨艺,自己在住处开了火,预备回去吃的。
唯有赵真免,仍旧魂不守舍的站在原地。
同门喊了他好几声,他也没有反应。同门见状干脆抓住他肩膀死命晃了晃:“真免?真免!”
赵真免被晃得头晕,也终于回过神来,满脸茫然:“怎,怎么了?”
同门无奈道:“你还问我怎么了?早课都结束了,我问你去不去食堂呢,喊了你好几声,怎么都不回答我?”
赵真免抓抓自己的头发,“在想事情。”
同门问他在想什么,赵真免也不说,只是一味摇头,推着朋友往食堂的方向走。
只是他心里仍旧很忐忑,准确的说,是从昨天一直忐忑到现在:也不知道谢师兄有没有去找师父告状。虽然谢师兄忘记了他的名字,但却还记得他的剑叫覆香,师父一听剑名,就肯定知道是他偷摘的花了——
唉!谢师兄不是有心盲症吗?那就像记不住人脸一样也记不住别人的武器啊!为什么偏偏可以记住每个人的本命法器啊!
不是说心盲症都和瞎子差不多吗?
赵真免心里一会想着谢观棋,一会想着林大夫,又一会想着师父的花园,别提多煎熬了,还不敢表现出来,怕被同门发现。
这时被他推着走的同门忽然停下脚步,赵真免推了两下,居然没能推动他——只听朋友有些结巴的喊了一声:“谢,谢师兄早……”
赵真免霎时如遭雷击,抬起头来正对上谢师兄面无表情的脸。对方的视线正直勾勾看着他。
赵真免吓得赶紧低下头去,跟着问好。
他感觉谢师兄的目光并未移开,自己的头发顶都要被盯得烧起来了。
但好在谢师兄只在他们面前停了一小会,紧接着就走过去了。
赵真免和朋友同时长出了一口气。
朋友等谢观棋走远之后,才拍着心口大喘气道:“吓死我了。平时问好谢师兄根本当我们是空气的,刚才居然停下来盯着我们看,差点以为他要为了上次大师兄告状的事情揍我们了。”
赵真免心里却想未必是因为此事,但是不敢说出来,干笑着应和:“是,是啊,我也这么想的,哈哈——”
两人的声音由远及近被走远的谢观棋听见,谢观棋没有放在心上,只是回忆自己刚才见到的覆香:虽然根本记不住对方的脸具体是什么样子,但仍旧可以在短时间内记住一些特点。
对方果然就和自己向林大夫形容的一样,并不是一个靠谱的人。但是覆香有个谢观棋也不得不承认的优点,那就是他的皮肤很白,脸颊光洁无暇。
以前谢观棋从来不在意这些,但现在却忍不住摸了摸自己脸上的那块疤痕——皮肤上已经摸不出痕迹了,但是因为他的体质问题,那块红痕却仍旧留着。
谢观棋站在原地思索许久,最后还是去了管事长老处。
药宗弟子每个月有免费领取药物的额度,谢观棋平时每逢月初都会来领满上限然后转手卖掉。不过这个月因为忙着双修的事情,所以至今还没有来过管事长老处领取药材。
亲传弟子的额度要比普通弟子高,需要管事长老亲自批。
管事长老一看见谢观棋就觉得手痒痒,想揍他。
因为这家伙总在外面倒卖东西,以至于外界到处流传剑宗穷到当裤衩子的流言——天地良心!就算是剑修,也没有谁会像谢观棋那样缺钱的!
他们剑宗才没有这么穷!
只可惜自古澄清无人信,坏事却可轻易传千里。管事长老虽然每次出去赴会都竭力强调剑宗其实很富有,宗门修得比较质朴是因为大道至简不是因为没钱!
然而并没有人信他。
管事长老阴阳怪气道:“怎么今天才来?我还以为你月初就该来了,免得那些贵的丹药被其他弟子领完。”
谢观棋颔首:“多谢关心,但我这个月有其他事情要忙,所以耽搁了。”
管事长老:“……真是和你师父一模一样!”
但是等到谢观棋写完要领的清单,交给管事长老过目时,管事长老却‘咦’了一声,眼睛微眯。
他先是仔细将上面写的字都重新辨认了一遍,确定都是些养肤祛疤的丹丸膏药,而不是最贵的那几味药材,然后又抬头狐疑的打量谢观棋。
有那么一瞬间,管事长老甚至怀疑面前这个谢观棋是不是假的。
管事长老:“你就领这些?清单一旦盖章上交,就算你把剑架在我的脖子上,我也是不会给你重新再来的机会的!”
谢观棋点头:“就这些。”
管事长老重新看看清单,又看看谢观棋,迟疑:“你……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要养肤祛疤的药干什么?”
谢观棋疑惑:“这和您有关系吗?”
管事长老感觉自己被顶撞了,又无语又生气,也懒得再管谢观棋是否有苦衷——反正人家自己有师父,真遇到事情了他那个师父自然会坐不住。
君不见去年这小子中了疫鬼毒,宗门上下都没法,他师父二话不说就把人卷去药宗,动用旧人情放下老脸苦苦哀求隔壁的佩兰仙子。
硬是给救回来了,连修为都没有受到丝毫损伤。
从仓库里取了谢观棋要拿的药,管事长老将装药的布袋递给他时,也顺便将一张附着法印的调令递了过去。
管事长老:“刚好你来了,也省得我喊人多跑一趟。喏,宗主盖章的调令,明天的宗门秘境试炼,你去带新弟子——记住,一个都不可以死,也不可以受到损坏根基的伤。”
剑宗的秘境历练分两批,一批是新弟子,在秘境外层历练,一批是已经拜师并学有所成的剑修弟子,入秘境内层历练。
每批历练弟子会配一个随行师兄,负责保护她们并给她们在秘境里的表现打分。分数不够的仍旧回外门去练基础功,分数过线了才可以参加拜师宴。
以谢观棋的修为,本来早就该被派出去当随行师兄。但他年纪不够,还要温习文考,又要出宗门外面做一些任务,所以没空。
但去年他结束文考,自然也就不能再推辞随行师兄的活儿了。
谢观棋将两样东西都接过,卷了卷放进自己乾坤袋里。
“信——来信——信!”
灵鸟扑腾着翅膀,从外面飞进来,穿过配药室敞开的窗户,落到工作台上。
林争渡正站在工作台旁边,使用工具修复老鹰尸体的翅膀。昨晚的缠斗异常激烈,老鹰的翅膀骨头也严重变形,被撕扯掉的羽毛反而变成了不太严重的问题。
灵鸟歪头看了眼露出老鹰翅膀处露出的尺骨;虽然二者谈不上同类,但好歹都是在天上飞的。
所以灵鸟默默挪动脚步,远离了那具老鹰尸体,又提醒了林争渡一遍:“信!来信!信!”
会用这只灵鸟给林争渡传信的,只有谢观棋而已。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把灵鸟召唤过去的。
林争渡现在正忙着修补骨头,这是个很需要细心和耐心的活,她没空看信——她半弯腰,眼睛仍旧盯着尺骨,只腾出一根食指对灵鸟晃了晃,让它先安静。
第34章 回信 ◎算了,我跟他怄什么气,他年纪还小呢。◎
等到尺骨修好,林争渡脖颈的骨头也变得有点不好了。
她按着自己后脖颈,放下寒光闪闪的工具,稍微活动了一下自己脖子,很快就听见长期保持同一个姿势的脖颈骨头发出轻微声音。
眼角余光瞥见灵鸟还瑟缩在一旁,林争渡坐到椅子上,向它伸出一只手。
灵鸟连忙跳进林争渡掌心,张嘴吐出一团光球,光球落到桌面上,变成了一封信。
会用这只灵鸟给林争渡传信的,也就只有谢观棋而已。但他今天晚上人没有出现,却送来了一封信?
林争渡微微挑眉,身体往后靠到椅子上,将信件拆开;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小学生字体,谢观棋说他明天要陪新弟子去宗门秘境历练,得一个月后才能出来。
作为随行师兄,今天晚上他还要挨个去查看那些新弟子们有没有突发身体状况,有没有收拾好带进秘境的行李等等——
林争渡自言自语:“说是随行师兄,实际上是秘境新手监护人吧?怎么还要帮忙检查行李?”
她把看完的信纸放进桌边纸篓里,同样的纸篓已经有两个,都被谢观棋这些年寄过来的信件给填满。
灵鸟传完信后却没有回到鸟笼里,它这两年已经养成了习惯,只要谢观棋写信来,林争渡就一定会回信。就算现在回笼子里了,等会林争渡写完信也要把它叫出来。
还不如一开始就在旁边等着。
林争渡捏着自己脖颈,躺在椅子靠背上,却没有要拿出毛笔写回信的意思。
这封信本来就没什么可回的,谢观棋也不过是写信来通知自己一声而已。
瞥见灵鸟还等在桌边,林争渡用食指戳戳它毛茸茸的胸脯,“不回你自己的窝里,还呆在这里干什么?等我写回信?”
“哼,谁规定他写来的每封信,我都一定要写回信了?我也很忙的,再说了,又不是什么大事,我难道还要特地给他写一个回信吗?”
灵鸟被戳得站立不稳,歪着脑袋疑惑的发出几声啾啾声。
它只会说几个简单的词汇,例如‘来信’,‘回信’之类的,但平时还是鸟叫的时候居多。
林争渡用手托了它一把:“少卖萌,回你的笼子里去。”
见林争渡确实没有要写回信的意思,灵鸟才展开翅膀飞走。此时林争渡也已经休息够了,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开始继续修补工作桌上摊开的老鹰尸体。
同时林争渡在心里估量着其他没做完的工作:明天还要去回春院坐班,梦魇骨头的那个花盆得快点做了,不然入秋之后梦游仙就不好移土了,还要抓紧时间把本命法器给做出来……
她要做的事情那么多,才没有空给谢观棋回信呢。
现在想起昨夜双修的事情,林争渡还觉得心里烦得很:都那种时候——那种时候了!
他居然还能喊出‘我们是唯一的朋友’这种话来。
林争渡‘啪’的一声把勾刀拍到桌面上,满脸不高兴的拉开工作桌抽屉,取出纸笔铺开,毛笔往上面龙飞凤舞的写了几个大字,然后再画上一个阴阳怪气的笑脸。
将信纸折好装进信封里,林争渡吹了声口哨。
很快灵鸟便拍着翅膀飞过来,绿豆似的眼睛看见林争渡手上信封,那张毛茸茸的脸上流露出一种看透一切的疲惫。
林争渡把信封喂进它嘴里,道:“谁让他只有我一个朋友,免得他又以为我在生气,才……啧,我跟你这只鸟有什么可说的。送信去吧。”
灵鸟:“……”
目送灵鸟把回信带走,林争渡心里终于没那么烦了,重新将注意力转移到那只老鹰的尸体上。
直到天际蒙蒙亮——那具残破的老鹰尸体被林争渡修复了十之八九,内里的铁丝支撑着它又可以威风凛凛站了起来。
还差翅膀上的一些羽毛,这具标本就已经制作完成。
先将标本移到一旁的架子上,林争渡握着自己手腕揉了揉,想推开窗户透透气。
然而窗户只推开了一点缝隙,便撞上了什么东西,还发出‘砰’的一声。
被撞到的‘东西’唔了一声,站在原地没动。林争渡换了个方向,把窗户向内拉开,看见谢观棋站在窗户边。
他鼻尖和额头上都有点红,是刚才被窗户撞的——虽然这个时间点早得有点过头,但是谢观棋单手背在身后,已经着装齐整,一副随时都能出门的样子。
不知道是否是错觉,林争渡感觉谢观棋的头发好像没有平时那么卷了。
她本来还因为通宵而有点犯困,一下子又被谢观棋的出现逗笑,笑完之后居然觉得自己大脑清楚了很多。
林争渡:“干嘛不声不响的站在窗户外面?不是说今天要陪新弟子去宗门秘境吗?”
说话时,林争渡往窗边站得近了一些,盯着谢观棋的脸仔细看:好在只是撞红了一点,没有给他撞破相。
谢观棋道:“检查完那些弟子,发现距离出发还有一点时间,所以就干脆过来一趟。”
林争渡:“过来干什么?”
谢观棋把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拿出来,他手上攥着极大极盛的一把红玫瑰,花香气浓烈得扑上林争渡脸颊。
林争渡一下子睁大了眼睛,在那一片花叶碰撞的沙沙声里,短暂失去了言语。
花束大但还不至于遮住谢观棋的脸,他低头向林争渡笑,在清晨凉而软的空气里,他声音却轻快。
“来给你这个——上次放在回春院门口,有花瓶的,更漂亮的那束花,也是我送的。”
林争渡懵懵的,被空气中过于强烈的花香气浸得发懵,慢半拍的‘啊?’了一声。
这时谢观棋腰间那块令牌又开始发亮发热,无声催促他快点回剑宗去。他把玫瑰花塞给林争渡,加快了语速道:“秘境里面不能写信,所以这一个月我都见不到你了——你如果突破三境了,别一个人下山历练,要等我回来。”
他边说话,边倒退着走路,倒着走了四五步,仍旧不放心,又大跨步的走回窗台边,殷殷叮嘱:“还有你的本命法器,定型之后不要去找其他锻造师,他们手艺肯定没我好,等我出来了再帮你做。”
“还有还有……”
谢观棋一下子变得话很多,一口气密密的讲了很多话,恨不得将这片刻时间掰成一百份,每份里面塞一句他想对林大夫说的话。
在他忙着说话的时间里,腰间那块宗门令牌已经亮得快像一颗小灯泡。
林争渡哭笑不得,单手抱着花,另外一只手捂住他的嘴:“行了行了——快去吧,别等会又被你们戒律长老罚。”
说完,她捂住谢观棋嘴巴的手松开,下滑到他胸口,轻轻将他往外一推:“快去吧,我都知道,会等你的。”
等谢观棋一步三回头的走了,林争渡低头拨弄那束玫瑰:娇艳欲滴的花瓣上还有水珠,就连香气都带着一丝湿润。
但是却连一点被挤压的痕迹都没有,大约是一路都被灵力仔细呵护着。
谢观棋是火灵根,火属性的灵力比起保护,其实更擅长破坏。能将一束普通的植物保护得这样滴水不漏,可见他十分用心。
林争渡从里面抽出一朵,别到自己头发上,同时叹了口气,低声嘀咕:“算了,我跟他怄什么气,他年纪还小呢。”
至于覆香是谁,林争渡也懒得去问了。
卧室里的那瓶玫瑰有点蔫了,刚好将这束新的换上去——至于已经蔫了的玫瑰,则被林争渡碾碎碾碎混成花肥,给前院的薄荷盖了一层。
新弟子出发前往宗门秘境的第二天清晨。
太阳尚未完全升起,一层单薄的蓝调充盈空气。回春院的大门紧锁,只闻鸟叫声时不时响一下。
赵真免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之后才敢跑出来。
一连三天,师父没有喊他过去,也没听见其他同门议论,赵真免便知道谢师兄帮忙瞒下了此事,没有对任何人说。
他心中不禁感激对方,心想谢师兄虽然面冷但却心热,那天生气大概也是觉得他有早起来送花的功夫,却不花在练剑上。
像谢师兄那样的人,大概会觉得喜欢一个人是很浪费时间的事情,毕竟他心里只有剑道。
所以前两天赵真免一直没敢过来回春院,生怕再撞上谢师兄——虽然知道师兄是面冷心热,但师兄的剑实在吓人,赵真免不想再面对第二次。
故特意等到谢观棋带队进了宗门秘境的第二天,确定他暂时不会出来了,赵真免才敢再抱着花过来。他这次已经下定了决心,一定要亲手把花送到林大夫手上,至少要教林大夫知道有他这个人才好。
就在赵真免快要走到门口台阶上时,肩膀却忽然被人搭了一下。
赵真免吓得大叫一声两股战战,第一反应是谢师兄来了!
然而却听见一声:“送花也不知道摘大朵一点的,这样怎么讨女孩子欢心?”
这声音有种令赵真免厌恶的耳熟,他猛地回过头来,看见是何相逢笑嘻嘻的脸——赵真免一扭身甩开他的手:“怎么是你?!”
紫竹林上下都厌何相逢得很,赵真免自然也不例外。
何相逢单手叉着腰,似笑非笑:“怎么不能是我?”
赵真免:“我摘什么花,要你多管闲事!”
何相逢幽幽道:“我确实管不到你头上,不过我看你手上的花眼熟得很啊,怎么有点像梦蝶师叔院子边上的?”
赵真免被说中了,又因为是偷摘的花,害怕何相逢出去告状,脸色顿时变化起来,像个变色龙似的。
何相逢微微一笑:“怎么不说话?难道被我猜中了?你偷摘的?”
赵真免脸色涨得紫红,色厉内荏道:“谁!谁偷摘的了——你亲眼看见的?少血口喷人!小心我告诉戒律长老去!”
嚷嚷了两句,赵真免到底心虚,脚底抹油跑了。
何相逢被刺了几句,倒也不痛不痒。自从干出抢人未婚妻的事情之后,他听的任何一句冷嘲热讽都比刚才那位年轻师弟所说的要狠辣数倍不止。
而他今天早上之所以会恰到好处的出现在这里,拦截住赵真免,则是因为谢观棋的嘱托。
谢观棋昨天晚上出门之前,来找了他,让他每天早课之前来回春院蹲人——他的原话是让何相逢蹲守那些居心不良打扰林大夫做事的人。
何相逢在脑子里自动把这句话翻译成了:我暂时不在,这一个月你要帮我狠狠打击所有想要趁虚而入的情敌。
何相逢摸着下巴自言自语:“我刚才发挥得还挺不错啊,不过那个师弟也可怜,这下跑回去不知道要哭多久——但哭两下总比和大师兄当情敌强。”
与此同时,剑宗管事大殿处。
几个弟子正在收拾从外面寄来的信件,将其按照信封上的地址投入不同竹筐里。
剑宗从药宗那边共享过来的护山阵法会无差别拦截所有信鸟,只有长老和其亲传弟子可以通过灵力印记登记的方式,让自己豢养的信鸟通过阵法拦截,直达自己住处。
而其他普通弟子的信件,则要由管事大殿弟子进行分类后再统一送过去。
“咦?怎么又有谢师兄的信?”
管事弟子捡起一封信,疑惑道:“这到底是谁啊?连着一年多不停的写信过来,都快单独堆满一个竹筐了。”
另外一人也疑惑:“这种有写收信人名字的信,你直接给送到他住处不就好了?堆在那里做什么?”
管事弟子一下子垮了脸,“因为谢师兄的屋子我进不去啊!谢师兄本人又老是不在,去年说是去雪国杀疫鬼了,今年才回来没两天,又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我好几回傍晚过去,都扑了个空,问其他人,又都说不知道。”
“我总不能把这些信都放在他门口吧?万一丢了——我可不想和谢师兄单独相处!”
“昨天他又护送新弟子进秘境去了,这一去又得一个月……算了,先放在一边吧,等谢师兄回来,我再跑一趟吧。”
说完,管事弟子将信封扔进了一个单独放着的竹筐里。
那个竹筐里堆满了同样的信件,信封上散发着幽幽的药香气。
一个月的时间,林争渡顺利进入三境——同时也完成了自己本命法器的塑形:是四把外形十分接近,唯独刀头有所不同的柳叶刀。
佩兰仙子看了,感到不解:“都是柳叶刀,为何刀头却要做得不一样?”
林争渡介绍:“因为用处不同——师父你看,这把适合用来切开皮肉,这把适合切开血管经脉之类更为纤细柔软的东西,这把则适合……”
佩兰仙子单手托腮听得津津有味,看徒弟越讲眼睛越亮,她大手一挥道:“我明白了,你等着,我这就去找个人来给你开膛破肚,试试手感。”
林争渡无奈:“——倒也不必。”
佩兰仙子笑嘻嘻:“开个玩笑嘛!这法器挺好的,你平时也总摆弄这些工具,换成本命法器倒是能更加得心应手。”
“不过听你的意思,你是更喜欢用本命法器来做你那个什么——手术?”
‘手术’这个词也是林争渡以前跟佩兰仙子提过的。
其实她不止和佩兰仙子提过,之前宗门里开会的时候,林争渡也提出来过:天底下能活死人肉白骨的医修毕竟是超绝少数,大部分医修都只擅长修外伤,遇上内脏出血损坏病变或者更细微的神经问题,则十分束手无策。
这时候大家就应该打开思路——也可以顺便打开胸腔和头颅,尝试切除病变的部分。
而且这种方法也可以给孕妇用。难产的大部分原因来源于胎儿过大而产妇阴道狭小,这种时候也可以打开思路——打开产妇的肚子,剖腹产就会相对安全很多。
当时林争渡刚阐述完自己想法,宗主就立刻冲上来往她脑门上贴了一张驱邪避祟符。
作者有话说:宗主:我们可是名门正派啊你听听你都在说什么东西!!!【惊恐】【惊恐】【惊恐】
第35章 升级礼物 ◎好强的剑,好贱的嘴。◎
好在驱邪避祟符没有反应,这证明了林争渡并没有中邪。
但散会之后长老们和宗主都语重心长的劝佩兰仙子,让她多和弟子谈谈心,不要给孩子太大的压力,还有记得找个空闲带林争渡去看看脑子。
当然也有少部分的弟子,对林争渡的建议很感兴趣,当天晚上就从药宗禁地里拎出来几个罪大恶极的囚犯,兴致勃勃想找林争渡探讨一番怎么以物理方式给活人开阔胸襟——给林争渡吓得哭着去找佩兰仙子了。
谁家医生给好端端的活人开阔胸襟啊!
之后林争渡就没有再提过类似的事情了,因为她发现药宗里很多愿意研究医理的大夫并不在意自己的病人到底生没生病。只要有了想法,管你死人活人病人,总之先让我来试试再说。
反而是大部分基础医理学得乱七八糟,只会各种治疗法术的传统医修比较在意患者的死活。
“有这个想法,不过我只会对有手术需要的病人做手术,身体健康的普通人没有必要。”
林争渡很担心佩兰仙子真的给自己找个活人来,所以特意强调了最后一句。
佩兰仙子两手一摊:“我随口说说啦,怎么会干这种事?我们可是正派弟子嗳!话又说回来——”
林争渡:“嗯?”
佩兰仙子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见林争渡只是歪着头不解,佩兰仙子慢吞吞道:“你最近在研究火属性的什么东西吗?怎么身上一股火灵的味道?”
林争渡大惊失色,开口时甚至结巴了一下:“灵,灵的属性,味道,能闻出来的吗?!”
每次双修之前,谢观棋渡给她的灵力,不是都已经剥离过属性了吗?
佩兰仙子回答:“干嘛这么惊讶?我是神仙耶,闻不出来才很奇怪吧?”
林争渡低头假装查看柳叶刀的刀柄,干巴巴道:“最近在研究火属性的一个小阵法而已。我身上火灵的味道很明显吗?可是我什么都没有闻到啊!”
佩兰仙子:“不明显,很难发现。你给你的本命法器起名字了吗?起个名字可以让你和法器之间,更好的建立起联系噢!”
见师父已经把注意力从她的灵力,转移到了本命法器上,林争渡 暗暗松了口气,介绍道:“已经想好名字了,这把叫十号,这把叫十一号,这把叫十二号,这把叫十五号。”
佩兰仙子:“为什么最后一把不是十三号?”
林争渡认真回答:“因为我对十五号这个名字很有感情。”
佩兰仙子:“……行吧,你开心就好。喏——”
她将一把有灵力印记的钥匙抛给林争渡,笑眯眯道:“你自己找时间去我的宝库里面选一样你喜欢的锻造材料,这是祝贺你拥有自己本命法器的礼物。另外再列两样你缺的材料单子给我,回头我去给你猎来。”
林争渡捧住钥匙,眨眨眼睛:“锻造材料也就算了,另外给我猎材料是庆祝什么?”
佩兰仙子打了个响指:“当然是庆祝小宝你成功进入三境啊!”
林争渡正感动着,就听见佩兰仙子十分欣慰的补充了一句:“二十多年了,第一次见小宝你修炼这么努力,我还以为你要磨到六十岁才能入三境呢,都想好以后给你打什么样的棺材了。”
林争渡:“……好了不要说了,再说下去我就感动不起来了。”
虽然佩兰仙子说的是实话。
佩兰仙子是仙,理论上来说可以长生不死,像林争渡这样修为的小修士——单论寿命,她真的可以给林争渡送终。
虽然佩兰仙子是以玩笑逗趣的口吻说的那句话,但是离开菡萏馆后林争渡还是有些惆怅。
她转着手上的钥匙到处散步,最后还是走回菡萏馆后院:在大片荷叶层叠遮掩的中心,那里有一座小岛,岛上养着佩兰仙子个人所有的仙鹤,还有青岚抱回来的很多猫。
以及十几个墓碑。
其中最高的一个墓碑是佩兰仙子的道侣,林争渡没见过,只从其他长老口中了解到只言片语:对方是个凡人,没有修行的天赋,和佩兰长老度过了幸福相爱的一生,一百来岁的时候在睡梦中去世了。
而其他墓碑则是佩兰仙子去世的徒弟。
极少数是在外游历时夭折,大多数是寿命到头自然去世。
墓前供奉的荷花有些不新鲜了,大概是最近两天没有换——不过也很正常,林争渡以前还住在菡萏馆的时候,也经常忘记来打扫,忘记来换花。
因为她没有见过师公,那些在她入门之前就已经去世的同门,对她来说也过于陌生。
她那时候时常因为想家和对这个陌生世界的恐惧而不愿意出门,也不愿意和师父以外的人说话,更不会在意这些‘陌生人’的墓碑,打扫和供奉也总是忘记。
总要忘上好几天,才会想起来。
林争渡把有些蔫的荷花换掉,又找到扫把重新打扫了道路,给鹤喂了果子,给猫喂了鱼干。
吃得肥硕的猫咪跳到荷叶上,跑来跑去,动作间有种和它体型完全相反的敏捷。
荷叶底下的水也不是真正的大泽,都只是菡萏馆阵法组成的一部分,所以也不必担心猫掉下去淹水。就算猫不小心掉下去了,也会被阵法送回岸边。
仙鹤则很高傲,吃果子时一定要林争渡把果子捧在手里,它们才肯低下头颅去吃。
这些鹤在菡萏馆里很乖,但出了菡萏馆就是天空一霸,经常偷吃其他弟子种的灵植,叼路过灵舟乘客的头发,往人家船篷顶上拉屎。
“师姐——”
林争渡回头,只见青岚和陆圆圆各自拿着一把扫把跑过来。
陆圆圆瞪了还在吃果子的仙鹤一眼,道:“师姐你别喂它了,它们昨天飞出去吃了未雨师姐种的灵植课作业,特别坏!”
青岚哭丧着脸:“未雨师姐一直在她师父面前哭,她师父就来我们师父面前哭,师父说是我们没管好这坏鸟,罚我们去帮未雨师姐补作业。”
陆圆圆愤愤道:“我每天写完自己的作业,还要去隔壁师姐那给她们锄地,做肥料,她们讲的什么属性杂交培育,我听都听不懂!都怪这几只坏鸟!”
林争渡叹气,搓了搓仙鹤脑袋:“你怎么这么坏?”
仙鹤不满的拍着翅膀大叫,但林争渡还是收走了果子,只留下一片哇哇大叫的白鹤,和得意洋洋的师弟师妹——实际上她们扫完地还是要去隔壁师姐那锄地,搅肥料,听师姐们讲她们根本听不懂的知识。
只不过眼下她们觉得罪魁祸首鹤得到了失去果子的制裁,于是就全然忘记了自己等会要经历的辛苦,又高兴起来。
林争渡出了菡萏馆,却还在想那些墓碑。
也许修为高一点也不是什么坏事,并不是为了自己可以打败谁,仅仅是为了让自己可以活得更久一点,陪伴在师父身边的时间更长一点。
林争渡走到了霓裳宫——今日的值班弟子正趴在柜台上百无聊赖的看八卦小报。
见有人进来,她将纪闻报纸放到一边,“今年夏季的法衣已经发放过了,你是要来修改法衣尺寸还是领取普通布料?”
药宗极富,就连给弟子发放高品阶的法衣也是按季度发。缺点是款式固定,无法修改,而且还是广袖设计,林争渡实在穿不来那种大袖子,干什么都不方便。
而且蓝白配色特别像她高中校服,更不想穿了。
除去法衣,药宗在外也有布料生意,每年都会有各类布匹囤积,有需求的弟子可以自己去登记名字然后领取——不过禁止倒卖。
据说是因为剑宗那边出过一个倒卖法衣养剑的奇葩剑修,弄得剑宗财政问题至今为外界议论;药宗长老们在年度大会上互相发誓,绝不让药宗也丢这种脸,所以就出了这样的规矩。
林争渡回答了一句领点布料,然后仰起头在悬挂的牌子里挑挑拣拣,心里想着:黑色,黑色的话,配藏蓝和卡其色都挺合适的。
选完了自己需要的布料,林争渡找值班弟子登记了名字,提着东西回家去了。
*
剑宗秘境本名红莲月秘境,是剑宗宗主的左眼所化。
秘境中无白天黑夜之分,只有一轮红月挂在天上。
红月变成弦月时,说明宗主在干别的事,没空管秘境里面发生了什么。红月变成圆月时,说明宗主正在查看自己秘境里的徒弟们在干什么。
此刻正是弦月。
谢观棋估摸着到晚上时间了,对众师妹师弟们道:“原地休息,饿了自己生火热晚饭吃。”
其中一个师妹举起手提问:“师兄,没带食物的吃啥?能去猎点妖兽或者野兽回来吃吗?”
谢观棋点头:“可以。”
又有一师弟举手:“师兄,不会做饭怎么办?”
谢观棋疑惑:“我又不是你师父,也不是你爹妈,你不会做饭关我什么事?”
师弟:“……”
谢观棋扫视众人,问:“还有问题吗?问快点,我很忙。”
虽然不知道这位师兄到底有什么事情要忙——从进秘境到现在,他啥也没干,既不带路也不说注意事项,像个背后灵似的飘在他们后面。
他们往哪走,这位师兄跟着往哪。他们停下来,试探性的看向师兄,师兄也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们。
刚才那几句对话的开头,是这位谢师兄进来后和他们说的第一句话。
最后还是一位师妹举起手道:“师兄,我们的休息时间有多长?吃完饭后够睡觉吗?”
谢观棋:“六个时辰,随便你们安排,想睡觉或者去其他地方探索都可以。”
师妹师弟们开始交头接耳,同时迅速分成了三个团体——这种抱团现象谢观棋自幼司空见惯,走到稍远一点的空地上坐下点火,然后从自己乾坤袋中掏出了一面镜子。
镜子是谢观棋向海角借的,细长铜柄上还用红墨水涂了几只兔子,外形十分俏皮可爱。
他凝神细看镜子里自己的倒影:头发有两日没卷,已经快变成直发了。不过最近都见不到林大夫,变成直发就变成直发吧,就当是养头发了。
火灵烫头实在是伤发质,但是又不知道有什么别的办法能保持卷发。
忽然地面轰隆作响,一条粗壮树根破土而出,直接掀翻了其他弟子们刚燃起来的火堆——火星子和泥块刚靠近谢观棋周身半尺,就被旺盛的火灵烧成青烟。
师妹师弟们被打得猝不及防,慌忙逃窜,吱哇乱叫:“师兄!师兄!有妖怪啊师兄!”
谢观棋忙着看镜子,头也不回:“打死就好了。”
师妹师弟还在叫:“师兄这个妖怪好大!”
谢观棋:“嗯,我不瞎,看得见。”
师妹师弟们:“师兄这个妖怪会把人吊起来哕哕哕——”
谢观棋敷衍:“嗯嗯知道了。”
用灵力将铜镜固定在半空中,谢观棋掏出祛疤药膏,小心翼翼将其均匀涂抹在脸颊上。他身后是被树妖藤蔓吊起来甩成风火轮的师妹师弟们。
涂完药膏,谢观棋把装药膏的小瓶收好,又转着脑袋看:经过自己这几日坚持不懈的涂药,疤痕果然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谢观棋大为满意,将铜镜也收起来,然后翻找自己的乾坤袋,取出香葱,孜然,盐巴,以及白天跟着师妹师弟们到处乱晃时顺手抓的兔子,就地开烤。
等到兔子烤至六分熟时,师妹师弟们终于合力击退了树妖,狼狈的互相搀扶着。
再看师兄——从进秘境开始就一直面无表情,好像所有人都欠他钱的随行师兄,居然!在!对着烤兔子!微笑!
终于有师弟忍不住了,生气的嚷嚷:“师兄你怎么这样?刚才那么危险!你居然不管我们!有你这样当随行师兄的吗?等离开秘境,我就要向戒律长老检举你的不作为!”
其余人三三两两附和,只有少数几个到底还是有点怕内门师兄,犹犹豫豫的没有吱声。
然而谢观棋并不理他们,并往烤架上加了一把葱白。
师弟愤愤道:“跟着你这样的师兄,就算我们遇到危险你也只会袖手旁观——我要自己走!”
说完,他拉上自己小团体的人朝东边走了。剩下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去观察谢观棋,发现谢观棋没有反应,遂也狗狗祟祟跟上先走的同伴溜了。
毕竟他们才是在一个地方练了七八年剑的同伴,即使平时偶有摩擦,感情也远比面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随行师兄要深。
烤兔熟透,外皮酥脆,里肉鲜嫩,油脂滴答落进火丛里,发出‘噗嗤’声来。
谢观棋灭掉火,用灵力切割下来一块肉,和烤熟的葱白一起放进嘴里——好吃的食物令他心情愉悦,心情一好就开始想林大夫。
也不知道她晚饭吃了什么,一个人吃还是和别人一起吃,法器做得怎么样了,林大夫现在应该已经三境了吧?
林大夫修炼那么辛苦,得给她带个礼物庆祝她入三境才行……
远远的传来了灵力波动,有一股格外活跃的灵力显然超过了新弟子们能应对的上限——谢观棋起身,嘴巴里还嚼着烤兔和一把没全吃进嘴里的葱白,人却已经瞬时出现在新弟子附近。
没死人,没人受到致命伤——谢观棋决定再观察一下,努力嚼嘴里的食物。
东西都吃进嘴里了,别说正在打架,就算正在中毒,谢观棋也会把它咽下去的。
只见一只张牙舞爪的山魈正在飞速乱窜,已经连人带剑撞飞了好几名弟子。
山魈本可以一击掀开年轻弟子的天灵盖,但却故意戏弄他们,声东击西,绕得这群没什么实战经验的弟子们东跑西跑,疲于奔命。
他们倒是中途也尝试过结起剑阵,但因为基本功水平参差不平,很快就被山魈击破,其中有两人受到轻微反噬,唇角溢出血丝。
山魈玩够了,眼中狠厉一闪,带毒尖爪弹出,预备掏个年轻修士的脑花吃吃——
谢观棋出剑,谢观棋收剑,山魈变成两半躺在了地上。
谢观棋左右看了看,思索,道:“这片区域有不止一只的三境山魈出没,你们对付不了,换个地方探索,有带白纸和笔来吗?”
其中一名师妹急急忙忙掏出宣纸和笔墨:“我,我带了!师兄!”
谢观棋:“把自己探索过的地形记一下,初次误入危险区域不扣分,重复进入危险区域又不能全身而退的,一次扣三十分。”
其他人闻言,连忙也掏出纸笔开始记,没带纸笔的则开始到处借。他们写着写着,就看见随行师兄转身欲走。
最开始说话的师妹眼泪汪汪道:“师,师兄,你是不是对我们很失望?”
谢观棋:“啊?”
师妹吸着鼻子:“就是,我们刚才骂你,结果还要你救。”
谢观棋摆手:“哦——你说那个,没有啊,不失望,因为根本没指望过你们。”
刚开始有点感动的师妹师弟们:“……”
好强的剑,好贱的嘴。
不知道这位师兄是哪位剑修门下弟子,这种嘴不会是他们的师门传承吧?
见谢观棋仍旧要走,没有留下来陪他们的意思;最开始嚷嚷过谢观棋的师弟,此时柔弱的捂着心口——并非装可怜,主要是之前摆剑阵被反噬了,现在有点心口疼。
师弟自觉勇敢的站出来:“师兄,你不用走,应该我走。”
谢观棋疑惑:“你为什么要走?”
师弟:“那师兄你又为什么要走?”
谢观棋:“我烤兔还在那边,再不回去吃就要凉了,二次加火烤热的不好吃。”
作者有话说:是这样的,我们林大夫只要成功提升一境修为,你别管是入几境,铺天盖地的礼物就会马上吻上来[竖耳兔头][竖耳兔头][竖耳兔头]
小谢其实不是嘴贱,只是喜欢有话直说,但因为缺乏语言的艺术所以时常听起来很像在嘴贱。
但落霞是真的嘴贱,如果你觉得他有哪句话听起来怪怪的那不必怀疑他就是在阴阳别人。
第36章 缺乏对照 ◎被挖去喂狗了。◎
佩兰仙子效率极高——林争渡是吃过早饭后将清单拿给她的,午饭时间还没到时,佩兰仙子就已经拿着林争渡要的东西回来了。
共两样材料:白龙珠和极寒雪蛤,被分别装在两个以符纸封口的布袋里面。
极寒雪蛤会自动释放具备一定破坏力的寒气,如果把它和白龙珠放在一起,会损坏白龙珠的药性。
林争渡收集这两样材料,是为了研究沸血毒。但是她现在手头的事情很多,所以暂时将布袋放进配药室一个单独的柜子里,打算等忙完这一阵,专门空出一段时间来研究它。
那个柜子里还放有许多外形一样并贴着符纸封口的布袋,以及一个中号玻璃瓶。
瓶子里装着半瓶鲜红色泽宛如石榴一样的血,那些血即使是在没有光线的柜子里,也红得艳丽,以至于触目惊心,一看便知不是正常血液。
瓶身上贴着几个墨字:沸血毒收容瓶。
这些含着剧毒的血液,是林争渡六年前从一个病患身上收集来的。
她清楚记得那是六年前的一个夏日,那个月轮到菡萏馆弟子值班回春院。那时候林争渡还小,坐诊这种事情由她师兄负责,她只要在旁边抄抄药方,打打下手就行了。
几个穿着雪青色衣服的人抬着一个病患进来,向师兄求救——那人躺在担架上,浑身都泛着赤红色,连嘴唇和指甲也是,看起来像是被涂满了红颜料。
他露在外面的脸和脖颈上有血管在一凸一凹的起伏,看起来就像是他身体里的血管单独活了过来,正在折磨他一样。
师兄只看了一眼,就立刻把想要凑过去仔细看的林争渡薅过来推远:“别靠近!他中的是沸血毒,这种毒会传染——你去叫师父!”
林争渡掉头就跑,等她再回来时,跟着一起来的除了佩兰仙子之外,还有两位于治愈术法上造诣极高的医修长老。
只可惜治了两天,那人还是死了。
沸血毒的生命力很顽强,就算是中毒的人死了,它却仍旧存在。为了杜绝这种毒在不知不觉间传染其他人,只能将那名病患的尸体和他之前用过的所有东西都一块烧掉。
林争渡当时对所谓的沸血毒好奇到不行,冒险在尸体被烧掉之前,从尸体身上接走了一瓶毒血悄悄藏回自己配药室,进行研究。
结果沸血毒的传染性强得可怕——林争渡去接血时还特意戴了手套,也给自己套上了自制的口罩,但不确定过程中是哪个步骤接触到了尸体;在将毒血带回配药室的第三天,林争渡也出现了中毒的迹象。
也正是因为那次中毒,让林争渡发现了自己的体质特殊,堪称百毒不侵。
因为有差点被沸血毒毒死的经历,林争渡就和沸血毒杠上了,平时大部分闲暇时间都拿来研究如何配出沸血毒的解药。
中途仗着自己体质特殊,林争渡多次将毒血引进自己体内实验——本来是满瓶的血,渐渐也用得只剩下半瓶了。
但截至目前为止,沸血毒解药她也才找到一点头绪而已。
很快,药山小院迎来了今天的第二个客人:雀风长老。
雀风长老具体年龄未知,反正在林争渡刚被师父带回药宗的那一年,她就是十八妙龄少女的外貌形象——至今仍旧是。
雀风长老也不爱穿宗门法衣,平时总穿亮粉色短上衣和宝□□笼裤,裤子两边各自挂一个乾坤袋,头发则梳两个尖尖的花苞头,上别许多时令野花。
“争渡争渡——你来帮我看看这个。”
雀风长老往院子空地上放了一具干瘪的尸体,林争渡茫然低头去看,只见尸体胸口已经敞开,里面内脏已经清空,一团金黄色的枝叶穿过肋骨往外长出来了一点。
雀风长老道:“我之前尝试过用普通野兽,妖兽,魔兽,三种材料制作荤肥,但效果都不尽人意。但是一换成修士的尸体!”
她眼睛亮亮拍了下大腿:“你看这些永寿桃的枝叶!它长得多好!”
永寿桃,一种据说只会生长在仙人墓穴里的罕见灵植。凡人服用它的果子可以延长寿命,而修士服用则可以减轻雷劫。
林争渡不是很懂为什么吃一个果子就可以减轻雷劫的原理,主要是她也没有亲眼见过永寿桃这种东西,只在树上看见过。
林争渡:“我有一个问题……这具修士尸体,长老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雀风长老满不在乎的回答:“从禁地里弄了个修为还可以的死刑犯。”
林争渡:“——我记得宗门有规定过!就算死刑犯也不能拿来试药的吧!!!”
雀风长老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见林争渡满脸惊恐,终于明白她误会了什么,连忙解释:“可不是我杀的!他自己死的,我上上个月路过,见禁地值班弟子正要把他尸体拖出去喂狗,想着刚好还没试过这种肥料……”
她晃了晃脑袋,眼睛心虚的乱转:“我就试试嘛,而且也养不出果子,你看这才发芽呢,尸体就已经被吸干了。”
林争渡板起脸:“这种事情有一就会有二,就算他死了,你也不能——”
雀风长老从自己乾坤袋里掏出一本册子,飞速翻阅,念道:“此人是燕国宁州奉常独子,好淫弄幼子,下药下到了在宁州本地采风的药宗弟子小徒弟身上,那名弟子一怒之下夜闯奉常府邸,把人抓回来扔进禁地关无期徒刑了。”
林争渡:“恋童癖应得的。”
她对这种人皮兽心的家伙很难保持什么医者底线,卷起裙摆蹲下来和雀风长老一起研究尸体胸腹间长势稀稀落落的枝叶。
林争渡:“他的内脏呢?”
雀风长老:“还剩下一口气的时候被挖去喂狗了。”
林争渡折下一片叶子托在掌心嗅了嗅,又小心咬下一块咀嚼:甜腻的气味在唇齿间蔓延,有点像全糖一点点奶茶。
两个忘年交头碰着头开始研究讨论起永寿桃的生长条件和用处来。雀风长老告诉林争渡,这枚桃种是她一位旧友在庄蝶秘境中偶然所得,因为用尽许多办法也无法使它发芽,就当做一样小玩具送给了雀风长老。
林争渡喃喃自语:“其实修士尸体并不一定都合适做成肥料,灵根属性,修为高深,体质差异等等条件都有可能影响结果。”
雀风长老托着自己下巴摩挲片刻:“这我倒是没想得太细,也就是说需要你之前提到的那什么——控制变量,对比实验,对吧?”
林争渡:“这人生前是几境修士?”
雀风长老低头狂翻花名册,终于找到登记信息:“六境修士,但是其他的就没有记载了,恐怕得找到收押他的弟子去问问才行。”
“不用。”
林争渡手指点进尸体眉心,已死之人没什么反抗能力,枯萎皮肉里残余的水分立刻被她操控,转瞬间将这具尸体的经脉暗伤都探得一清二楚。
“单火灵根……他的经脉好奇怪。”
林争渡皱眉,捡起尸体手臂查看,却发现对方左手小臂内侧,干瘪皮肤上有一块黑糊糊的疤痕。在她刚才的探知里,这块疤痕不仅仅是出现在他皮肤上,还连带烙印在他骨头上。
不是胎记,说是旧伤,也不像,这是什么呢?
林争渡和雀风长老一直在院子里蹲到日落西山,天光暗淡,院子里的石灯都自己点了起来。
然而因为缺乏对比变量和资料,最后得出的结果仍旧有限得很。
雀风长老眼看天色不早,便将尸体和永寿桃一块收进了乾坤袋里,元气十足的向林争渡挥手告别:“我会想办法多弄几个不同属性的尸体来,回头也问问我那位旧友关于桃核的事儿,一有新发现,我会马上给你传信的!”
“噢对了,你最近已经突破三境,是不是要准备下山历练了?你如果想选安全又热闹的地方历练,那可以去燕国宁州玩儿——那里是燕国的国都,礼待修士,繁荣热闹,人还特别多。”
送走了雀风长老,林争渡回配药室继续做之前没做完的花盆:梦魇头骨花盆现在已经初具雏形,只是还需要修饰。
林争渡做东西很喜欢繁复华丽的风格,用头盖骨做花盆也是如此,喜欢往骨头上装饰颜色鲜明的宝石,或者用彩色陶土进行特征强调——手工艺品和单纯的骨头收藏不同,只有原汁原味的骨架,总让她觉得有点配不上那些色彩鲜艳的毒物们。
最后一点收尾工作结束,林争渡困得东倒西歪。
她打着哈欠,脚底飘忽忽的回到卧室,倒进自己宽阔的大床就想要睡觉。
但在快要彻底睡着之前,林争渡还是在自己塞满事情的脑子里想起另外一件挺重要的事情。她从床脚滚到床头,闭着眼睛伸出手去,指尖摸到床头的梳妆台,再顺着梳妆台摸到针线篮子。
里面堆着各色彩线,布料,篮子底下压着一把剪刀。
前天夜里林争渡还用那把剪刀剪开了一具死鹿的喉管。剪完之后她觉得这把新剪刀颇为好用,顺手就拿进卧室用来剪烛花剪针线了。
手指摸到绣绷上没绣完的图案——唔,至少绣好了三分之二,所以今天晚上不继续做也行,接下来几天白天绣一绣就能做完了。
得出这样的结论后,林争渡安心的陷入深眠去了,一只手却还搭在针线篮子里,忘记了收回。
她的裙摆从床沿处垂落,轻飘飘淌到地面,被月光盖一层白霜。
同样忘记关上的窗外,一轮弦月高悬。
弦月赤红,挂在夜幕中时仿佛是一弯血痕。
年轻弟子们此刻早不复刚进秘境时的兴奋与意气风发——这一个月以来,他们几乎走过了大半个秘境外围,被各种各样的妖兽驱逐,偷袭,还会被偷走食物和衣服。
猴群尤其讨厌,不仅喜欢突然抓着树藤荡出来踹他们屁股,还是半夜偷偷剪掉他们的头发。
新弟子的队伍里面,已经有好几个弟子干脆自暴自弃的给自己剃了个光头,其中也不乏女弟子。
而那位随行师兄;一天有十二个时辰,十一个半时辰里面他在捣鼓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吃,而且绝对不会分给他们——剩下半个时辰他在照镜子,往他那张脸上涂那该死的不知道有什么用的药膏。
期间不管他们被妖兽追逐得有多狼狈,只要不到生死关头他绝不出手。
偶尔他们打赢了,期待的望向随行师兄等待夸奖时,他也不给反应,就好像他们辛辛苦苦打赢了妖怪这件事情,还不如他手上那把用红墨水涂了兔子头的铜镜来得有意思。
但是!此刻!一切!都过去了!
一月之期已到!他们可以离开这个破秘境,离开这个冷血无情的随行师兄!回外门宿舍洗漱更衣吃饭睡觉了!
眼见秘境大门在眼前徐徐展开,众弟子脸上疲惫都一扫而光,连眼睛里都有光了。
他们迫不及待的跑出去,直到秘境大门关上了,才有弟子反应过来:“等等!师兄呢?”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再回头看秘境大门:那扇门在逐渐缩小,而他们的随行师兄……压根没出来!
谢观棋当然不会出去——虽然他也很想早点去见林大夫,毕竟都一个月没有见面了,不过礼物还没有弄到手。
越进入红莲月秘境中心,天上那轮血月就越淡。直到最后,月亮完全被乌云遮盖,四周都是形状妖异的植物所组成的森林。
这里是连宗主视线都无法覆盖到的地方,很多修为高深的妖兽都在此处修行。它们之所以能一直待在这里,是因为它们暂时还无法与秘境主人剑宗宗主对抗。
但若哪天,有妖兽足以匹敌剑宗宗主之时,就是天空血月坠亡之时。
谢观棋没有往最深处走,气息锁定了一只六境梦魇,唯我剑缓缓出鞘。
在这片月光都照不见的地方,唯有他的剑光,冷而亮,完全不像一个火灵根修士的剑光——谢观棋每次拔剑杀生,总带着一股平静又冷漠的利落。
六境梦魇察觉到了杀气,同时也绝望的发现自己无力反抗这股杀气的主人。
它在黑暗中飞快的抖动翅膀,光灿灿的鳞粉飘散,徒劳又极具求生本能的在谢观棋面前编织幻境。明知无用,但也徒劳挣扎。
谢观棋在一处幻境面前驻足。
竹林,屋舍,俊朗少年与明媚少女;一个弹琴,一个舞剑,端的是琴瑟和鸣,郎才女貌。
那少年容貌与谢观棋有五分像,但比谢观棋更柔媚更中性化些。
一口幽幽冷气喷洒在谢观棋肩膀处,他转头向身后望去,看见一白衣乌发的清俊女子抱着懵懂稚子,双目中幽火闪烁,形如鬼魅,冷冷盯着竹林中弹琴舞剑的一对‘金童玉女’。
美貌少年是谢观棋的生父,舞剑少女是他生父的弟子——为了与自己弟子看起来更相配一些,生父改变了自己的外形,化作青春少年的模样。
而那形如鬼魅的清俊女子,是谢观棋生母。
竹林霎时间燃起大火,刚才还在琴瑟和鸣的‘金童玉女’被一道阵法困在烈火中,痛呼不止;在熊熊烈火中,少年褪去伪装,露出自己中年男人的真实外貌,抱住道侣小腿哀求——
却是哀求妻子放过自己的徒弟,要杀就只杀他一个人好了。
他父母连同父亲的女弟子一同被烈火烧死时,谢观棋约莫半岁左右。他父母都是天赋出众的修士,所以谢观棋出生时便能记事,即使是半岁时发生的事情,父母和那名女弟子的脸,谢观棋都能记得一清二楚。
甚至远比这只梦魇编织出来的幻境更加清晰。
那场大火之后,谢观棋就得了心盲症,再也记不住人脸。
第37章 画中仙子 ◎送给好朋友的礼物,当然要尽善尽美◎
谢观棋一剑挑破幻境,烈火和那三个人的模样都在眼前化作流沙消失。他毫不在意的跨过那层流沙,抬头看见眼前景象变成了绿影幽幽的长廊。
长廊两侧的墙壁处有特意挖出来的凹陷处,许多精致的摆件,形状恰到好处的嵌入凹陷处。
谢观棋短暂的疑惑了一瞬,他不记得自己有来过这样的地方——紧接着他看见年幼的自己,看起来约莫六七岁的样子,追逐着一样什么东西跑了过去。
谢观棋加快脚步追上幻影,好奇于梦魇制造出来的这个幻境;眼前这一幕让他隐约感觉熟悉,但记得不是很清楚。
小孩版谢观棋最后停在一副画面前,少年谢观棋最后也站到了那幅画面前。
那是一副巨大的水墨画,画上也是一个长廊,只不过画上的长廊墙壁是镂空的,墙壁外面有高高低低的巨大荷叶,有在荷叶缝隙间隐隐约约的荷花。
画上的景物都是晕染开的黑白色,唯独人物是彩的,有颜色,又分外灵动。
是个穿鸭壳青短衣长裙的仙子,侧立在画中长廊上。
她提着裙角,穿了圆头履的脚一勾一勾,踢着一颗糊了红白 纸面的滚灯。
谢观棋看不清她的脸,也可能是画画的人故意不画清楚仙子的脸,这样就会让人有遐想的空间。
然而小孩却很疑惑,伸手直接去摸那幅画上少女模样的仙子——不等他的指尖触碰到画面,踢着滚灯的仙子忽然动起来,跳入宽大的荷叶丛中不见了。
画面上只留下一颗孤零零的滚灯,落在长廊的地板上。
远远的有人叫了一声‘谢观棋’,小孩缩回手跑走,谢观棋抬头往声音来源望去,看见他师父站在走廊尽头。
谢观棋终于想起来:小时候确实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在他六岁的时候,他的师父云省长老终于发现自己徒弟不是单纯的脸盲,而是更严重的问题,于是带着他前往药宗拜访自己的一位医修好友。
在师父和那位医修交谈的时候,他似乎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力,一路跑到了这条走廊上,并看见了走廊上那副奇怪的画。
谢观棋依稀记得自己那时候看清楚了画上仙女的脸,但后来时间一长,又忘记了。
他随手破开幻境,那层幻境后面是梦魇逼近的口器,尖利獠牙寒光闪烁,但第一口咬下去便咬空了;谢观棋出现在梦魇身后,单手摁住它绒毛覆盖的头骨,收紧手指的瞬间——
一股青烟从梦魇头顶升起,它的内里已经被焚烧成流水,滚热的晃荡着。
谢观棋没有用剑,因为林争渡喜欢完整的。
送给好朋友的礼物,当然要尽善尽美,最好一道剑痕都不要有。
将死去的梦魇收入乾坤袋中,谢观棋凝神往幽暗森林中观望,并没有在猎完这只梦魇后就打算收手。
六境梦魇是他在小院养病时,答应了要给林大夫猎的,升境礼物得另外猎。现在几月了?下个月林大夫过生日,生日礼物也要帮她准备起来了……
谢观棋迈开脚步,黑色皮革长靴踩得那些沿着地面攀爬的藤蔓咯咯作响,被踩断的藤蔓流出红血,粘稠的附着上他靴底。
一时间连四周食肉的植物都避开他,黑暗中发光的除了谢观棋的剑,还有他剑柄上那颗硕大的红宝石。
“红宝石!好漂亮的红宝石!”
青岚绕着林争渡打转,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她手上的红宝石,然后扭头看向佩兰仙子:“师父!等我炼制本命法器的时候,我能不能也选这个啊?”
佩兰仙子咂舌:“这是火属性的龙血石,你一个冰灵根的拿来干什么?还有小宝!你一个水木灵根,拿块火属性的材料嵌本命武器?”
几天前,佩兰仙子把自己私库钥匙给了林争渡,让她可以进去选一个自己喜欢的材料来镶嵌或者二次锻造本命法器。
佩兰仙子作为寿命有千年之久的仙人,虽然近几百年不怎么出药宗了,但私库储备仍旧十分丰厚,各种罕见珍贵的材料堆成小山,光华闪耀的程度已经达到了可以拿来打窝钓龙的程度。
结果林争渡进去半天,捧出来一颗火属性的龙血石。
虽然这块龙血石对佩兰仙子来说不过是堆在仓库里充当照明的一颗红灯笼,但是一想到林争渡居然选了一块和她自身属性截然不符的火属性材料——佩兰仙子难免想到了自己老友家里某个最近越看越不顺眼的小辈。
林争渡捧着龙血石,眼睛眨眨,笑眯眯道:“师父你说了,随便我选的嘛!又不一定非要选能用在我本命法器上的,你不觉得这块宝石的色泽很漂亮吗?”
她说完,颠了颠手腕,那颗硕大的宝石在她拼合的掌心打转。
宝石不均匀的切面闪烁着耀眼的火彩,闪得林争渡眼睛都都有点花。天杀的!她上辈子在珠宝杂志上都没有见过这么大颗的宝石!
这颗宝石比谢观棋剑柄上那颗都大!
青岚点头附和:“对呀对呀——所以我可不可以……”
她也眼巴巴望着佩兰仙子。
佩兰仙子不高兴的哼了一声,飘带没什么精神的丝滑垂落臂腕,对青岚道:“你先修到三境再说,整天就知道摆弄你那个猫,还管男猫叫儿子,女猫叫女儿,搞得到处都是我的孙子孙女。”
青岚吐吐舌头,并不害怕师父,转头见林争渡要走,赶紧小跑追上去——两人挽着胳膊,林争渡要比青岚高些,低着脑袋跟她咕咕哝哝说了什么,青岚立刻高兴的跳了两下。
两人穿过一条长廊,长廊两侧的墙壁上有特意挖出来的凹陷处,许多精致的摆件,形状恰到好处的嵌入凹陷处。
路过一副巨大的水墨画时,陆圆圆猛地从画里跳出来,顶着一张猫脸冲她们呲牙。
青岚被吓得整个人跳起来,惊叫一声;而林争渡只是惊得眼睛睁大了一瞬,却很快就镇定下来,往陆圆圆脑门上弹了一下。
陆圆圆捂着脑门哎哟一声,脑袋后仰,变回长卷发的少年脑袋。
他抱怨:“师姐你胆子也太大了,我每次都吓不到你!”
林争渡哼笑:“从画里跳出来吓人?那是我十来岁的时候就已经玩腻的把戏。”
青岚缓过神来,大叫一声扑过去抓陆圆圆的耳朵——陆圆圆尖叫:“头发!头发!你要把我头发拽掉了!”
青岚:“活该!让你吓我!坏猫!就该把你和大花一起抓去绝育!”
陆圆圆:“……我就知道!你根本没有认错猫!你就是想把我绝育了——还有!不准叫我坏猫!我是你师兄!”
林争渡一手抓一个人的后衣领,把她们分开:“不可以打架哦~走吧,你们不是还要去帮师姐锄地吗?刚好我顺路,送你们过去。”
一听见还要锄地,两个人都蔫了,被林争渡拖着走,互相飞眼神,指责对方。
那天明明该你去喂鸟,都怪你偷懒!
污蔑!上上次我替了你!上次本该你替我的!
把师弟师妹送进药田里后,林争渡去找未雨聊天,问清楚了她灵植作业被毁坏的程度后,林争渡思索片刻,道:“你现在就算连夜不合眼的种,也赶不上交作业的时间了。”
未雨叹气:“能补一点是一点,我种这个实在不擅长,否则也不会至今不能结业了。”
药宗的所有课——只要弟子报了名,那么在没有达到授课老师的标准前,都是不准结束课业的,即使是弟子出门历练,也必须要按时交作业,作业拖欠过多的弟子会被取消历练资格,自己的师父还要和弟子一起去老师面前挨训。
所有课程皆是如此,和剑宗敷衍混日子的文化课完全是天差地别。
林争渡:“我后院有种这种灵植,可以借你拿去补作业空缺。”
未雨一愣,挠挠头:“我最近没几个病人,可没钱付你哦?”
她的课业灵植是铁铃兰,放在外面均价是三百灵石一两,算得上小贵材料了。
林争渡摇头:“不收你钱——你找个借口,把她们放走就行了。”
她指了指远处的药田,陆圆圆和青岚正在用锄头试图绊倒对方。
今天青岚和陆圆圆被未雨师姐告知,她们不仅可以提前离开,而且明天都不必来了!因为未雨师姐决定换个灵植种类作为新的研究方向,新的研究方向她刚好有存货,不需要帮手来锄地松土搬肥料和捉虫了。
两人顿时觉得自己十分幸运,高兴的跑了。
陆圆圆说今天运气那么好,他要去山下的镇子上抓彩玩儿——至于晚课。
陆圆圆很自信:“俗话说得好,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运气这种东西,只要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我逃课必定不会被抓!”
青岚立刻跟上:“那我也要去玩!我要抽上次那个引猫翎!”
然而两个人的心愿都没有达成。
她们刚翻过墙壁,就被刚好路过的老师抓了个现行,连累一千多岁的佩兰仙子也去挨训,一师二徒齐齐发呆叹气,觉得今日属实是流年不利。
林争渡带着那块龙血石,去找了宗门内自己认识的一位铸造师师姐——当然不是为了将龙血石融进自己的本命法器里,二者属性相斥,强行融合在一起只会磨损她的本命法器。
林争渡是请对方帮忙把龙血石敲成小块的。
龙血石本身十分坚硬,而林争渡修为不算很高,本身修行的方向也不是擅长力量的类型,所以只能请专职铸造的师姐帮忙。
身材高大健美的师姐一手拎锤子一手托宝石,观察了一下宝石切面后问:“你想敲成多大的?有什么形状要求吗?”
林争渡取出提前画好的图纸给师姐看:“我想要两种大小的,这种和这种——形状最好不要太有棱角。”
师姐看了会图纸,道:“这样会产生不少边角料,倒可惜了这块龙血石。”
林争渡笑笑,“余下的部分,赠与师姐当工费。”
师姐:“嗨!我们的关系要什么工费?剩下的边角料,我给你打对耳环好了——你不是升三境了吗?就当礼物了!”
师姐声如洪钟,性格爽朗,笑起来也爽朗,林争渡也跟着笑了。
如果不是谢观棋千叮咛万嘱咐,林争渡原本是打算来找这位师姐帮忙锻造本命法器的。
将宝石固定在操作台上,用石粉画上辅助线后,师姐退后两步,先活动了一下手和腰,随即一锤猛然砸下!
一时碎红乱滚。
谢观棋抬手擦拭了下颚上滚到的血珠,脖颈侧到锁骨处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赤红火灵与红血从伤口处不断往外冒,融进他黑色的衣服里面,很快就被黑色侵蚀得消失不见。
刚才那一击本该划过他侧脸,如果谢观棋不躲,反而不会伤得这么重。
但他不想脸上再留疤,所以连思考都没有思考,就扭开脸,反把脖颈暴露给了妖物——虽说现在这个伤势要比划到脸重些,但谢观棋觉得没有太大的区别。
反正都不是致命伤。
他靴底踩着妖物的头颅,弯腰低头时脚底发力,一阵皮肉骨被压迫至分离的声音滋滋响起。
这是一只八境的鵸駼,水属。
用它的骨头来锻造本命法器,可以令法器不受任何等级压制的威迫,即使遇到仙人的气息压制,也能正常使用。
还有避免噩梦和被动驱除邪祟的功能。
确认这可怕的妖物已经死透,谢观棋把它拎起来扔进乾坤袋中。他又摸摸自己脖颈上的伤口,血流了他一脖子,看起来很吓人。
脖子上的伤口看不见,不好包扎,去找林大夫好了。林大夫包扎的手艺很好,上次被戒律长老打了的那回,她还摸我脸,对我笑了——现在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忙着追踪妖物,都忘记了计算时间……
谢观棋思绪发散,同时用灵力烧干净自己手掌上沾到的血迹,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方包着的手帕打开:里面是数量很少的几颗糖果。
之前林大夫给的,他每次打完比较消耗灵力的架后,都会偷偷吃一颗。
选了一颗青色糖果扔进嘴里,谢观棋闭上嘴巴等待那股甜滋滋的味道——但是嘴巴里却什么味道都没有尝出来。
他茫然片刻,牙齿咬碎了嘴里含着的那颗糖。但奇怪的是,仍旧什么味道都没有尝到。
糖放坏了?
把疑似坏掉的糖咽下去,谢观棋已经重新走入红月范围之内。他对那些糖居然坏了这件事情,感到十分懊恼,眉头紧紧皱着。
就在他接近秘境大门,预备用宗门令牌打开门出去时——谢观棋忽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他连忙掏出师妹借给的铜镜,仔细一照:果然头发都变直了!
更烦人的是,头发虽然变直了,但是谢观棋摸着却没有感觉自己发质变好。
他闷闷的在原地坐下,开始用火灵卷自己的头发。
因为注意力全都在卷头发上了,谢观棋并没有注意到,挂在夜空中的那轮赤红弦月,已经悄无声息变成了圆月。
秘境之外。
宗主正含笑在听戒律长老投诉谢观棋玩忽职守,把新弟子送出来后自己却不出来的事情。
等戒律长老投诉完了,宗主动动手指,一杯清茶落到戒律长老面前。
宗主:“来,先喝杯茶。莫生气,莫生气,气坏自己无人替。噢对了,小棋明年就二十,及冠了对吧?是大人了呢——”
戒律长老没听出宗主话语里的意味深长,板着脸不高兴道:“对。所以这都是云省的问题,如果他以身作则,怎么会把徒弟教成这样!”
宗主:“哈哈,对,你说得很对。”
作者有话说:下章!就可以!见面了!
小谢,一款很容易容貌焦虑并且热爱服美役的剑修。
其实小谢以前服美役也很严重,不过是为他的剑服美役,自己穿得随随便便,但本命剑从剑柄到剑鞘每个花纹都精心设计[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第38章 我没死 ◎可是谢观棋没想到林大夫会掉眼泪。◎
剑宗发生的事情,还有剑宗秘境里发生的事情,因为都距离林争渡过于遥远,所以她并不知道。
回春院的值班已经结束,林争渡又住回自己的小院,除了时常去菡萏馆跟师父佩兰仙子下棋和打纸牌,或按时去药宗附近的小镇上义诊之外,她并不离开药山半步。
一个名副其实的宅女。
这也是林争渡对剑宗八卦知之甚少的原因之一,因为她根本不出门,来往也只和药宗的弟子来往。
就连她师父在宗外的好友来访,林争渡通常也会避开不见,除非佩兰仙子有点名喊她过去。
夏末的夜晚渐渐带了一点凉意,林争渡早早睡下,半梦半醒之间听见了敲窗户的声音。
一开始她还以为这声音是出现在自己梦里的,恍惚间觉得自己爬起来打开了窗户;但是敲窗户的声音还是一直响,一直响,直至将林争渡从那层模糊梦境里惊醒。
她揉着眼睛起床去开窗户,心想可能是谢观棋——只有他喜欢走窗户。
他从那什么秘境里面回来了吗?但是为什么要半夜过来?难道是有什么急事?
虽然脑袋还有些晕乎乎的,不大清醒,但林争渡还是记住了将窗户向内打开,以免窗户再撞到谢观棋脸上。
窗户打开的瞬间,一股强烈的腥风扑面而来。
林争渡一怔,有些呆滞的抬起头,看见谢观棋下半张脸,下颚,脖颈,尽数染着厚重血迹。
月光勾画在他高马尾的卷发边缘,他的头发好似要比平时更加蓬松卷曲。半凝固的血迹呈现出一种暗红色,而在脖颈的暗红上又有丝丝缕缕新鲜的红在流淌。
林争渡嘴唇颤抖了一下,“谢观棋,你——你死了吗?”
普通修士被割开脖颈,大概率只有死路一条。林争渡没有治过九境的修士,不知道九境的修士肉身究竟有多强悍。
她第一反应是谢观棋死了,然后鬼魂飘过来找她了,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先害怕鬼,还是先害怕谢观棋死了这件事情,吓得脸色煞白,心脏都险些不跳了。
谢观棋眨了眨眼,眼眶里那双黑琉璃似的瞳泛出活人特有的光泽和灵动。
谢观棋道:“我没死——”
想了想,他又补充了一句:“遇到了危险的妖物,但都不是我的对手……”
谢观棋没说完的话停住,看见林争渡捂着心口喘了一口气,一滴眼泪从她眼尾流出来。
他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合手伸到林争渡脸下去接——那滴泪珠像椋鸟一样划过她柔软的脸颊皮肤,啪嗒一声碎在谢观棋掌心,将他手心干涸的血迹润开,潮湿又粘稠的附着在那块皮肤上。
这滴眼泪将谢观棋也吓到,他带着伤过来是想让林争渡给他包扎,和他多说说话的,但没想过会吓哭林争渡。
他急忙的抓住林争渡手腕,摁在自己心口,开口说话时语速比平时快很多:“我真没死,不信你摸,我的心还跳呢!”
林争渡意图把自己的手往回抽,但是谢观棋抓得太紧,她没能抽动——掌心毫无间隙的贴着他心口,单薄的一层布料上有血液干涸之后的触感,能摸到热而硬的胸口肌肉,还有他的心跳动静。
林争渡:“……我知道了,你先松手!”
谢观棋松开手,不敢再夸耀自己在秘境里干的事情,只是眼巴巴望着林争渡。然后他十分懊恼的发现,林争渡刚才被他攥住的手腕和那条胳膊的衣袖都沾到了血迹。
她把谢观棋拉进来,按到梳妆台边的椅子上,又跑去配药室拿工具——林争渡自己很少受伤,所以卧室里并不备着这些。
谢观棋看着她的背影跑出去,又跑进来,跑来跑去时,棉纱的裙摆滚动,好似层层月光叠成了那件裙子。
林争渡用手帕拧了水,板着脸站到谢观棋面前:“把头仰起来点。”
谢观棋目光从她裙摆上移开,听话的乖乖仰头,很快湿漉漉的手帕就擦拭过他脸颊和脖颈——浸了冷水的手帕有点冷,贴着谢观棋皮肤温度最高的脖颈,让他不自觉咽了下口水。
他想起上一次包扎伤口时,他还从林争渡这里拿走了一条手帕。
本来拿回去的当天就想将它洗干净的,但是把手帕拿出来之后,他却发现那条手帕上除了血腥味之外,还残余一点林大夫身上的香气。
不是单纯药材的香气,更像是那种野花幽幽的香气。
因为那点香气,谢观棋没舍得把手帕洗掉。但即使不洗,那香气过了两三天也自己散掉了,弄得谢观棋心里闷闷的。
谢观棋:“林大夫……”
林争渡冷着脸斥他:“不要说话!”
谢观棋有点委屈的把嘴闭上。
这次的伤势和上次不同,将多余的血迹擦干净后林争渡也觉得伤口很严重——脖颈上那层单薄的肌肉被撕裂得很厉害,而且里面还扎着一些水属性的灵力残留,光靠上药和缠绷带估计好不了,最好还是给它缝起来。
林争渡摆手将一盏灯悬停在谢观棋身侧,明亮灯火将伤口照得纤毫毕现。
林争渡:“我先给你上药,然后将伤口缝起来,最后包扎——你若是怕痛,我这也有麻沸散。”
至于迷思药……只是缝合伤口而已,暂时用不上那样的东西。
她半弯腰,目光只专注盯着谢观棋脖颈上的伤口,并没有抬眼去看谢观棋的表情。
离伤口很近的喉结滚动了两下,林争渡听见谢观棋沉沉的声音回答:“不用麻沸散,我不怕痛。”
林争渡不再说话,指尖点到谢观棋脖颈上——她的灵力也从指尖流淌出来,爬进谢观棋的伤口里。
她们曾经以灵力双修过,所以即使属性不和,谢观棋的身体本能倒也不排斥林争渡的灵力。
就是感觉很新奇。
以往双修,都是谢观棋单方面的给林争渡灌灵力,还从来没有向林争渡索取过灵力。
原来林大夫的灵力是这样的;冷浸浸的,又很湿润,一点一点吞噬掉他伤口处残留的,正在破坏肌肉的妖物灵力。
实际上这点残留,谢观棋只需要自己催动灵力,就能将其烧掉。但他怕自己一催动灵力,脖颈上的伤口就愈合了——这样林大夫问他半夜为什么过来,他就想不出原因了。
可是谢观棋没想到林大夫会掉眼泪。
早知道会吓哭她,不如一开始就把伤口藏起来。看她总是要自己把脸上的疤痕凑过去给她摸,还以为她喜欢自己身上的伤口呢。
谢观棋仰着下巴,双目放空的盯着一旁床帐,脑子里乱乱的想着很多事情。
肩膀上忽然一重,谢观棋下意识的绷紧肩背,随后反应过来:是林争渡的手撑在了他肩膀上。
林争渡没有在自己卧室里见客人的习惯,所以卧室里只准备了一把椅子。而现在林争渡也懒得跑出去再另外找一把椅子来坐。
她曲起膝盖,一条腿半跪在谢观棋身旁空位上,抵着他肩膀的手移到他脖颈上,虎口和大拇指恰好卡住他喉结。
那层月光一样轻盈的,层层叠叠的裙摆,也覆盖到谢观棋腿上。裙摆柔软轻薄,散开时隐约露出底下谢观棋的衣服颜色,而他黑色的衣服却因为凝固在布料表面的血迹,而格外粗糙磨人。
这个姿势不好着力,林争渡几乎半趴在谢观棋身上,谢观棋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听见她的心跳。
她没感觉到暧昧,只是掐着谢观棋脖颈专心的给他缝伤口,什么都没有想。
皮内缝合很考验技术和眼力——修仙的好处在于灵力清创可以比普通人的双手做得更仔细更彻底,浸在伤口处的灵力也可以帮助林争渡更好的快速掌握伤口情况。
披散的乌黑长发,随着林争渡低头弓背的动作,渐渐从她肩膀侧滑落。发丝在她肩膀衣袖上擦出轻微的嘶嘶声,谢观棋嗅到她头发上的香气,掌心也落进她的头发。
厚密的发丝刮得谢观棋掌心很痒,但是他不敢动。
林大夫的头发闻起来好像刚洗过,他怕掌心的血迹再染到林争渡头发上。
缝合的过程仿佛变得很漫长,期间林争渡和谢观棋都没有说话。
从额角一直滑下来的发丝,有点挡住了灯光,影子晃在林争渡的眼睫毛上。她拧着眉,不高兴的腾出一只手,想将头发拢到另外不挡光的那侧。
落在谢观棋掌心的发丝迅速划走,他手指抽动了两下,最后还是悄悄合拢手掌。
头发的发尾被什么东西拽住扯了一下——林争渡脑袋也跟着歪了下,发出嘶的一声。
谢观棋迅速松开手,紧张得又咽了下口水。
林争渡没空分心,便只将脸颊边的头发别到耳后,低头继续给谢观棋缝合伤口。直至缝合结束,她用指甲划断缝合线,单手撑着谢观棋胸口直起背。
原本林争渡还留了一条腿踩在地面上支撑自己。
只是低头太久后猛的站起来,她头晕目眩了片刻,抵在谢观棋胸口的手无力下滑,结结实实坐在了他腿上。
林争渡感觉不是很舒服,他大腿上的肌肉绷得太硬了,硌得慌。
谢观棋:“你怎么了?”
林争渡:“起猛了,头晕——”
林争渡缓过神来,站起身时手伸到身后悄悄揉了揉自己屁股。
是真的很硌。
不仅肉很硬,从他腰带上刮下来的金属挂饰,宗门令牌,还有他那把贵得要死的本命剑剑柄——又硌屁股又硌大腿,让人想暧昧都暧昧不起来。
而且刚才缝合伤口的经历让林争渡有一种自己回到了急诊上班的感觉。
人只要一上班就想死。
被那股淡淡死意笼罩的时候,就算是暗恋的男生在面前也实在是有心无力。
林争渡心如止水的把针线放回盒子里,然后取出绷带给谢观棋脖颈上缠了两圈。
谢观棋仰着脸看她,直到脖颈上的包扎结束,林争渡拿着一卷绷带正要缩回自己的手时——谢观棋拉住她袖口。
窄袖余量少得可怜,被拽住后紧绷在林争渡腕骨上。
谢观棋:“不是故意要吓你的,我只是想来找你……帮我包扎。”
林争渡:“我没有生气这个——”
谢观棋:“我知道你没有生气,你是被吓到,所以才不和我说话的吗?”
林争渡终于垂下眼睫看他,眸光幽幽的说:“因为我在专心致志的给你缝伤口,你希望自己的伤口被缝得歪七扭八吗?你刚刚是不是扯我头发了?”
谢观棋仍旧抓着她的袖口不放,“不是故意的,因为有点痛,想抓着什么东西转移一下注意力,你的头发刚好就掉进我手上了。”
第39章 桂花味 ◎你怎么还有师兄?◎
林争渡闻言,皱眉:“很痛?”
谢观棋解释说明:“不是很痛,一点点痛。”
林争渡垂眼看着他,他神色真挚,一闪一闪的眼睛像一只小狗。加上谢观棋现在抓着她衣袖不放的行为,更让林争渡幻视一只咬着她袖子不肯松口的小狗了。
尽管对方的体型和‘小狗’没有任何关系。
可是他受了伤,脖颈上被缝了很多针,还缠着绷带,看起来可怜兮兮的,所以很像‘小狗’。
林争渡叹了一口气,道:“你先松手。”
谢观棋:“我松开手之后,你还会理我吗?”
林争渡:“会。”
谢观棋这才慢吞吞的,仍旧不太情愿的松开了她袖子——棉纱的袖口留下几个血色指印,乍一看有点吓人。
林争渡低头把纱布和其他瓶瓶罐罐的药也都收进箱子里,“不是说只是和新弟子在秘境外围转两圈吗?为什么伤成这样呢?”
林争渡是没有去过秘境,但是没有吃过猪肉,也总见过猪跑。据她所知,秘境外围连四境的妖物都很稀少,不可能伤得到谢观棋。
谢观棋那么强。
他眨了眨眼,然后想起林争渡的那一滴眼泪。
林争渡不禁吓,还是不要跟她说实话了。不然她又要被吓到,再哭了可怎么办?
谢观棋回答:“有弟子误入秘境深处,我去找他,惊动了里面的妖物。其实伤口只是看着吓人,不是致命伤……”
林争渡‘啪’的一声用力合上箱盖,抬头对他怒目而视:“不是致命伤就不重要了吗?缺胳膊少腿也不是致命伤,难道胳膊和腿就不重要了吗?”
“伤口再往旁边偏一寸,你就等着做哑巴吧!”
她的生气显而易见,训人时习惯性的单手叉着腰。谢观棋被骂得愣了愣,然后慢慢低下脸去,手指扣着自己衣摆上结块的血痂。
他不敢看林争渡生气的脸——她生气时表情有点过于生动了,皮肤就像平时被他盯久了一样,慢慢涨红,红到脖颈和额角有隐约的青筋浮起。
谢观棋一边因为林争渡生气而心虚,一边又觉得她脖颈上浮起的青筋有点……
他形容不上来,只感觉牙齿有点痒,好像少年时期的磨牙阶段又重新回到了身上。
谢观棋闷声道:“我帮你拿去配药室。”
说完,他单手拎走林争渡面前的医药箱,大步走出去,走路的速度要比平时快一点。
林争渡只好小跑,这样才跟上谢观棋。
配药室在谢观棋没来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不少变化。谢观棋进门扫视时发现多了很多东西——把箱子放回林争渡指的位置后,谢观棋问:“这个老鹰尸体是怎么来的?”
林争渡:“巡山的时候捡的。”
谢观棋:“这串风铃……”
林争渡:“去镇上义诊的时候,小孩子送的。”
谢观棋:“还多了一个……”
不等他把话说完,林争渡便推着他肩膀,让他出去:“你怎么这么多问题?这是我的配药室,又不是你卧室,你管它多了什么呢!”
谢观棋认真道:“因为我担心你,万一有妖物混进来了怎么办?”
林争渡笑出声:“什么妖物,敢混进药宗里来?行了,我去给你弄点热水,你泡个热水澡,然后把你这身脏衣服给换了——”
她看了眼谢观棋的护腕,他的护腕也和衣服一样,上面沾满了凝固的血,连那些粗糙的绣花都被血痂覆盖住了。
林争渡:“总看你戴着这对护腕,是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
谢观棋闻言,也低头看了眼护腕。
哪里有什么意义,纯粹是不想再绣第三副护腕了,所以不管打架打得多么厉害,他总会小心注意,不让灵力波及到自己唯二可以替换的护腕上。
但不好意思跟林争渡说,他故作若无其事道:“没有意义,我不在意这些身外之物。我的储物法器里没有换洗衣物,你的衣服……”
谢观棋偏过头,看了眼林争渡肩膀,“我穿不下。”
林争渡一时失笑:“你当然穿不下我的衣服——不过可以穿我师兄的。”
她转了个圈,站到谢观棋面前,抬头又低头,目光将他上下扫视了一遍,肯定道:“你们身形差不多。”
谢观棋:“师兄?你怎么还有师兄?你师兄的衣服为什么在你这?”
林争渡被问得莫名其妙,“我怎么不能有师兄了?”
谢观棋:“可是我就没有师兄啊!你师兄的衣服为什么在你这?”
谢观棋的师父云省长老原本是不收徒的——后来被故友托子,自己连狗都没养过一只,就不得不又当爹又当妈的养大了谢观棋。等谢观棋长到十三岁,宗主委婉的告诉云省长老,小孩子最好还是要有一些年纪相近的玩 伴,才不会感到孤独。
因此才有了燕稠山上的其他弟子。
所以谢观棋没有师兄,也没有师姐,他就是燕稠山上辈分最高的大师兄。
但林争渡不知道,林争渡被问得好笑,道:“你没有师兄,难道我就不能有师兄吗?天底下哪有这样奇怪的事情。”
“我师兄既然都是我师兄了,肯定也在这里住过啊,所以我这里有他以前留下的衣服很正常吧。我这里不仅有我师兄的衣服,还有我师姐的,我师弟的,我师妹的……”
谢观棋皱起眉,嘴巴微微张开,但是却没能说出话来。
他记得林争渡已经有一个卷头发的猫妖师弟了,现在又冒出来一个他没见过的师兄——林争渡怎么认识那么多他不认识的男人?
半晌,谢观棋闷闷道:“我不要穿你师兄的衣服,为什么你的师兄师弟师姐师妹都要来你这里住?她们没有自己的家吗?”
林争渡:“……”
林争渡无语的笑了,“你同门不跟你玩儿吗?”
谢观棋点头:“不跟我玩儿啊,有什么好玩的,同门不就是用来互相练剑的吗?而且和同门住在一起有点恶心。”
他的回答过于出乎意料,林争渡陷入了沉默。
她有点不知道该先同情谢观棋没有同门一起玩,还是该先同情谢观棋的同门。林争渡怀疑最后一句话,谢观棋可能直接跟他同门说过——就像他对他师父说‘我现在打不过你只是因为你比我多活了几百年’一样。
林争渡扶着自己额头,无奈:“你总是一个人,不会无聊吗?”
谢观棋:“我无聊的时候会来找你玩儿——所以你不要总是不理我,你不理我的话我就好无聊。”
他说完,两眼眨也不眨的盯着林争渡。
林争渡一时不好意思起来,用手背贴着自己的脸,眼神游离片刻,又恼怒的推了他胳膊一下:“不要岔开话题!你不穿的话,你洗完怎么办?光着吗?”
谢观棋抬了抬脑袋,自信道:“我用清洁术,或者自己洗,洗干净了再用火灵烤干。”
谢观棋很坚持,反正不要穿林争渡师兄的衣服,林争渡只好随他,只叮嘱了一句小心别让伤口碰到水。
时隔许久,谢观棋再度进入有水池的房间。
这个房间里的一切都没有改变,和谢观棋上次来时所看见的一样,就连池子里散发着浓重草药气味的黑紫色药水,都和谢观棋上次泡的一模一样。
他脱下衣服后泡进池子里,呼吸间都是药水的气味。但是除了药味之外,谢观棋总还能闻到另外一股香味,是林争渡身上的幽香。
谢观棋板着脸左右环顾,凝神呼吸——最后确认房间里只有草药和林大夫身上的味道。
没有冒出其他人的味道,谢观棋这才放松下来,趴在池沿观察木架层:上面多出来几个玻璃瓶子,里面装着不同颜色的液体。
谢观棋随便拿了一瓶,好奇的拧开闻了闻:一股很重的桂花味冲进鼻子里,呛得谢观棋狠狠打了个喷嚏,手上的瓶子没捏紧,咕咚一声掉进池子里。
里面淡黄色的精油迅速流淌出来,和药水融为一体。
谢观棋手忙脚乱潜下去,好不容易将玻璃瓶捞起来——里面已经变得只有药水了。
他握着瓶子,呆立在原地,整个人都被满室猛烈的桂花香气和池面突然迅速扩张的淡黄色泡泡淹没。
……好像又搞砸了什么事情。
*
不知道为什么,谢观棋泡澡泡了许久。林争渡怕他泡晕过去,中途去敲门询问——里边沉默了一会,在林争渡犹豫要不要推门进去时,里面传来谢观棋的声音:“快好了。”
确定人没晕,林争渡也就不着急了。
只要人没泡晕,多泡会也行。反正池子里都是药水,泡多了对身体也好。
她提着裙角穿过走廊,顺便给鸟笼里添了水。被添水动静惊醒的灵鸟,扑腾着翅膀飞到林争渡肩膀上,用毛茸茸的脑袋蹭她脖颈。
她回到房间,从梳妆台上抽了一根发带,将头发绑起,然后拿出针线篮子里的绣绷继续刺绣。
林争渡的刺绣是跟师父佩兰仙子学的——佩兰仙子活得久,漫长的生命让她有足够多的时间,去学习一切她感兴趣的东西,比如刺绣,比如下棋,比如书画对诗。
很长一段时间里,林争渡认为自己师父是无所不能的。
不管她对什么东西表现出兴趣,师父都能教她。
烛火明亮照着绣绷,那块被扯得笔直平滑的藏蓝色布料上,用黑线绣着对称的莲花团纹。
林争渡看了又看,觉得单莲花有些单调,于是便用指尖重新捻了一根红线,绣做花蕊。
门边传来动静,林争渡抬起头望过去,却没有在打开的大门口看见人。
好半天,终于看见谢观棋磨磨蹭蹭的挪到门边,但却没有进来。他偏着脸,好似在看门框,眼珠却悄悄转向林争渡那边,想看看林争渡的脸色。
结果却和林争渡的目光对视上了。
林争渡:“?”
谢观棋:“!”
他一下子站得笔直,片刻后又别扭的把头转开,慢吞吞挪到林争渡面前蹲下,向她展示自己脖颈上干爽的绷带:“我没有弄湿伤口。”
谢观棋刚靠近一点,林争渡就已经闻到了他身上剧烈的桂花香气。
等到他蹲在自己小腿旁边时,那股桂花的香气已经呛得林争渡鼻子发痒——她揉了鼻子好几下,才勉强压下想打喷嚏的欲望,诧异:“你身上的味道是怎么回事?!”
谢观棋沉默片刻,脑袋慢慢低下去,不敢去看林争渡的脸。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空掉的玻璃瓶子,举到林争渡面前,声音微弱:“不小心,把这个全部用掉了……”
林争渡看着那个眼熟的玻璃瓶,陷入了沉默。
这是她去年和一位师姐一起研究的花香型超强起泡沐浴精油。今年那位师姐又做了几瓶新的味道,送来给林争渡尝试——林争渡还没来得及用,只打开盖子闻了,觉得味道太香,会影响巡山,所以就一直搁在浴室柜子里。
没想到被谢观棋用掉了。
他现在就像一瓶没有包装外壳的强烈版桂花香水,只在林争渡房间里站了一会,就已经熏得整个房间,连同林争渡身上都是桂花香味了。
见林争渡一直不说话,谢观棋试图补救:“但是瓶子还是好的,没有碎掉!”
林争渡张开嘴,刚想说话,结果猛打数个喷嚏——谢观棋直面了她的喷嚏,不知道为什么没躲。
林争渡连忙抽出手帕给谢观棋擦脸,谢观棋一下子拽住她手帕:“你告诉我这个东西是在哪里买的,我去买两瓶新的回来赔你。”
林争渡哭笑不得,用力把手帕往外抽,但是抽不出来。
她干脆松掉手帕,无奈道:“我没有生气,这是其他同门师姐送的,因为香气太浓了,我本来也没打算用。”
谢观棋回想了一下,点头:“确实太浓了,你身上原本的香气就刚刚好。”
林争渡:“什么原本的香气?”
谢观棋认真描述:“就是你身上本来就有的那种香气,很像一种可以吃的野花,很甜又馥郁。”
林争渡:“那应该是香皂腌入味了……不行,这个味道太香了,你离我远点。”
她实在是被那股桂花味香到受不了,将谢观棋推开后走到窗户旁边,脑袋探出窗外猛吸了一大口外面的新鲜空气。
今天被林争渡推开了好几次,虽然都是情有可原,但谢观棋还是觉得很郁闷。
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袖,“真的有这么香吗?我一开始也觉得太香了,但是现在却感觉还好。”
说完,谢观棋就想向林争渡走过去。
林争渡连忙拿起绣绷抵在他胸口,又将他推远了一些,“你那是被腌入味了,就没感觉了。总之,在你身上的味道淡下去之前,不准靠近我!”
谢观棋:“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这个味道立刻消失?”
林争渡怜悯的看着他,摇了摇头:“没有,这个精油原本就是给修士研发的,气味无法通过灵力法术来祛除,只能等待时间自然消散。原本泡澡一次只需要倒三滴就足够,但你却用掉了一瓶。”
林争渡不再往下说,只是继续用怜悯的目光盯着谢观棋。
一切皆在不言中。
谢观棋沉默片刻,忽然一个大步上前,抓住林争渡手里的绣绷抬高。两人中间的距离瞬间消失,谢观棋的衣襟险些和林争渡额头撞到一起。
铺天盖地的桂花香气,浓郁得像是一场暴雨,闷得林争渡几欲窒息。
她下意识的后退,但后腰抵住了窗台,退无可退,被熏得直打喷嚏,眼睫一下子被泪珠糊住。
林争渡尖叫一声,用力推他胸口:“谢观棋!”
谢观棋纹丝不动,回答:“嗯,我在。”
林争渡抬起头,隔着泪珠模糊的水光,看见谢观棋眼眸弯弯,正露出一个很淡的,有点得意的笑脸。
第40章 剑宗风水 ◎谢观棋只见过一种长久而稳定的关系◎
谢观棋只挤了林争渡一下,吓她一吓,便后退开,但是仍旧没有放开自己手上抓着的绣绷。
反倒是林争渡忙着往外探头深呼吸,先对绣绷松开了手。
谢观棋拿着绣绷左看右看,却也不陌生:他给自己绣护腕时也用过这类辅助刺绣的工具。
一块宝蓝色的麝皮绒,上面用黑线绣着对称的莲花团纹。虽然是用黑线绣的,但也不知道是用什么材质的线,居然能让黑色呈现出一种流光溢彩的视觉效果。
和他只是用来敷衍了事的粗糙刺绣不同,麝皮绒上的刺绣针脚细密,丝理流畅——而且绣面平整得几乎与布面融为一体,和谢观棋那起伏如山脊背的刺绣水平显然不是一个层面。
不等他再看,林争渡已经劈手将绣绷扯了回去,扔回梳妆台上的针线篮子里。
谢观棋问:“那个绣了荷花的布,你要拿来做什么?”
林争渡还因为刚才的事情不高兴,用浸着泪光的眼睛瞪他:“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谢观棋不理解,并理所当然的说:“我们不是好朋友吗?”
林争渡:“好朋友之间也是要存在秘密的!难道我就知道你所有的事情吗?”
谢观棋道:“可是我并没有不能让你知道的事情。”
他说话时,眼睛一直眨也不眨的盯着林争渡。
旁边烛火的光晃在谢观棋脸上,在眉骨和鼻梁侧落下阴影。他的眼瞳是浓郁的黑,黑到在灯光底下也不见光点,这样不眨不闪的盯着,让林争渡感觉到一股难以形容的,微妙的压迫感。
本来花香味就已经重得她有点窒息,又被谢观棋这样盯着,林争渡感觉自己脸上好似要烧起来了,耳边都是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她舔了舔唇,仰起脸直视谢观棋黑漆漆的眼——她没有发现谢观棋视线有片刻的下移,落到她嘴巴上。
林争渡:“可是我又没有问你。”
谢观棋不知道在想什么,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过脸去,吞咽了一下,脖颈阴影里的喉结随之滚动。
他不说话,林争渡被这阵沉默弄得也紧张起来,抿着唇,手垂在裙面上,手指搅着豆绿的裙带。
林争渡催促他:“不要不说话,快说两句什么!”
谢观棋闻言,便将视线转回来,却恰好有一阵夜风在此时,从敞开的窗户外面吹进来。
夜风短暂吹散了窗台上浓郁的桂花香气,也吹得林争渡披散的长发晃动起来,她耳边的几缕碎发翻飞,沾到起了一层薄汗的光洁额头上。
她眼眶同脸颊一样红,像月亮倒影一样的眼睛,也闪动着水面倒影被清风吹皱的碎光。
和林争渡对视了一会,谢观棋低下头:“是我不好。”
他伸出手去,抓住林争渡窄袖袖口。他滚烫的曲起的手指,触碰到林争渡冰凉一片的手腕内侧。
谢观棋是真的觉得自己不好——因为刚刚林争渡在跟他说话的时候,他其实一直在走神看林争渡舔嘴巴。
虽然她只舔了一下。
谢观棋道歉得那么快,林争渡反而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她低头就想把自己的袖子往回抽,但是谢观棋抓得用力,不肯松手。
就在这时,谢观棋腰间挂着的宗门令牌又亮了起来。
药宗距离剑宗太近,刚好在传召法术的信号覆盖范围之内。
林争渡提醒他:“你令牌亮了。”
宗门令牌的传递能力仅限于发亮发烫,以及加大力度的发亮发烫,根本不能传话,也就无从得知自己被叫回去到底要做什么。
谢观棋嫌它一直发光烦得很,干脆将它摘下来往旁边一扔,也扔进了梳妆台上的针线篮子里。
林争渡目光随着空中的抛物线移动,迟疑:“这样不管没关系吗?”
谢观棋:“宗门里面明明就很闲,根本没有需要我做的事情,而且新弟子也给他们送……”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
林争渡困惑:“新弟子怎么了?”
谢观棋:“我忘记把新弟子的打分卷拿给戒律长老了。”
林争渡茫然:“打分卷是什么东西?”
药宗没有强求弟子一定要去秘境里面历练的规定,所以林争渡从来都没有进过秘境。
谢观棋向她解释:“就是随行师兄要根据新弟子们在秘境里的表现,给她们打分,把分数写在一张记着她们名字的卷子上,然后在出秘境的第一时间交给戒律长老。”
说完,他从自己储物法器内取出一张卷起的硬宣纸,递给林争渡看。
林争渡:“……你给我看做什么!还不快拿去交给你们那个,那个戒律长老!”
林争渡是个几乎完全不离开药宗的宅女,所以她并没有见过剑宗的戒律长老。
她对剑宗戒律长老的所有印象,来自于谢观棋上次来找她时满背的鞭伤。在林争渡的印象里,剑宗戒律长老已经是一位墨守成规,不讲人情的刻板封建老头形象了。
林争渡紧张的问:“他不会像上次一样,还用鞭子罚你吧?”
谢观棋老实回答:“我也是第一次做秘境随行师兄,不知道晚归会不会有惩罚。”
林争渡推着他往屋外走:“别说了别说了,你快回去!”
谢观棋扭着脑袋,问:“那你什么时候可以告诉我,你绣那块布是做什么的?”
林争渡叹气:“等我做完了就告诉你,行不行?”
谢观棋得到了确定的答案,终于肯走。至于回宗门之后会不会被戒律长老处罚,谢观棋倒是并不太关心。
他从小到大触犯的门规没有五十也有三十了,被戒律长老训斥实乃常事。所以后面修为见长后,谢观棋不爱呆在宗门里,也有为了逃避戒律长老管束的原因在里面。
只是没想到,他这次被叫回去,见到的却不是戒律长老,而是宗主。
宗主一开始脸上还挂着柔和的微笑,但随着谢观棋走近,一股馥郁呛人的桂花香气铺天盖地涌来,宗主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谢观棋没在大殿上见到宗主以外的人,疑惑:“戒律长老呢?”
宗主:“这次的打分卷由我来亲自批阅。”
谢观棋也不问为什么,掏出打分卷后奉给了宗主,转身就想要走。
宗主忍不住出声叫他:“小棋——”
谢观棋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时满脸严肃的不乐意:“我已经是大人了,你们不要老是叫我小棋,这样会损伤我作为大师兄的威信!”
宗主:“……”
明明以前也一直这样叫,都没听你用这种鬼话反驳过。
但是看看谢观棋不知从何时起开始勤于打理的长卷发,一块疤痕都看不见的光洁无暇的脸蛋——以及此刻他身上那股强烈到近乎诡异的桂花香气。
宗主干咳一声,委婉道:“为悦己者容是好事,但世间万物皆过犹不及,还是适量为好。”
他说完,就看见谢观棋满脸茫然。
显而易见,谢观棋压根没听懂他在讲啥。
宗主叹气,切换了直接一点的说法:“你香粉打太多了,呛人。”
谢观棋沉默片刻,不死心的问:“真的有这么香吗?”
宗主颔首,道:“呛得人有点恶心。”
他只是说了一件实话,但不知道为什么,谢观棋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蔫巴巴的垂着脑袋。
宗主不想多提让弟子伤心的事情,转移话题叮嘱谢观棋:“明日是五月初三,你多陪陪你师父。”
谢观棋没精打采的点头应好,见宗主没有别的事情要说,便干脆利落的转身走了。随着他走出大殿,那股咄咄逼人霸道至极的桂花香气,终于散掉了一点,不再像刚才那样令人窒息了。
而宗主此时已经不关心桂花香气了。
他坐在高位上,单手支着额角,另外一只手握着那卷写满分数的宣纸,心却因为提醒谢观棋日期的事情而变得潮湿起来。
因为这个日期会让他想到云省长老那段失败的夫妻关系,进而想到自己同样失败的情感经历。
不知道为什么,剑宗的宗主,还有几位长老,情路都十分不顺。
其他人自不必说,她们各有各的问题,宗主只是想不明白自己的情路为何也会变成一条死路——虽然他自幼天资聪颖,但性格一点也不自负狂妄,说话更是温柔礼貌。
从小到大,但凡遇见美丽的女修,无论对方出身性格修为如何,宗主都很愿意贴上去结交,做小伏低鞍前马后绝无怨言。
但不知道是谁在外乱传谣言,说他性情轻浮红颜遍地;天杀的谣言!害他青年时期遇到真正心爱之人时,那女修无论如何也不肯信他的真心,也不信他还是个处男。
处子之身这种事儿实在是难以证明,心上人已经先入为主给他定了死罪,无论他怎么解释都不肯听。
没多久心上人另嫁他人,只留青年宗主一个人孤影徘徊——此时青年宗主尚未死心,也不愿意回宗门,整天在那对夫妻附近出没。
皇天不负苦心人,终于在他的日夜祈祷中:心上人的夫君死啦!
青年宗主一得到消息,立刻马不停蹄赶往心上人家里,鞍前马后帮忙下葬她前夫。结果等青年宗主跑前跑后忙完葬礼,却被告知心上人已经二婚。
新郎不是他。
青年宗主伤心了几天,重又振奋精神,继续在新婚夫妻洞府附近出没。他相信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能死一个前夫就能死两个前夫!迟早可以轮到他!
在青年宗主的殷殷期盼中,心上人和二婚夫君孩子都生了三,两人一起游历九州白头到老自然去世;葬礼还是宗主亲自操持的。
操持完葬礼后,宗主就回剑宗继承了宗主之位,并至今都没有再出过剑宗。
他开辟了一个宗门秘境,把自己的一只眼睛挂在里面。红月永远可以注视的地方,埋着他喜欢的那个女修——操持丧礼的人想要带走一具尸骨,多么容易。
“为什么呢?”宗主支着额头的手指轻点,“独我一人命不好也就算了,怎么剑宗上下但凡出挑点的弟子,于情事上总是不顺呢?”
明明剑宗修的是北山剑法,虽然因为各弟子修为增长后各有自己单独的见解领悟,但北山剑宗并无弟子是修无情道或者绝情剑法的——
宗主自言自语:“难道真的是剑宗风水有问题?”
*
谢观棋在剑冢找到了云省长老。
剑冢四面无树,太阳直晒,墓边倒是开满鲜花,墓碑也因为有人时时擦拭而干净清晰。
云省长老面朝墓碑,背手而立,腰间挂了一把黑紫剑鞘封着的长剑。
那把剑是谢观棋锻造术大成后给师父打的,并非云省的本命剑。
云省的本命剑埋在剑冢里,里面除了剑,还埋着他结过命契后又解契的妻子。
谢观棋没见过这位师娘,因为她死得太早——她死的时候,云省还只是刚在九州大地上出名的少年英才,而非现在震慑天下的云省剑尊。
听说她们青梅竹马,在云省入剑宗之前就订了婚。后来各自拜了不同的门派,云省当上了剑宗前宗主的亲传弟子,而那位师娘拜了北洲一个人少但宗门氛围很和善的小门派。
后来二人略学有所成,相约一起游历,拜过天地,结了命契,同年云省于九州试剑大赛上夺魁,一时间风头无两。
少年剑修,在二十岁的年纪里同时拥有了妻子,好友,盛名,一时如卧云端,真的相信自己剑名不平,便可平天下不平事。
行事张扬肆意,只求心中畅快,追捧者无数的同时也树敌无数。
剑宗是大门派,有仙人,有九境剑修,有同源所出的药宗互守互望;云省的仇家拿他没办法,就用一场比剑的噱头将他引走,屠了北洲的那个小门派泄愤。
等云省知道此事,想回过头来报仇时,却发现以自己素日所结仇怨之多,一时间居然无法确定到底是谁做的。
他的妻子因为此事一夜白头,生了心魔,与他解契离开,直到她身死,都未曾再见过云省。
她去世之后,因为没有门派亲友为其收敛尸骨,旧日门派的遗址也早改做凡人城镇,云省就将她尸骨带回剑宗,和自己的本命剑一起葬了。
谢观棋到云省长老身边时,他已经有七百多年没有用过剑了。虽然后来会把谢观棋打的剑挂在腰上,但实际上那把剑的装饰作用远大于实用,至少谢观棋并未见自己师父用过。
类似的烂尾爱情故事在剑宗有很多,几乎每个没道侣的长老都有这样一段扎着刺,裹了湿棉被的青春岁月。
甚至不需要追溯到谢观棋师父那一辈——光是他现在的同辈,不就有小竹和落霞吗?甚至他父母也是个现成的例子。
所以谢观棋在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了一个道理:人越是追求和心爱的人拥有一段圆满的关系,就越会被这段关系所绞死。
像烧死那三个人的烈火。
像宗主留在秘境的那只眼睛。
像他师父留在坟墓里的本命剑。
像小竹一直耿耿于怀以至于停滞了两年多的修为。
像落霞总是逢人就说不要和合欢宗女修玩儿自己却从不解释时所遭到的鄙夷唾弃。
……
男女之情就是这样脆弱又危险,结局无非是绞死其中一个人,留下另一个人,或者把两个人都烧死。
谢观棋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在漫长的,无人教导的三观形成阶段,他已经通过耳濡目染对所谓的道侣关系形成了本能回避和心理阴影。
谢观棋只见过一种长久而稳定的关系,就是师父和他的药宗好友佩兰仙子,她们认识了八百多年,并且一直来往。
谢观棋也想和林争渡认识几百年,几千年,一直有来往,而且永远不使林大夫受到任何苦难。
作者有话说:宗主:我把人小夫妻分开埋,男的埋天边,心上人放我眼珠子底下[竖耳兔头]
师父:我在离婚后天天跟踪我前妻,等她死了之后把她和我本命剑埋在一起,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就能通过本命剑感受到她[竖耳兔头]
小谢【耳濡目染】【稍作思考】【确信】:这个世界上只有朋友关系是长久而健康的,我以后要和我最喜欢的人当朋友,当然至于她有没有对象我不考虑这个[竖耳兔头]
关于师娘为什么恨师父:因为药宗是怎么养大争渡的,小门派就是怎么养大师娘的,而师父当初如果一直留在小门派,是可以保住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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