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全出乎意料的人,出乎意料的出现,然后说了出乎意料的话。
但是谢观棋却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就连语气都没有太大的起伏变化。就好像他突然刷新出现在林争渡身边,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那样。
林争渡摸了摸自己的嘴巴,樱桃红的胭脂剐蹭到她平整的指甲尖上——她反应过来,道:“没有生病,是因为涂了口红,所以嘴唇才看起来比较红的……剑宗又不是只有男弟子,你就没有见其他女的同门涂过胭脂吗?”
林争渡就见过不少涂口红的剑宗女弟子。
所以谢观棋问话的弱智程度让林争渡很怀疑。
谢观棋坦然回答:“没有注意过——原来这就是胭脂。”
他浓黑的眼眸里流出明显好奇,并弯腰往林争渡脸上靠近了一点。火属性剑修特有的温暖气息随之扑近,驱走了河面上漂泊的水灵。
谢观棋的眼睛从一开始向林争渡搭话时就没有眨过,也一直没有从林争渡身上移开过。
是很鲜亮的红,带有甜味的香气,类似于水果——樱桃或者杏子那样的香气,匀称覆盖在她唇上,但又覆盖得不是那么贴合林争渡原本的唇形。
唇角狭长的阴影里,有些许被蹭花的口红,将那一小块皮肤蒙上浅浅绯色。
同样颜色鲜亮的还有林争渡今天穿的裙子;活泼的红衣边缘有金色花纹。
谢观棋并没有凑得非常近,至少没有超过礼貌距离。但林争渡还是感觉到心慌和眩晕,一心慌就不自觉加快了呼吸频率,而呼吸频率一变快,肺部又好似都被火灵滚热的气息填满。
她低头把自己被剑鞘托住的裙摆卷回怀里抱着,并不着痕迹的往后坐了坐,和谢观棋拉开距离。
谢观棋重新站直,收回剑鞘垂臂身侧,道:“我去过小院,没有找到你,就想走这边碰碰运气。”
他很轻的笑了一声,说最后一句话时语调上扬:“我运气不错。”
林争渡:“……找我干什么?”
谢观棋道:“来陪你过生日。”
林争渡一惊:“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谢观棋:“你跟我说的。”
林争渡下意识想要反驳不可能,但是嘴巴张开之后,她又意识到这应该是真的——因为谢观棋已经站在她面前了。
林争渡茫然:“我什么时候和你说的?”
谢观棋:“过年那次。”
林争渡努力回忆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她记得自己喝了酒,拆了谢观棋的护腕又绑上,摸了谢观棋的脸……
怎么还有告诉生日这回事?!
林争渡摸着自己鼻尖,悻悻:“喝多了,忘记了。”
谢观棋迅速接受了这件事情,道:“我的生日是十月十八。”
林争渡点头:“好吧,我记一下……”
她单手在石头上撑了一下,站起身踩进水里。
水底是被冲刷得棱角都变圆钝的鹅卵石——但还是硌脚,林争渡低头查看路势,以免自己崴到脚。这时她发现谢观棋是穿着靴子直接踩进水里的。
水流波光粼粼淌过他那双黑色皮革长靴,也淌过林争渡卷起裤脚赤裸洁白的小腿。
谢观棋的鞋子同他的衣服一样,颜色是统一的黑,没有任何出挑扎眼的款式设计;但是因为小腿长,被靴子贴出线条时显得格外利落。
林争渡看了一会,感觉有点别扭,并往旁边平移了三步,立刻和谢观棋拉开了一段十分明显的距离。
谢观棋疑惑的歪过头看向林争渡。
林争渡抱着裙摆,向他解释:“这里光很暗,不好看路,我怕你踩到我……我没穿鞋,你那个靴子一看就知道,踩人很痛。”
谢观棋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靴子,感到疑惑,不懂林争渡怎么能从一双鞋子的表面,就看出它踩人很痛。
谢观棋道:“我不会踩到你的。”
林争渡‘嗯’了一声,但仍旧和他保持着距离,因为走得太快,浅水区被她踩得水花四溅。
谢观棋保持着正常的速度,落后了林争渡几步,垂眼瞥见她半淹在水里的小腿。视线停驻不到一秒,谢观棋刻意的移开了目光,跟着淌水上岸。
林争渡上岸后便松开了裙摆——放量足够的鲜红布料在垂落时,闪动着绸缎独有的柔顺光泽,即使在黑夜中也格外醒目。
两人并肩走回小院,林争渡问:“我生日的事情,你没有跟别人说过吧?”
谢观棋摇头:“没有。”
林争渡松了口气,叮嘱他道:“这件事情你知我知,不可以告诉第三个人噢!我的同门都以为我是九月十五过生日。”
林 争渡还有点担心要怎么跟谢观棋解释两个生日的事情,结果谢观棋压根没问她为什么有两个生日。
谢观棋问的是:“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吗?”
林争渡:“……是。”
谢观棋点头:“我会保守秘密的。”
朋友之间就应该有专门的,绝对没有第三个人知道的秘密。
谢观棋心情极好,脚步轻快,遇到水坑时略微踮脚半跳过去,长卷发扎成的高马尾也因此晃动幅度变大了。
他提醒林争渡:“有脏水坑,小心裙子。”
林争渡道:“我是水灵根,不用看也知道哪里有水坑的。”
来都来了,林争渡干脆把谢观棋领回小院,将自己打包的长寿面也分给谢观棋一半。
一桌席面菜品丰富,两个正值长身体时期的年轻人吃光饭菜毫无压力。因为在谢观棋面前喝醉酒这件事情有前车之鉴,所以林争渡只从戒指里面拿出来了饭菜,而没有把酒拿出来。
人吃饱了就会晕碳。
林争渡冲了一壶消食药茶,和谢观棋坐在院子里对饮。
之前体验过林争渡泡的茶有多苦,这次谢观棋对待茶壶格外警惕。他原本是打算不喝的,但是林争渡自己喝完之后,给谢观棋也倒了一杯,还把茶杯推到谢观棋面前。
林争渡:“喝点,对胃好,你这次还是等天亮就走吗?”
谢观棋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那盏茶,回答:“不走了,疫鬼的事情已经解决完了。”
林争渡一惊:“不是说要三年吗?这才一年啊!”
谢观棋纠正她:“是最慢三年,没有意外的话,一年半也就结束了——最慢是考虑到如果我又中了一次疫鬼毒,或者是其他的极端情况,才会拖三年。”
虽然谢观棋解释了,但是林争渡还是觉得很震惊。
在此之前,林争渡对谢观棋的印象只是【天赋好的剑修】——但现在可以升级成【很强的剑修】了。
谢观棋观察半晌,最后轻轻吸进去一口气,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囫囵咽下去的茶水并未能尝出具体味道。不过不苦。
谢观棋垂眼,疑惑盯着自己手里的茶杯,最后得出结论:应该是林争渡换茶叶喝了。
他把茶杯放回原位,道:“还有这个,给你带的生日礼物。”
和茶杯一起放到桌面上的,是一个小巧的暗紫色木盒。木盒上面有灵力波动,是一个品阶中等的储物法器,盒身做得极为漂亮,用银色材料填充了花朵的纹路。
不过林争渡认不出那是什么花。
她拿起盒子端详片刻,手指触碰到盒身上的花纹,镶嵌进盒身的材料摸起来平整温润,仿若玉石。应当是某种矿石。
纠结了一两秒,林争渡问谢观棋:“你先和我透个题,礼物大概是什么类型的?”
谢观棋:“你会喜欢的收集品。”
林争渡:“梦魇的尸体吗?”
谢观棋摇头,但没有告诉她答案,只是用眼神示意她打开看看。
这还是林争渡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在原本的生日里收到礼物。感动说不上,但林争渡觉得自己肯定会记住这个礼物很久——毕竟她不打算再把这个日子告诉其他的任何人,除了谢观棋之外也不会有别的人再知道这个日期具备特殊意义了。
这么一想,还真的是……变成两个人共同的秘密了。
林争渡有些晃神,手上却动作不停地打开礼盒:一阵白光闪烁,存放在里面的东西被释放出来。
一只足足有四丈高,宛如小山一样的长毛怪物尸体出现在林争渡面前。
她茫然的抬起头,感受到尸体上扑面而来的丰富雪灵,还有盘桓不去的怨气。
林争渡:“……这是什么?”
谢观棋翘起唇角,故作平静的脸上有一点毫不掩饰的骄傲:“雪国疫鬼的首领,一只八境恶妖。”
“我跟那些医修借了点药,保持它血液里的毒素不会流失。”
疫鬼毒一直没有出现解药,部分原因是因为很多医修只学治愈法术而并不会真正的去研究医理,还有一部分原因就是可供研究的样本过少。
中毒者大多数死得很快,撑不到解药研究出来的时候。而可以携带疫鬼毒又不会死的疫鬼又是群居妖物,常出没于极端气候地带,而且疫鬼身死之后身上的血液就会迅速汽化消失。
林争渡绕到疫鬼尸体巨大的爪子面前——那只爪子酷似人手,有她半个人那么大,颜色青黑,尖利的指甲则呈现出乌色。
她取出腰间短刀,在疫鬼手指上割了一下,伤口处缓慢渗出了半透明的血液。
样本!从未接触过的新毒素的样本!骨架!从来没有收集过的新妖物的骨架!
林争渡的心脏因为震惊和欣喜而怦怦乱跳,脸颊晕红,捧着接了毒血的玻璃瓶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激烈的情绪在她脑子里打转,她忍不住绕着妖物尸体走来走去,兴奋得微微冒汗。
薄薄的一层汗珠铺在她鼻尖,她走来走去,最后大步走到谢观棋面前——说实话,林争渡现在觉得谢观棋简直帅气得可怕!
爱上谢观棋实乃人之常情!
“谢谢……谢谢你的——礼物。”因为兴奋过度,林争渡开口时磕巴了一下。
她的脸太红了,心跳也太快了,顾盼间眉眼生辉,好似她手上捧的不是致命毒血,而是一封写满少女羞涩的情书。
谢观棋知道林争渡肯定会喜欢这个礼物——但没想到她会那么喜欢。
院子里有点灯,林争渡又站在离谢观棋很近的地方,仰起脸和他对视,这让谢观棋把她嘴唇上已经花了的口脂看得格外清晰。
她说话时唇瓣一张一合,说完话后为了缓解紧张,又舔了舔自己嘴巴,有口红被吃了进去。
“谢观棋……谢观棋?”
林争渡说了好几句话,见谢观棋没有反应,疑惑的空出一只手去他眼前晃:“发什么呆呢?”
第22章 努力了 ◎你是不是有一个合欢宗的朋友?◎
谢观棋眨了一下眼睛,开口:“你刚刚说什么?”
林争渡道:“我问你生日想要什么。剑谱?还是什么药丸之类的?我特别喜欢这个礼物,想要还礼,但是又想不出来你有什么特别喜欢的爱好。”
谢观棋:“我不需要别人写的剑谱……至于生日礼物,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
谢观棋的生日在十月份——反正还早得很,林争渡便点头道:“可以啊。不过,你刚刚在想什么?我问了你两遍,你一点反应都没有。”
谢观棋用食指点了点自己唇角:“在看你的嘴巴,你口红花了。”
林争渡瞪大眼睛,在震惊后退之余,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和谢观棋拉开了一段距离之后,林争渡转身跑回自己房间,扑到梳妆台前,对着铜镜仔细查看。
果然唇瓣上的口红有些斑驳,边缘还晕出了唇线。
林争渡掏出手帕擦拭自己嘴巴,同时抿着唇角竭力回想谢观棋的表情。在此之前谢观棋明显是在发呆。
他为什么发呆?是在盯着自己花了的口红发呆,还是单纯在想别的事情发呆,被自己叫回神后,不小心发现了自己花掉的口红?
林争渡纠结起来,手指绞着刚刚擦过口红的手帕,把它搅成皱巴巴的一团。最后林争渡将那团手帕握在掌心揉了揉,以投篮的姿势把它扔出去,再起身时已经满脸若无其事模样。
因为谢观棋很平静——所以林争渡绝不想在这种地方落於下风。虽然她暂时还没想清楚她和谢观棋之间有什么可较劲的,总之先装作理直气壮无事发生的样子——
这样会让她心里没那么慌。
林争渡问了谢观棋给疫鬼尸体用的什么药,又装模作样的检查起尸体完整情况来。
虽然一开始只是想借此表达自己有事情可做,但是检查了一会之后,林争渡反而先把谢观棋给抛之脑后了。
她第一次见到真正的疫鬼尸体,外形看起来很像是长满白色长毛的巨大化人类。
林争渡问:“它死之前也是这样的肤色吗?”
谢观棋:“嗯,疫鬼肤色会随着修为的增进而变深,低修为的疫鬼皮肤则像雪一样洁白。”
林争渡戴上手套去摸疫鬼的皮肤,同时也找到了对方的致命伤——居然只有一处伤口,在疫鬼粗壮的脖颈中央;一道细长的贯穿伤,伤口附近的皮肤被烧成凝固坚硬的黑色。
一剑毙命,好强的剑!
谢观棋道:“除了疫鬼,山外还有更多稀奇古怪的妖物,还有魔物。”
林争渡摆手:“算了吧,研究一下尸体我会很开心,但你要我去面对一只活着的妖或者魔——那还是有点太吓人了。”
谢观棋闻言便闭上了嘴巴,林争渡以为他已经被自己的摆烂打败。
想了想,林争渡还是摘下手套,对谢观棋补充道:“之前答应你要修炼的事情,我有好好做。我修为现在已经有进步了,不过有些事情不是努力了就有用的,我感觉我现在距离二境中层都还远得很,年底升上三境估计会有点困难。”
她说完,眼眸往旁一瞥谢观棋的脸。
出乎意料,谢观棋并没有露出失望或者无奈的表情,他认真点了点头,“我知道,我看出来你修为进步了很多,你一定已经很努力了。”
说完,谢观棋对林争渡缓缓竖起一个大拇指。
他做这个动作实在是有种莫名的喜感,林争渡忍不住笑了下,笑起来时嘴唇微抿,用手背蹭蹭自己脖颈,“也没有那么厉害……”
虽然说进步缓慢,眼看年底晋升三境无望,但林争渡也没有打算松懈修炼。毕竟已经答应了谢观棋,那么不管能不能升到三境,至少先努力到年底再说。
虽然当时是这么想的——但是第二天早上被谢观棋敲窗户的声音吵醒时,林争渡还是不禁在心底质问自己:我到底是为什么要这么努力?修仙又不能继承遗产!也不会有金手指因为她修炼努力就给她奖励喜欢的东西!
她艰难的强迫自己从床上爬起来,面无表情推开窗户;骤然从窗户外面直射进来的晨光逼得林争渡眯起眼睛,缓了一会后才看见站在窗户旁边的谢观棋。
对比还穿着睡裙的林争渡,谢观棋已经全身上下都穿戴整齐,甚至还抱着他那把心爱的本命剑。
林争渡:“……你不会是来叫我起床修炼的吧?”
谢观棋‘嗯’了一声,道:“我早课都已经结束了。”
林争渡趴到窗台上,两手捂住脸使劲揉来揉去,额前几缕短发被她揉得乱七八糟,在她松开手后向着四面八方翘了起来。
林争渡叹气,顶着脸上被自己揉出来的红印,“我知道了,但至少让我吃一下早饭……你吃早饭了吗?”
谢观棋掏出荷叶包着的两块饭团,拆开荷叶时还冒着热气,“剑宗膳堂拿的,鸡肉香菇馅儿,你吃吗?”
林争渡:“吃。”
吃完早饭,林争渡被吵醒的气全消,换了衣服洗漱一番,出发去巡山了。
谢观棋对她要做的事情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即使林争渡在巡山途中爬到松鼠窝边发了会呆,他也只是默不作声的坐在旁边——然后伸手掏了下松鼠的窝。
在已经初开灵智的松鼠满脸不可置信的表情里,谢观棋掏走了一颗松果一颗橡子,把它们放进自己乾坤袋里。
松鼠反应过来,蓬松的尾巴毛炸开,跳到林争渡面前吱吱大叫,并用爪子指着谢观棋。
它不敢跳到谢观棋面前直接质问罪魁祸首,因为年轻剑修即使收敛了身上的气息,也依旧强得让小动物本能害怕。
林争渡茫然:“你掏松鼠的窝干什么?”
谢观棋:“想看看它窝里藏了什么。”
林争渡被无语笑了:“……你是八岁吗?快还给它!”
谢观棋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林争渡,林争渡态度坚定指了指松鼠的窝——那只肥得根本不需要储粮的松鼠在林争渡胳膊后面对他又跳脚又吱吱叫,仗势欺剑修。
谢观棋把松果和橡子放回松鼠窝里,两人继续巡山。等回到小院,林争渡在自己仓库里找了找,找出了长得差不多的松果和橡子,递给谢观棋。
年轻剑修的手掌宽大,可以同时放下两种风干的果实。
他将松果和橡子托高到自己眼前,从果实上面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草药味道,和林争渡身上的味道一样。
林争渡找完东西,站在原地活动了一下肩膀,问:“你不会打算一整天都呆在我这里吧?剑宗就没有什么日常任务……比如说巡山啦弟子对练啦之类的吗?”
谢观棋:“你收集的松果和橡子,比那只松鼠收集的好看。”
“没有日常任务那种东西,亲传弟子不负责巡山和弟子对练。所以我打算留在这里一整天,看一下你是怎么修炼的。”
林争渡:“当然会比较好看啦!因为我收集这种东西一开始就是为了做手工,专门挑了形状完整漂亮的果子……而松鼠收集它们就只是为了过冬而已,作用不一样要求也会不一样。”
“事先说好啊,”林争渡给他打预防针,“我之前也强调过了,我是不会为了我的修炼,就放弃我那些兴趣爱好的!”
如果谢观棋觉得修炼就应该抛弃一切的修炼——那么林争渡只能遗憾的告诉对方我们性格不合可能不适合做朋友。
但接下来一整天,谢观棋真的就只是跟着林争渡而已。至于林争渡做什么,他一直没有出言干涉。
倒是林争渡要时不时出声阻止他干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林争渡怀疑剑修是不是都有多动症。
*
谢观棋回到剑宗时,天边已经微微泛出了鱼肚白。
正好碰见师弟师妹们在上剑法早课——年长的几位因为已经习惯了这个时间起来练剑,所以还算适应。年纪小的几位则打哈欠的打哈欠,打瞌睡的打瞌睡,东倒西歪得像一群霜打的小白菜。
其中一颗‘小白菜’看见谢观棋,立刻站正了身体,端起自己的剑像模像样挥了两下。
站在他对面的小师妹正在打哈欠,躲闪不及差点被他一剑挑到头发——明竹捂着自己戴了新珠花的猫耳发髻,怒而对师弟翻了个白眼:“发什么癫?挑坏了我的珠花,你赔啊!”
师弟装聋作哑,不回答明竹,继续练剑。
明竹见状,浑身一僵,眼角余光往后瞥了瞥:只见其他同门也个个把剑挥得虎虎生风,神情坚毅,几位师兄师姐还合力练起了剑阵。
就在剑阵五步开外的地方,一身黑衣,不知道去什么地方折磨了谁刚回来的大师兄。
双方视线并没有对上,光是看见谢观棋的衣角,就吓得明竹打了个寒噤,迅速握紧剑假装努力的劈劈砍砍。
谢观棋脚步不停,单手持剑穿过剑阵,抬起剑鞘往其中一点;那看起来威风凛凛的剑阵,被他这样一点,登时溃不成军,众人的剑七七八八弹飞出去,插了一地。
也没人敢去捡,只能暗暗心痛自己的本命剑,又唯唯诺诺看一眼谢观棋,齐声喊了句师兄好。
谢观棋颔首,叮嘱:“默契不足的时候不要一起练剑阵,破绽比天上的星星还多,很容易反噬自己。”
他虽然高,但毕竟只有十八岁,和一众二十三十四十的师弟师妹站在一起时,容貌仍旧显得过于年轻。但没有人反驳他,都老老实实回答记住了。
路过人群,谢观棋顺手把二师弟从里面薅了出来。
二师弟大惊:“师兄!我,我有好好练剑!我——我最近感觉我就要突破了!有望五境了啊我!!!”
谢观棋把他拽远了,松开手,目光一扫看出他底细:居然说的都是实话。
遂欣慰拍了拍二师弟的肩膀:“做得好,落霞。”
二师弟:“师兄,其实我叫何相逢,落霞是我的剑。”
谢观棋点头:“好,我会努力记住的。落霞,你是不是有一个合欢宗的朋友?”
何相逢叹气,放弃了一些不重要的事情:“我是认识几个合欢宗的弟子……怎么了?”
谢观棋:“我有一些事情想要请教她们,你能不能帮我从中联络一下?”
何相逢摸不着头脑,不懂谢观棋能有什么事情需要请教合欢宗的人。
但这毕竟是大师兄的要求,他还是拍着胸脯应下了。
交代完自己要说的事情后,谢观棋便离开练剑广场,直接去燕稠山主峰找师父对砍去了。
他跟林争渡说的是实话,亲传弟子不参与普通弟子的对练。他们一般直接跟自己的师父打。
而谢观棋之所以在同辈之中积威甚重,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他每次和剑宗最强的云省长老对打结束后还能站着走出主殿,并像没事人一样走去食堂打五碗米饭。
另外一个重要的原因是,谢观棋是剑宗有史以来第一个敢当面对食堂厨子说他做的某些创意菜很难吃以后不要再创新了的人。
“今天的创意菜是——山药炖番茄酸菜!”
陆圆圆和青岚对着创意菜抱头痛哭,边哭边看向林争渡,结果发现林争渡已经吃上了。
青岚:“师姐,好吃吗?”
林争渡环顾左右,确定做菜的师叔不在附近,才叹气开口:“有点难吃。”
如果不是因为下午要去回春院坐诊,林争渡也不会来药宗食堂。因为药宗食堂和林争渡的住处隔得有点远,要转三处传送阵才能到,但是食堂离回春院很近;不过在林争渡那为数不多吃食堂的记忆里,以前药宗食堂也没有出过这么难吃的创意菜。
陆圆圆小声抱怨:“师叔以前不是只在剑宗食堂那边推新创意菜吗?为什么最近创意菜老出现在我们药宗食堂啊!”
青岚左右看了看,单手拢在唇边,压低声音道:“我听说是剑宗的一位师兄,当面说师叔没有创新菜品的天赋,还把他的锅铲给折断了,并给他脑袋套上麻袋打了一顿。”
“不可能,”陆圆圆一点也不信青岚的话,“师叔是雷灵根的七境刀修,年轻弟子怎么可能打得过他啊?”
青岚瘪嘴:“不一定啊,据说是燕稠山的……师兄。”
林争渡:“谁?”
青岚:“就之前在师姐小院里治病的那位师兄。”
陆圆圆仍旧不信:“我看那人也没什么了不起,中毒了还不是要求着师姐给治。”
两个人很快就燕稠山的师兄能否打得过食堂掌勺师叔这件事吵了起来。
在她们吵得越来越大声之前,林争渡甩甩手腕给两人脑门上一人弹了个脑瓜崩,两人同时捂住自己额头,眼泪汪汪——世界安静了。
林争渡叹气,一手一个摸摸她们额头:“行了,快吃饭吧,吃完赶紧去回春院,坐诊还得坐三个月呢。”
回春院是药宗用阵法开辟出来的一处接待地点,专门用来接诊从外界赶来药宗求医的修士。一般由各长老手底下的弟子轮流坐诊,三个月一轮,一轮就要好几年。
林争渡上一次去回春院坐诊,还是由两位师姐领着打杂,如今也轮到她领着师弟师妹去了。
下午没什么病人,林争渡就教那两个人认穴位,用稻草人来练扎针。
晚饭食堂又端创意菜出来,吃得陆圆圆和青岚都面有菜色。
吃完晚饭,林争渡先把她们两个送到传送阵,再自己折回了食堂。现在还不是食堂的关门时间,仍旧有三三两两的弟子在吃饭——就是大家都吃得有点神色恍惚。
林争渡在食堂等了一会,等到其他弟子都走完,食堂要准备关门,掌勺师叔也收拾好东西从后厨走出来了;她走到拎着厨具,背着两米大刀准备下工的掌勺师叔面前,伸出胳膊拦住对方。
掌勺师叔疑惑的打量她:“你是谁?”
林争渡道:“师叔,我是菡萏馆的弟子。”
掌勺师叔:“噢——佩兰仙子的徒弟啊。找我有事?”
背着两米大刀的男人个子比刀还高,光是站在那里不散发出修为自带的威压,就已经足够可怕了。
林争渡仰起头,直视他的眼睛,诚恳的问:“师叔,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做的创意菜很好吃?”
掌勺师叔一愣,旋即大为惊喜,搓着手满脸红光:“哎,这,这个还真没有——咋?闺女你爱吃啊?爱吃的话师叔明天……”
林争渡平静打断了他:“既然没有人说好吃,那师叔为什么还要一直煮呢?”
“师叔,你没有做菜的天赋,能不能把食堂还给真正会做饭的厨子。”
作者有话说:等小谢和争渡在一起后
掌勺师叔:我就知道你们是一丘之貉!伤人的话都讲得一模一样[爆哭][爆哭][爆哭]
第23章 好师妹 ◎一种不祥的第六感涌上心头。◎
“新荔啊新荔——你管不管你的徒弟?她说俺做饭难吃呜呜呜——”
粗放的痛哭声盘绕在菡萏馆主屋上空,还未来得及飘出去就被屋外的阵法阻拦。
人高马大的掌勺长老正抱着佩兰仙子小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他个头实在高大,就算坐在地上也像座伏倒的山,又重得很,在不动用术法的前提下,佩兰仙子也没办法把腿从他怀里抽走。
她被掌勺长老哭得头痛,连手臂间的披帛都不飘了,只向旁边站立的林争渡投去一个眼神。
林争渡:“确实难吃。”
掌勺长老一下子哭得更大声了。
佩兰仙子被他哭得心烦,使劲儿把腿往外抽了抽:“这点小事,有什么可哭的?你把创意菜放到剑宗食堂去不就好了?”
掌勺长老委屈道:“剑宗那边有个爱吃食堂的煞神,一觉得饭菜不好吃就要逼厨子重新做……我一个中午开锅了十二次!每次做完他吃一口就马上给我倒掉!”
佩兰仙子:“……那不正说明你做的饭确实难吃吗!!!”
掌勺长老振振有词:“那是因为我还在探索食材和食材之间的碰撞!等我探索完了,就能做出药材和食材完美融合的绝佳美味!下一届九州食神大赛的桂冠,必然非我莫属!”
这个世界不像林争渡以前看过的小说一样,有明确分出来的仙界人间魔域等——普通人住的地方是人间,修士住的地方也是人间,九州大地地大物博,灵力旺盛,人族虽然因为数量和强大的学习能力占据上风,但和其他不食人的种族大体上相处还算和谐,不会爆发什么种族大战。
修士也并不全都只追求战斗实力,九州之中时常出现各种稀奇古怪的比赛,掌勺长老所说的‘食神大赛’就是其中之一。
林争渡道:“食神大赛追求的是美味创新,不是难吃的创新。师叔,你拿不到桂冠的,死心吧,死心之后记得把原先的厨子找回来。”
药宗和剑宗的食堂共用一个厨子班底,在这位掌勺长老突发奇想要来研究药膳之前,食堂里的厨子还是正常普通的几位食修和对做饭感兴趣的兼职弟子。
掌勺长老作为长辈,无论如何也不至于对一个晚辈生气动手。
更何况这个晚辈是佩兰仙子的徒弟,他又打不过人家的师父。
但他另有妙招,躺在地上死缠烂打痛哭打滚——料想这位只有二境修为的晚辈,也没办法像燕稠山那个煞神一样拿剑逼着他反复做菜。
但没想到这位看起来温婉可人的晚辈意志坚定的可怕。
连佩兰仙子都已经闭上眼睛开始进入神游状态了;如果不是因为林争渡一直不松口,佩兰仙子都想说行行行你去做你的创意菜吧——但她是师父,又是个非常不讲道理护短爱徒弟的师父。
所以心爱的小宝不松口,佩兰仙子也只好捂住耳朵忍耐掌勺长老的满地撒泼并不闻不问。
最后终于是掌勺长老哭累了,发觉林争渡仍旧不为所动,坚持只能换厨子,不换就不放他离开菡萏馆。
掌勺长老只好悻悻的答应。
林争渡从储物戒指里掏出一张写好的保证书,道:“还请师叔签下这份保证书,并留下灵力印记,师父你来当证人。”
掌勺长老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你居然不相信我说出去的话?!”
林争渡微笑不语,只是仍旧保持着将保证书递给掌勺长老的姿势。掌勺长老只好悻悻接过,很不高兴的在上面签名,留灵力印记——佩兰仙子作为见证人,也在上面留了灵力印记。
把掌勺长老送走,佩兰仙子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看着林争渡慢条斯理将那张保证书卷起来收好。
那双洁白的,骨节分明的手,无名指上套着一枚嵌了碧色宝石的戒指。佩兰仙子很确信那枚戒指并不来源于菡萏馆的仓库。
她眯了眯眼睛,倏忽开口询问:“你手上的储物戒指……”
林争渡卷保证书的动作,微不可闻的一停。短暂的停顿只有半秒,按理来说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但林争渡开口时心虚了一瞬,说出口的话就变成了:“一个朋友外出游历,给我带的礼物。”
佩兰长老手臂间柔软的披帛像水草一样飘起来摇曳,带着微笑的声音里略有些意味深长:“这样啊——”
佩兰长老没有继续追问,但是脑子却以极快的速度转了起来。
储物戒指品阶不低,至少是一名六阶以上的铸造师。争渡没有离开过宗门,所以范围可以缩小到北山范围之内,有资格出门游历的剑宗或者药宗弟子。
喜欢镶嵌昂贵矿石的审美……哦,是云省那个徒弟送的。
佩兰长老瞬间恍然大悟,破案时长不超过半柱香时间。
下午依旧在回春院坐诊。林争渡打发师弟师妹们去看医书,整理草药柜子,自己坐在诊案后面练字。
手上依照惯性在写字,但她的思绪却并不在字上,而是像水母似的漫无目的到底漂游。
一张纸上很快布满了墨字,林争渡垂眼瞥见纸张上已经没有空位了,便干脆将纸张反过来,也不练字,笔尖重新蘸了点墨水,提笔画出一只圆头圆脑的传信灵鸟。
她画画很会抓神态,寥寥几笔,小鸟被画得活灵活现。
笔尖停了一瞬,又慢悠悠在纸张上画出一个抱剑的,长卷发扎成高马尾的少年。少年的脸部没有画上五官——林争渡犹豫的握着笔,指节将那支毛笔搓得滚来滚去。
那天谢观棋自动跟随了她一天,半夜回去之后一直到现在,也不知道他跟随的那一天到底要干什么,不过两人已经……只是两天没见而已。
林争渡眉心一皱,笔尖胡乱涂抹掉纸面上少年剑客的形象。
只是涂掉之后,林争渡立刻又后悔起来:好歹也是自己费心画的,而且又没有画脸,谁说这画上的人就是谢观棋了?
天底下年轻又穿黑衣的剑修那么多,又不是只有谢观棋一个。
把画涂掉,倒显得自己心虚。自己干嘛要心虚?这都要怪谢观棋——明明剑宗离药宗这么近,他就不能像上班一样每天来药宗打个卡吗?
林争渡正转着毛笔胡思乱想,外面忽然有脚步声靠近。她抬头看见两个剑宗弟子掀开门口竹帘进来。
是两个年纪挺小的女弟子,看着都有些稚气未脱的模样,其中一人抱着自己胳膊,眼圈红红的。
青岚从药柜后面跑出来:“你怎么了?”
陪同来的女孩紧张道:“她跟紫竹林的师兄切磋,被对方剑气划伤了手筋——你们快帮她看看,这会不会影响练剑啊?”
林争渡走过去,捉着女弟子胳膊轻轻一拉;女弟子倒是没喊痛,只是眼泪汪汪的望着林争渡:“大夫,我还有救吗?”
林争渡:“骨头没事,把护腕解开看看。”
青岚连忙上手,将女弟子的护腕解开,衣袖卷起:只见洁白柔腻的手腕到小臂上,一道细长又深邃的斜长剑伤盘桓。
伤口创面不大,却极深,里面的经脉当真被划开了一根,血淌得简直快把女弟子小臂都染红。顶着这样的伤势,对方居然还能一边哭一边靠自己的双腿走到药宗来——身体素质可以说非常强大了。
林争渡:“是用药物为主,法术为辅的治,还是纯法术的治?你这个伤,纯法术治 的话至少要五境医修来才行,五境医修诊金五千灵石起步上不封顶哈,你是剑宗弟子,可以赊账,分期付款,最多能分二十四期,每期利息六分。”
女弟子光听见‘五千灵石’,还‘上不封顶’,立刻问:“药物为主的话怎么算?”
林争渡看了眼对方头发上的珠花,剑柄上的穗子,道:“药费人工费加起来,估摸着两百灵石吧。剑宗弟子打八折,还能更便宜些。”
女弟子:“开药治开药治!”
林争渡毫不意外,说了几味药和药丸的名字,让陆圆圆去拿,又让青岚去拿针线过来。
她自己则捧着女弟子小臂,掌心运起水属灵力,缓慢驱散对方伤口里那横冲直撞的剑气。
剑气被从伤口里剥出来时会很疼,青岚和陆圆圆捧着林争渡要的东西过来时,就看见那个女弟子正把脸埋在自家师姐胸口哇哇大哭。
同行的女孩忙着担心朋友,只顾着盯她的胳膊,也没有要把她扒拉出来的意思。
最后上药,缝合,剪断缝合线后,林争渡花了几秒钟欣赏自己完美无瑕的缝合技术——最后用掺和了特殊药物的纱布将伤口包扎起来。
林争渡叮嘱:“伤口不要碰水,药拿回去一天两次,早晚饭后吃,每日午后来这里清一次剑气,三天后就能把伤口里的剑气清完,三天内不要练剑,自己去和长老请个假。”
“诊金去隔壁付,付完记得在单子上签名。”
同行的女孩愤愤道:“紫竹林那群人太过分了!同门过招,哪里有这样下狠手的?明竹,你回去一定要告诉谢师兄,让他找个机会教训下紫竹林那群人!”
林争渡正抽了一张干净的新纸写药方,听见‘谢师兄’三个字,抬眼瞥了瞥自己的病人。
林争渡:“你是谢观棋的师妹?”
明竹点头。
林争渡低下头,继续写药方:“我每日酉时初下工,你在这个时间点留半个时辰给我,我去剑宗给你清剑气。”
明竹一愣,受宠若惊:“可,可以吗?上门,上门是不是要额外收费啊?”
林争渡:“不额外收费,我跟你师兄——交情不错,你是他师妹,我照拂一二是应当的。”
送走了那两位剑宗的弟子,陆圆圆皱着眉嘀咕:“师姐什么时候跟燕稠山的人有交情了?”
他是小孩子心性,因为自己不喜欢燕稠山的剑修,所以连带着也不喜欢师姐和燕稠山的人玩儿。
青岚倒是接受度极高,耸耸肩道:“她们有交情很正常啊!谢师兄之前中毒,是师姐照顾的嘛。嗳对了,你说今天中午食堂的饭菜怎么那么正常啊?居然没有推出特色菜。”
青岚摸着自己下巴,回味了一下,感慨:“食修做的饭菜真好吃。”
陆圆圆:“听说是师叔突然自己想通了,不去追逐食神之梦了。”
第二日傍晚。
云霞赤红,金光澄澈,被阵法托举的灵舟安然行驶其中,破开晚霞,直抵剑宗渡口。
林争渡出发之前,特意吃了新研制的晕船药——改良版本的晕船药果然有效得很,林争渡虽然还是落地开吐,但感觉不像上一次那么难受了。
用绷带吊着胳膊的明竹早早等候在灵船渡口,见林争渡吐得脸色苍白,吓了一跳:“林大夫!你没事吧?你,你这个,是不是得吃点药啥的啊?”
林争渡用手帕擦了擦嘴,摆手道:“没事,习惯就好。”
明竹引路,带林争渡从剑宗大道进入了燕稠山。
不同于遍布传送法阵的药宗,剑宗的每一块地都是实打实的距离,一点都找不到阵法的痕迹。林争渡走得气喘吁吁,反倒是明竹这个病患,又走路又爬崎岖山路,居然脸不红气不喘的,还有余地关心林争渡。
明竹:“林大夫你没事吧?要不然我们歇会再走?”
林争渡摇头,咬牙跟上对方,硬生生走到了燕稠山的弟子宿舍,到目的地时只感觉自己小腿都要麻了。
燕稠山弟子数量不多,男女分住,单人单屋。
林争渡跟着明竹到了她住处,只看见几个女弟子在院里聊天。她们一见明竹带着林争渡回来,连忙围上来七嘴八舌的说话,内容也都是一些关心明竹伤势的话。
其中一个女弟子满脸幸灾乐祸道:“你看着吧,紫竹林的人要倒霉了——刚刚二师兄来问我们经过,问完就去大师兄住处了。”
林争渡专注的在给明竹伤口清理剑气,听见‘大师兄’三个字时也只是小幅度抬了下眼睫,但很快便又继续专心干自己的事情。
不一会晚课钟声响了,其他女孩子们纷纷离开。
明竹焉焉的趴在桌子上,看林争渡给自己缝合伤口:林大夫的手白皙修长,骨节明显,曲起指节做事情时很有美感——无名指上有一枚绿宝石戒指。
因为林大夫的皮肤很白,所以和那枚黑底绿宝石的戒指形成了强烈的颜色对比,对比使得戒指更加明显,也使林大夫手指上的皮肤看起来更白。
明竹发了会呆,还在晃神,就听见林大夫柔柔和和的一声:“好了。”
她的小臂已经被重新包扎好,系绳结尾利落干脆。
林争渡将自己的针线收起,整理东西时她垂着眼睫,用随意的口吻问:“你们平时练剑累吗?”
是拉家常的架势,明竹没有多想,老实回答:“可累,课超多,师兄师姐们管得也很严格。”
林争渡:“没有休息日呀?”
明竹道:“休息日还是有的,每月有六日休息,可以下山玩,不出北山范围就行——林大夫,药宗休息日多吗?”
林争渡微笑:“药宗没有固定休息日,不同的长老对弟子安排也有所不同。我们菡萏馆是除了术法课必须一月上满十五天外,其他时间都算休息日的。”
明竹听得口水都要流下来了,大为羡慕:“真好!这么多休息日!”
林争渡:“也有管得严格的长老,据说风月湖的弟子一月只有三天假。”
明竹打了个寒战:“一个月就三天假啊?那人岂不是累死了!”
林争渡笑眯眯答:“不会呀,药宗最不缺医修了,累死了可以再治活嘛~”
明竹不是医修,大为震撼,一时间就连看林大夫秀丽可亲的笑脸,都觉得可怕了起来。
这时候针线也收拾完了,林争渡把皮革一裹,图穷匕见道:“我本来有事情要问谢观棋,但最近都没见到他,他是也在忙练剑吗?”
“噢,你说大师兄啊?”明竹歪着脑袋思考了一下,想到自己付账时林大夫还帮自己抹了个零头,遂毫不犹豫出卖了师兄,“他是亲传弟子,不和我们一起练剑的。”
“但最近他也没忙着练剑,在找二师兄给他介绍合欢宗的姐姐呢——”
林争渡:“……合欢宗的弟子?”
明竹撇撇嘴,“对啊,昨天我还看见二师兄带着他认识的合欢宗姐姐去大师兄住处了。”
当着外人的面,明竹就没说师兄们的坏话,但心里却狠狠吐槽:男修士为什么总是对合欢宗女修有各种奇怪的幻想?明明很多前车之鉴都被合欢宗的弟子们玩得半死不活,但总还有人前仆后继。
二师兄也不是什么好人,自己被合欢宗的姐姐玩得像狗一样,还带坏大师兄——搞得大师兄练剑狂魔的形象都在她心中破裂了!
明竹正在心里走神,却听见一声轻笑。
她抬起头,看见林大夫眼眸弯弯,笑容温柔——林争渡问:“你是说,谢观棋没有练剑,没有出门,没去别的地方,但是拜托他同门给他牵桥搭线,见了位合欢宗的女修,是吗?”
林大夫明明笑容温柔,声音也温柔,但不知道为什么,明竹却感觉自己后背酥酥麻麻的,无意识打了个寒战。
一种不祥的第六感涌上心头。
明竹急速转动脑瓜,竭力为师兄们找补:“也,也不一定是那种见面,哈哈,我觉得,也有可能,可能是二师兄带朋友去拜访大师兄……吧?”
作者有话说:小谢:造谣同龄师妹是小孩骗走林大夫的糖一颗没给师妹还抄师妹笔记
师妹:随口一句话给师兄好感度干到负数险些无妻徒刑
二师兄:只是路过但一直在被误伤不过真的给合欢宗姐姐当狗甚至为爱做三
真是相亲相爱的一个师门啊[竖耳兔头][竖耳兔头][竖耳兔头]
PS:新荔是佩兰仙子的名字,佩兰仙子是尊称。
第24章 讨厌鬼 ◎师兄,你为什么也来啊?◎
晴夜,月明,星辰浩瀚如海面倒悬,照着药山林海寂静。
几星萤火在小院里飘飘荡荡,不时落在茂盛的薄荷丛中。阵法维持着院子里错落有致的石灯,即使被主人遗忘,它们也在固定的时间里自己燃起火焰来,灯影摇曳,照得院子里高矮不一的植物也都影影绰绰的。
林争渡才洗了头,坐在桌案边,手指一绕将头发上多余的水分剥离,半干不湿的发丝披散,长度一直垂到她膝盖上。
最近都没有心思试药制药,就干脆抱出之前没临摹完的字帖继续临摹。只是林争渡心神不属,想东想西,写出来的字也徒有其型,并无风骨。
写了一页,心也没静下来,反而更烦了,总想起明竹跟她说的话。
林争渡知道,谢观棋是个心志坚定,脑回路一根筋的剑修。他不会做出那些下三滥意淫小说里的行为——更何况人合欢宗也是名门正派,并不会穿着几根布条满脑子只有勾引人的事情。
她接诊过几个合欢宗弟子,也和普通宗门弟子差不多:上课,修炼,外出游历,认识很多人,可能碰见喜欢的人,然后结为道侣。也可能没碰见喜欢的人,只结识很多朋友。
所以最大的可能性,大概真的就是明竹假设的那样;与合欢宗弟子交好的同门带朋友来玩,顺带介绍给师兄认识。
又或者谢观棋遇到了什么事情,想要请教合欢宗的弟子,于是请相熟的同门帮忙。
理智上知道大概也就是那么一回事,可是心里却总是不得劲。一想到自己神思不属东想西想,但谢观棋却能若无其事的去认识新朋友——他到底有几个好朋友?!
金灿灿的传信灵鸟扑腾着翅膀,落到桌案上,爪子踩花了林争渡刚写出来的一个字。
林争渡盯着鸟,鸟继续拍翅膀,叽叽喳喳的叫——她抬起头往窗外看了一眼,只见鸟笼里已经食水全无。
她今天回来之后只浇了花,却忘记了喂鸟。
但林争渡并不觉得愧疚,用笔杆戳了戳灵鸟肥软的胸脯:“这都要怪你的前主人!哼!”
灵鸟被戳得身子歪了歪,继续张着嘴巴对林争渡叽叽喳喳的叫。林争渡起身拿了肉干,走到回廊下给灵鸟添食添水。
灵鸟并不能理解自己主人内心那份春雪一样易消又潮湿的愁绪,只闻见了肉干的香气,扑着翅膀飞进鸟笼里开始大吃大喝。
林争渡靠着柱子,愤愤戳了下灵鸟翘起的尾羽:“吃吃吃,就知道吃!”
“什么好朋友——你也给别的朋友送戒指吗?这么喜欢打铁,怎么不去当雷神啊?”
愤愤的骂了鸟几句,林争渡又觉得好没意思;反正他都不给自己写信,说不定都是自作多情,送疫鬼尸体也不能说明什么,朋友之间专门选喜欢的礼物送而已。
更何况谢观棋本来就是去雪国杀疫鬼的,说不定是顺手……
林争渡走回屋里,把自己刚练了字的纸张拿起来揉成一团扔出去:“烦死了!讨厌死了!”
“王师兄会不会被打死啊?”
看着论剑台上,再次被谢观棋一个弹额头崩飞出去的青年,底下弟子不禁小声交流起来。
窸窸窣窣的交流声音,像是风拂过树林,叶子碰撞所发出来的一样。
王雪时意图爬起来,去捡自己的剑,但是人刚撑着爬起来一点,耳边便嗡鸣阵阵,噗通一声又摔倒下去了。
而谢观棋——他连剑都没有拿起来,甚至右手还背在身后,从头到尾都只是用的左手同对方周旋而已。
他往前走了两步,影子笼到王雪时身上,王雪时惊慌的往后滚了滚。
剑宗弟子切磋,只要一方认输另外一方就必须停手;但谢观棋一上场就先用禁言咒封住了他的嘴,又以灵力封锁了论剑台,让王雪时只能拔剑和他打。
然而打又打不过,不是一般的打不过,是根本看不见希望的打不过。谢观棋甚至都不用剑,只弹他脑瓜崩,就已经弹得王雪时此刻眼前阵阵发黑,甚至怀疑自己头骨是否碎了。
倏忽他感觉嘴巴一松——谢观棋解除了禁言咒,连带着论剑台四周的禁制也消失。
王雪时用力一抹嘴巴,恨恨瞪向谢观棋:“你等着!在论剑台上用禁言咒,我这就去告诉戒律长老!”
谢观棋颔首:“嗯,我等着。”
王雪时:“……”
这家伙既不生气,也不得意,回答得如此正常,反倒教他有种拳头打到了棉花上的无力感。
这时台下的紫竹林弟子察觉到禁制消失,连忙冲上来七手八脚的扶起王雪时,有弟子帮忙捡起来了王雪时的本命剑,捧给他——但王雪时现在手软腿软,暂时没力气拿,继而又狠狠剐了谢观棋一眼。
谢观棋平静道:“等戒律长老罚完,我会继续来找你练剑。”
王雪时大惊:“你威胁我?!”
谢观棋:“同门练剑而已,自身剑术不足就多找找自己的原因,不要老觉得是别人要害你。”
谢观棋说完这句话,紫竹林的一众弟子脸上都有些挂不住了。
因为这正是前几日,王雪时切磋时划破燕稠山女弟子小臂后,所说的话。
剑宗同辈切磋讲究喂招为主,点到为止,偶尔受点轻伤也不算犯规——只是王雪时今年已经二十七岁,不仅年纪和修为都高明竹许多,灵根属性还恰好与明竹相克,在切磋时下死手奔着人家手腕出剑,实属小人行径。
紫竹林的弟子不会说师兄坏话,但也知道自己理亏,没敢嚷嚷,连忙架起王雪时灰溜溜的跑了。
谢观棋把论剑台让给师弟师妹们,自己穿过人群回燕稠山去。平时他是不来论剑台和同辈切磋的,因为以他的修为,和同辈切磋纯属欺负人。
谢观棋对这种事情没有兴趣。
何相逢幸灾乐祸追上来:“还得是师兄你最会治这种人——王雪时应该不敢去找戒律长老告状了吧?”
谢观棋:“告了再揍就是。”
何相逢道:“他活该!大人的恩怨就应该找大人解决,真有本事怎么不找你呲牙?光欺负我们师门里十八岁的小女孩算什么本事!”
谢观棋皱眉:“十八岁算什么小孩?”
何相逢刚想说十八岁就是小孩,紧接着又想起谢观棋也才十八岁。
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谢观棋变得格外在意年纪。明明以前被叫‘小棋’都会应声的,结果前两天师父叫他小棋,他跟聋子一样不说话,直到师父改口喊谢观棋,他才站起来。
站起来第一句话就是:“以后别叫我小棋,我不小了,让其他弟子听见,会损坏我的形象。”
一个称呼而已,也不知道到底会损坏他什么形象。
两人正沿着燕稠山山路往上走,迎面碰上明竹吊着胳膊走下来——何相逢站住脚,招呼她:“不是给你批假,让你在家里休息了吗?”
明竹回答:“我去药宗那边找林大夫,让她给我的伤口清理剑气。”
谢观棋本来准备直接走人,却在听见‘林大夫’三个字后,两脚站定,微微侧脸看向明竹。
何相逢:“不是说大夫会过来给你清剑气吗?灵舟上人多,别再挤着你胳膊。”
明竹道:“林大夫晕船,她上次坐灵舟过来,吐得脸都白了,好可怜的。所以我决定自己提前过去。”
谢观棋:“是林争渡大夫吗?”
他突然出声,吓得明竹一激灵,抬头看他时有些心虚:“是,是啊。”
谢观棋:“林大夫晕船?”
明竹喏喏点头。
谢观棋:“晕得很严重?”
明竹继续小鸡啄米式点头。
谢观棋道:“我跟你一块去药宗。”
明竹的点头紧急刹车,磕磕绊绊忙找借口:“不不不不用了!我,我其实已经好得差不多——而且去药宗的路我很熟——”
谢观棋:“我找林大夫有事,送你只是顺路。”
一听大师兄不是专门来折磨自己的,明竹立刻放下心来,跟着谢观棋一起去渡口搭乘灵舟。
何相逢摸摸自己下巴,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脸,抬腿跟上二人。
明竹不明所以:“师兄,你为什么也来啊?”
何相逢:“我去药宗拿点药,等你伤口清完剑气了,再送你回来。大师兄不是找林大夫有事吗?他估计是不能顺路送你回来了。”
灵舟乘风破浪,靠了药宗码头,三人下船后找到前往回春院的传送阵法。
谢观棋还是第一次来药宗的回春院,进门就看见了院子里晒着的各色草药,以及一个正在整理草药的少年——少年身上有很淡的妖气,容貌冷艳秀丽,一头乌黑的长卷发披散,发间编有彩绳络子和彩珠,不注意看很容易将其认作女孩子。
他伸手拦住三人,秀气的眉皱起:“你们是来干什么的?”
明竹推开两位山一样挡在自己前面的师兄,露出脸来,“我我我——我是病号,来找林大夫清剑气的。他们是我师兄。”
少年眯了眯眼睛,眼眶里面那双翠色竖瞳仍旧带着警惕。他走在前面带路,道:“我记得你,跟我来吧。”
谢观棋落在后面,眼神盯着少年那头乌黑的长卷发看了好一会。
他用火灵卷出来的头发会有些沙,不大自然,但少年的头发显然是纯天然的,既保持卷曲同时又如同绸缎一样顺滑。
穿过庭院,露出门帘卷起的大堂。大堂对门摆着一张诊案,几个年纪不大的药宗弟子围在诊案边,看师姐给一个年轻剑修缝合肩膀上的伤口——年轻剑修上衣脱至腰部,脸和脖颈红得能煎鸡蛋。
肩膀上是针线穿皮肉而过,呼吸间却都是大夫身上幽幽的香气。
少年嘴角撇了撇,强忍住翻白眼的欲望:刚从门外走进来的两男剑修很让人看不顺眼,这个故作清纯,但师姐一让脱衣服就脱得极快的外来散修也教人不爽。
师姐明明说的是脱出肩膀来就可以了,就他手快,一下子就把上衣脱完了——不要脸!
“师姐!燕稠山那个手腕经脉受损,要清理剑气的病人来了!”少年故意大声说话,同时恶狠狠瞪了没穿上衣的剑修一眼。
林争渡收尾打结,让旁观的师妹上手剪断,包扎上药,自己则走到一边洗手,手上的血迹迅速将盆里的清水也染红。
少年小跑过去,在林争渡耳边嘀嘀咕咕:“师姐,我觉得这个剑修不怀好意,他昨天就来了,说什么腿骨折了……哼!好歹是个修士呢,哪里会那么容易骨折!”
“我看他根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林争渡笑了笑:“不错啊,都会用这么长的成语了,看来最近有认真上课。”
被夸了一句,陆圆圆得意得想翘尾巴,但是忍住了,只是抬起下巴故作成熟的微笑。
林争渡摸了摸他的脑袋,把他头发揉乱,他连忙跳开,抱怨:“师姐!你手上都是血腥味!”
林争渡走到另外一张空着的诊案边,向明竹招手。
拆开绷带后林争渡观察了一下伤口,笑眯眯道:“恢复得很好,今天最后清理一遍,以后就不用来了——药有按时吃吗?伤口平时会不会痛?”
明竹一一回答了,林争渡便低头专心的用灵力为她清理剑气。
水属性的灵力包容且柔和,加上最后一次清理,残余的剑气不多,所以不怎么痛,让明竹有余力分神欣赏林大夫的手。
明竹忍不住赞叹:“林大夫,你的手好好看哦~”
谢观棋:“嗯。”
明竹:“???”
她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为什么大师兄在说话?他为什么要‘嗯’?他在‘嗯’什么?林大夫手好看他有什么好‘嗯’的?!
她瞪大眼睛,惊恐的表情根本管理不了,惊疑不定悄悄瞥向旁边坐着的谢观棋——结果发现大师兄的目光居然真的落在林大夫手上!
什么情况?!
林争渡松开明竹的小臂,抬头对她微笑:“好了,剑气已经清理完了。你去隔壁把余下的款项结完,就可以走了。”
明竹收回手臂,目光小心谨慎的在林争渡和谢观棋之间转了一圈。
既然她都能听见大师兄刚才发出的那声单音节,林大夫肯定也听到了。但是现在林大夫却一副什么都没有听到,也完全不打算搭理大师兄的样子。
何相逢一弯腰,两手抄着明竹腋下把她拎起来:“好嘞!我这就带她去结账——嗳那边那位药宗的妹妹,能不能帮我抓点药?我要清热下火的,对,最近夏天到了嘛!”
明竹被何相逢拖走了,诊案边顿时只剩下谢观棋和林争渡。
林争渡低头一根一根整理自己的针,把它们戳回皮革上。
那个肩膀有伤的剑修蹭了过来,“林大夫,你刚刚给我缝伤口用的什么线啊?”
林争渡:“缝合线。”
肩膀有伤的剑修:“噢噢,那这个药又是什么药啊?”
林争渡:“消炎药。”
肩膀有伤的剑修:“噢噢,那这个药主要是有哪些草药组成的啊?我这个伤真的不用来第二次吗?我现在穿着衣服感觉肩膀上的伤口闷闷的,是不是把上衣脱掉比较好啊?大夫……”
谢观棋眉头一皱,打断他:“看病就看病,不要纠缠大夫。”
那剑修也早看这小白脸不顺眼了,看谢观棋衣着,也不是北山剑宗的弟子。既然不是北山剑宗的弟子,那又有什么可怕的?
剑修挑衅道:“你谁——”
不过弹指数下的功夫,剑修便知道谢观棋是谁了。
他鼻青脸肿,一瘸一拐的跑去隔壁房间结账,不敢再借看病之故纠缠,一溜烟的跑走了。
陆圆圆看着对方仓皇逃跑的背影,再看看连剑都没有动用的谢观棋,倒是对谢观棋露出了一个难得的好脸色:“你倒像是个好人……噫!”
他一句夸人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见对方盯着自己的头发,眼神颇不友善。陆圆圆被盯得打了个寒战,觉得这人简直是莫名其妙,赶紧跑走了。
谢观棋走回屋内,太阳光从他身后的大门处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放大拉长,直拖至诊案上。
林争渡坐在诊案后面,正低头在修一支精巧的发钗——她今天把头发绑了个高马尾,衣裳是很淡的粉色,粉得几近于白,肩膀到胸口的位置绣满了丁香紫的蝴蝶兰花。
衣服是佩兰仙子做的,蝴蝶兰花也是佩兰仙子绣的,用了最好的丝线,绣出来流光溢彩,淡紫的珠光因为反射而盈在林争渡洁白脖颈上。
她右手无名指上空荡荡的,没有戒指。
第25章 双修 ◎你今天对我很坏。◎
发钗修好了,林争渡左看右看,对自己的手艺很满意。她招手叫师妹过来,把修好的发钗别到师妹的花苞头上。
师妹举着一面镜子左照右照,看似在欣赏发钗,实则在通过镜面窥探诊案另外一边站着的黑衣剑修。
师妹小声问林争渡:“师姐,那是你朋友吗?”
林争渡:“嗯,剑宗认识的朋友。”
师妹:“他是不是找你有事啊?”
林争渡手还搭在师妹肩膀上,眼眸微微睨向旁边——谢观棋抱剑站在一旁,眼皮半合,太阳光照得他皮肤很白,又将他下眼睑的睫毛阴影拉长。
颜色一单调起来,就显得他那张脸越发出挑。只可惜本人气质过于锋利,纵然美貌也让人觉得扎手。
他低垂的视线在看林争渡,两人短暂的目光接触,谢观棋整个人肉眼可见的精神了起来,怀里抱着的剑往下滑落了半寸也没察觉。
但是林争渡很快就收回了目光:“在等他师妹吧。”
师妹顶着修好的发钗,跟林争渡道谢之后就跑去晒药材了。林争渡则坐回诊案后面,掏出一本画册来。
她最近觉得练字根本无法静心,于是决定改成画画。
谢观棋往前走了两步,在诊案旁边坐下来了。
林争渡转着毛笔,也没下笔,抬头向他露出一个不冷不热的笑脸:“你病了?”
谢观棋摇头。
林争渡道:“既然没病,就不要坐在这里,妨碍大夫看诊。”
谢观棋:“我没有在等海角和落霞,我是专门来找你的。”
林争渡:“说吧,找我什么事?”
虽然林争渡脸上仍旧挂着笑,但谢观棋敏锐的察觉到了不对劲——林大夫今天,对他有点淡淡的。
虽然也对他笑了,也回答了他的话,也没有刻意回避他。这种反应超出了谢观棋的社交能力范围,让他摸不着头脑,又莫名的焦虑,坐在诊案边,有种如坐针毡的微妙不适。
半晌,谢观棋憋出一句:“你今天怎么没有戴戒指?”
林争渡回答:“我有乾坤袋。”
谢观棋:“那个储物戒指……比乾坤袋好用。”
林争渡反问:“是吗?”
谢观棋正要点头回答是,林争渡却又快他一步的自问自答:“不过,我爱用哪个就用哪个。”
说完,她习惯性的将毛笔尖含进唇缝间润了润,然后下笔——不知道为什么,毛笔没有出墨。
林争渡皱眉,把毛笔拿起来查看,又尝试着往里面注入了一点灵力;不过没有效果,毛笔仍旧不出墨。
谢观棋把怀里的剑放到一边,向林争渡伸出一只手来,掌心向上,“给我吧,我会修。”
林争渡瞥了他一眼,却并没有将毛笔给他,抬手将毛笔掷了出去。
被掷出一小段距离的毛笔,‘啷当’一声落进竹雕的笔筒里,和笔筒里另外几支已经用秃毛了的毛笔撞了撞。
林争渡道:“不必麻烦你,一支毛笔而已——圆圆!你毛笔借我一下。”
陆圆圆从院子外面跑进来,把自己的毛笔掏给林争渡。林争渡伸手去拿,第一下居然没能拿动,她看着陆圆圆仍旧死死抓着毛笔没松开的手,向他一挑眉。
陆圆圆:“师姐,你用完会还我的吧?”
林争渡感觉到谢观棋的目光落了过来,顿时脸上有些发热,没好气道:“当然会还!”
陆圆圆:“但是上次,上上次,还有上上上……”
林争渡用力把毛笔从他手上抢过来,恨恨的用笔头戳他额头:“去背穴位图!哪来这么多废话!”
陆圆圆被戳得脑袋晃了晃,捂着额头跑了,一头又顺滑又自然卷的长发从谢观棋眼前飘过去。
他跑远了,谢观棋偏过头去看他背影,看了一会之后才回过头来看林争渡——林争渡不大高兴的鼓着脸颊,眉头微皱,往画纸上画了一个猪头。
气死了!气死了!简直是诸事不顺!破毛笔!早不坏!晚不坏!谢观棋在的时候坏!
林争渡越想越生气,画完猪头画狗头,最后又画了一个手拿机关枪扫射猪头的清宫妃子。她画画的时候,谢观棋就在旁边坐着——林争渡皱眉,谢观棋眉心也拧起来,好似心事重重的样子。
林争渡没好气的把毛笔搁下,“你不是说找我有事吗?到底什么事情?难道就是专门来问我戴没戴戒指的吗?”
至此,谢观棋终于确定了:林大夫在生气。
虽然原因未明。
不过谢观棋觉得不是自己的原因,他这两天都没有见到林大夫,可能是刚才那个师弟惹她生气的。
谢观棋往外看了看,见不远处的药柜附近还围着几个药宗弟子。虽然她们假装在整理药材,但实际上都竖起耳朵关注着这边的动静。
谢观棋道:“我们 出去说?”
林争渡站起来,先叮嘱几个师妹看好位子,然后才跨出门槛去。谢观棋拿起自己的剑,亦步亦趋跟在林争渡身后。
外面太阳明亮亮,照得屋脊都在闪光。院子里盈满一股草药半干不干的气味,挂起来的草药影子倒在朱红墙壁上。
林争渡同谢观棋一前一后的穿过院子,两人的影子也倒在墙壁上,轻快的平滑过去。
走出了回春院后门,那里野生有许多灌木,玫瑰,刺梨等——夏季正当季节,浓绿阴影里开着一丛又一丛野玫瑰,香气浓烈。
林争渡双臂环抱自己胳膊,停步后回头望着谢观棋:“在这里可以说了吧。”
谢观棋道:“我之前观察了一整天你的修炼方式,发现你修行最大的问题其实不是修炼时间或者努不努力的问题——而是你聚灵太慢了。”
‘聚灵太慢’属于比较官方的说法,直接点来说就是修行的天赋有点不太行。
这点林争渡当然知道,她又不是从今年才开始修行的。只是没想到谢观棋消失了几天,突然出现就为了说这个。
她不高兴的冷笑一声:“不好意思噢,我天生聚灵就是这么慢,比不得你,天才剑修嘛,聚灵超快的。”
“希望你下次吃东西还是小心一点为妙。毕竟聚灵快的人血液流速也快,中毒了毒素扩散也比其他人快,到时候投胎也会是最快的呢~”
谢观棋点头:“好,我以后会注意的。”
林争渡:“……”
谢观棋神色真诚,看得出来他这句话很真心——阴阳到了棉花身上,林争渡只感觉自己更生气了。
林争渡满脸不高兴:“就这件事?没别的事情我就回去了。”
谢观棋拉住她手腕——林争渡正烦他呢,看见他那张漂亮的脸凑近,心里更不爽了,反手就要将他的手甩开,但用力了两下,却没能甩开谢观棋的手。
他的手甚至纹丝不动,滚贴的掌心贴着林争渡手腕,攥得她手腕那一圈红了起来。
“但是,我已经帮你想出解决办法了。”谢观棋眼睛亮亮,说话时语气都比平时欢快了许多,满脸邀功的表情。
“我们可以双修。”
林争渡:“……?”
谢观棋:“我认真研究过了,不靠自身努力修炼而想要提升修为的话,只有两种途径。”
“一是靠服用各类丹药灵草硬堆上去,但是靠那些东西得来的灵力并不精纯凝实,堆积起来的修为也会很虚。第二种办法就是双修,合欢宗有专门的双修功法,可以集二人之所长,令修行事半功倍。”
“我修炼出来的灵力都很纯粹,可以直接给你,这样就不会有修为虚高的问题了。”
谢观棋越说兴致越高,眸光幽亮,脸颊晕红,神态酷似之前被注入了迷思药后格外兴奋的样子。
“等,等一下!”林争渡结结巴巴的打断了他,“你这两天——你去见合欢宗的弟子——就是为了问人家怎么通过双修提高修为?”
谢观棋:“嗯嗯,你放心,我问得很清楚,还手抄了一份,你看!”
他一只手仍旧抓着林争渡手腕,另外一只手则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递给林争渡。
林争渡哪敢去接?光是用眼睛看,都觉得那本册子像一个烫手山芋。
双修这种事情,怎么听都比谢观棋两天不理她可怕多了!
林争渡已经不生谢观棋的气,她脑瓜子被‘双修’这件事情冲击得晕晕的,已经顾不上闹别扭——她语气柔弱道:“你先放开我的手……”
谢观棋乖乖松开林争渡的手,但仍旧像献宝似的,保持着将那本册子捧给林争渡的姿势。
林争渡看看册子,又看看谢观棋,再看看册子:册子很薄,看起来估计还不到一百页,封面是普通的无字无画的牛皮纸。
她生怕自己翻开第一页,就看见一页春宫图。
虽然理智上来说,林争渡知道合欢宗是名门正派,双修也属于大众认可的一种修行方式。但是对于‘合欢’‘双修’的刻板印象从上辈子跟到这辈子,现在她看这本册子和看古代避火图差不多的感觉。
林争渡不自觉后退了两步,“非,非得要修这个东西不可吗?”
谢观棋:“我研究过了,这个很安全,而且对你来说也比较轻松。”
林争渡:“……你研究过了?跟谁研究的?很安全?”
谢观棋解释道:“嗯嗯,我研究过了,自己研究的,很安全,不会走火入魔,也没有经脉逆行的危险。”
这下轮到林争渡沉默不说话了。
她还能说什么呢?显然谢观棋前两天没有来找她,都是在琢磨这东西。但他为什么可以这么坦然啊?这不是古代吗!就算大家都修仙了也算古代吧!
大家的性意识都这么开放的吗!
林争渡自顾自盯着那本册子沉思,谢观棋则盯着她的脸——忽然,他向林争渡面前欠了欠身,凑近许多:“林大夫,你的脸变得好红……”
他凑近得突然,林争渡吓得连退数步,后背撞到一丛野玫瑰。
那开放到了极致的蓬松花朵,被外力这样一撞,花瓣纷纷落下来,掉到林争渡头发和肩膀上。野玫瑰的香气一下子变得浓郁起来,呛得她打了个喷嚏,眼眶红红泛起湿润水光。
她抬起头来,隔着一层朦胧水光,视线被闪得十分模糊,连谢观棋的脸都看不清楚。但是林争渡能感觉到谢观棋帮忙拿掉了自己头发上沾到的花瓣。
谢观棋垂眸担心的望着她眼睛:“林大夫,你的眼睛……”
林争渡:“没事。”
她故作镇定拿走那本册子,翻开第一页:很好,不是春宫图,居然是一本很正经的功法。
甚至都没有配图,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全是谢观棋那手端正过头稚气有余的小学生字体。
墨字抄录的是功法正文,旁边密密麻麻红字是谢观棋写的批注——有些批注是在很认真的讲解那一段正文,但有的批注则非常的无厘头。
比如说第一页末尾有数行小字批注:落霞让我跟云霓单独相处的时候,不要和她聊功法以外的话题,因为很容易变成她的玩物。
第三页又有批注:云霓月夜约我出门,遂与其比剑,半招制胜,她差我极多。
第五页再添批注:跟师父比剑,五五分。
第七页无厘头批注:林争渡睡了吗?希望她没睡,因为我睡不着。
第九页无厘头批注:路过论剑台,看了会其他弟子练剑,俱不及我。
第十一页无厘头批注:今天中午食堂做了葱烧牛肉,不知道林大夫午饭吃了什么。
……
林争渡一目十行翻过去,心情从震撼惊奇略带一点点羞涩渐渐变成了平静的无语。
看着看着,她笑出声来,举着册子问谢观棋:“你到底是写批注,还是写日记?怎么什么都往上面记啊?”
她笑得眼眸弯弯似狭月,脸上还落着野玫瑰枝叶斑驳的影子。
谢观棋眨了眨眼,意识到这是林争渡今天对他露出的第一个,堪称亲切的笑脸。
他跟着高兴起来,“不是日记,只是写批注的时候发生了那样的事情,所以顺手记录。我有这样的习惯。”
林争渡:“那你平时看的剑谱上岂不是也有很多这种批注?”
谢观棋点头:“嗯,有的,你想看吗?我下次带过来给你看。”
林争渡笑笑没说话,低下头去继续翻册子,书页翻动声很缓很慢的‘哗啦’一下,翻页时林争渡也跟着书页歪一下头。
书页上的内容,谢观棋早已经看过,熟悉得几乎能背下来。但是林争渡跟着书页歪头,谢观棋也跟着林争渡歪头。
烈日亮得刺眼,两人站在沿坡生长的大簇野玫瑰阴影里看书。林争渡粗略看完前面的部分,意识到这个‘双修’并不是她想象中那种带颜色的双修。
非要找个比喻的话,大概有点像武侠小说里面的传功——既不需要上床,也不需要脱衣服,只要修为较高的一方作为引导,敞开灵台令灵力交融即可。
非常绿色非常健康的修炼方式,反而衬托得林争渡之前那些反应有些不正常。
林争渡略有些心虚的摸了摸自己鼻尖,但一想自己又没有直接说出来,谢观棋肯定都没意识到;她一下子又理直气壮了起来。
林争渡道:“虽然这个方法是很好,但是我们两个不行吧?你是火灵根,我是水木灵根呢。”
谢观棋早有准备:“我问过了,云霓说灵根属性相冲的话,双修效果会差一点,不过还是可以修的。而且我灵力很多,所以效果差点也会比其他任何人都合适。”
林争渡卷着一页纸思索了会,将册子合上:“我得再想想,这事先放着——你没有和其他人说过吧?那个叫云霓的合欢宗弟子,知道你找这个是来干什么的吗?”
谢观棋:“没和别人说过,她不知道。”
林争渡放下心来,又觉得满意,把册子收进怀里,脚步轻快走到前面。谢观棋三两步追上她,与她并排走,低着头小声问:“那你要想多久啊?你有什么顾虑吗?你有顾虑就跟我说,我会想办法的。”
他声音低低的,几乎贴着林争渡耳边说话。
林争渡也歪过脑袋,低声回答他:“我不知道呀,双修是大事嘛,我肯定是要想很久的。”
谢观棋没想到会是这种回答,愣了下,追问:“很久是多久?两天吗?三天吗?”
他一下子拽住了林争渡衣袖,认真道:“我们还是在这里说清楚比较好,我们是出来讨论双修这件事情的,得讨论得有始有终才行。”
说着说着,谢观棋就看见林大夫笑了起来。
她笑容浅浅的,但眼睛很亮,那笑容里透出一种恶作剧式的促狭。
谢观棋思索片刻,问:“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林争渡:“没有啊,这种事情我大概要想……”
停顿了一下,林争渡向他比出四根手指:“要想四天吧。”
谢观棋表情一下子垮了下来,叹气:“怎么要这么久?”
林争渡:“我是水木灵根嗳!和火灵根双修,你修为还比我高,想也知道是我要吃苦头啊,当然要想得久——四天哪里算久!”
她瞪了谢观棋一眼,谢观棋并不害怕,只是疑惑:“四天哪里不久?四天都够我抄完这本功法,再写完批注了。”
林争渡用力把衣袖从他掌心扯走,“反正我要想四天,你不愿意就算了。”
谢观棋叹气,重新抓住她衣袖一角,嘟囔:“我又没说不愿意——林大夫,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我觉得你今天对我很坏。”
林争渡挑眉,懒得再拽袖子,随便他抓着去了,只是反驳他:“哪里有?”
谢观棋举例说明:“你今天第一面见到我的时候没有笑,也没有先跟我说话,你对我笑的时候还笑得很不好,你还说你不喜欢我送你的新年礼物,你的师弟是卷头发,你毛笔坏了不给我修……”
林争渡越听越觉得离谱,一把捂住他的嘴:“越说越胡扯了,前面三个也就罢了,后面那几条是什么鬼?”
“我什么时候说不喜欢你送的礼物了?我师弟是卷头发又碍着你什么事了?”
最后一个最让林争渡觉得莫名其妙,谢观棋都没有见过陆圆圆,陆圆圆是卷头发还是直头发,关他什么事!
谢观棋被林争渡捂住嘴巴后就闭麦了——当然他此刻不说话,并不是因为他被林争渡问住了。
而是因为林争渡急着捂住他嘴巴,凑近时几乎是扑到他胸口。谢观棋感觉自己有点头晕,不知道为什么晕,反正就是很晕,同时有点理解之前那个剑修了。
林大夫的手好冷,身上特别香。给人肩膀上药缝合的时候,大概也凑得这么近,手指还会直接按在对方皮肤上。
想着想着,谢观棋眉头一皱,不爽道:“打轻了。”
林争渡:“?”
作者有话说:小谢:林大夫不高兴了,但肯定不是我干的,凶手就是你!【指陆圆圆.jpg】
陆圆圆:神经病啊你![666][666][666]
第26章 恬不知耻 ◎被抛弃是你的问题,被选择是我的战绩◎
林争渡:“什么打轻了?”
谢观棋扩展回答了一下:“刚才那个剑修。”
他说话时,林争渡手还松松的贴着他嘴巴,一股湿润的热气直往林争渡掌心钻。
她感觉有点怪怪的,便松开了手,捏了捏自己掌心;捂过谢观棋嘴巴的手心好像变得要比另外一只手更烫些。
林争渡有些走神,也没闲工夫关心谢观棋为什么讨厌那个剑修了——反正她也挺讨厌那人的。
所有问东问西废话连篇没事找事的病人,林争渡都讨厌。
谢观棋仍旧拉着林争渡的衣袖:“我跟你说戒指比乾坤袋好用,结果你说爱用哪个就用哪个,所以你爱用乾坤袋,讨厌戒指。”
“还有你师弟——”
谢观棋眉头一皱,停下话头。
林争渡捏着自己手心,抬起头挑眉看着谢观棋;她倒要听一听,陆圆圆的卷发怎么就对他不好了?
谢观棋皱眉半晌,满脸不高兴道:“他怎么能是卷头发?”
林争渡无语笑了,“他天生的啊!”
谢观棋:“你跟你师弟关系很好?”
林争渡点头——谢观棋心里顿时更不舒服了。
明明林大夫愿意跟他说话,愿意对他高兴的笑,这是一件好事情,但是只要想到林大夫也喜欢揉她师弟的脑袋,谢观棋心里就高兴不起来。
想来想去,谢观棋将其总结为一句:“不过他都那么大了,你应该把他当做大人看待,不要总是摸他的头发。”
林争渡:“还好吧……他是妖,年纪按照人类的换算,也就十七十八左右。”
谢观棋:“十七岁当然算大人了,我十七岁已经独自出远门去最北边做任务了。”
林争渡难得见他板着脸,神色凝重的模样。虽然不懂他为什么对陆圆圆的头发和年纪执念颇深,但也觉得好笑,弯弯眼眸道:“你把这句话告诉陆圆圆,他会很高兴的。”
谢观棋皱眉:“我管他高不高兴——”
双修的事情就暂时这样定了下来,林争渡拉着谢观棋仍旧回坐诊大堂里去。
至于谢观棋总是在意年纪的事情,林争渡倒也可以理解;这就和大部分普通人上了三十就格外在意少年感一样,真正是少年的人也会格外在意自己身上有没有‘成人感’。
不同的地方在于谢观棋除了嘴上喜欢强调自己年纪之外,他修为也很强大,性格又好,大部分时候确实是一个成熟可靠的‘大人’。
见谢观棋还有些皱眉,林争渡把竹雕笔筒里那支坏了的毛笔翻出来,递给他道:“这个坏了,你能不能帮我修修?”
谢观棋把毛笔接过去,将其拆开研究。
林争渡单手托着脸颊,不紧不慢同他解释:“没戴戒指是因为我刚才给病人缝伤口呢,我惯用右手拿针,戴着戒指不方便,就取下来放荷包里了,喏。”
她摘下荷包,解开给谢观棋看:里面除了那枚戒指,还有一个银手环,并一些其他细小零碎的东西。
谢观棋得到了解释,一下子心头郁云全消,也不管那个有漂亮卷发的师弟了,三两下修好毛笔还给林争渡——又拿起林争渡刚向陆圆圆借的毛笔,故作不经意往旁一扔。
毛笔啷当一声被扔进笔筒里,和其他秃头毛笔待在一块了。
临走前,谢观棋碰见在前院椅子上坐着吃果干零嘴的陆圆圆。他目光微妙将其上下一打量,多看了两眼对方扎着彩绳的长卷发。
陆圆圆一下子炸毛起来:“你看什么看!”
谢观棋平静道:“没什么,就是刚刚和你师姐聊到你,听她说你最近长大了很多。”
陆圆圆惊疑不定的看着谢观棋,一边想师姐夸我长大了?好耶!一边又想这人不就是燕稠山那个和青岚同年的师兄吗?
他一个十八岁的人有什么资格来说六十多岁的猫!还一副和师姐很熟的口吻,呵呵,死装剑修男。
回春院里的计时铃响了,原本还在到处摸鱼的弟子们一下子全都活了过来——扫地的扫地,收药材的收药材。林争渡核对完今天来看诊的病人名单,以及她们上交的诊金,随后在账单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留下灵力印记。
收账单的师兄好奇问:“你心情变好了?”
林争渡:“我什么时候心情不好?”
师兄:“从大前天到今天早上,每天的笑容都感觉像是要毒杀我。”
林争渡摸了摸自己的脸,纳闷:“很明显吗?”
师兄笑了笑,向林争渡展示他本命武器上挂着的同心结:“不明显,不过像我们这种有道侣的男人,学会看女人脸色属于保命技能,所以就很明显了。”
林争渡:“……”
*
谢观棋刚回到剑宗,还没来得及回家,就被一道急传召去了戒律殿。
他来得最晚,殿上已经站了不少人——戒律长老,和戒律长老手底下的弟子,紫竹林的弟子,燕稠山的弟子;不过没看见他师父和紫竹林的长老。
戒律长老眉心紧皱成川字,国字脸上五官端正神色威严,开口时声音更是洪亮如钟:“谢观棋,紫竹林弟子告你在试剑台上对同门下禁言咒,强迫其出剑,你认是不认?”
谢观棋点头:“嗯,我做的。”
他认得干脆利落,戒律长老也不意外——谢观棋一直都是这样,他做的事情不管对错理由,只要他做了就认。
戒律长老呵斥道:“你知道你这么做,是触犯门规的吗?”
谢观棋:“知道,我愿意受罚。”
戒律长老:“若你愿意向苦主道歉,可免去一半责罚——你愿不愿意?”
谢观棋眼睛眨也不眨的回答:“直接罚吧,我不道歉。”
戒律长老冷哼一声,让他下去受罚;强迫同门比剑,还用了禁言咒,事后不愿意道歉,所以罚了十鞭。
但是戒律殿的弟子没一个敢下手,握着鞭子你看我我看你,最后拿鞭子的弟子怂巴巴跑回戒律长老身边,小声道:“师父,我们不敢打,呃,要不然您亲自来?”
戒律长老对自己徒弟倒是不为难,也懒得训斥他们;毕竟这里是剑宗,年轻一代的弟子里就没有谁不畏惧谢观棋的。
紫竹林的弟子敢来告状已经让他很意外,同时也更加生气:自持强大就欺凌同门,简直是无视门规目无尊长!
从弟子手中拿走了冰灵旺盛的寒魄鞭,戒律长老气势汹汹的去行刑了。
行刑的地方在偏殿,戒律长老一走,大殿上剩下的紫竹林弟子和燕稠山弟子互相瞪着对方。等到偏殿传来隐约的,鞭子抽打在皮肉上的闷响时,两方弟子的气氛便充满了一点即炸的火药味。
旁边戒律殿的弟子个个假装擦摆件的擦摆件,假装扫地的扫地,装出一副自己很忙的样子,在心底暗暗祈求双方不要在大殿上打起来。
明竹阴阳怪气道:“同样是师门里的大师兄,我们家师兄确实没你们师兄厉害哈!毕竟我们师兄只会一招致胜,但你们师兄要考虑得就比较多了,又要背门规,又要打小报告……噢,说错了,没有一招,大师兄没出招就已经赢了。”
对面冷笑着阴阳回去:“是可惜了,我们师兄考虑得还是不如你们家二师兄多,不然也不至于被你们二师兄撬走道侣了。”
对于自家二师兄昔日挖同门墙脚的道德败坏行为,明竹也深以为耻。
但再耻那也是自己二师兄!
明竹还以冷笑:“什么道侣?结契了吗见过师门长辈了吗拜过天地了吗就道侣——不被爱的才是第三者,你们师兄怎么不反省一下自己,是不是年纪大了能力不行了脸生得没我们二师兄好看……真搞笑,既然人家选择了我二师兄,那你们师兄才是第三者吧?”
“你!你们燕稠山的——简直是恬不知耻!”
“呵呵,反正被抛弃的男人不是我家二师兄。”
“如果不是何相逢挖墙脚!我们师兄现在不知道有多幸福!”
“如果不是我家二师兄挖墙脚,你们师兄的前任现在不知道有多难受。”
……
紫竹林的弟子很快就发现,自己在吵架和不要脸这方面,并不是明竹的对手。其中一个性急的紫竹林弟子忍不住拔了剑,雪亮的剑锋出鞘数寸,迫人剑气已经涌起。
何相逢抓着明竹衣领将她揽到自己身后,瞥了眼对方出鞘的剑,微笑:“吵架归吵架,拔剑就不太好了吧?我师妹还是伤患呢。”
被紫竹林弟子簇拥着,从刚才开始就对吵架毫无参与欲望的王雪时,唯独在何相逢站出来时,猛地睁开了眼——二人四目相对,王雪时将拔剑的师弟推到身后护住,上前一步站到前面来。
“她会受伤,难道不是拜她有个道德败坏的师兄所赐?”王雪时冷声回击,虽未拔剑,但周身温度却已经受他灵力外放的影响,骤然降低了下来。
真挖了对方墙脚的何相逢并未露出羞愧神色,分毫不让的与王雪时对视,二人灵力于沉默间隙中交锋,搞得整个大殿里一半冷一半热的。
何相逢:“我倒觉得,主要原因可能是我至交好友有个心胸狭隘恃强凌弱的前夫所致。”
“至交好友?”王雪时气笑了,腰间长剑受灵力驱动出鞘,“谁家好友会滚到床上去?何相逢,当第三者当成你这样,你的脸皮当真是厚得令我刮目相看!”
何相逢寸步不让挡在前面,“看来你对我当第三者的行径十分不齿,其实我当初就说了——只要你和李夏清分开,那我就不用当第三者了,这不是好意见没被你采纳吗?但这也不完全是我的错吧?”
他小幅度的歪了下头,单手搭上佩剑剑柄,狭长如柳叶的眼笑弯弯,“被抛弃是你的问题,被选择是我的战绩,你恨来恨去,最恨的其实是自己没有成为正确答案吧?”
王雪时一时恨得血都冲上天灵盖了,红了眼睛拔剑而上,何相逢也第一时间驱剑出鞘;二人的剑尚未撞到一起,就被一股强大的灵力直接镇压了下去。
何相逢拔出来了一半的剑被压回剑鞘里,而王雪时的剑直接被弹飞了出去,嗡鸣一声插入石柱上。
谢观棋压制完两把没什么威胁的剑,才开口:“不要打架。”
理论上来说,挨了十鞭子——而且还是戒律长老亲自动手——大部分人这会儿都应该趴着动不了了才对。但是谢观棋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刚受过处罚的人,就连说话语调都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戒律长老慢一步过来,右手上缠绕着滴血的鞭子:这说明他并没有鞭下留情,一如既往严格的处罚了违规弟子。
他目光扫过被强制镇压的现场,然后视线在插入立柱的那把剑身上停留片刻。
戒律长老粗声粗气:“谁的剑?!”
王雪时抿着唇站出来,手一抬——本命剑感应到主人的气息,倒飞回他手中,被他插回剑鞘里。
戒律长老:“无故拔剑动手,你也去领罚十鞭!”
紫竹林弟子还要争辩,却被王雪时拦住。他瞥了何相逢一眼,旋即抬着下巴冷脸走出去受罚了。
有戒律长老在,更何况谢观棋也回来了,大殿上那些年轻气盛的少年们个个都变成了鹌鹑。除了紫竹林的弟子想要留下来等王雪时,没有离开,燕稠山的弟子亦步亦趋跟在谢观棋身后,离开了戒律殿。
走出戒律殿一段距离之后,才有燕稠山弟子抱怨出声:“大师兄,你怎么不和戒律长老解释啊?这件事情明明不是你的错,都是王雪时先动的手……”
谢观棋微微皱眉,思索片刻,问:“王雪时是谁?我打的不是小竹吗?”
“……”
众人沉默。原本还有些愤愤不平的燕稠山弟子,在沉默之余,顿时都对王雪时生出几分可怜来。
打没少挨,结果只有本命剑的名字被大师兄记住了。
而且还真的被她们二师兄绿了。
王雪时和何相逢的事情,在剑宗弟子之中不算秘密。紫竹林和燕稠山针锋相对,也是从何相逢抢了王雪时未婚妻之事开始——这件事情按照世俗情理来说,确实是何相逢不讲道德。
但正如明竹反驳的那样,王雪时与那合欢宗女子只是结了口头婚约,并未结契,见师长,也没拜天地,算不得正式道侣。
所以严格算来,燕稠山的二师兄也不是第三者。
谢观棋对师弟师妹们内心的开脱纠结一无所知;他倒是知道落霞和小竹因为抢未婚妻而结仇的事情,只是觉得不重要,也不认为那是大事,所以并不放在心上。
他没跟师弟师妹们一起回燕稠山,半路转道去了药宗:现在天色看起来还不算特别晚,林大夫应该还没睡觉,谢观棋想去看看林大夫考虑好了没有。
今天也是一个晴夜,药山的植物枝叶在夏季生长得格外茂盛,点着灯火的小院于重叠暗绿中影影绰绰。
谢观棋已经来过很多次,熟练的绕过阵法进入院中,先站在走廊上听了会声音,找到林争渡在哪个房间里,然后再走到那个房间的窗户边——却发现林争渡的卧室窗户开着。
窗户边就是梳妆台,林争渡穿着睡裙坐在梳妆台前,正拿着一把梳子在梳头发。
数盏烛火点得台上亮似白昼,铜镜清晰。桌上摆着敞开的首饰盒,还有许多颜色花花绿绿,谢观棋根本叫不上名字的软腻膏子。
他愣了愣,一下子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只是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林争渡。
林争渡也楞,没想到半夜窗户外面还会随机刷新出一个谢观棋来。
她把梳子放下,脸偏向窗户那边:“你怎么跑过来了?”
听见林争渡说话的声音,谢观棋才缓过神来,眨了下眼睛,道:“我不知道——”
林争渡觉得好笑,推开椅子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你不知道?”
谢观棋:“……我想起来了,我是来问你,双修的事情想好没有。”
他话音刚落,那只金色的传信灵鸟就扑腾着翅膀飞了过来,先绕着谢观棋转了一圈,随后在谢观棋目光注视下,大摇大摆的飞进屋内,落在梳妆台上。
林争渡指着灵鸟:“你传信给我不就好了?”
谢观棋:“剑宗离药宗很近,我御剑比灵鸟飞得快。”
灵鸟被林争渡手指戳了两下,立刻挥着翅膀又飞走了。
林争渡道:“这才第一天,我当然没想好,你——”
她本来想逗谢观棋几句,但是靠近一点之后,林争渡感觉到谢观棋身上极度活跃的,湿润的血液气息。
她吓了一跳,但是看着谢观棋没事人一样的脸,又疑心自己是不是感应错了,迟疑的开口:“你……来的时候,杀生了?”
谢观棋摇头:“没有——你闻到血腥味了吗?是我背上有伤口。今天在戒律长老那边挨了罚。”
他转过身去,背对林争渡脱了上衣;脱衣速度极快,比林争渡白天诊治的那个剑修还快。
这主要归功于谢观棋衣着实在朴素,上衣就只是十分普通的上衣,没有多余的皮带坠子挂饰设计,衣领一扯就能秒脱。
黑衣不显色,脱下后露出洁白后背,才让人看见谢观棋后背几近血肉模糊,绽开的伤口上凝结有冰霜。
林争渡‘啊’了一声,手指轻轻碰上去——她没敢碰伤口,只碰了谢观棋后肩上被血染红的一部分皮肤,那块肌肉一瞬间绷紧起来,拉扯起明显的线条。
林争渡连忙缩回手:“我碰痛你了吗?”
谢观棋抬臂揉了下自己肩膀,回答:“没,就是你手好冰,直接碰上来我有点不习惯。”
他在心里想:白天那顿……真的打轻了。
作者有话说:落霞:得意的恶毒男小三
小竹:无能狂怒的前夫哥
小谢:林大夫林大夫林大夫林大夫[红心][红心][红心]
第27章 包扎 ◎让谢观棋主动跟我表白才行。◎
隔着窗户还是有些不方便,林争渡干脆让谢观棋进来。
她原本想的是让谢观棋绕一下,从正门进 来。也不知道谢观棋脑子是怎么理解的,单手一撑窗台,直接翻了进来。
他翻身进来的动作干净利落,手臂连带肩膀上的肌肉都因为用力而绷紧,看得林争渡心惊肉跳,生怕他的伤口二次开裂。
但好在没有——谢观棋进来后将后背对着林争渡,伤口仍旧是半凝固状态,白色冰霜结在暗色血痂之间,冷气幽幽,居然没有被谢观棋身上的温度融化。
林争渡取了一盏灯掌着细看,灯火把谢观棋背上的皮肤照出一种很莹润的暖黄,就是后背上那些皮开肉绽的鞭痕看着有些吓人。
谢观棋活动了一下肩膀,两片格外对称漂亮的蝴蝶骨跟着耸动了一下,道:“别担心,伤口只是看起来吓人,实际上不严重。”
这种程度的伤对于谢观棋来说,连小伤都算不上。
他不是那种被宗门供起来的天骄,从握剑起就被云省拎去各种秘境和危险地区练手,十三岁之后云省就直接暗中保护也不保了放手让他自己去玩,人生中已经度过的十八年里除了练剑就是吃饭,受伤是常态,平稳安定的生活才会让谢观棋感到不适。
林争渡伸手往他伤口上一按:谢观棋肩背霎时紧绷,但没有吱声。
她摸出谢观棋没有撒谎,伤势只在皮肉上,以谢观棋的修为,再晚点来这会儿都该愈合了。
林争渡叹气:“我去拿药来给你上,你先坐着吧。”
她将烛台放到梳妆台上,自己去配药室找了膏药回来,见谢观棋已经自觉坐到了床边,正探着头在观望她梳妆台上的东西。
谢观棋神色凝重,仿佛他面前摆着的不是零碎饰品和化妆品,而是一道他琢磨不明白的剑招。
为了方便给他上药,林争渡把他的头发全部拨到前面去;又卷又盛的长发一直从他胸口遮到腹部,林争渡目光从高处往下扫了一眼谢观棋胸口。
不算薄肌,但也和夸张沾不上边的胸肌,皮肤上交错着暗红的旧疤痕——蜡烛点得再多,毕竟也只是蜡烛,亮不到哪里去。
光影里那具无限趋近于成年男性的漂亮身体有些模糊,暗红色疤痕像蜿蜒的红墨笔触,攀爬在他胸腹间,又有部分被卷发的影子盖住。
林争渡很快的收回目光,侧身坐在床沿,专心给谢观棋后背上起药来。
眼前是伤口,脑海里盘旋的却是正面。林争渡咬了咬下唇,挑了药膏的手指有点发抖,指尖一时被伤口上残余的冰霜冻到,一时又被谢观棋的肌肤烫到。
冷热交加,她指尖变得酥酥麻麻。
温和的水属性灵力化掉了伤口上凝结的冰霜,柔软药膏半融化的与血痂融为一体。
林争渡低声问:“为什么挨了这样重的罚呀?”
她柔和的声音钻进谢观棋耳朵里,弄得谢观棋耳朵有点痒,就和脊背上时不时能感觉到的轻微触碰一样。
同时他想到了自己上一次被罚扫,碰见了林大夫——那分明是一年以前的事情了,但是谢观棋一下子就记起来,并且觉得当时林争渡说话的语气,表情,无比清晰的出现在脑海中。
谢观棋不想让林大夫再担心,琢磨着回答:“其实只打了几鞭子,一点小事,比罚扫剑宗大道要轻多了。”
林争渡皱了皱眉,没有再说话,轻轻叹气。
她叹气的动作其实很轻,但是谢观棋后背刚挨了打,又上过药,对轻飘飘拂过的气息格外敏感。一股麻和痒,好似也随着林大夫那一声叹气,从谢观棋脊椎骨的尾巴攀爬到后脖颈上。
谢观棋一下子僵住了,分毫不敢动,只敢盯着梳妆台的东西一个劲猛瞧。
梳妆台上的那面镜子倒影出他没穿衣服的上半身,因为角度和光线的缘故,照得不是很清晰,有点糊糊的。
谢观棋只能在铜镜里看见自己的倒影,但是看不见林争渡。林争渡坐在他身后给他上药,完全被他挡住了。
直到她开始给谢观棋靠近肩膀的几处伤口上药,谢观棋看见倒影里出现林争渡曲起的手腕——倒影很模糊,林争渡被渡了一层烛光的手指也很模糊,修剪平整的指甲裹在药膏里,擦过谢观棋肩膀。
不晓得为什么,谢观棋感觉有点热,喉咙里也干得厉害,不自觉咽了下口水。
被擦过的地方好像比伤口更加辣更加痛。
林争渡用手帕擦干净其他干净皮肤上沾到的血迹,只剩下伤口后,谢观棋的背看起来就没那么可怕了。
一些暗色疤痕盘桓在他尚且完好的背部皮肤上,随着他偶尔忍耐不住轻轻耸动肩胛骨的动作,而轻微的抽动。
因为是旧年的疤痕,血痂早已经脱落。林争渡的手指摸上去,也只是摸到平整的皮肤,已经和旁边完好的部分融为一体,唯一留下的只有淡淡的暗红色痕迹。
那些皮肤过于平整,让林争渡想到了谢观棋脸上的疤痕。
上完药,还要缠纱布,以免让衣服蹭花药膏。林争渡展开胳膊,将纱布从谢观棋胸前绕过;那就好似一个拥抱,她的侧脸几乎要贴到谢观棋肩膀上——还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距离,让她呼吸拂过,麻麻的爬过谢观棋皮肤。
纱布绕了两三圈,林争渡衣袖划过谢观棋腹部,他察觉到对方贴近后肩膀的气息,垂到他肩胛骨上的发丝有一股湿润的香气。
缠完纱布,林争渡帮谢观棋把上衣提上去,盖住他肩膀,道:“你转过来我看看。”
谢观棋:“我正面没有伤。”
他一边这样说着,一边很快的转过身来,面朝着林争渡,同时一只手将自己垂在身前的头发拨弄到脑后去。
谢观棋虽然披上了上衣,但衣襟还是敞着,又比林争渡高,一转身过来,林争渡目光平视是他锁骨,稍微往下一点就是胸口。
她有点不好意思,之前偷偷看两眼还好,正面看就会觉得脸热,赶紧上手抓住谢观棋衣襟,帮他拢好。
想了想,觉得这样仍旧不保险,干脆催促谢观棋:“你把上衣穿好。”
谢观棋茫然,不解,但照做。他一边把衣角掖进腰带里,一边疑惑:“我穿上衣服了,那你看什么?”
林争渡道:“我又不是为了看你正面!脸过来,我看看你脸上的伤怎么样了。”
谢观棋恍然大悟:“噢,你要看这个啊。”
他单手撑在床面上,往林争渡那边倾斜身体:“已经完全好了,你看。”
林争渡抬手拨开他脸颊边的卷发,指尖轻轻扫了下颧骨上那块疤痕。
颜色已经淡了许多,在光线不太亮的地方,几乎看不出来,就连皮肤摸上去都是平整的。和谢观棋说的一样,已经完全好了。
他皱起一边眉毛笑,但却没有躲开林争渡的手,只是道:“你摸得我脸上好痒。”
听谢观棋说痒,林争渡干脆用指甲往他脸上戳了下,戳出一道月牙似的浅印子后,她也跟着笑了:“嗯,是全好了。不过你这体质可怎么办呢?以后留一次疤,就多一道印子?”
谢观棋回答:“红印是会消失的,像一些小伤,差不多一两年之后就会没有痕迹了。只有那种比较严重的伤,红印才会一直不消失。”
说话时,谢观棋伸手去摸自己脸颊上的疤痕印——却忘记了林争渡的手还在自己脸颊边,一摸没摸到自己的脸,反而是盖住了林争渡手背。
一时间掌心好似握住了一块冰凉的软玉。
林争渡立刻抽手回来,用另外一只手盖住了自己的手背。
谢观棋掌心空了一小块,手指摸到自己颧骨上一道小小的半月牙形印子。是林争渡指甲刚戳出来的。
林争渡移开了视线:“上完药就快点回去吧,这么晚了。”
谢观棋摸了摸自己脸上那道印子,回答:“我帮你收拾一下就回去。”
装了药膏的瓷瓶,没用完的纱布,还有一些其他包扎用的东西,都还散落在床边。谢观棋卷起衣袖就开始干家务收拾东西,完全没有给林争渡拒绝的机会。
他瞥见梳妆台边沿搭着一张浸满血迹的手帕——那是林争渡刚才用来擦拭了谢观棋背部伤口的。
谢观棋顺手把那条手帕揣起来,道:“这个脏了,等我洗干净还你。”
林争渡点头:“好。”
等谢观棋走了,林争渡立刻跳起来——她先是把房间里的蜡烛都熄灭了,随后又调整了小院的阵法。
整个院子的温度顿时下降了许多,变得温凉起来。屋内还存着一点热气,林争渡干脆走到院子里,两手手背贴着自己脸颊,在空地上走来走去。
走着走着,林争渡忽然停住脚步,改成用掌心贴着自己心口:她的心跳快得厉害,里面倒像是有一把火在烧似的。
林争渡自言自语:“栽了,这下是真的掉坑了。”
转念一想,她又拍着自己胸口安慰自己:“好歹他今年是十八岁,这样一想又可以接受了。”
自我安慰了几句,林争渡极快的接受了自己喜欢上谢观棋的事实。非要她说出喜欢对方的理由,倒也找不出来,但就是喜欢的,从性格到身体上都喜欢。
林争渡两手一摊躺到竹椅上,眼睛眨眨望着星空,心想:我确实喜欢谢观棋,所以接下来要想点办法,让谢观棋主动跟我表白才行。
想着想着,林争渡迷迷糊糊的就睡着了。
这个点实在太晚,燕稠山上的弟子都睡了,屋舍皆暗着。
谢观棋此刻本也应该回自己屋里洗漱睡觉,明天一早还要起来练剑;但他实在是睡不着,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不论是身体还是大脑都格外兴奋,周身都是灵力外溢活泼游走的火灵。
他总忍不住去摸自己脸颊和肩膀,仿佛被柔软指尖和冰凉发丝拂过的触感还留在皮肤上。
然后脑子里就像放幕戏似的,自动开始回忆起那面模糊的铜镜,里面有他的倒影,有林争渡的手,搭在他肩膀上。
即使是镜面模糊的倒影,也能看出林大夫要比他更白一些,是一种柔和的,瓷器一般的光泽。
心里好似闷着一团火,烧得谢观棋浑身都热。他疑心自己是不是病了,但又觉得以自己的修为,生病怕是有些困难。
可若不是病了,他怎么会这样口干舌燥,又身心好似火烧一般呢?
既然睡不着,那就起来练剑好了——谢观棋提了剑出门,找到木桩比划了几招。
可练剑也不顺利。
心里那股邪火无法顺着剑锋发泄出去,反倒是令谢观棋剑招都比平时钝了许多。
他心底茫然,收了剑式立在原地,盯着木桩上的剑痕发起呆来。这是谢观棋以前从来没有遇到过的情况,他先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病了,怀疑是不是戒律长老给他打出个好歹来了,怀疑是不是天道针对他不许他好好练剑,最后开始怀疑是不是燕稠山风水不好。
月亮西沉,天光微熹。
何相逢打着哈欠起来打扫石阶,今天轮到他做公共卫生。结果在石阶中间碰上大师兄端着罗盘在到处转来转去。
只见大师兄面色凝重,眉心紧皱,一副肉眼可见心情不好的样子。
见状何相逢心底顿觉不妙,轻手轻脚拎起扫把就想悄无声息溜走——他可不想撞到大师兄枪口上,再被大师兄抓去‘指导剑法’。
然而时运不济,何相逢刚转过身,就感觉后背一阵汗毛倒立,肩膀被人搭了一下。他咽咽口水,干笑着转头,正对上谢观棋面无表情的脸。
何相逢:“哈,哈哈,那个,早啊,大师兄。”
他瞥了眼谢观棋手上的罗盘,这看起来也不像是早起来练剑的。
谢观棋颔首:“嗯,早。落霞,我们燕稠山最近是不是有改过风水?”
何相逢茫然:“啊?改风水?没有吧……呃,反正我是不记得有。”
他小心注意着谢观棋的脸色,补充道:“师兄,你端着罗盘在找什么东西吗?”
谢观棋点头:“嗯,我在找克我的东西。”
何相逢:“……啊?”
谢观棋从乾坤袋里掏出另外一个罗盘,塞给何相逢:“刚好你来了,帮我一起找。我昨天夜里练剑,不论怎么出剑都觉得不顺畅——但我一没生病,二没重伤,想来想去,必然是山里风水出了问题。”
“如果不是风水有问题,那就是山里有东西克我。务必要找出这件妨碍我练剑的东西,斩草除根!”
作者有话说:争渡:你最好是能下得去手 (☆^ー^☆)
第28章 好好练剑 ◎怎么又开始想谢观棋了?◎
何相逢其实不大信风水克人之说,毕竟他都修仙了。
但是大师兄已经将罗盘塞进他手里,何相逢也不敢拒绝,只好将扫帚夹到胳膊底下,端起罗盘研究了一下。
是一个最简易的寻物法器,刻有天干地支的阵法中心点了一滴谢观棋的血。上面的阵法相比普通寻物阵法,还做了一些改动,看似简易,实则异常玄妙。
何相逢有点诧异,摆弄了一下,问:“师兄,你从哪弄来的这东西?”
谢观棋:“我自己做的。你往其他地方走走,司南动了就喊我。”
何相逢‘噢’了一声,端着罗盘听话的往远处走去,同时感到诧异:没想到师兄还会锻造法器,制作阵法。
他以为谢观棋只会练剑呢。
说实话,何相逢和谢观棋其实不熟,平时也很少交流——不只是他,燕稠山上除了大家共同的师父云省长老外,并没有哪个人和大师兄的关系称得上是熟稔。
谢观棋性情不算温柔,偶尔指点她们练剑,虽然不会批评她们练得不好,但光是他沉默片刻后又叹气的表情,就足够打击剑修们的自信心了。
所以尽管大家遇到困难会找大师兄,闲着没事干会偷偷交流大师兄的八卦,路上碰见大师兄会打招呼,遇到其他弟子讲大师兄坏话也会冲上去维护——
但是真的被谢观棋喊住时,即使是燕稠山的弟子,第一反应也是打个哆嗦,并不比其他长老手底下的弟子勇敢多少。
不过何相逢觉得大师兄最近呆在宗门里的时间变长了,而且经常一副有心事的样子。
是因为药宗的那位师姐吗?上次去回春院的时候,就感觉她们之间气氛有点怪怪的。
何相逢一边走神思索,一边在四周打转。只是转了许久,手上的罗盘都没有反应。
他托着罗盘走来走去,又绕回谢观棋附近,连忙对谢观棋道:“大师兄!我把周围都转了一圈,这罗盘也不动啊。”
谢观棋皱眉,看了眼何相逢手里的罗盘,又看看自己手里的罗盘:两个罗盘上的司南都纹风不动,好像被定死了一样。
他怀疑这东西是不是坏了,上手拨弄司南转了两圈,再松开手。司南自己又转回原位,依旧指着南方。
法器没坏,说明燕稠山上确实没有和自己八字相克的人或者物。
见谢观棋脸色极差,何相逢将罗盘还给他,小心翼翼开口:“师兄,会不会是你的修行进入瓶颈期了啊?”
谢观棋接过罗盘,理所当然道:“我修行怎么会有瓶颈——”
他眉头一皱,努力回忆昨天晚上那种感觉,“并非修行涩滞,而是出剑不顺畅,总觉得心里堵着别的什么情绪,没办法像往常一样圆融自然的出剑。”
说话的人还不觉得有什么,听的人却已经是胆战心惊,差点拿不住扫帚。
何相逢在这种事情上已经不是开窍二字可以形容——被合欢宗好友折磨了这么久,他对男女情愫几乎已经形成一种本能反应的敏锐!
他咽了咽口水,看着只是眉头紧锁,还不知道前面就是万丈深渊的师兄,斟酌着用词,道:“师兄,你有没有想过,你之所以在出剑时心有杂念,是因为你心里想着人呢?”
“有句话不是说——女人会影响你出剑的速度……”
谢观棋对这个说法嗤之以鼻,打断道:“菜就多练,借口找起来倒是一套一套的。”
“我练剑的时候心里并没有想着这样的事情。”
*
因为晚上在院子里睡着了的缘故,第二天醒来林争渡就生病了:不严重,只是感冒。
她给自己开了药丸吃下,白天照常去回春院打卡上班。
回春堂坐班是巳时初开始,林争渡现在已经是师姐,不需要去干杂活,只要照看上门的病人,以及看顾好年纪小的弟子们不要吵架打架就可以了。
早上吃的药丸好像在发挥效果,林争渡感觉自己的头有点晕。外面太阳又亮又晒,但她身上却发冷,搓了搓手臂后开始慢悠悠的做手工。
在做头盖骨花盆——林争渡把柜子深处的那副梦魇骨头又给翻出来了。
原本是去年就打算做好的东西,但是因为各种这样那样的原因,也就拖到了现在。昨天晚上林争渡想通之后,今天早上就把它给找出来了。
上午来了一个散修,一个剑宗的剑修。前者是中了蛊毒,后者则是声称自己头痛。
林争渡只好放下手工,先戴上手套检查了一下身中蛊毒的散修,认出是不会传染的蛊后给开了药单,让散修先付钱再去抓药。
药宗的先用后付功能只对剑宗弟子开放,外面的宗门弟子或者散修一律只能先付后治——如果暂且囊中羞涩,也可以分期付款,不过是七分利。
然后再检查头痛的剑修。
对方不是一个人来的,而是被一群师弟簇拥着来的。青岚在林争渡脱手套去洗手时,凑到她耳边小声道:“师姐师姐,他就是去年春分大赛上那个拿了冠军的剑修,怎么样?帅吧?”
因为青岚的话,林争渡返回诊案时目光在病人脸上停留了几秒钟:是一张十分端正的脸,浓眉圆眼,正气之余还显得有些天真。不过只有年轻的皮囊好看,头颅骨头却长得并不大标准。
身量也略高了些,骨架跟不上身高,全靠肌肉将衣服撑了起来。
并不适合成为收藏品的骨架。
林争渡面色如常,探身摸到对方额头上,柔声道:“觉得我按到的地方痛的话,就出声噢。一点点痛也算,这是为了判断骨头是否受伤,又伤在哪里,不要强撑。”
王雪时‘嗯’了一声,有些不适应的垂下眼睫。他之前来时,回春堂坐诊的医修还是一位四十来岁的师兄——怎么如今换成了一位年轻女子?
但来都来了,也不好意思躲,只感觉到女修冰凉柔软的手指缓慢移动的按压在他额头上。
林争渡手指按到一处地方时,听见病患嘶了一声。她卸掉手上力道,问:“这里?”
王雪时:“嗯……”
林争渡:“我会用灵力检查这部分的骨头,你要忍住不要下意识攻击人噢。”
王雪时摸了摸自己耳朵,神色变得有点微妙,再度‘嗯’了一声;这个大夫说话太软和了,让他很不习惯。
林争渡事先打了个招呼,才敢把灵力慢慢探向病患额头——这群剑修们领地意识强得像狗,以前她就因为贸然用灵力探寻剑修体内暗伤,被对方本能反击给袭击过。
还不止一次。
所以林争渡才格外满意谢观棋这种病人:安静,听话,骨头漂亮,还不会殴打医生。
唉——林争渡叹了口气,精神不振的想:怎么又开始想谢观棋了?
柔和到没有任何攻击力的灵力慢慢浸过皮肤,触碰到骨头。林争渡立刻感觉到手指底下按着的人额头青筋跳了跳,但竭力忍住了没有动。
头盖骨还真的裂了:在中间靠左边一点的位置,这个凹陷的大小怎么看起来像子弹打的一样?
林争渡在心里默默吐槽,脸上仍旧一副专注柔和好医生的模样:“只有头痛吗?会不会恶心想吐?脑子里有没有嗡鸣声?”
王雪时分神思考林争渡问的问题,一时间忘记了控制自己的灵力——冰冷的寒流遵循本能反扑过去,林争渡在察觉到降温的瞬间松开手往旁边一躲,自己躲开的同时还不忘把凑在一旁观摩学习的师妹拽开。
她心想:我就知道。
剑修的答应比男人的承诺还不可信。
诊案后面挂着的一幅画被寒流击中后裂成了碎片,林争渡拍了拍惊魂未定的师妹,把她推到一边,用温温柔柔的声音道:“去把碎片扫起来,让记账的师兄来定损——赔款会记在你的药费里面,没意见吧?”
王雪时心虚的收敛灵力:“没,没意见。那个,大夫你,你没事吧?”
林争渡咳嗽了两声,柔弱道:“好像感染了风寒。”
王雪时十分愧疚:“……对不起,我会赔钱的。”
林争渡摊开手笑了下:“逗你玩的啦~放心,不是什么大病,头盖骨那边有几条裂缝而已,开药还是纯法术治?”
王雪时毫不犹豫选了开药——林争渡对剑修的贫穷习以为常,坐回诊案后拿了毛笔写药方。
王雪时端正坐着,在一众师弟的簇拥下等着大夫给自己开药。
大堂的门是一排扇,窗也是一排扇,在保证了南北通风的同时又使得光线格外明亮。握着毛笔的年轻大夫穿得很朴素,鸭壳青的窄袖襦裙,衣领边是带花纹的暗红,肩背显得很薄,低头写字时,一缕乌黑发丝顺着她脸颊侧垂落到雪白脖颈上。
过于年轻的师弟们一时间都不好意思起来,故作忙碌的东张西望,却总还想着年轻大夫摊开手笑的那一下。
想着想着,忽然觉得脊背发寒。
一种诡异的危机感直冲大脑。
王雪时修为较高,对危险的感应能力也更强,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头痛了起来;他捂着自己隐隐作痛的额头往后看,眼皮紧跟着狠狠跳了一下。
一身黑衣的年轻剑修逆光站在大堂门口,面无表情,冷漠的盯着他们。
也不知道谢观棋什么时候来的,是否在门口站了很久。他没有表情的样子很可怕,不眨动的眼睛像刀剑一样冷而利。
随着王雪时转头的动作,其他师弟们也终于注意到了站在大门口的人。一时间剑修们都下意识的头皮发麻,除了病患还坐着,其他人都老老实实的站起来,声音参差不齐的问好。
一时间‘谢师兄’三个字喊得此起彼伏。
谢观棋‘嗯’了一声,冷冷望向剑修们:“早课没上?”
师弟们战战兢兢,求助的看向王雪时——王雪时干咳一声,忍着头痛站起来解释:“我们早课结束过来的。”
谢观棋:“早课结束就不练了?”
王雪时:“我头痛,练不下去,他们是我同门,怕我路上出事,所以送我来的。”
谢观棋反问:“是这样吗?”
师弟们纷纷点头如捣蒜,目光乱飘,不敢和谢观棋对视。
谢观棋‘啧’了一声。
师弟们听见这一声语气词,更恨不得找条地缝把自己塞进去,总觉得自己想要趁机偷懒的心思在谢师兄面前已经被完全看穿。
谢观棋向他们走过去,靴子在石砖地面踩出脚步声——实际上大堂内并不安静,药柜那边师弟师妹们翻抽屉对数目背书聊天,外面蝉鸣鸟叫风过树梢,隔壁账房还隐约传来管账师兄怡然自得哼戏曲的声音。
但这些声音在谢观棋面前都沦为背景板,他一活动,就让所有被他目光盯着的人,紧张到无法接收除他以外的动静。
这并不是因为谢观棋平时多么严厉对其他弟子们多么苛刻。仅仅是他不再刻意收敛气息而已。
过于强大的力量对于普通剑修而言,正如北极熊立在一群蚂蚁面前——北极熊什么都不做的走几步路,也会吓得蚂蚁们战战兢兢。
走近王雪时面前,谢观棋目光在他脸上一扫而过,最后留给他一个侧脸:“拿了药就回去休息,好好练习一下怎么控制自己的灵力,不要给林大夫增添额外的麻烦。”
王雪时本来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变得更加惨白,咬了咬下唇,抓起林争渡写好的药方走了。紫竹林的师弟们连忙小跑追上自家师兄,仓皇跑走的背影好似身后有鬼在追一样。
林争渡等人都走完了才开口:“好吓人噢谢师兄~”
谢观棋在诊案旁边坐下,“不吓一吓,他们都不肯认真练剑。你声音怎么了?”
林争渡摸摸自己喉咙:“我声音变了?”
她手掌贴着自己脖颈,微微仰起头时,脖颈上青筋格外明显。
谢观棋盯着她脖子,回答:“有点哑。”
林争渡松开手:“因为昨天晚上着凉了,我早上有吃过药……”
她正说着话,谢观棋已经把手贴到她额头上——他的掌心很热,指腹间常年握剑磨出来的茧也磨得林争渡皮肤发痒。
她没忍住笑了起来,问:“怎么,你要给一个医修看病吗?”
谢观棋认真道:“我学过一点入门的医修法术。”
水木双灵根的身体体温常年低于常人,就连感冒时也一样。但谢观棋的掌心却很热,即使在他刻意收敛灵力和气息时,也热得林争渡头皮有点发麻。
林争渡忍不住把他手推开,“我的意思是,医修可以自己治疗自己……不是在问你会不会治人!”
谢观棋:“我知道,但我很担心你。”
他说话时眼睛一直盯着林争渡。虽然同样是眨也不眨的视线,但是和盯师弟时的情绪截然不同,此刻谢观棋眼里只有真挚,和完全的担忧。
林争渡一下子哑火了。
本来在听见谢观棋脚步声时,林争渡还在心里想了好几句可以刷好感的对话,或者逗一逗他——林争渡自信的觉得谢观棋也是喜欢自己的,不然干嘛要那么费劲的带自己修炼?双修这么离谱的主意都提出来了。
但是真到了和谢观棋面对面说话的时候,林争渡灵活的脑子又一下子有点卡壳。
她说不好这一时的语塞是因为药效影响大脑,还是谢观棋太坦诚,坦诚得毫无暧昧,令她疑心自己是否多想。
最后还是林争渡先移开视线,抓起毛笔装模作样的往纸面上涂了几笔,道:“我早上吃过药,已经没事了。倒是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谢观棋从林争渡手上抽走一张干净的白纸,又拿走她手里握着的毛笔,往纸面上写了一行字。
【来问你想好双修的事情没有】
他把写了字的纸张推到林争渡面前,恰好这时候有其他弟子抱着晒好的药材进来,路过诊案旁边。林争渡立刻将纸张翻过来,用两手压住,心脏怦怦乱跳。
路过的人一无所觉,抱着药材走过去了。
林争渡把纸张揉成一团,揣进袖子里,没好气道:“昨天睡觉之前不是才问过吗?你打算一天问我几遍?”
谢观棋没多想,很快的回答:“有空就来问。”
林争渡:“……你上午都不用练剑的吗?”
提到练剑,谢观棋皱了下眉,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嘴巴微微张开,却又说不出话来。
反而是落霞之前对他说的话一下子涌上心头:你之所以在出剑时心有杂念,是因为你心里想着人。
第29章 灵力交融 ◎不用紧张,我会教你的。◎
当时谢观棋想也不想就反驳并训斥了师弟,毕竟在他看来,练剑时不仅分心想着别的事情,还因为想着一个人而无法像平时一样出剑——
这种事可以发生在落霞和小竹身上,却绝不可能发生在他身上。简直荒谬。
想来想去,还是天道看他不顺眼,硬给他下绊子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谢观棋慢吞吞回答:“最近流年不利,练剑暂缓为妙。”
林争渡:“你是在说认真的,还是在讲冷笑话?”
谢观棋:“当然是认真的,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他说话时,用有点疑惑的目光看了一眼林争渡,好像在奇怪林争渡为什么要问这样的问题。他不会拿练剑的事情开玩笑,而且他也不是爱开玩笑的性格。
想了想,谢观棋又补充一句:“我不喜欢说反话逗人。”
他又不是林争渡,跟谁都能开玩笑。
林争渡真的很喜欢和别人开玩笑,刚刚他还看见林大夫逗小竹——看病就看病,病人没控制好灵力骂他就行了,谢观棋不懂为什么要逗对方。
小竹有什么可逗的,小竹连自己的未婚妻都看不住。
林争渡单手捧着脸颊,另外一只手转着毛笔,转而问谢观棋:“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谢观棋:“在你摸着小竹的额头,让他痛了就说的时候——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林大夫。”
林争渡:“小竹是谁?那人不是叫王雪时吗?”
谢观棋皱眉,沉思,好一会儿后,他才睁大眼睛恍然大悟:“哦!他叫王雪时啊。那个不重要,其实他的伤一点也不重,多喝几天热水自己就好了,你不用那么仔细给他检查。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林大夫——”
林争渡知 道谢观棋很急,但他一急林争渡就不急了。
她转着毛笔笑眯眯道:“所以小竹是他的小名?”
谢观棋:“他没有那么可爱的小名,小竹是他的剑。我之前就批评过他,不要给剑起这么软和的名字,会让剑在其他剑面前抬不起头的——林争渡。”
他抓住林争渡手上转来转去的毛笔,不高兴道:“你先回答完我的问题,再问他的事情好不好?”
实际上谢观棋一点也不想回答小竹相关的事情。林大夫干嘛一直问小竹?
见谢观棋脸色阴阴的,林争渡一边憋笑,一边举起两只手来:“好好好——你先把笔还我?”
谢观棋把笔还给她,她拿着笔,顺势往自己面前的空白纸面上写下一行字。
【今天晚上来试试。】
虽然说了让谢观棋今天晚上来试试,但实际上林争渡自己心里也没底。所以下午她也不做手工了,把所有闲暇时间都拿来仔细研读谢观棋抄的那本双修心法。
本来想着熟读功法记住解题思路可以让自己从容一点,但是没想到一本破功法林争渡也是越看越紧张。
之前还觉得这本双修功法素得很健康——但是从头到尾细看,什么敞开灵台什么灵力交融——
林争渡忽然一个激灵:等等,这不就是神交吗?
还灵力交融?谢观棋的灵力融进来不得把她烤熟了?
林争渡一下子后悔起来,心想早上不该答应得那么快,至少应该再多拖个三四天,等她找有经验的师兄师姐们打听一下,再答应谢观棋的。
一定是感冒药的错!
代表下班的计时铃响了,林争渡把册子打开盖在自己脸上,假装自己是一具尸体。
青岚走过来拉起她手腕,给她把脉,煞有介事的点头道:“不错,脉搏已经停跳,死得很彻底。”
林争渡:“大夫啊,我这情况还有得治吗?”
青岚:“有的有的,待我去为你寻美貌郎君三百名,教他们在你身边载歌载舞三天三夜,即可痊愈。”
林争渡闷声笑了起来,拿下册子跟青岚一块去签个名然后去食堂吃晚饭。
因为感冒余威尚在,林争渡没什么胃口,随便扒拉了几口米饭配汤就吃不下去了。
她同青岚在传送阵前道别,怏怏的回去药山小院。在等待传送的过程中,林争渡忽然灵机一动:要不然就跟谢观棋说自己感冒了不舒服,明天——不,等病好了再练?
但这个想法刚冒起来,又被林争渡掐灭。
她叹了一口气,放弃了各种偷奸耍滑的小机灵:想想也没有必要,再拖拖拉拉,夏天就要过去了。
时间在需要的时候就会过得很快,现在苦一点,等上三境就轻松了——林争渡在心里这样鼓励着自己,低落的心情又缓和了许多。
但缓和的心情在看见谢观棋在院子里扫地时,戛然而止。
林争渡先是一惊,然后跑过去——她本来想问谢观棋为什么在这里,但憋了一会,林争渡憋出一句:“天,天还没黑呢!”
谢观棋拄着扫把,点头:“我知道,我顺路过来扫一下地。”
院子和走廊都被扫得异常干净,就连院子里的花花草草都已经被浇过水了。
谢观棋回答完话之后,将扫把放回角落。林争渡目光追着他背影,顺便看了眼堆着扫把竹竿簸箕的角落——她之前是专门把这个地方收拾出来当卫生角的,但是因为打扫卫生的次数寥寥无几,那地方被冷落得都长出蜘蛛网来了。
没想到倒是在谢观棋手上重见天日了。
谢观棋放完扫把,又走回林争渡面前:“你声音怎么还是没好?”
林争渡:“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哪里有那么快?风寒应该不影响修炼吧?”
谢观棋盯着她看了一会,慢吞吞开口:“不影响。”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房间,坐到床上去了,林争渡又忍不住掏出那本手写的册子,打算临时抱佛脚再复习一下。
不等她看完第一行字,那本册子就被谢观棋抽走。林争渡手上骤然空了,手指有些不适应的抓了下,慢慢抬起眼去看谢观棋。
谢观棋把册子放到一旁的梳妆台,同时瞥了瞥梳妆台上那些花色繁复琳琅满目的各种盒子。
谢观棋道:“不用紧张,我会教你的。”
林争渡抚了抚心口,故作镇定道:“我不紧张,我就是有点害怕——你是火属性,灵力外放的时候会不会烧到我?”
谢观棋:“不会。”
他回答得很肯定很准确,教人不自觉就感到信任。
林争渡当真感觉自己不那么紧张了,按照册子上写的,先运转自身灵力,进入‘聚灵’的状态——虽然穿越了这么多年,也算得上是从小开始修炼,但林争渡一直没有搞懂‘聚灵’到底要怎么进入所谓玄之又玄,奥妙无穷的境界。
书上是这么说的,师父也这样教,说是一定要进入这样的境界,才能沟通天地间的灵力,增长自身的修为和灵力储备。
但林争渡努力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进入过那种境界,每次‘聚灵’实际上就还是在发呆而已:放空大脑,运转灵力,然后就会有一些稀薄的,与她灵根属性相符的灵力被吸引过来。
聚灵过少,加上林争渡对修炼一事也算不上勤劳,所以修为就那样蜗牛爬似的数年才动一点点。
谢观棋等了一会,等到渐渐开始有水灵和木灵被吸引过来,不太充盈的灵盘绕在林争渡身边,她闭着眼睛在竭力放空思绪。
他跪在床上膝行了两步,直到自己膝盖抵到林争渡膝盖——林争渡立刻受惊的睁开眼睛,四周盘旋的灵也一下子被惊走。
林争渡意识到自己把事情搞砸了,“抱歉,我……”
谢观棋:“不是什么大事,不用道歉,把手给我。”
林争渡迟疑了几秒,把手搭到他摊开的掌心。他的皮肤还是那么烫,触碰上去的一瞬间就让林争渡想要抽手逃跑,但她还是忍住了。
谢观棋合拢手指握住林争渡的手,指腹很轻蹭了一下她的手背,声音柔和:“重新聚灵,放轻松。”
虽然谢观棋有在努力使自己的声音温柔,但说出口的话却仍旧是精准的命令——于是柔和的语气也连带有了些许严厉。
林争渡重新闭上眼睛,继续放空大脑发呆。她已经放弃去无视谢观棋了,因为她发现根本就无视不了,只能在心里说服自己:谢观棋呆在这是正常的正常的正常的……
刚被惊走的灵又慢慢飘回来了。
谢观棋用手捋开林争渡额头上的一些碎发,俯身将自己额头贴了上去。因为距离太近,他看见林争渡的眼皮抖了几下,但是她忍住了没有睁开眼睛。
林争渡终于知道了所谓【玄之又玄,奥妙无穷】是什么样的感觉。
周遭一切的动静都消失,连带着对自己身体的感知也变得薄弱。属于她的灵被单独抽了出来——在感知到天地间浩瀚蓬勃的灵之前,林争渡先感觉到了热。
谢观棋的灵力藉由额头处的触碰,缓慢而少量的淌入林争渡灵台。但‘少量’只是对谢观棋而言,对林争渡来说不亚于海水倒灌。
还非要灌进她这个普通大小的水壶里。
灌进去的灵力已经被过滤了一遍,不再附着旺盛的火灵。但对于林争渡来说,仍旧烫得令她有些难受——灵体的感知似乎要比身体来得更加敏锐,林争渡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放置在温室里的冰淇淋,正在缓慢融化,变成一滩黏糊糊的糖浆。
最后她终于受不了那股炙热的温度,一把推开了谢观棋,并睁开眼睛。
汗水从额头上流下来,聚在眼睫上,浸得林争渡眼眶酸涩,视线模糊。她茫然眨了好几下眼睛,低头看见自己两只手都在谢观棋掌心里,被他单手握住。
他没有打坐,而是跪坐,膝盖抵着林争渡的小腿,粗糙的黑色衣摆跌在林争渡石青裙角上。
林争渡呆呆看着,脑子里一片空白,只余下急促的呼吸,和一种难以形容的微妙饱胀感——说实话有点想吐。
谢观棋垂眼看着她汗淋漓的脸,目光再往下,看见伶仃锁骨凹出一个窝,里面盛着一窝水。
他想用袖子给林争渡擦一下眼睫上的汗,但是看了看自己做工粗糙的护腕,又看看林争渡浸在汗水里涨红的柔软皮肤。
谢观棋改抓起被子一角,往林争渡脸上擦了擦。
她额发被擦乱,眼睫毛湿润的黏连在眼睑上,眼珠好半天才慢慢开始转动;天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完全黑了,屋子里没有点灯也没有开窗,但在闷热暗沉的黑暗中,林争渡却清楚看见了谢观棋凑近的脸。
他居然很衣冠楚楚,没有呼吸急促,也没有浑身被热出汗来,就连表情都是镇定的,完全没有那种抽离灵后的恍惚茫然。
这让林争渡心底不爽,感觉只有自己一个人在辛苦,于是抽出手按住他头发一通乱揉。
烫卷的头发本来发质就不怎么样,多揉两下立刻就炸毛了,蓬松的发尾乱翘。
谢观棋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歪了歪头——林争渡若有其事道:“你刚刚头顶有一撮头发翘起来了,我帮你按平。”
谢观棋点头:“多谢。”
林争渡一下子就笑了,眼眸狡黠的弯起来,心想:看吧,他还得谢谢我呢!
谢观棋道谢完,又道:“现在距离天亮还有一些时间,再练练?”
林争渡脸色骤变,不动声色往床边挪了挪:“我觉得这种事情还是循序渐进的比较好,今天就暂时先练到这里吧……”
她越说声音越小,因为即使在黑暗之中,林争渡也能感觉到谢观棋的目光正盯着自己。
她卷着腰间垂下的裙带,小声补充:“再练下去,我真的要吐了——我现在就挺想吐的。”
出乎意料的,卷王居然很好说话,道:“那就先练到这里。”
时间太晚,谢观棋不打算回剑宗了,跟林争渡打了声招呼后,在他之前解毒养病时住过的侧卧睡了。
而林争渡有些睡不着,决定爬起来泡个澡。因为双修的时候差点被烤化,所以林争渡决定泡个温水澡。
趁着泡澡的空隙,林争渡重新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修为。
不检查不知道,一检查吓一跳;居然一步跨入了二境中期!
而且她的灵力纯度变高了!
林争渡震惊不已,捧着自己余热未消的脸自言自语:“怎么涨得这么快?这和带着小抄去参加开卷考有什么区别?难怪人家合欢宗是名门正派呢……”
不过——
林争渡又想起双修结束后,谢观棋衣冠楚楚的样子来。
谢观棋好像并没有从这场双修里面得到任何好处,只是单纯的将修为哺给她了。
作者有话说:小谢:其实已经得到很多好处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第30章 送花 ◎有时候真不知道你是个木头,还是只大尾巴狼。◎
谢观棋闭着眼睛躺在床上,但并无睡意。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柔软皮肤潮湿的触感,湿润的香气像鬼魂索命一样经久不散的缠绕在他嗅觉记忆里面。
闭上眼睛时,就又看见对方锁骨处下陷的一点窝——里面盈着水。水光亮晶晶,在谢观棋眼底晃啊晃。
紧接着,他真的听见了水声。
他在幽黑的,没有点蜡烛的房间里睁开眼睛:过于敏锐的听觉让他在一片嘈杂的夜晚动静里——在蝉鸣,树叶晃动,鸟叫声里——精准的捕捉到了那片水波荡漾的声音。
来自之前谢观棋曾经用来泡过热水澡的,有等身铜镜和水池的房间。
谢观棋忽然意识到:林大夫现在正在里面泡澡。
他只去过那个房间一次,对于那个房间的记忆却突然清晰起来:如果池水放满的话,大概会刚好淹到林大夫的锁骨以下。
于是那对盛着水光的锁骨窝又出现在谢观棋眼前,他收握紧手,指尖触碰到自己还有点湿润残留的掌心。
最后谢观棋爬起来,给自己倒了一大杯冷水,并将其一口气喝完。
隐约的水声停了,换成了温吞的脚步声。谢观棋转着水杯,在心里默数林争渡走了几步——等到林争渡走回房间,小院重新恢复平静。
谢观棋把紫砂水壶里剩下的凉水闷头喝完,水里那股凉意一进嘴巴就蒸发了,对于他干渴的喉咙好似全无用处。
而谢观棋准备不管了,扯过被子盖过自己头顶,强迫自己闭上眼睛睡觉。
第二天一早醒来,林争渡发现自己的感冒好了。
原本她估摸着自己至少还要吃两天的药,但没想到双修一下居然还能把感冒修好。
厨房里传来一股既熟悉又陌生的食物香甜味,林争渡卷起衣袖匆匆洗了把脸,便好奇的过去厨房查看。
她之前一时兴趣买回来的锅碗瓢盆,只有在买回来的第一天有用过,之后就变成了厨房摆设品。
但现在不少‘厨房摆设品’都进入了工作状态——谢观棋正在使用它们。
林争渡看着谢观棋摆进盘子里的,散发着甜蜜香气的嫩黄色块状物,露出了见鬼的表情:“这是什么?”
谢观棋:“你上次做的那个——”
他回忆了一下那个差点把自己毒死的东西到底叫什么,“蛋糕。”
“制作蛋糕的方式很特别,所以我就试着用同样的办法来做了别的东西。我发现,玉米和牛奶加上大量的糖,放在同样的温度里烤一烤会变得很好吃。”
“不过鸡蛋要烤的话得敲开才可以烤,直接进去会爆炸,但是挺适合用来清理场地的。”
谢观棋在说话,林争渡在吃玉米——林争渡把玉米咽下去,茫然:“清理场地?”
谢观棋顺手拿起一个整的鸡蛋,扔进自己用灵力封闭的高温度空间里。他将温度加得足够高,不一会儿鸡蛋就怦然炸开!
很响的啪嚓一声,吓得林争渡吃东西动作停顿片刻。但她很快缓过神来,若无其事的继续吃玉米。
谢观棋解释:“我研究过了,鸡蛋之所以会爆炸,是因为它里面有自带的空气。两股气互相挤压,无法相容,超过蛋壳承受范围时,就会爆炸。”
“制造出相似条件的空间,就可以平地制造大范围的爆炸,而且速度比布阵快,杀伤力还更强。”
林争渡:“……你真是个天才。”
谢观棋把鸡蛋残骸扔进簸箕里,矜持之余眉梢又带点得意,“嗯,确实。”
玉米吃完了,手上却不可避免被沾到黏糊糊。林争渡洗了洗手,对着洗手盆上方悬挂的铜镜自照,随手将头发挽起来包进手帕里。
林争渡今天没有心情搞花样,随便扎一下得了——反正去回春堂是去打卡上班,又不是出门约会。
谢观棋正好也回剑宗,两人都要去传送阵,所以并行了一段路。
林争渡问:“你不是说最近的运势不好,不适合练剑?那你回剑宗去,平时都做些什么?”
谢观棋回答:“修理法器,处理私库里的材料——你打算什么时候铸造本命法器?可以来找我,我不收你钱。”
林争渡:“加工材料也不收我钱?”
谢观棋很肯定的回答:“嗯,不收。”
林争渡笑眯眯的问:“为什么不收?我可是会挑很贵的辅料噢——”
她偏过脸,目光往下,落到谢观棋腰间那把华光四射的本命剑上,便伸手一指他的剑鞘:“说不定会比你的本命剑更贵。”
林争渡只是随口一说,她自己都想不出还有什么辅料能比谢观棋那把剑上的凤凰珠子龙筋雪花还稀有珍贵。
但谢观棋却很认真的承诺林争渡道:“我会按照谢唯我的标准,来给你铸造武器的。”
“不必推辞,我们是好朋友,你不也直接给过我疫鬼毒的解药吗?”
林争渡听前半截话很心动又很感动,听后半截话时又冷笑了一声,转过脸去,心里头郁闷得很。
林争渡认为自己是一个脾气很好的小女孩,她只是想要谢观棋主动告白迈出第一步而已,又不是要北水南调水母长到橘子树上——这是什么很困难的事情吗?!
本来要去回春院打卡上班就烦,听剑修讲了几句不中听的话之后就变得更烦了。
等林争渡心情不好的到了回春院,记账师兄对她使了个眼色,有些促狭道:“你看你桌上。”
林争渡面无表情将目光投到诊案上,看见一束红艳艳的野玫瑰,还带着叶子。
林争渡:“谁送的?”
记账师兄摇头:“不知道,我一早来开门,就看见这束花被放在台阶上,花底下还压着一张纸条,说是给你的。”
林争渡将玫瑰移开,果然看见底下压着的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寥寥几个字:【给林大夫】。
字迹陌生,不是林争渡认识的人。
青岚凑过来,嗅了嗅,道:“这花好香啊,师姐,我们要不要拿个花瓶把它插起来?”
林争渡避开花枝上的刺,将它拿起来摆弄了两下:花朵有点蔫了,有两朵还扁扁的,显然是被人藏在怀里一路带过来的。
不过花这种东西,林争渡收得多了。
她掐下来一朵还算完整的红花,别到发间,将剩下的递给青岚,道:“你拿去玩吧,小心花刺。”
青岚美滋滋抱着花跑走了,去找另外几个相熟的女弟子打招呼,喊她们来帮忙找瓶子,插花。
林争渡则将那块雷击木拿出来放到桌面上,当镇纸用,时不时往里面灌进去一点自己的灵力。
经过她这段时间的不懈努力,这块雷击木已经快被她的灵力浸透,过不了多久,就可以对其塑形,将它做成自己想要的本命武器形状了。
到时候找哪个铸造师?谢观棋?
想到他早上说的那句好朋友,林争渡咂舌,在纸面上画下一个黑衣抱剑的猪头,用毛笔笔尖将猪头脑袋点成麻饼。
她转了转毛笔,得意于自己的画技精准,并十分不屑的冷哼一声:谁要和你当好朋友?
“落霞,你跟小竹的未婚妻,是怎么成为好朋友的?”
何相逢:“……师兄,我叫何相逢,不叫落霞,落霞是我的剑。”
谢观棋颔首:“好,我记住了,你先回答一下我的问题。”
何相逢叹气,对谢观棋能否记住自己的名字抱悲观态度——虽然谢观棋没有说‘我有一个朋友’这种拙劣的借口,但他还是立刻猜出了谢观棋这样来问自己的原因。
何相逢语重心长道:“我跟她的相识十分不体面,而且这属于我的个人秘密,抱歉师兄,恕我不能告诉你。”
“不过,”何相逢话锋一转,道:“我对交友颇有心得,而且也不止她一个朋友。如果师兄你遇到了交友上的困难,直接问我,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说完,他眼巴巴等着大师兄开始倾诉——然而何相逢望着谢观棋,谢观棋也望着何相逢。
谢观棋就只是望着,并一言不发。他沉默的时间一长,何相逢渐渐底气不足,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多管闲事,多说那些话来。
到底还是怕谢观棋。
半晌,谢观棋问出一句:“你之前跟我说的那句话,那句,什么影响练剑的,再说一遍。”
何相逢回忆半天,有点不确定:“女人会影响你出剑的速度……?”
他在末尾加了个疑惑的语气词,不确定谢观棋想听的是不是这句话。
这次谢观棋没有反驳他,而是陷入了沉思。片刻后,谢观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了,去练你的剑吧。”
说完谢观棋就走了,留下一头雾水的何相逢。
何相逢想来想去,完全想不明白谢观棋问这句话的动机。他并不知道,因为某些方面的知识欠缺,谢观棋根本没有自己会爱上谁的概念。
在他看来,自己喜欢和林大夫待在一起,喜欢林大夫的一切,都是因为他与林大夫性情相投,乃莫逆之交。
更何况林大夫还真的救过他的命,所以他喜欢林大夫,设身处地的为林大夫考虑,照顾,都是他应该做的。
谢观棋不能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因为林大夫,就无法全心全意的练剑,而他身边的人,能给他提供情感参考的——稍微亲近一点的,除了万年单身汉的师父,就只剩下落霞和小竹未婚妻那种明显不正常的感情纠葛。
诸般念头混杂,谢观棋下意识拿出剑谱翻看,想用它充当清静经。只是才翻开第一页,他就忍不住开始发呆。
落霞的那句话一下子又浮现心头。
虽然直至现在,谢观棋仍旧对那句话非常看不上。这世上哪里有出剑速度会被女人影响的道理?
不过林大夫好像可以。
等谢观棋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红笔已经在剑谱第一页旁边留下了【林大夫会影响我出剑的速度】这样一行小字。
他骤然一惊,想也不想就赶紧将‘林大夫’三字划掉。
划了几下后,感觉还能看见一些笔画,谢观棋干脆直接将那三个字涂成三个实心的圆圈。涂完之后他抬起头环顾左右,确定没有其他人看见后才又重新低下头去。
剑谱的正文,谢观棋是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只盯着那行字发呆去了。
这本剑谱是他好几年前写的,第一页上早就写满了谢观棋随手所记的各种随笔,有他对剑法的心得,也有他对一些无法理解之事的记录。
在‘影响练剑’那句话的不远处就有数行密密小字,记着:小竹提剑上门要与落霞死斗,被我赶走了。不懂,只是被抢走了未婚妻而已,他的本命剑还好好的,到底在气些什么。
现在仔细回想,小竹和落霞他们,自从这件事情之后,修为进步就越发缓慢了——落霞前年就已经是四境巅峰,现在还在四境巅峰。
这么一看,落霞那句话果然还是有点道理的。
谢观棋往赤红墨团上面补了两个字。
【女人会影响我出剑的速度】。
林争渡下午给三个修士接了骨头,累得脖子酸胳膊也酸,连忙里偷闲在心里偷骂谢观棋都没空。
好不容易下工回家,她一进门就倒在摇椅上,两手安详的搭在胸口。
头顶倏忽传来谢观棋的声音:“在食堂吃过了吗?”
林争渡睁开眼,已经不奇怪谢观棋随机刷新在自己家里,反问:“你要给我做晚饭?”
谢观棋点头:“你没吃的话,我就做。”
林争渡一下子坐起来:“没吃,好饿。”
经过早上的牛奶玉米事件,林争渡已经意识到谢观棋很有可能是一个极品饭灵根——还是火灵根,他不做饭谁做饭!
她坐起来得太快,包头发的手帕被摇椅勾住,散开,头发也跟着散落。原本别在发边的那朵野玫瑰也掉了下来。
在花朵落到地上之前,谢观棋蹲下身一把捞住它。
那朵花别在林争渡耳边时还显得很大一朵,但是落到谢观棋手上之后,就显得很小,花瓣边缘还有些打卷,已经不新鲜了。
他接住花朵之后,正要抬头跟林争渡说话,却不想林争渡也倾身靠近。
乌黑的长发从她肩头滑落,盖到谢观棋脸上,扎得他眼睛都有些刺痛。同时发丝的香气铺天盖地笼罩下来,盖得谢观棋窒息了一瞬。
林争渡‘嗳’了一声,连忙把自己的头发捞起来,捡起手帕将其绑住:“抱歉抱歉,我没注意到我头发。”
谢观棋很缓慢的眨了下眼睛,回答:“没事。”
他将花递还给林争渡,“你早上的时候,头发上还没有花。”
林争渡:“对呀,是到了回春院之后才簪的花——不知道是谁送了一束野玫瑰,放到回春院门口,还挺香的。”
她瞥着谢观棋的脸,抬手把花别到手帕结里,笑眯眯的问:“好看吗?”
谢观棋仰起脸,认真盯着她看——他盯得有点久,弄得林争渡有点不好意思起来,摸着自己鼻尖,“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谢观棋道:“你好看,花不行。”
“那个花快要蔫了,和你不相配。”
说完,他单手撑住摇椅站起来。在他起身的一瞬间,胸口很近的擦着林争渡面前过去,连带着他身上的温度也铺天盖地,热得林争渡脸上发烫。
等谢观棋转身走向厨房之后,林争渡有些慌乱的捂住了自己热红的脸。
她没办法再像之前那样悠然自得的摊开自己躺在摇椅上,就连双腿也曲起抵住了自己胸口,感受着心跳声噗通噗通撞着心口。
好半天,等到心跳缓和下来,林争渡才小声自言自语:“有时候真不知道你是个木头,还是只大尾巴狼。”
虽然谢观棋今天刷新在了小院里,但她们今天并没有双修。因为昨天双修所得的灵力太多,林争渡现在都还没有消化完。
谢观棋留下来的借口是他最近和燕稠山的风水相冲——要等一段时间,等天象变了,他才可以回去练剑。
林争渡不会看天象,所以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第二天天不亮,谢观棋就已经蹲守在回春院门口。
他并不觉得自己这样做有什么问题;虽然昨天林大夫戴回来的那朵野玫瑰只是一朵普通的野花,可万一那朵花是障眼法呢?
谢观棋在外面猎杀妖魔时经常碰上这样的陷阱,妖魔为了捕捉修士会设置多个诱饵,通常是前几个诱饵安全无事,等步入圈套的修士放低戒心后,危险就会突然在某个诱饵之中爆发!
虽然药宗设有阵法,但万一呢?
退一万步讲,就算那个花真的是人送的。那对方也必然居心不良!
如果是个好人,为什么不大大方方的走出来送,而要偷偷摸摸的送?肯定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所以才不敢现身!
谢观棋越想越皱眉,脸色也越加阴沉——明明是一张漂亮的脸,杀气一冒起来只教人觉得犹如恶鬼修罗,小孩见了都要吓得不敢哭。
天边还未泛起鱼肚白,通往回春院的石道上却有轻快脚步声靠近。
一个年纪约莫十七八岁,穿剑宗弟子衣裳的少年,怀里小心翼翼抱着一捧鲜红野玫瑰小跑过来。
他的脸颊晕红,紧张羞涩,一路上东张西望,确定没有人后才迅速靠近回春院门口,想要把野玫瑰放到台阶上。
第一次给人送花,少年没有经验,只觉得花朵这种东西应该是越完整越好,所以连花刺都没有摘,手掌被扎得通红,却也不觉得痛,只觉得心跳得好快。
倏忽罡风拂面,一线银光破开花束擦过少年肩头——他吓得跌了个大马趴,肩膀上的衣服被剑影挑开条裂隙。但对方却似乎手下留情了,只划破了他的衣服。
他战战兢兢抬起头,看见一张俯视自己的,冷漠得像噩梦一样的脸:燕稠山的大师兄!!!
是谢观棋师兄!!!
少年:“谢师兄我没有逃早课我是在早课开始之前来的我最近有好好练剑我已经快三境了我我我突破有望突破有望啊师兄!!!”
谢观棋把自己出鞘一寸不足的本命剑又按回去,目光扫过满地花瓣碎片,没有说话。
就在刚才那个瞬间——在他看见对方是剑宗弟子,看见那束野玫瑰的枝叶上夹着写字的纸条——强大的修为足以让谢观棋把纸条上的字看得一清二楚。
那一刻剑影奔出毫无阻碍,甚至他的剑意比平时更快更如臂挥使,斩碎了同门送来的花和纸条。
作者有话说:小谢:我感觉最近出剑有些不自在[托腮]
还是小谢:当有人背着我给林大夫送花的时候,我的剑速是平时的三倍,所以我劝诸位小心一点[好的][好的][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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