慌忙当中她的脑海想到了晏池昀当初对她说过的话。
说她若是再跟人跑了, 一定会杀了拐带她离开的罪魁祸首,作为对她的惩罚。
他说他舍不得动她,但对于旁的男人是绝对不会手软的。
可这些人, 不仅仅是对江景有杀意, 对她也有杀意,方才若不是江景护着她,单凭借她自己的警惕和反应速度, 根本无法躲避。
此刻她正要动作,护着她后脑勺, 防止她撞到马车壁沿的江景低斥了一声别乱动!
蒲矜玉瞬间没有再动了,也正是这一会,又有铺天盖地的箭矢飞.射.过来, 蒲矜玉看着数不尽的箭雨,恍惚之间莫名想到那一日在庙会,晏池昀托举她起身看到的灯笼银河。
江景当机立断,扯过一旁的软衾盖在她的身上,额外又拉了软衾作为遮挡,挡住了射过来的箭羽, 他后脚踢碎马车的挡板, 那些木屑掉在盖住软衾的蒲矜玉身上。
“爬进去躲好!”面对江景的嘱咐, 蒲矜玉十分听从,她猫着身子往里面爬, 很快就将自己蜷缩成一小团。
有了木板的遮挡, 身上裹着一层厚厚的软衾, 蒲矜玉不算是特别大的活靶子。
江景纵然功夫不错,面对这么多飞.射.而来的箭矢,还是感受到了吃力。
他手里所执的被褥满是飞箭, 臂腕一翻,裹住飞箭瞬间丢向了旁边,喘着气抽出腰间的软剑,挡在了蒲矜玉所在处的前面。
可这些黑衣人却没有继续攻击,而是停了下来。
蒲矜玉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摸着心口裹穿起来的油纸,企图查看这马车有没有可以逃脱的地方?
她决不能折损在这里。
“景公子为何要以死维护一个外人?”忽然她听到了一句陌生的问话。
景公子?江景和这些前来行刺的黑衣人认识?那就是韦家的人了?
会不会是韦家的人暗中察觉到了猫腻,所以干脆连带着江家的人一起解决?这江景可是韦涛的儿子,如此对他下杀手,没有韦涛的授意,这些人就不害怕么?
手执弓箭将他和蒲矜玉围起来的黑衣人们分列开来,后面走出一个身着褐色短襟的中年男子,看着气息不稳的江景笑问。
“果然是你。”江景微微眯眼,昔年将他送往洹城,又时常过洹城前来探望的人。
蒲矜玉将耳朵贴在木板之上,凝神听着。
她猜得没错,这些人和江景认识。
“景公子可不要犯糊涂,您到底还是韦家的人,是老爷的亲儿子,父子之间哪有隔夜仇啊。”
江景缓缓起身,挥臂一震,他手里的软剑发出凌厉的剑鸣。
“亲儿子?且不说生恩不及养恩大,就说他韦涛何曾把我当过亲儿子?”
在他这位好生父的眼里,他不过就是一枚随时可以抛弃,替死的棋子,早在樊城韦涛让他去帮忙运货的时候,他就应该醒悟的。
只可惜不过现在也不晚。
“景公子误入歧途,尚且有救,您与老爷之间的事情,老爷说了,容后再与您计较,现在您只需要把这名女子交出来!”
是冲着她来的,蒲矜玉心中有数了。
她在担心江景会不会妥协时,听到一声清亮的,“废话少说,要想拿她,且先踏过我的尸体!”
褐衣男子冷笑一声,也没叫人动手,而是对着蒲矜玉道,“蒲三小姐,您看重的闵家人可是在我们的手上!”
“若是想要闵家人活命,劝您最好不要与我们动手,乖乖出来吧。”
江景意识到对方在跟蒲矜玉打回旋,连忙低声,“不许出来,且不论对方的话是否属实,若你落到他们的手上,那就真的是任人宰割了。”
“知道蒲三小姐不信,我们特地带来了一样好东西。”
那人取出一个盒子,用力摇了摇,蒲矜玉听到玉石碰撞发出的声音,不等她反应过来,那男人将盒子飞掷过来。
只可惜江景不留情面,直接动手劈开这木盒,刹那间,迅速捂住自己的口鼻,也叮嘱蒲矜玉屏息。
这木盒里没有什么迷药之类的东西,少年凌厉的剑气劈碎盒身,两块躺在里面的玉佩碎得四分五裂到处都是,有几块零星末点砸到了挡板上。
除此之外,还飞溅到了蒲矜玉的眼皮子底下,她辨认了一会,发觉这是她还给闵致远的鸳鸯玉佩。
她的心瞬间凝重起来。
不等她说话,领着黑衣人前来埋伏袭击的男子见到东西被弄碎了也不恼,直接跟蒲矜玉说这是从闵致远身上得到的信物。
若是她不信,那下一次他会取闵家人身上的“物件东西”亲自让她好好辨认一二。
“还不出来吗?”
江景知道蒲矜玉和闵家的纠缠,忍不住骂了一声卑鄙,到了这个份上,他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低声规劝,“你那亲眷落到我生父手上此刻暂不会有性命之忧,若你妥协,便没有筹码与之对峙了。”
到了这个份上,江景也没有隐瞒,直言江家和晏池昀达成了合作,原本是想做一场戏转移韦家的注意力,没想到韦家的人居然做了两手准备。
现如今是要将他们全都一网打尽了。
思及此,江景在想,为何晏池昀跟着的人没有赶过来?纵然江家的人被这群人解决了,没道理晏池昀会如此晚来啊?他手底下的那批死侍不是北镇抚司的精锐么?
必然是出事了。
蒲矜玉恼怒归恼怒,却也不断暗示自己要冷静,如果自己都无法保全,那更别提保全别人了。
听着这些人的口风,暂时不打算杀她和江景,一来江景是御史韦涛的亲儿子,二来他们想要将她活捉,如果她死了,那就没有用了。
这些人拿她做什么?
她一个外室女有什么用?很快她的脑子里有答案了,用来对付晏池昀。
她在晏池昀心里如此重要?居然值得韦涛派这么多人来捉她,利用她去逼晏池昀妥协。
越是往里深想,蒲矜玉心中的异样越来越明显,她想到出门之前,晏池昀被迷晕的样子,居然诡异担心他会不会出事?
不,这个诡计多端的贱男人一向非常有手腕,他怎么可能会出事?而且她只是一枚棋子,根本不值得大动干戈,这些人把主意打到她的头上真是打错了。
江景不是说了江家与晏池昀达成了合作,江家不会对付他的。
她很快甩开这股乱七八糟的思绪,跟江景一样意识到江家和晏池昀的人没来,极有可能是出事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情,能够把晏池昀和江家的人同时绊住?难不成韦家的人明目张胆群起谋反了?
眼下她和江景只有两个人,赶车的侍卫与随行的人都被解决了,以少难以敌多,为今之计,拖延时辰,能拖多久便拖多久。
她还在想如何将这个法子转达给江景,未曾开口便发觉他已经在这么做了。
江景问对方是如何发现的?难不成又在他的身侧安.插.了眼线?
“景公子是在拖延时辰么?”对方十足警惕,不好对付。
江景挑衅冷笑,“怎么,敢做不敢说啊?”
褐衣男子笑着说,“自然可以。”
“景公子虽然一时走错了路,依然还是老爷的儿子,您此刻痛改前非,回头是岸,老爷不会与您计较的。”
“废话少说,告诉我,你们是怎么发觉一切不对的?”若是江家出了奸细,那父亲和母亲岂不是危险了?
褐衫男子一句话便解了江景与蒲矜玉的疑惑,“晏家人企图谋反,已对洹城起兵,我等奉朝廷之命前来捉拿与叛党有关之人。”
“起兵?”
江景和蒲矜玉瞬间知道怎么回事了。
为了不让这批货和关键账目流传出去,他那心狠手辣的好生父,从鹿鸣城调兵打算对洹城?*? 动手了,要让整座洹城给他谋反积攒下来的货物及账本陪葬啊。
随后再将谋反的帽子扣到晏池昀的头上,因为此时此刻的晏池昀本应该在京城停职禁足,他突然出现在洹城,已经足够说不清楚了。
主要是皇帝病重了,现如今出来帮着太子监国的人是五皇子。
即便上面有太子压着,五皇子依附于韦家,晏家备受争议,无法抗衡,毕竟理亏了。
“洹城如此多的百姓,他要攻打洹城,他是疯了吗?!”
尽管早就知道了他这位生父的狠辣面目,但真的走到这一步,江景依然没有办法冷静下来。
他自幼生活在洹城,如何能够看着洹城受牵连,举城上下数以万计的无辜百姓死在战争里?还是为了一己私欲发动的战争。
如果这样的人坐上帝位,真不知道天下要乱成什么样子,生灵涂炭到何等地步。
“景公子似乎忘记了自己的出身。”
褐衣男子大言不惭的颠倒是非黑白道,“这都是江家人不识好歹,老爷扶持江岳起来,让他坐上洹城的知府,甚至还给他抚养韦家子嗣,他居然生出反心,教唆您叛出韦家,他不该死么?”
“这样的人不仅该死,还应该被五马分尸!”
褐衫男子的脸上染上阴狠,他身边的黑衣人瞬间抽弓搭箭,预备.射.击。
江景不动声色掩护好蒲矜玉的所在地,继续拖延时间道,“究竟是谁该被五马分尸?”
“我只知道父亲这些年在洹城所做之事,无一不为洹城百姓考虑,而他韦涛披着伪善的表面欺骗众人,私下残暴不仁,这样的人,你居然还追随于他,真真是善恶不分,愚蠢至极。”
褐衫男子嗤笑,“成王败寇,当今天子庸碌无能,这天子之位,本就是有才能者方可居之,老爷所为,皆是顺应天道。”
“景公子,没有人能够来救你们了,速速束手就擒吧!”
言罢,褐衫男子正要叫人放箭,忽而之间从后面的暗处飞来一支势如破竹的箭矢,贯穿他的脖颈。
方才还在趾高气昂的人,愣愣低头看了看他脖颈横成的箭矢,唇边溢出许多鲜血,抬起来的手还没有放下去,便轰然倒了下去。
黑衣人们瞬间失去了主心骨,众人转身过去寻找此刻的那一瞬间,铺天盖地的箭矢飞来了,但这一次不是对着江景和蒲矜玉,而是对着这些前来袭击两人的黑衣人。
“支援的人来了。”江景略略喘了一口气。
原本正要动作,让蒲矜玉出来,可没想到这些黑衣人在主心骨死掉的情况之下,居然还训练有素分成了两批人,一批应对外来支援的人,另外一批,来捉蒲矜玉。
江景替她阻拦,纵身下马车,将靠近马车的黑衣人一一解决。
蒲矜玉也没有料到在这个关头,这些人依然不肯放过她,她不想坐以待毙,往马车下面钻去,由于身量很轻,落地倒是没什么声响。
这时候她看到了一把被打掉的剑,伸手去捡来防身,可没想到被人发现了,那人提刀砍来,蒲矜玉也看到了,她迅速拎起剑往回收手,可依然被对方的招式给震伤了,疼得手腕子发麻。
江景都快被她给吓死了,连着锦衾将她整个人给拎起来,边杀人边骂,“你找死啊,你出来干什么?!”
天知道,若是这个女人若出了什么事情,那北镇抚司的晏池昀不得发疯么?
江景勒令她躲好,跟她道,“北镇抚司的精锐放眼整个天下,几乎无人能敌,拖下去,这批黑衣人不是对手。”
因为已经出来了,蒲矜玉看到了不少前来支援的人,认出基本都是晏池昀的死侍。
这次他带来的人不少,但跟真正要攻城的人相比,还是不够多,他把人全都派过来了,洹城他那边要怎么办?
双方已经缠斗到了一起,江景这边围起来的人特别多,他一个人护着蒲矜玉,饶是功夫再高也还是受了不少伤,面色有些苍白了。
蒲矜玉拿出自制防身的铜喷小壶,对着前来袭击的黑衣人便一顿胡喷,这些人没想到她居然还留有后手。
这类似于迷药的东西,沾染到身上,不仅仅让人视线模糊,头脑昏沉,身上居然还开始发痒。
“你、你居然会用毒?”江景震惊。
蒲矜玉没吭声,抿着唇瓣,裹着锦衾,闷声提醒江景捂住口鼻,甚至还手疾眼快帮他解决了侧边前来袭击的人。
江景也意识到此刻不是议论这个的时候,连忙按照蒲矜玉的提醒,撕下一块衣角塞住鼻息。
有了蒲矜玉的帮忙,江景比方才省力多了,但蒲矜玉准备的小铜壶不多,很快就见底了,饶是如此,黑衣人依然对她产生了忌惮。
晏池昀分过来的人手多,可对方的增援也快到了,黑衣人推崇出来暂时领头的人劝江景投降,交出蒲矜玉。
蒲矜玉被挡在后方,北镇抚司的死侍杀不过来,再这样下去,她会连累江景。
她正在火速思忖对策,怎么办?周围有马,或许可以借助马力迅速离开?
可是她要如何做?
她身上的毒药虽然还有,但这些人已经防备她了。
这里靠近汾吴江不远了,若是这些人赶上,可以上船,只要上了船,就有一线生机,拖在这里会被耗死。
蒲矜玉与江景背靠背,告诉他必须撤离。
“我知道。”
江景说韦涛在鹿鸣城囤积了重兵,如今是要倒打一耙谋反,彻底弄死晏池昀,他敢在洹城起兵,那京城当中必然是乱了的。
蒲矜玉没有再多说什么,害怕对面的人会看唇语,她余光示意江景后面的马。
江景瞬间明白了,蒲矜玉低声说她身上还有一些毒药。
没有犹豫多久,江景挥出剑气,将周围前来刺杀的人击飞,而后卷带着蒲矜玉的细腰,踩上马车留下的轱辘借力飞身,后面的人火速.射.箭阻拦。
蒲矜玉当机立断,顺着风吹的方向撒了毒药,这药落到身上便会发作,那些人还以为是迷药,可没想到沾染到的瞬间,呼吸开始急促。
江景带着她踩踏前来刺杀的黑衣人的肩膀,顺便还解决了不少人,可算是出了重围,他把蒲矜玉抛上马。
这一刻,蒲矜玉是真的很想自己骑马离开,毕竟这江景再怎么说,也是韦涛的儿子,但想到他之前帮她时留下的银钱,还有韦涛对他展露的杀意,最终还是调转马头,朝江景杀敌的地方去。
她的骑术不怎么好,一路颠簸得想吐,但还是强力稳着心神。
江景见到她过来帮忙,顺着她递过来的马缰绳,直接拉住她的手腕,飞身上马,在她身后,将她拥了一个满怀,接替了她捏着的马缰绳,双腿一夹马肚,带着蒲矜玉离开。
蒲矜玉不仅自己心跳得无比厉害,由于距离过近,也感受到了江景的喘息。
他受伤有些许严重了,蒲矜玉闻到了浓郁的血腥味。
后面的人穷追不舍,大部分人都被晏池昀派来的人拖住。
洹城沦陷,他却将大部分的死侍派到这边来。
江景在她耳畔道,“外头说得没错,我那位生父也算得没错,晏池昀还真是在乎你。”
若不是这些人及时赶到,她这会和江景早就落入敌手。
蒲矜玉心跳如雷,想着洹城被攻打会不会是一个谎言?这一切会是做戏么?做给她看?
可很快,她就意识到了真相。
因为追杀她和江景的黑衣人的后面,来了一批兵卒,数量极多。
江景原本还在跟她计较要如何处理甩掉这批黑衣人,没想到转眼之间就来了这么多人。
走不了了。
他加快赶马的速度,后面的人开始.射.箭阻拦。
蒲矜玉想要帮忙,江景让她别乱动,“若是你少了一根头发,那晏池昀不得杀光我江家人。”
现如今真是相互托付。
晏池昀在洹城阻截攻城的人,保护江家的人,保护洹城百姓,他带着晏池昀死侍的精锐,护送他的心头肉离开。
人若是出事,他要怎么跟晏池昀交代?
很快,就到了汾吴江的渡口。
蒲矜玉眼尖,看到了一艘货船,而且这艘货船已经在启开了。
不只是她看到了,江景也看到了,他越发加快速度,可是这马驮着两个人,方才又受伤了,此刻根本跑不快,没有办法,江景抽出匕首,刺入马臀,马瞬间受到疼痛刺激,四处奔走,仿佛发狂。
江景用尽力气控制着马往前冲,蒲矜玉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颠疼了,可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死死咬着唇。
与此同时,江景快速将一个被包裹得特别好的,类似于册子之类的东西交给她。
直接道,“这就是韦涛一直想要的账本,我给晏池昀的是誊抄下来的复本,这一本才是最原始的,乃是韦涛亲手所书,你离开之后,去往京城,以此为证,命人前来支援。”
他把这个给她,不仅是将晏池昀的命交到她的手上,还托付了洹城千千万万的百姓。
包裹好的账本明明很轻,却叫蒲矜玉察觉到了沉重,这不仅是一个账本,还关乎她的选择,天下的变局。
如此重担,猝不及防之间就落到她的手上,她的身上。
蒲矜玉有些怔愣,江景怒呵一声,“你发什么愣!快收起来!这东西比你我的命都要重要!”
汾吴江和洹城有些许距离,洹城被攻打的消息还没有传到这边来,但此刻的宁静亦维持不了多久了。
这启开的船没有停下,江景原本想纵马冲上去,可是距离有些远了,他当机立断,缠上蒲矜玉的腰肢,奋力踩着马背起身,将她抛丢过去,又呵令船上的人接住。
周围的人群吓得四处奔走躲避,有些摊子都被掀翻了。
蒲矜玉感觉自己快要死了,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块令牌,她伸手接过,还没来得看,只感受到耳畔呼啸的风声,以及令牌散发的温热。
江景掉入水中,马冲到了别处。
她摔落船中,虽然江景已经尽力给她找了托举处,丢到沙袋堆积地,但依然疼得厉害,她感觉眼前阵阵发黑,眩晕无比,她忍不住蜷缩成一团,唇边都流出了血,真的好疼好疼。
船上的人看到掉在她身上的令牌,大声喊着这是江家的令牌!
“方才莫不是知府大人的公子?”
“洹城被包围了!”
有早就得知消息遁逃的乘船人在这时候惊叫,也看到了后面追来的人,提议把蒲矜玉丢下船,因为这就是个麻烦。
“什么?洹城被包围了?”
“对,千真万确!就在一个时辰之前!”
船上越发乱了起来,有人惦记着洹城的亲眷,提议要回去。也有人不信,说出来的都还好好的呢。
“若不是洹城沦陷,这知府大人的公子怎么会把这女子给抛过来。”
蒲矜玉于众人纷吵当中抖着手往怀中摩挲到一颗保心丹,这是她早就准备的,为了凫水,没想到这会子就用上了。
“后面的人追来了!怎么办?”有人上前拉扯她,说要把她给交出去,也有人阻拦说不行,这是江家庇护的人,江大人是个好官,江公子也是个好人。
拉扯之间,她微微起身坐了起来,靠着沙袋,浑身的形容无比狼狈,长发盖住她苍白没有血色的脸,活像女鬼。
她把保心丹吃下去,又缓了许久,方才缓了过来。
众人围着她争吵不休,注意力渐渐从她身上转移到洹城的沦陷上,她的耳朵快要炸开了,摸了摸账本,蒲矜玉从地上从众人的脚边爬走,她捂着心口站起来。
扶着船舱走,往后看了一眼,看到岸边的打斗,江景似乎已经上岸了,在为她拖延。
但以他一人之力,恐怕难以彻底解决。
这船启开的速度不怎么快。
那些人还在争吵,为了明哲保身,将她交出去怎么办?
她强忍着疼痛,又吃了两颗保心丹,抖着受伤的手腕,将袖口,还有裙角给绑了起来。
有人已经发觉她不见了,正要寻找,她火速将长发用绦带缠稳,顺着船舱躲着走,擦肩而过的人便是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却也没有过分跟着,只是好奇回头看了两眼。
蒲矜玉回想着舆图,汾吴江可去的地方太多了,她临时抓到一个人问这船是去往何处的?
那人愣愣看着她状似女鬼苍白又漂亮的脸,下意识回道苍呈。
苍呈?
蒲矜玉剧烈咳嗽,她下意识捂住嘴巴,却发现掌心有些血丝。
那人再次吓得愣住,后面传来喧闹,她再没有多问,直接起身离开,抬手抿擦着嘴巴,另一只手扶着旁边。
似乎是到了船尾,蒲矜玉看了左右两眼,咬牙再也没有任何犹豫,直接纵身跳了下去。
有船舱里的人听到了动静,推开窗看,却只看到渐渐消失的水花,“”
蒲矜玉觉得应该是身上太痛了,痛得产生了幻觉,她竟觉得这江水是暖的。
她心中惦记着方向,蒙头往前游,她要靠岸,她不能死在这里,绝对不能!
在她跳船没有多久,后面的人已经追上来了,但两艘船之间尚且有些距离,便开始故技重施拉弓.射.箭,对着无辜的百姓下手。
漫天的箭矢飞来,船上的人尖叫逃离。
已经游走的蒲矜玉什么都听不到了,她的眩晕感越来越强了,她呼吸困难,又不敢贸贸然探出头,害怕自己暴露。
长时间的屏息憋屈,让她觉得自己就快要死掉。
重生回来好几次她都想死,可都没有死掉,这一次握护着账本,在不想死的时候感受到了窒息的死意。
她不知道还要游多久,只知道自己绝对不能停下。
心里憋着的这股气不散,始终凝着。
她咬牙,唇边耳朵都溢出了血,但还在奋力往岸边游着,她的速度越来越快了,都不知道是不是幻觉。
就在她快要窒息死去的那一瞬间,她终于探出头,大口喘息着,她咳得唇边带出血沫,心脏都快要炸开。
眼前黑得厉害,她往回看了一眼,没有看到什么东西,但她的意识已经差不离涣散。
蒲矜玉觉得好累,她鼓着一口气,继续游,可浑身都好疼,她觉得自己游得越来越快,身子居然变得轻盈了起来。
怎么、怎么回事?
她甩了甩脑袋,甩出耳朵鼻子里的水,才发现她遇上了漩流。
她不是自己游动了,而是被旋流卷着跑,距离岸边越来越近,怎么会这样?
她猛力咬着舌尖,逼迫自己清醒,鼓着最后一口气往前游。
可就差那么一点点,就快要靠近岸边了,她的力气正在以极快的速度脱散。
只差那么一点点,谁知道旋流卷着石块冲过来,击打到她的后背,猝不及防,她张口咳嗽,吃了一口水。
彻底脱力了。
陷入昏迷的一瞬间,蒲矜玉的眼睛看到了忽远忽近的岸沿。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死了。
她的灵魂就像是上一世那样,飘忽了起来,她居然看到了晏池昀。
好模糊的画面,她还听到了晏池昀的声音。
的确是晏池昀的声音,如此清冷不近人情,他仿佛在跟晏夫人说话。
不是说话,而是争论。
“蒲氏死了那么久,你为何就不肯续弦!”晏夫人在训斥他。
“你爱上蒲氏了?!”
好吵,这是什么时候?
“”——
作者有话说:来啦,今天有点忙,就双更合一啦[彩虹屁],本章随机掉落拼好运小红包[奶茶]
第77章 第76章 旧梦,蒲挽歌出现。
她是死了, 又重新回到前世了?
为什么会听到晏夫人同晏池昀说话?她不是在汾吴江中凫水逃亡么?这是哪里?梦?
蒲矜玉只觉得眼前一团迷雾,她看不清楚人影,但争吵的声音越来越大了。
但多数都是晏夫人单方面训斥晏池昀, 问他到底想如何?就这么放不下蒲氏么?如今晏家长房就他没有后嗣, 他是不是非要逼死她和晏将军,方才肯罢休?
这一连串的质问落地之后,眼前的迷雾渐渐散去, 她看清了眼前的场景画面,晏家的正厅, 晏夫人和晏池昀在对峙。
似乎是很多年以后了。
因为晏夫人看起来上了年岁,两鬓已露霜白,站在她面前的晏池昀是她前一世所见不多的样子, 高大冷冽,清冷肃穆,此刻脸色阴沉,令人不敢轻易靠近。
晏夫人说完那一席话,气得连连咳嗽,旁边的老妈妈哄着她, 缓过来之后, 晏夫人的语气又软了不少, 她跟晏池昀商量说,“我给你找个类似于蒲氏的贵女可以么?明家那个二姑娘相貌与——”
这已经是她的退而求其次了, 可是话还没有说完, 就被男人冷冷一声母亲给打断。
晏夫人本以为晏池昀闻言, 会有松动,万万没想到他的脸色居然越发难看起来。
冷笑着反问,“母亲是在侮辱蒲氏还是在侮辱明家女?”
晏夫人看着他戾气四溢的脸, 一时不知道如何接,毕竟她也清楚自己剑走偏锋,但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晏池昀拖着不肯娶亲,她能如何?还能如何?
这都过去多少年了,他还放不下。
难不成要给蒲挽歌守一辈子么?即便是家中守孝都只需要三年,蒲氏死了也不只三年了,他到底为何放不下?
其实晏池昀不说,晏夫人已经明白,晏池昀对蒲家女动了心。
尽管他不曾表露,跟着他的人说,不经意间会见到他瞧着蒲家女留下的胭脂水粉走神,人都走多久了,他居然还留着蒲家女的物件。
现如今为了她,当一辈子的和尚。
“儿子再说最后一遍,儿子这一生,都不会再续弦,她是儿子唯一的正妻。”
“你!”晏夫人最终还是被他的拂袖而去气晕了。
蒲矜玉看着画面当中男人渐渐远去的挺拔背影微微发愣。
上一世,她跟晏池昀相敬如宾,几乎没有任何的红脸。
不,有过的。
多数是在床榻之上,情动之时,连呼吸都不稳,面颊自然是潮红湿润的。
晏池昀对外冷漠话少,对她也还算可以,为人夫的确无可挑剔,但也仅此而已。
她顺从嫡母和姨娘的意思,与他没有多少接触,就害怕露出什么马脚,毕竟晏池昀可是查案子的人,十足警惕。
上一世,她和他堪称井水不犯河水,除却必要之外,基本很少主动开口说什么,唯一一段亲密的时日,是为了要孩子。
在那一段时日里,她吃着嫡母送来的助孕养身药,频繁跟他行房,因此两人之间的关系越发亲密了起来,他甚至会时不时给她送一些胭脂水粉,绫罗首饰,糕点瓜果,且都是御赐的东西,她也收下了。
入夜,他还会多跟她说一些话,她偶尔也会好奇那些官场上的事情,时不时守着规矩应他,反问他几句。
再后来有了孩子,嫡母几多打压训斥,加上晏家的事情多,她和晏池昀越发疏远起来,甚至比之前都还要冷。
晏夫人在她怀孕时,见到两人关系不亲近了,跟她说,她的身子骨不稳当,时常需要郎中看顾,便想给晏池昀收几个人放在房中伺候,毕竟长房的子嗣很重要,她年岁大了才身怀有孕,生下这个孩子,往后还不知道要如何。
她当时也同意了甚至还帮着挑了挑人,可后来不知为何,晏池昀没有收,甚至为了办案子,许久都不回来。
好奇归好奇她也没有追问。
有了孩子,她和晏池昀之间确实应该减少接触。
她觉得晏池昀对她是没有感情的,她于他而言,就像是一个妻子,一个放在这个位置上的人,这个人可以是任何人,不是她,也会是别人。
所以在她死去之后,晏池昀为了绵延后嗣,不应该早早续弦,为何到现在都没有娶亲,晏夫人还说什么他爱上了她?
蒲矜玉不解,十分不解。
她努力回想过往,抛却这一世的纠缠,对于上一世的晏池昀,也只是一个要嫁的男人而已。
她很肯定地说,上一世的自己对晏池昀没有动情,就连所谓的独占欲更是没有,有时候还觉得他是一个麻烦,一个随时会暴露她身份的麻烦。
可在她死后的许多年里,他竟然如此放不下自己,不肯续弦。
这个梦境一直在变幻,她“置身事外”看戏。
瞧着晏夫人去把她的好嫡母找来,多年不见,她这位嫡母始终光鲜亮丽,晏夫人说蒲挽歌始终是她的女儿,能不能拜托蒲夫人劝一劝晏池昀,让他能够纳妾。
亦或者
晏夫人道,可以在蒲家找一找,再送蒲家的姑娘过来联姻。
多年以后的晏池昀更是身居高位,蒲家早就高攀不上晏家了,晏夫人曾经也打过类似的主意,可都被蒲夫人回绝。
现如今晏夫人主动开口,她心里早就乐开了花,连忙说她有个外甥女,这脾气秉性啊,就像是她的亲生女儿挽歌一样。
晏夫人捂着心口道,“不如夫人去跟池昀谈谈?”
蒲夫人说好。
送走了蒲夫人,蒲矜玉也跟着“走”了。
她想要在梦中看看蒲夫人怎么劝晏池昀的,可没想到不过就是“走”得慢了一些,多看了几年她走后的晏家的变化,方才到达庭院当中,就听到晏池昀在跟蒲夫人争吵?
不是争吵,而是晏池昀在下蒲夫人的面子。
对比来时的喜上眉梢,此刻蒲夫人的脸色无比难堪,支支吾吾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晏池昀对她这位嫡母不是一直礼遇有加么?
她凑近跟前听到晏池昀厉声道,“很多事情不翻出来不代表过去了,蒲夫人若有脸,就该自觉离晏家远一些,离她远一点!”
他口吻当中的她是谁?
蒲矜玉听不明白,只在旁边看着她这位好嫡母的脸色变化纷呈,异常的赏心悦目。
“否则”晏池昀的后话没有说完,但威胁的意味十足。
蒲夫人再也不敢久留,尴尬填补了几句场面话,便带着小丫鬟离开了。
蒲矜玉不明所以,停留了一会,见到人走干净之后,方才还盛气凌人的男子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坐到椅子上。
他抬手捏着眉心,也遮掩住了俊颜,蒲矜玉凑近看,发觉他透过修长指缝流露出来的神色很是痛苦。
晏池昀这是怎么了?
“为何从来不告诉我?”他低喃了这么一句。
后面的话仿佛噎在了嗓子眼,她凑得很近也听不清了。
蒲矜玉蹙眉猜测,难不成在她死后,晏池昀发觉了她的真实身份?
他这样自责是做什么?
蒲矜玉在他跟前停留了一会,出去外面了,出去时,特意绕了内室外室庭院一圈,发觉这里居然还保留着她在时的情况,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仿佛没有什么变化。
她留下的东西居然还在,衣裙等物甚至悬挂于内室当中。
如果不是早就知道她死了,看着内室和外室,仿佛叫人以为她还活着呢。
她离开之前,又往回看了一眼晏池昀,男人高大挺拔的肩膀耷了下来,好像被人遗弃的大狗。
她去了蒲家,还没有抵达蒲家,先上了蒲夫人所乘的马车。
蒲夫人正在吃茶平复心绪,压着脸上的慌张,昔年跟着她的老妈妈似乎已经死了,眼下这个蒲矜玉见过,是那个老妈妈的女儿。
“夫人,您别怕,姑爷他不会对蒲家出手的,到底还是顾忌顾忌三小姐的。”
“不会出手?”蒲夫人满脸衰样,“发现那小贱人的真实身份之后,他可没少对我们蒲家进行打压,若不是晏池昀在前面搞鬼,蒲家何至于沦落到如此地步。”
她说现在基本没有什么世家大族跟蒲家往来,她没有后嗣,抚养的义子,一个不如一个,好似来讨债的。
蒲矜玉心下一惊,晏池昀是如何得知替嫁的事情?她活着的时候,晏池昀都不知道,死了晏池昀居然知道了。
很快,蒲矜玉便得到了结果,蒲夫人骂着阮姨娘。
说道,“都怪那个早死的贱人,要不是她买通手下人,把这件事情捅到晏池昀的面前,小贱人就算是死了,晏家也不会对蒲家出手,有愧疚在的话,晏家终究是欠着蒲家的。”
小丫鬟压低声音,“事情还没有到最坏的地步,夫人您别担心,只是这晏家恐怕不能够往来了。”
蒲夫人唉声叹气,“是。”不多时,她的脸上浮现冷笑,“幸而晏池昀还不知道那小贱人真正的死因是因为我给她的助孕药过于猛烈。”
“说来说去,还是这个小贱人过于福薄了。”
小丫鬟低头应是,“还是夫人您有远见,早在得知姑爷对三小姐动心之时,掐断了苗头。”
“这小贱人享受着我女儿所有的一切,居然还背地里勾引晏池昀,往日里让晏池昀给她送那么多好东西。”
小丫鬟劝着蒲夫人不必恼怒,因为那些东西不都被她收起来了么,还成功让经春在其中挑拨离间,恶化了两人之间的关系。
“阮姨娘已经死了,您解决了心腹大患,不必为此烦忧。”
蒲夫人心里的气可算是顺了下来,她让小丫鬟把这件事情烂在肚子里,谁都不能说。
蒲矜玉听得不解,没想到她往日里已经足够远离晏池昀了,嫡母竟然还觉得不够,还要在晏池昀那边下功夫,让经春活络那么多手脚,当真是处心积虑。
不过,这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就像是一场梦一样。
对啊,是一场梦吧?
她有些恍惚,回想着后来发生的许多事情,她如果是死了,不是梦的话,晏池昀会不会找到她?
回想起临行前的匆匆一眼,蒲矜玉的思绪变得十分繁乱且沉重。
也不知道迷茫繁乱了多久,这个梦扭曲变化,她听到了啼哭不止的声音。
是蒲夫人,不是坐在马车里的蒲夫人了,而是又过了许多年的蒲夫人?
她披头散发,哭得撕心裂肺,被押在囚车里,大声喊着冤枉!
这又是过了多少年?怎么变成了这样?
这时候,她听到了周围围观的人说蒲家是罪有应得,蒲大人暗中敛财无数,还有蒲夫人借着晏家的势力胡作非为,牵扯不少人命,现在被押解流放为贱奴,没有砍头已经是宽恕了。
“谁能想到晏家和蒲家的婚事居然有这么多波折?”
波折?
她替嫁的事情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了么?
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怎么还会闹出来呢,可很快,游历在街头巷尾的她,便从七嘴八舌当中得知了始末。
原来是蒲家的对手暗中发现了这件事情,所以将疑点透露给了晏池昀,晏池昀开始正式对蒲家人下手,经过北镇抚司的查访,那些婆子便将知道的事情吐露出来了。
她明明都已经死了,嫡姐不知所踪,晏池昀居然还休弃了嫡姐,为她正名,抬了她的牌位进门。
蒲矜玉听到这件事情,只觉得无比魔幻。
因为是梦,所以才这么奇怪?
晏池昀居然在她死后的多年知道了所有的事情,休弃了嫡姐,娶了她的牌位?是他疯了?!还是她死前的一个臆想?就因为后一世晏池昀对她上心,所以她会做这样的梦么?
她尚且沉浸在这件事情无法回神,又听到旁边的人接着说晏池昀对她情根深种,否则也不会收养了一个与她样貌相似的义子,记在她的名下,而且那个义子还是断了左臂的缺儿。
“人家就算是残缺了左臂又如何,现如今可是晏家长房的嫡公子,而且晏大人亲自给他打了铁臂,完全活络自由,放眼整个京城谁敢说他的不是。”
蒲矜玉始终觉得不相信,她游离到晏家去,可还没有游入晏家的门,便看到了多年以后的晏池昀。
他俊逸的面庞仿佛没有什么变化,积年累月留下的只有沉淀,似乎岁月都对他这种优越的人格外厚待。
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在晏池昀的身侧看到了一个与她面容相似的少年。
真的很像,就像是她生出来的一样,可是
她和晏池昀的孩子早就死了。
不仅仅是孩子死了,就连她也死了,这是晏池昀在众人口中收养的义子,她看向这少年的左臂,确实是铁臂。
“父亲。”少年轻唤晏池昀,“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了。”
“嗯。”
父子两人先后上马,蒲矜玉也不知道两人带着侍卫要去何处,她一味跟着,直到前面的人终于停了下来,蒲矜玉看到了一处漂亮的墓陵。
——吾妻矜玉。
是她的墓?
晏池昀下马之后,伫立于前看了她的墓碑许久,“玉儿”
男人低低的轻喃顺着风吹到她的耳朵里,让她不禁想起后一世里,晏池昀这样唤她的每一次。
低沉而缱绻。
“我带思玉来看你了。”
思玉?
她顿顿想着这个素未谋面,跟她长得很像的,她的儿子。
晏?*? 思玉?
蒲矜玉的心绪十分复杂,她听着这个孩子拱手屈膝跪在地上,跟她说着自己的课业。
晏池昀站在他的后面听着,她并立于晏池昀的身侧,也在听着。
微风吹拂,少年不仅仅是在说话,他还在烧纸,蒲矜玉觉得这纸烟飞扬,迷到她的眼里,让她的眼睛都开始酸涩了起来。
莫名的,看着自己的墓碑,她竟觉得心痛,好痛,仿佛有人在挤压她的五脏六腑,很用力,很窒息,眼前的画面也渐渐消失不见。
却有人一直在说话,“矜玉玉儿玉儿?”
谁在说话,谁在叫她?
怎么会这么疼,这么吵?
在剧烈疼痛袭来的一瞬间,她猛然睁开了眼睛,整个人不住的大喘气。
眼前的视线渐渐恢复,她看着这个陌生的地方,是一间竹屋,不是山洞,竹子和山构建而成的地方。
“你终于醒了!”
蒲矜玉还在懵然中,她循着声源看去,瞳孔瞬间睁大,此刻完全失声了。
因为眼前她所见的这个人,这张脸,是她曾经用过的。
蒲挽歌?活的蒲挽歌?
她出现了?!
蒲矜玉的脑子是懵然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此时此刻她真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又做些什么。
甚至以为是幻觉,亦或者还在梦里,发癔症呢。
如果不是发癔症的话,为何她突然就见到蒲挽歌了?
蒲矜玉震惊了许久没有回神,直到对方朝着她走过来,落座到她的身侧,柔声问,“玉儿,认识我吗?”
女子走动之间,斗篷敞开,蒲矜玉看到了她不知道几个月大的肚子。
她身怀有孕了。
“玉儿,我是长姐。”蒲挽歌见她不说话,伸手到她面前晃了晃。
蒲矜玉吓得下意识隔开她的手腕,却不小心打翻了对方端过来的补汤。
噼啪碎了一地,发出不小的声响。
动作之间,蒲矜玉感受到了无尽的疼痛,这种疼让她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她回想起之前渡江发生的事情,想到那个账本,下意识伸手去摸,可什么都没有摸到,再一次吓得坐起来,四处寻找。
找了好久,什么都没有找到。
蒲挽歌刚跟她说她的东西都收起来,话音未落,外面疾步跑进来一名男子,“双妹!”
他挡在蒲挽歌的前面,警惕看着蒲矜玉。
蒲矜玉对上这个男人的脸,瞬间认出他是谁了,嫡姐蒲挽歌的那个游医情郎。
“双妹,你没事吧?”男人十分紧张检查蒲挽歌的周身八道。
蒲矜玉看着两人之间的动作。
“我没事,只是补汤撒了,你再去端一碗来。”
“可你——”男人不放心她一个人留在这里,不肯走,蒲挽歌推着他出去,他方才收拾了这里,然后出去了,但依然一步三回头。
人走之后,蒲矜玉不说话,漂亮的瞳眸警惕看着蒲挽歌的一举一动。
看着她起身去屏风后面拿了一个小包袱过来,蒲矜玉赶在她开口之前已经认出了是自己的东西。
“你看看,有没有少了什么?”蒲挽歌递过去之后,看着蒲矜玉低头检查小包袱的一举一动,温声细语跟她解释这些时日发生的事情。
说她被附近的渔民给打捞了上来,被人拴到市集上卖,当时有不少人在围观,她已经重伤昏迷了,是她的郎君周添去买药材,发现了她,认出她的身份,将她给带了回来。
兜兜转转,居然是蒲挽歌救了她。
命运是否太荒谬了一些。
蒲矜玉找到了账本,这账本被包裹得很好,当时藏得很深,幸而没有在江中遗落,她想要打开查看,可蒲挽歌还在这里。
她收了起来,一句话都没有说,依旧十分警惕看着蒲挽歌。
蒲挽歌也在看着她。
蒲矜玉从她的眼神当中没有感受到敌意,只有好奇。
很快,那游医周添就回来了。
端来了新的补汤,他说这也是药汤。
蒲挽歌接替他的话,跟蒲矜玉讲,她外伤还好,内伤十分严重,需要静养,否则问题就大了。
“添郎的医术很好,你放心。”末了,她又补了一句,“玉儿,我们不会害你的。”
蒲矜玉看着黑乎乎的补汤,还是没有什么动静。
周添一直护着蒲挽歌,就害怕蒲矜玉对她和腹中的胎儿不利。
良久之后,蒲矜玉感受到五脏六腑泛上来的疼痛,她端起药碗,垂眸闻了闻,确定没有什么问题,最后还是喝了下去。
苦涩蔓延,压不住疼痛,反而跟疼痛搅合到了一起。
见到她乖乖喝药,蒲挽歌和周添对视一眼,勉强松了一口气。
吃过药后,蒲矜玉问的第一句话是,“洹城怎么样了?”
没想到蒲挽歌低头摸着她的肚子,试探反问,“玉儿是不是想问晏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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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第77章 思念。
蒲挽歌反问出这样的一句, 蒲矜玉坐于床榻之上,警惕且定定看着她不言语。
她自己或许不觉得,落到旁人眼里, 完全就是一只漂亮的小猫, 警惕生人。
她身上脸上都有伤却丝毫不显得狼狈,这粗衣麻布的素衫套在她的身上,反而将她的容貌衬得无比精致。
蒲挽歌在京城的那几年, 众人称她为第一美人,可今日见到她这三妹妹, 她方才觉得美,真真是比画像上都还要漂亮,可爱。
意识到蒲矜玉持续散发敌意, 蒲挽歌的情郎周添道,“洹城正在打仗,至于内情,我们夫妇二人隐居深山,并不清楚内情。”
蒲挽歌是不自觉盯着蒲矜玉的脸瞧得走神了,周添说了一句话之后, 她连忙安抚蒲矜玉让她别担心, “晏大人厉害, 决计不会有事的,至少目前我们还没有听到洹城彻底沦陷, 只说是在打仗。”
“怎么说的?”蒲矜玉问了第二句话。
周添道, “外面人说晏家起兵, 晏池昀忤逆,预攻下洹城作为主城根据,借此向朝廷挑衅, 因此朝廷的人没有发兵。”
蒲矜玉眉心一蹙,想到上船之前江景的交代,韦涛起兵,那京城必定是乱了的。
对,此刻京中一定是乱了。
倘若是京城没有大乱,那不管是韦涛亦或者晏池昀起兵,为了保住洹城,朝廷都应该迅速派遣军队去镇压,而不是坐视不理,这将洹城人民百姓置于何地?
晏池昀带来的人虽然厉害,但是人数终归有限,而且那一日江景说,晏池昀把大部分精锐都派过来保护她了,那洹城那边怎么办?
除却晏池昀,闵家人也落到了御史韦涛的手里。思及此,蒲矜玉不禁捏紧了衣角。
她的目光落到一旁的账本之上,眼下,携带账本入京?
可京中的局势不明,她一个人真的可以闯入大内么?还是去晏家找晏将军?
她的心中没有底,即便是往日里坐得住,坐得定,现如今牵扯到朝廷大事,也开始心烦意乱了起来。
想着想着,蒲矜玉忽而觉得心口疼痛,她伸手按着,企图镇压下去,却适得其反,咳嗽不止。
蒲挽歌训了她的郎君周添几句,让他不要再说了,“你先出去吧,玉儿刚醒,这一碗补汤不够她养身的。”
她让周添看看炖着的乌鸡好了没有?可是周添不放心她一个人在这里,担心蒲矜玉会对她下手。
蒲挽歌却很肯定地说不会,让周添快些出去守着汤。拗不过蒲挽歌,他只得走了,走得一步三回头。
蒲矜玉这时候也停下了咳嗽,她发现掌心依然有血丝,视线一顿,但很快掩下。
可蒲挽歌眼尖已经瞧见了,她坐到蒲矜玉的身侧,想给她顺顺后背,抚抚气,可蒲矜玉侧身,冷冷看着她伸过来的手。
蒲挽歌最终没有亲近她,找了一方干净的帕子递了过去。
她的神色十分和善,跟蒲矜玉轻声讲,身上的伤必须要好好养着,否则会有后顾之忧。
“添郎曾师从已经致仕的太医院首,医术极佳,有他调理,你的身体一定会好起来的。”
周添说蒲矜玉的身骨底子不好,若非后面有过细细疗养,这一次决计熬不过来,也算是她命大了。
蒲矜玉没有接她递过来的帕子,蒲挽歌放到她的身侧,拢了拢斗篷,遮掩住她隆起的小腹,“玉儿,我知道你怨恨我,但长姐绝没有要害你的意思。”
“不论怎么说,你也是我的亲妹妹。”
“亲妹妹?”蒲矜玉嗤笑,“我与你可不是一母所生。”
面对蒲矜玉的刻意挑衅,蒲挽歌始终温和,“可我们始终是一父所出啊。”
“你说是不是,玉儿?”
“蒲明东不是我父亲。”她没有这样冷漠无情的生父,而且对方也从未将她当女儿疼过,唯一一次用正眼看她,是她跟着姨娘踏入蒲家那会。
蒲明东总算是朝着她看过来了,但他的眼里满是审视,权衡利弊,就像是打量一个物件那样看着她,在她又慌又怕的心里泼上一盆冷水,而后为了换取自己的利益,将她卖给了晏池昀。
“我知道你对蒲家有所埋怨,恨我憎我,但我心里是真的把你当成妹妹的。”
蒲挽歌说自己亏欠她,对不起她。
“我也明白,如果不是我过于自私,不会出后来那么多事,但”
说到这句话的时候,蒲挽歌略略停顿,她脸上的笑意渐渐隐去,转变得无比忧愁且怅然,蒲矜玉顺着她转移的目光看去,只看到天。
一碧如洗的天。
“玉儿,我真的不想像一只鸟儿永远关在笼子里过活,不想母亲叫我如何做,我就如何做,如果我是一个死人,那的确是没有关系,可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有自己想要做的事,也有自己喜欢的人。”
蒲挽歌转过来,看着眼前这张柔美虚弱的漂亮面庞,“当初我真的没有想要把你牵扯进来。”
她跟蒲矜玉认真解释,说晏池昀固然出色,贵为京城第一世家公子,年纪轻轻便已经位极人臣,可她真的不想嫁。
她和周添自幼年相识,很喜欢他,但从没有表露过心意,因为她深知自己的母亲蒲夫人不会将她许配给一介江湖游医,临近婚期,她郁郁寡欢。
蒲夫人担心她出事,便朝大内递了帖子,让太医来给她诊治,不知为何周添得知了消息,便借着郎中的名声一道来探望她了。
那时候她看着周添,心里的难过越发浓郁起来,她还是对着他表明了心意,准备一死了之。
她对不起家族,又不想委屈自己,所以打算这样做,可没有想到,周添给她的是假死药,再醒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被周添带离了京城。
“我以为这件事情就这样结束了。”毕竟她都已经“死”了,可没想到,又冒出来了一个蒲挽歌。
蒲夫人的确怀过第二胎,但没有保住。
这个“蒲挽歌”又是从何处冒出来的?她和周添四处打听消息,但家中的消息封锁严密,她也不能得知,便冒险联系上了昔年跟着她的小丫鬟经春。
总算是从经春那边得知了事情的始末,原来父亲在外养了一个外室,还有一个女儿。
“我曾经好奇你本来的长相,便让经春给我画了一幅你的模样,添郎也看过,所以那一日才会在集市上一眼认出你。”
蒲矜玉真的生得太漂亮了,见过她的人几乎难以忘记,若非如此,那些将她打捞上来的渔民,不会将她拿去卖掉。
原本也有人企图将她据为己有,可集市上的郎中医术实在是不好,说她快要死了,就算是带回去也治不好,还不如趁机捞一笔。
“玉儿,你本人比经春给我的画像都还要美。”蒲挽歌跟她说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她画像的头样子,觉得惊为天人。
“我自幼就很想要一个弟弟亦或者妹妹。”
蒲矜玉对于她所说的话没有丝毫的动容,冷笑道,“要一个弟弟妹妹来为你承担家族责任是么?”
两人之间的氛围随着这句话瞬冷下来。
蒲挽歌看着蒲矜玉抗拒抵触且厌恶的模样,摇头与她说不是,“只是觉得一个人太孤独了,若有兄弟姐妹,或许我就不会离开了。”
事已至此,她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无法令蒲矜玉信任,但将心中这些话说出来之后,好受多了,但蒲矜玉讽刺得对,她就是个自私的人,她不否认。
“你的伤一定要好好养着。”从周添那边得知,蒲矜玉自幼吃过一些助长身势的药,且她郁郁寡欢,少食多餐,已经出现了心力衰竭的情况。
若非后来有过滋养,有过发泄,决计是活不了几年的。
蒲挽歌已经从经春那边知道,蒲矜玉之所以变成这样,都是她母亲蒲夫人的手笔,现如今她想要尽自己所能,补偿蒲矜玉。
她虽然远离京城,远离纷扰,但有关于京城的那些传言,也都还是听到了的。
别的且不谈,那位晏家的大人,只恐怕对她这个妹妹动了心。
两人歪打正着,修成正果,也不失为一段良缘,只是现如今蒲家不复存在,以晏家之势,晏池昀和蒲矜玉之间
怕蒲矜玉心中闷堵,蒲挽歌便没有提这件事情。恰在这时候,周添端着饭菜进来,说可以用膳了。
担心蒲矜玉身上疼痛,难以下床榻,她让周添将圆桌挪过来。
蒲矜玉不动声色看着两人的言行举止,尤其是蒲挽歌。
她之前从未见过这位长姐,上一世在灵堂之上瞧过,她认为蒲挽歌是前来确定她死了没有,可眼下却莫名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难不成,蒲挽歌是真的前来吊唁她的?
蒲挽歌的这张脸,她用了两世,现如今看着这张脸活跃在面前,一颦一笑,有种说不出来的魔幻。
而且许是因为身怀有孕,蒲挽歌并没有涂脂抹粉,她露出本来的样貌,细看之下,跟她前几年用胭脂水粉,粉饰出来的蒲挽歌其实不怎么像了。
上一世由蒲矜玉粉饰而成的蒲挽歌,贵气端庄,好像一个精美的人偶傀儡,可眼下的蒲挽歌十分的柔和,多了活人气。
蒲矜玉瞧着瞧着,越发觉得不像,也幸而晏家的人甚少跟出嫁之前的蒲挽歌往来,否则必定会瞧出破绽,只要熟知她和蒲挽歌的人也知道两人的差别。
但她已经不担心了,因为都过去了。
“玉儿。”蒲挽歌察觉到她的视线,没有避开,任由她打量,倒是周添一直在防备,很担心蒲矜玉会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情来。
眼下陷入困境,暂不能离开,她需要快些好起来,蒲矜玉没有像喝药那样抗拒,接过碗筷便开始用膳了。
见到她吃得秀气,样子可爱,蒲挽歌忍不住对她进行照拂,给她夹菜,可她夹的菜,蒲矜玉基本不吃不动。
几次下来,蒲挽歌就没有夹了。
蒲矜玉吃了不少,身上力气恢复了一些,又吃了药,可依然很痛。
她觉得自己早已习惯忍耐疼痛,可不知为何,这一次竟异常难受,疼的时候想起一个模糊的高大挺拔的身影。
是在湘岭镇的时候,她发了高热昏迷不醒,晏池昀在她的跟前百般照拂,她因为病痛折磨,忍不住泄愤,打他,骂他羞辱他,他也不还手不还口,笑意吟吟哄着她。
人果然是不能常吃甜的,吃过就会惦记,她厌恶这股味道,更厌恶怀念这股味道的自己。
蒲矜玉眼下还不能频繁走动,只是在屋内转了一圈,就坐了回来。
她守着账本,脸上似有若无萦绕着愁云,但不开口,蒲挽歌一直陪着她,跟她说话,起初说这是什么地方,而后又跟她讲起这些年的经历。
蒲矜玉不曾接话,却也没有打断。
说到后面,蒲挽歌累了,端起甜水汤抿了一口,也给蒲矜玉倒了一盏,说是周添特调的汤,让她尝尝看。
蒲矜玉端起来喝了,确实不错,不怎么甜,十分清爽。
见到她喝了,蒲挽歌忍不住说了一句她好乖。
就是这么一句,让蒲矜玉的目光瞬间变冷,小脸紧绷。
蒲挽歌依然觉得她好漂亮可爱,很想伸手捏捏她的脸又怕她抗拒,恶化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关系,最终没有动手。
入夜之后,十分静谧。
吃了止疼的汤药,依然觉得身上好痛,蒲矜玉也没翻来覆去。
据蒲挽歌所说,这里在苍呈和洹城的附近,由于位置隐蔽,洹城的战事不会牵连至此。
蒲挽歌在这里跟她的情郎躲了许多年,就连京城闹出风雨,蒲家出事她都没有回去。
蒲矜玉思忖着接下来要走的路,忽而听到外面有动静。
她瞬间斜眼看去,不动声色小心翼翼爬了起来,靠近声源处,扶着旁边的木架子,将耳朵贴到木门之上,总算是听到了两人说话的声音。
原来是蒲挽歌起来小解,周添陪着她,两人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在外面看了会夜景。
不多时,蒲矜玉看到周添往她这边的所在地看了一眼,而后低声问蒲挽歌是怎么想的?
“玉儿的身子骨不好,添郎,我希望你能够帮帮她,毕竟是我欠她的。”蒲挽歌也随之瞧了过来。
但两人都不知道她起来了正在偷听。
“这是自然,我只是担心她很危险,万一她对你和孩子不利,那真是防不胜防了。”
周添是担心蒲矜玉的到来,会令两人平静的生活产生变数,蒲挽歌明白。
她道,“我能够看得出来,玉儿不想留在这里,只是现如今她身上有伤,不好离开。”
这倒也是,周添说蒲矜玉今日用膳吃药也不怎么抗拒,他还跟蒲挽歌讲蒲矜玉懂一些医术,能够分辨药材。
“或许是在闵家学的。”蒲挽歌摸摸小腹,让周添别担心,“玉儿心地善良,我觉得她不会伤害我和孩子的。”
“可京城当中发生的那些事情都是她做的啊。”
不管是阮姨娘下狱,还是蒲家的覆灭,都是蒲矜玉的手笔,就连那位大名鼎鼎的北镇抚司大人都沦陷在了她的手中,周添没有办法让自己放心。
“我觉得她心地善良,不会无缘无故对我下手的,现如今我想要救她,为她做一些事情,倘若她真的恨我,恨到要杀了我,那也是我的命吧,但我总觉得她不会。”
蒲矜玉若是真的自私自利,也不会为蒲家,为阮姨娘付出这么多了。
“双妹你”周添叹了一口气,最终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小心护着她回去。
两人折返没有多久,蒲矜玉也离开。
翌日,背过蒲挽歌,周添还是找上了蒲矜玉,他直接说会尽全力治好她身上的伤,也会给她调理的方子,但不希望蒲矜玉留下。
“我和双妹对不起你,但事情都已经过去了,蒲姑娘,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生路,昔年谁给了她生路?
现如今的生路,都是她自己杀出来的。
“若我不听呢?”她挑衅威胁。
周添也不客气,“那我绝对不会手下留情。”
“蒲姑娘或许不知道,洹城苍呈一带,已经在通缉你了,只要我报官,你就会被带走。”
通缉?韦家的手笔么?
“双妹把你当成亲姐妹,我不想闹到这个份上,让她在中间难做,欠你的,下辈子我们再还给你吧。”
蒲矜玉许久没有再说话。
周添见她神色冷凝,到底没有再继续逼迫蒲矜玉张口。
吃两日的汤药,加上扎针药浴,蒲矜玉的伤好多了,胸口也没有那么疼,但依然时常闷咳。
第三日,蒲挽歌过来的时候发觉她在收拾包袱,“玉儿,你要离开?”
“嗯。”这是蒲矜玉除却第一日以外,第一次接她的话。
“你身上的伤还没有好。”
“我已经让周添把汤药换成了药丸,他还给了我一些后续调理的方子。”
蒲矜玉将包袱给系好,那账本她藏在了身上,心口处。
洹城此刻情况不明,就算外面有人通缉她,她也要离开,话说完她抵唇闷咳了好几声。
蒲挽歌问她是不是自己哪里照顾得不好?劝她多留几日,见蒲矜玉无动于衷,蒲挽歌便将她被通缉的事情告知她,“外面太危险了,在这里避避风头吧,待风声小了一些再离开?”
“若你是担心晏大人,玉儿,我劝你别搅入这趟浑水里,而且晏大人到底是晏家的家主,长房的嫡长子,晏家屹立京城百年不倒,其中势力盘根错节,晏池昀出事,晏将军绝对不会坐视不理的,眼下洹城还没有坏消息传来。”
她甚至想去抢蒲矜玉的包袱,让她别走,觉得她太倔强了。
蒲矜玉憎恶蒲挽歌,却也不难听出蒲挽歌的每一句话都在为她考虑。
她不明白,为何蒲挽歌对她如此善意,也不理解蒲夫人那样歹毒的妇人居然生出这样的女儿。
周添这时候听到动静过来了,蒲挽歌让他帮忙劝蒲矜玉留下。
可周添怎么都开不了口,因为蒲矜玉这么快走,他“功不可没”。
蒲挽歌见他不说话,很快反应过来,意识到周添事先知道,“你让玉儿走的?”
周添神色微动,正要解释,蒲矜玉却已经将包袱挎到了肩上,“不是。”
“只是因为我厌恶你,厌恶你靠近我,厌恶你的这张脸,看到你,我便想起过去的那几年,蒲挽歌,知道我那几年有多难熬么?”
“现如今你更名改姓,与心爱之人双宿双飞,十月怀胎即将承欢膝下,你不会明白。”
她的苦楚,她的怨恨,不会有人明白。
若是蒲挽歌恶毒如蒲夫人一般,或许她会直接将这两人弄死泄愤,可蒲挽歌身怀有孕,和她的情郎救了她,甚至对她关怀备至,或许的确是出于愧疚,想要弥补,但的确让她感受到了善意。
她重生以后,为数不多感受到的真切善意,跟闵家人给她的,是一样的。
但她已经不需要了。
蒲矜玉几句话就把蒲挽歌的话茬给堵死了。
她看着蒲挽歌在她眼前渐渐僵住了神色,眼圈有些发红。
正视她,靠近她,与她道。
“不要再在我面前惺惺作态,实在令人作呕。”
言罢,她直接离开了。
蒲挽歌怔在原地,眼圈泛着酸涩,周添扶着她坐下,很快拿过桌上准备的干粮和银钱追上蒲矜玉,让她带着走。
蒲矜玉没有拒绝,她越过周添往后看了一眼,“多谢。”
周添折返时,见到蒲挽歌眼眶哭得越发厉害,正要捡一些好听的话哄慰,蒲挽歌抢在他的前面问蒲矜玉走了么?
周添坐到她身侧,“嗯,走了。”
“那些银钱和干粮,她带走了。”
蒲挽歌怔怔点头,“带走就好。”
“其实——”周添方才开口,又被她打断,“添郎,你不必说。”
“我知道玉儿是个面冷心热的姑娘,她很好,她撂下就这句话,就是为了让我好受一些。”
让她不要再记得过去的事情,也不要再提什么什么亏欠。
也正是因为如此,她的心中方才这般郁堵难受,觉得自己太自私了。
蒲挽歌摸着肚子,眼泪还是没有忍住,周添叹了一口气,将她拥入怀中,肩膀很快就被女郎扑簌而下的泪水打湿了。
蒲矜玉没离开太久,找了一个隐蔽处,重新换上男子的短衫,改了装扮。
幸而她之前离开京城,在晏明溪那个地方又套了一个身份。
她的动作非常快,弄好之后,将包袱类似之前装藏到四肢处,如此一来,也不至于叫人觉得她过于瘦弱,引人注目。
检查没有问题,蒲矜玉快速下山。
这两日她已经从周添那地方得到了地形图,她体力不支,走走停停,总算是在午后抵达市集。
这是洹城附近的雁关镇,暂时没有在这个镇子看到她的通缉令。
她没有多停留,买了一匹马,前往京城。
如今洹城在打仗,她去那个地方无异于自投罗网,先去京城找晏家的人。
赶了半日加上一整夜的路,抵达风渡时,她觉得好累,身上好痛。
她的伤势没有好全,禁不住这样舟车劳顿,但也实在是耽误不起。
风渡和苍呈比邻,在这里,她看到了她的通缉令,通缉令上说她是晏池昀的同.党,盗走了朝廷的机密,悬赏五百两。
蒲矜玉看了看她身上的装束,没有露出破绽,她脸上冒出不少汗珠,喘得有些厉害,一直在忍,实在忍不住了,方才闷咳出声。
蒲矜玉不想过多停留,也不敢过分进城,只是在城门口附近找了一个小摊坐下略作修整,要了一碗葱花汤面及几串烤肉。
她警惕着周围,一直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可这店小二方才端上来汤面,她低头吃了一口,对面就笼罩过来一个黑影。
蒲矜玉目光一顿,先是窥见对方的腰身。
男人,有些熟悉。
为着这熟悉感,她瞬间抬眼,触及对方的面庞,她再次瞬间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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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第78章 尾声。
“阿兄?!”乍见闵致远, 还是在回京的路上,蒲矜玉甚至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对方即便是乔装改扮过,她也依然能够瞧出来是闵致远。
他不是不是被韦家的人抓走了么?
怎么会在这里, 甚至还找到了她, 找到了刻意伪装成男人的她?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闵致远看着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一直盯着她,眼神十分复杂, 有久别重逢的喜悦,也有化不开的浓愁, 交.杂.在一起,甚至闪烁泪光了,可他一直压抑着。
纵然有许多话要问, 蒲矜玉还是忍了下来,因为此刻并非长聊之地,随时都会有人发现。
“抱歉,我认错人了。”
她回神,继续警惕着四周,低头快速吃面, 与此同时小心翼翼观察着闵致远, 就害怕她被喜悦冲昏了头脑, 倘若面前的人不是闵致远,而是有人假冒, 那就糟糕了。
韦家的人为了拿她威胁晏池昀, 那日下了大手笔来了那么多人, 使这些旁门左道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多番观察下来之后,蒲矜玉发觉对面坐着的男人的确是闵致远。
如假包换。
见状,她的心绪微微安定下来。
闵致远能够出现在这里, 有两种可能性,一韦家的人已经发现了她的行踪,劝闵致远来动容她,其二,他被救了。
至于救他的人是谁,蒲矜玉的脑子里冒出一个人名。
晏池昀。
他至今生死未卜,虽然知道他神通广大,泰山崩于前不改颜色,可面对那么多攻城的人,皇帝没有派兵驰援,他要如何破局?
晏池昀会死么?
死字一冒出来,蒲矜玉不禁想到那日做的梦,梦里男人沉静肃穆,神色郁郁。
还有他认的义子,取的名字。
思及此,剩下的饭菜怎么都吃不下去了,她发觉自己对晏池昀的担忧比想象中还要多,已经影响到了她的食欲。
不止如此,她还为了他携带账本回京。
吃不下去,蒲矜玉便几口快速解决,而后放下银钱起身离开。
她走后没多久,坐在她对面喝汤的男人也随之离开。
找到隐蔽茶馆的蒲矜玉在闵致远跟来的路上,仔细留心了一番,没有察觉到什么跟着人,第一种可能性不成立了。
也对,若是韦家的人将闵致远放出来是为了寻找她,那何必犹犹豫豫,早在闵致远认出她的一瞬间就应该直接上前将她给拿下。
所以,是第二种可能性,闵致远被人救出来了。
果不其然,闵致远跟过来坐下之后,跟她道清原委,道那日在湘岭镇的地牢与她分别之后,他就被放了。
可是回到闵家没有多久,又有一伙人闯入,暗中拿下闵家人,将汤翠云和闵双都给抓走了,他同样没有幸免于难。
“那现在阿母和阿妹还好么?”蒲矜玉问。
闵致远点头,“她们也都被救了。”
“怎么救的?”她追问。
“是我的人。”他道。
蒲矜玉一直盯着闵致远的脸,他也同样看着她说出了这句话,没有任何的躲闪。
蒲矜玉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如此敏锐,在闵致远堪称坦荡的目光下,依然能够看出破绽,甚至戳破了他。
“阿兄,你骗我。”
闵致远的确有些许势力,但这些人根本就不足以跟官府的人斗,韦家的人做事缜密,甚至连最坏的打算都能够计较好。
怎么可能让闵致远的人钻了空子,所以是她想的那样,对,极大的可能是她想的那样。
“晏池昀救了你们,是么?”
听到这句话,闵致远眸色微闪,但是很快否认,“不是。”
“是我的人。”他还是这句话。
蒲矜玉却摇头,“韦家的人狠辣,一旦拿住你们作为我的软肋威?*? 胁,怎么可能会叫你的得手?”
除却北镇抚司的那些精锐,她想不到别人。
两人对峙良久,闵致远忽而苦笑,他垂眸看着冷却良久的茶水,不禁想到上一次和蒲矜玉坐在湘岭镇的茶馆里。
他真的好想回到那个时候,可惜再也回不去了。
短短的时日之内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早已物是人非。
但
“玉儿,我们走吧。”良久之后,他鼓起勇气,朝蒲矜玉开口,伸出大掌握裹住蒲矜玉放在茶桌上的手。
“远离这些是是非非去过我们的日子,平静悠然的日子,不会再有人打扰我们了。”
“什么叫不会再有人打扰我们了?”他真的出事了么?
蒲矜玉心里的担忧上涌,不可控制的演变成了慌张,以至于她完全没有将闵致远的话给听到脑子里去,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情绪有些过分外溢,超脱她往日里的掌控。
“他怎么了?”她问。
“玉儿!”闵致远企图将她的思绪给扯回来,拔高声音呼了她的名字。
可蒲矜玉专注在这件事情里,完全没有顺着他的思绪走,她想知道晏池昀怎么了,死了?还是出事了。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她觉得自己不能接受。
他是她的狗,没有她的允许,他怎么能死。
这个贱男人,居然让她牵肠挂肚。
“他不重要了。”闵致远越发用力拉着她的手,让她看着他的眼睛。
“你曾经答应嫁给我,也说了要过平静的日子,如今就是最好的时机,我们离开,去没有人能够找到我们的地方,不好么?”
他说不只是有他,还有汤翠云和闵双,一家人生活在一起,他会永远照顾她,保护她,珍爱她,无论经历多少事,都不会有所改变。
“你从前向往的日子,你说过的,你忘了么?”闵致远又问了一句,紧紧攥着她的手。
蒲矜玉身上很疼,手也被他攥得有些疼,她被他接连几句询问,问得有些恍惚懵然。
是啊,她忘记了么?
从前的那些委屈,那些仇恨,那些厌憎,她都忘记了么?
似乎没有,她还是记得的,可不知道从何时,这些东西开始尘封在角落里,不刻意去提,甚至也有些许想不起来了。
不管是姨娘,还是蒲夫人,亦或者蒲挽歌,对她而言,已经有些许过去了。
怎么就过去了?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张俊逸却不怎么爱笑,但每次见到她都会笑的面庞。
——玉儿。
——我带思玉来看你了
他总是会对她说很多很多话,太多了,不管是委屈还是强势,亦或者威胁,现在回想起来,男人低沉的嗓音充斥在她的脑海当中。
说到威胁,却没有做到。
嘴上说要杀闵家人还要把她给关起来,实际上把人都给救了,还将她放走。
那日的酒和菜,他难道尝不出问题么?
欲擒故纵玩到这个份上,现如今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他不是无所不能?有没有料到今日?还是他故意的?
她的心好乱,想骂这个诡计多端的贱男人,可面前却不是他的脸。
蒲矜玉眉心紧蹙,她最终撇开眼睛,往回缩她自己的手。
闵致远察觉到她在后撤,越发攥紧她的手,可不管他多用力,始终没有办法挽留,蒲矜玉的手就好似打了胰子一般滑了出去。
就像是他与她之间,无论他怎么用力,怎么挽留,始终留不住她。
闵致远的心瞬间凉了半截,脸上的苦笑又浮现上来了。
蒲矜玉见到了,有些不敢与之对视,她微微垂眼,看着眼前完全冷却,味道不怎么好的茶水,“抱歉阿兄,我不能随你离开了。”
一句话,将两人之间本就在僵持的氛围瞬间推向凝滞。
闵致远苦笑出声,即便心中已然有数,可还是问了出来,“为了他?”
“你爱上他了?”
爱?
她觉得自己不会爱,因为没有人爱她,她不懂爱,又如何学会去爱?
从前的她以为爱就是顺从,听话,懂事。
她就是这样爱着姨娘,也以为姨娘爱着她。
可是,后来发现不是,她得到的只有欺骗和侮辱。
所以她太恼怒了,重生回来之后,她一直在报复,以自毁的方式去报复,只要能够伤害到那些她憎恶的人,她就愉悦,无论自己死不死,变成什么样子,她都不在乎。
可是后来,有人在她折辱之下,用心将破碎的她捡了起来,即使被她的尖刺扎得遍体鳞伤,都没有松手,怎么赶都不走。
现如今似乎是把她给拼全了,她感受到自己的心完整了,有了颤动的实感。
可这个人也不知道死哪里去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爱上了晏池昀,总之就是想要立刻见到他,当面辱骂他,狠狠咬他,弄死他,因为他让她担心。
或许是爱?她不明白。
但可以肯定,她想要见到这个人,思及此,她抬起垂下的眼瞳,朝着闵致远看去,一字一句告诉他,“曾经我也以为我再也放不下了。”甚至几度想死,觉得日子好难熬。
“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放下了。”或许在某个她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瞬间。
“阿兄,你说得对,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过去?”闵致远明白了,可还是不甘心,“玉儿,我已经算是你过去的人了么?”
“不是的。”蒲矜玉道,“你是我的亲人,一辈子都是。”
“我爱你,如同亲眷一般的爱,你出事我无比忧虑,我期盼你平安顺遂,不要遇到任何风浪。”
这个愿望她曾经在漫天灯笼汇成的银河之下许出,暗示晏池昀放过闵家人,他明白也做到了。
“这种爱,并非男女之间的情爱。”
“那你当初为何要答应嫁给我?”闵致远问。
蒲矜玉叹了一口气,“是我对不起你。”
“当初我只是想要一个避风港而已,不是你也会是别人。”
后面这句话现实又伤人,但的确如此。
蒲矜玉的语调陷入迷茫,她道,“现如今我做不到了。”
她抛弃不了那只狗,还想让他跟着自己。
或许有一天会腻?但眼下她就是想要这样做,重生回来之后,她想要去做的事情好少好少,几乎没有,如今有了,她就要去做。
“我输在何处?”家世还是样貌。
“你没输,只是不一样,你和他不一样。”蒲矜玉让他不要再斤斤计较。
闵致远笑出声,可还不如不笑,因为他的笑比哭还要难看。
“看来我是真的比不上他了。”
闵致远喃喃自语到点头,不禁回想起晏池昀带人去救他闵家人的事情。
韦家囤积了重兵,将他和母亲还有妹妹关押在苍呈。妹妹月份很大,随时有可能产育,受不得惊吓。
他祈求韦家的人放过母亲和妹妹,可对方不肯,要让他将蒲矜玉骗来交换。
一边是母亲和妹妹,另外一边是心爱之人,手心手背都是肉,他要怎么割舍。
他可以自己死,但怎么能让妹妹和母亲为他陪葬?可要为了妹妹和母亲,折损蒲矜玉?
正当他陷入两难,不知如何做的时候,晏池昀带着人来了。
韦家的人数太多,饶是晏池昀神勇无双,带的人皆是高手,可为了护着他闵家的人,还是受了不少伤。
尤其是韦家的人发觉到无法从晏池昀手上留下人时,预备将他们所有人当场处理掉,便丧心病狂到要移平府邸,动用了雷火箭。
他为了保护身怀有孕的妹妹以身做挡之时,做好了赴死的准备,预想当中的疼痛没有袭来,回身一看,发现这个男人居然挡在他的前面。
已经过去了许多日,回想起来,见到那一幕,闵致远还是震惊的。
明明当时在湘岭镇,这个令人恐惧的男子凶戾异常,出手招招不留情面,恨不得杀了他,现如今居然舍命保护他。
几经波折,后来总算是彻底脱离魔爪,母亲和妹妹都得到了妥善的安排,在转移之前,他还是没有忍住问晏池昀为何要那样做。
屹立于马背之上,欲折返回洹城的俊美男人身上有伤,语气却不咸不淡,“爱屋及乌,你不懂么?”
他喜欢玉儿,所以连带着她珍视的一切也一并庇护,纵然是情敌,也能够不计前嫌?
当时闵致远看着男人离开的背影,忍不住在想,若是换成自己,会不会做到这个地步?
大抵是不会的,因为他憎恶晏池昀。
“阿兄,你是怎么找到我的?”蒲矜玉觉得奇怪,她明明已经乔装改扮。
纵然她这一身本事,都是闵致远教的,可也不至于就这么被人认出来了吧?
而且闵致远就好似在这边守株待兔一般,他的样子不像是在找蒲矜玉,而是在找她如今所用的这个身份。
她用的这个身份,明明只有晏明溪知道。
回想到一个晏字,蒲矜玉瞬间反应过来,很有可能又是晏池昀的手笔,否则以闵致远的手腕,怎么能够将手伸到晏家去呢?怎么会知道她的身份。
蒲矜玉迫切想要知道答案,追问闵致远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她的追问之下,闵致远端起茶盏,将这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知了蒲矜玉。
听到晏池昀去苍呈救人,而后又折返回洹城,甚至为了保护闵家人受伤时,她惊到打翻了桌上的茶盏。
茶水顺着桌沿流淌,淅淅沥沥,打湿了她的衣摆她都顾不上在意,只是抿唇看着闵致远,问此事当真?
闵致远往外要了干净的帕子给她擦拭,“真的。”尽管他不想承认。
“但他离开那日看起来还好,只是眼下我就不清楚了。”
闵致远道他放心不下她,只身前往洹城,却被晏池昀的人给找到了。
“他的人在附近?”她四处看了看,却没有发现什么行踪。
“他的人交托我来洹城苍呈一带寻你,说你在这一带落水,我先是去了苍呈,可没有你的踪影,料想你应该知道苍呈是韦家人的地盘,便来了风渡城门口碰运气。”
言及此,闵致远拿出两封信笺,一封是从京城来的,晏明溪给她眼下所用的身份写的书信,上面表露她即将成亲,慰问挚友,若有空闲,可上京吃杯喜酒。
晏明溪不知道这个身份是她在用,只以为是程文阙。
晏家往来的书信被晏池昀的人拦截,所以他通过户部,很快就查到她如今使用的身份,告知了闵致远。
这才叫闵致远如此迅速寻到了她。
蒲矜玉看过信笺,反问闵致远,“他的人在不在附近?”
闵致远倒了一盏茶,压着心里的苦涩,“应当是在的。”
蒲矜玉迅速站起来,朝着左右看了一圈,开口让这些人现身。
起初她以为没有人搭理,可正当她要踏出厢房之时,打开门看到了一个影卫。
她没有见过此人,但可以断定是晏池昀身边的人。
“少夫人。”对方依然如此称呼她,给她请安。
“他呢?”蒲矜玉没有耽误。
“大人在洹城击敌,护卫洹城百姓。”
“朝廷的援军未到,他如今”想问他要如何破局撑下去,又想问他的安危。
可话不曾说尽,蒲矜玉便立刻道,“你带着账本回京,去晏家传信!”
她拿出账本,“请务必将此账本交托到晏将军手上。”
既然是晏池昀的人,必然是信得过的,这些影卫,个个武功高强,往日里来无影去无踪,必定会比她的脚程更快!
影卫接过账本,而后又道,“大人曾嘱咐属下,若您不与闵家公子离开,便随属下回京等他凯旋。”
“这么说,如今他还好好的了?”有了这么一句话,蒲矜玉的心微微安定下来。
“大人暂无大碍,只是无暇分身。”
末了,这影卫又补了一句,“得知您落水不知所踪,大人万分忧心,寝食难安,前些时日寻到您的踪迹,已有人带信传回洹城。”
蒲矜玉听出猫腻,此刻没有空闲计较,只让他快些去送账本。
只有把这账本公之于众,方才能够扭转乾坤,见到晏池昀的人现身,她心中的大石头也算是落地了。
否则,凭借她一人之力,实在是波折,且她就算是达到京城,去往晏家也很费劲。
正当她思忖期间,又有一影卫出现,请她上马车离开回京。
蒲矜玉回头看了一眼闵致远。
闵致远回望着她,神色看似平和,其实心中已经忐忑无比。
他已经不敢开口挽留,他在等着蒲矜玉的答案。
蒲矜玉转过来了,闵致远的心高高悬起,可没想到蒲矜玉是在跟他告别,“阿兄,珍重。”
“替我向阿母和阿妹道个不是,我对不起闵家。”
闵致远笑,眼中依稀有泪光,“玉儿不是说了,我们是一家子,一家人怎么能够谈亏欠?总是要相互拖累的。”
蒲矜玉迟钝片刻,缓缓点头,“嗯。”
而后她再没有停留,跟着晏池昀的人离开。
人走之后,闵致远许久方才转回来,闭眼之时,眼角被挤压出来的水光异常明显。
“”
消息被带回洹城之时,晏池昀正在任由旁边的人包扎伤口,他淡淡嗯了一声,实际嘴角已经上扬。
江景留意到这活阎王的心绪不错,挑了挑眉。
这两日洹城的战事胶着,对方久攻洹城不下,欲将雷火箭改成雷火炮,利用重械投城,炸毁城池。
可没想到晏池昀居然赶在对方之前做出了雷火炮,打得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父亲说得对,此人的确深不可测。
前不久,韦涛的人打过来,洹城没有驰援,江景真的担心撑不下去,可没想到以少敌多,撑到了现在。
只是前些时日人手不够,导致他心头肉落水下落不明,他一连几日都森气沉沉,戾气四溢。
那日江景真的以为要落入敌手,可没想到晏池昀亲自出城来了,杀得敌军溃不成军,又派人守住了汾吴江,四处搜寻,江景散了不少银钱出去,让那些居于岸边的人一起找。
幸而可算是有了蒲矜玉的下落,人还活着就好。
若是死了,只怕事就大了。
除此之外,他以为晏池昀找到蒲矜玉,不会再回洹城了,毕竟他去了苍呈,没想到紧要关头他又回来了。
江岳进来,江景起身叫了一声父亲。
江岳点头,先去问候晏池昀伤势,而后道,探子来报,韦涛的人久久攻不下洹城,联合了周遭的城池府役,预备进行袭击,就在这些时日了。
“让他集结。”晏池昀拢上外衫,“就怕他不动手。”
江岳大抵明白是怎么回事,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五日后,蒲矜玉抵达阔别已久的京城。
这一路上她没有乔装改扮,进城出乎意外的顺利,她以为晏池昀的人会将她带去晏家,亦或者另外安置,怎么都没有想到,会将她送入宫里。
乍然面圣,蒲矜玉说不慌,那是假的,她跪在地上,静默不敢言语。
五爪金龙盘踞的屏风背后,皇帝问出一句,“你便是令池昀魂牵梦萦的女子?”
蒲矜玉不知如何解释,索性回了句民女惶恐。
皇帝却异常和善地笑出了声,而后伺候在圣架边沿的皇后使了一个眼神,旁边的掌事宫女上前搀扶蒲矜玉,让她起来,领着她到了皇后的跟前。
蒲矜玉始终低垂眉眼,即便是皇帝皇后让她抬头,也不敢冒犯。
“这孩子模样生得真是好。”皇后惊艳称赞。
皇帝说若生得不好,也入不了晏池昀的眼睛了。
“依臣妾看,晏大人不是那等以貌取人之人。”
皇帝点头说倒也是。
蒲矜玉静默听着两人说话,不料,皇帝又问,“朕有意收你为义女,入皇家嗣谱,你可愿意?”——
作者有话说:本章随机掉落拼好运小红包呀[彩虹屁]下午还有一章剧情,正文剧情就完结了。
然后开始写婚后的小番外,主要是男女主之间的拉扯,酸酸甜甜的那种,包括一些家长里短什么的(正文的订阅率下午我会再调整一下,不喜欢看这种拉扯日常的小宝们可以按个人需求订阅,多谢大家支持正版)还有一个男主意识到女主是重生的番外(这个番外大家是想看什么样的写法呢?)小宝们可以各抒己见,一经采纳,有奖励哦。
除此之外,大家想看什么番外也可以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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