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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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为什么要和你解释?”


    “你又是以什么身份要我向你解释?”


    以……什么身份?


    一连两句,尤羡好一刹愣住,本能在脑子里搜寻起最符合此刻的两人的关系。


    她毫无预兆地想起,尤女士从小就让她喊陈见渝哥哥。但小时候她自诩公主,还倔,觉得陈见渝明明幼稚得很,根本配不上她喊哥哥。


    她就这么陈见渝陈见渝的喊了十几年。


    酒店前。


    董晨乘坐计程车离去,她低头看自己打的车到哪儿。


    置顶这时弹出一条语音,是陈老太太的。


    她点开。


    “奶奶知道你会喜欢。等下次,让阿渝陪你去珠宝店,帮你掌眼。”


    碎发被风吹到额前,遮住了眼睫。尤羡好抬手撩起别在耳后,正想着要怎么回复,面前停下一辆黑色玛莎拉蒂。


    她一顿,第一反应这不是她打的计程车,下意识就要挪开位置。副驾的车窗降下来,主驾的男人看来。


    “上车,有事说。”


    “好的。”五分钟后,陈见渝前往茶水间。


    他睨着隋见闻,言语嫌弃:“你们公司怎么总有事?”


    现在也是你的公司了


    隋见闻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怎么知道一天能发生一年都不会发生的屁事!


    到达茶水间,地上不见狼藉,而是桌前一男一女坐得端正,各自拿着电脑做自己的事看着像是相处融洽得很?


    他想起报信那人说得“吵得都快把房顶掀起来”“马上就要大打出手”,挑眉。


    蒋函对董晨道:“这就是你说的情况十分危急?”


    董晨没找到尤羡好的身影,现下见两人气势明显缓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道:“我也不清楚呀,我走的时候确实吵得很厉害,可能是尤秘书把两人劝住了吧。”


    蒋函看了眼自家没什么反应的老板,问:“是尤羡好尤秘书吗?”


    董晨点点头。


    “尤秘——”


    从门口匆匆跑进来的何绪文看到这状况愣了下。他没见过蒋函,不认识他。隋见闻又和两位在交谈,还有一个站在不远处窗边背对着门口,都没注意这边,只问他认识的人:“你看见尤秘书了吗?”


    董晨一愣:“我们来的时候尤秘书就不在呀。”


    蒋函看到他手里的药箱,道:“你拿的药箱是?”


    何绪文朝桌边一弩下巴,没好气:“给尤秘书拿的,劝他们的时候尤秘书手臂被玻璃碴划伤了。”


    蒋函正要和老板汇报,就见原本站在窗边的男人已经压着眉头,开口打断了正在哭诉的崔浩。


    “尤羡好呢?”


    开门的瞬间风有些大,将她的头发吹得凌乱。


    尤羡好猜他想就今晚的饭局吩咐自己什么,努力压下心口浮现的异样,端坐在副驾。


    合上车门,两人都未开口,却传来陈老太太带着丝雀跃的语音:


    “小艾呀,在干嘛呢?是不是和阿渝看电影,那奶奶就不发消息了哦,你们两个慢慢看,看完了再给奶奶信儿哈。”


    “尤姐?”


    尤羡好兀地回神,问董晨:“你叫我了?”


    “是啊,叫你好几声了,想什么呢。”董晨想到什么,眼睛放光,“小隋总叫你开会都说什么了?你是不是见到新上任的总裁了?帅不帅?”


    提及五分钟前,尤羡好收到王太太诚挚的道歉从会议室出来,脑中还回放着陈见渝那句“我的人,我护短”。就连王太太道歉说什么都没仔细听,只想着这句话。


    她知道今天隋见闻想给他一个下马威,他为她撑腰也是在借她的事回打回去。


    但


    暗恋就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遇到一点风声便心心念念、久久难以平复。


    尽管知道他无心此意,尤羡好一边心理暗示自己的同时却还是控制不住思绪。


    就像此刻,董晨看着再次出神的尤羡好纳闷。


    他来公司这么久也没见过她如此心不在焉,今天这是怎么了?


    电脑弹出消息提示,董晨看向热闹的公司群,上滑鼠标。


    大家还在八卦今天的新总裁长什么样,还有怎么处理小三。直到翻到名叫“初出茅庐的技术新人”发的文件,董晨点开。


    里面全是技术部经理王卢仁窃取组员技术成果的聊天记录和录音,还有贿赂他们的好处,都被一一排列出来,甚至将技术部“孝敬前辈的传统”白纸黑字公开。瞬间引发技术部组长的不满,两人在群里大吵起来,闹到了会议室外。


    董晨马上把这个消息同步给尤羡好,问她:“虽然我还没见过新总裁,但是咱们身为总裁办的,是不是应该陪在总裁身边,别让她们把新总裁给吓着了。”


    吓倒不会吓着,但他说得有理。


    总裁面临突发情况,没有员工还在楼上舒服坐着的道理。但尤羡好没让整个总裁办都下来,只叫了董晨和一位男秘书。


    三人乘坐电梯到达,还没出电梯就听到几人在另一头的茶水间吵闹。


    尤羡好看向会议室,里面的人想必应该不知道外面的情况,抬脚往茶水间走。


    茶水间几乎被堵满了人,外围都是看戏的,圈内正在吵的两人才是主角。


    他们见尤羡好来了忙让开位置,还有人贴心同步信息:“崔组长怕贸然进去给新总裁留下不好的印象,才来茶水间这边等,但新来那个说崔组长心里有鬼,两人才又吵起来。”


    尤羡好认出崔浩对面人就是上次取外卖碰到的江雪朝,抓住关键信息:“你也是技术部的,群里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那人显示惊讶了下,慢吞吞地绕弯子。


    尤羡好要到答案也不多说,只让董晨去会议室把外面的情况告诉蒋函,随后让众人不要聚集,回到自己的工位。


    清理了不相干的人,茶水间只剩男秘书何绪文、尤羡好,还有争执的两人。


    尤羡好倒了冰水放在两人面前尝试缓和:“老板都在开会,你们吵也吵不出结果,不如先坐下来想想等会儿见到老板怎么说。”


    江雪朝本就对尤羡好一面之缘有好感,现下又有人尤和地说话,因吵架的浮躁总算消散不少。道了声谢谢便没再多言。


    崔浩是公司老人,他自动把尤羡好归入自己的阵营,劝道:“尤秘书,你在公司也是有资历的,现下又掌管整个总裁部。你说句公道话,你带新人的时候遇见这么不懂事的怎么办?”


    江雪朝立马放下水杯:“谁不懂事?崔浩你把剽窃说成孝敬前辈,把违法说得这么光明正大,以为谁都跟你们一样恶心吗?”


    “欸!你怎么说话的?”


    眼见两人的战火再次打响,尤羡好及时打断:“两位都先消消气,这事老板自有评判标准,现下我们能做的只有等待会议结束。刚刚我已经叫人通知了小隋总和陈总的秘书,想必不用多久你们就能见到老板们。现在先平复一下情绪,保证思路清晰。”


    江雪朝:“尤秘书,我也不是听不见好赖话的人,你说的我都知道。反正我现在思路非常清晰,等会儿见了隋总肯定把那些压榨、盗窃的事都摊开了,说明白!”


    “艹你/妈的!”


    “嘭——”


    一瞬刺痛挑衅了神经,尤羡好看了眼被碎玻璃划伤的小臂,蹙了蹙眉。


    身边的何绪文当即道:“尤秘书,你受伤了!”


    江雪朝也被这边的声音吸引,但崔浩拔高的音量叫她无暇顾及,两人再次爆发争吵。


    被碎片划伤的手臂已经冒出血珠,血渍晕染开,根本看不清伤口多大。尤羡好小臂纤细,那道血渍几乎囊括手臂的宽度,视觉上更严重。


    何绪文劝道:“尤秘书,先去包扎吧,他们一时半会儿也听不进去的。”


    尤羡好抽了纸盖在上面,她看向桌面的杯子,拿起来,摔在地上。?


    尤羡好将腿上盖着的手机转过来,两眼一黑。


    本想给奶奶回复的,被陈见渝打断上车,忘了锁屏,可能恰巧误触了新发的语音——


    “抱歉陈总,我不小心误触了。”


    他提醒:“安全带。”随后驱动车子,“都说什么了?”


    “感谢奶奶送的珍珠耳钉。”


    车子停滞,他看来。


    尤羡好眨眨眼:“我说错话了吗?”


    红灯倒计时结束,他重新启动车子,“没。”


    当时被郗冠的电话耽搁,他只说奶奶给的,没说另一层意思。倒是忘了,她的性格肯定会感谢老太太。


    倒是露了馅。


    如此,修长睫毛下的深邃瞳孔望向前方,思考着什么。


    不消片刻,方向盘上修长的手指轻轻一点,他薄唇微张。


    “尤羡好,给奶奶发个语音消息。”


    再次听到他喊她名字,心头一乱,还是尽量稳住道:“发什么?”


    她已经打开手机,准备着。


    陈见渝目视前方:“你过来。”


    “嗯?”一时没懂。


    他耐着性子,缓慢道:“按着语音,我说。”


    “好的。”


    尤羡好懊恼自己失误,忙照做。


    直到手臂递过去,她才发现这一个看似简单的动作有多难。


    因为她没收住力,食指擦过他的下巴。


    尤热、柔软。


    不同于所见到的锋利感。


    酥酥麻麻的痒意瞬间沿着手指蔓延到手臂,最后身体僵硬地坐在副驾。


    她望着男人,根本听不见他说了什么,目光认真描摹着一张一合的薄唇,心道怎会有人生得如此好看直到唇瓣合上,尤羡好不知怎的突然想起她还打了网约车!


    在陈见渝示意他说完了前就收回手,慌忙找到打车软件,才发现司机一分钟前已经取消订单了,松了口气。


    欲言又止的男人瞥了眼这边。


    司机的消息躺在未读聊天里:[抱歉乘客,电车没电了,打电话手机又欠费直接给你取消了,不好意思啊。]


    得到回复后对方再次表示歉意。


    尤羡好看着前方的路,这是她回家的方向,想起他说有事找自己,没曾想还顺路送她回家。


    “陈总,您说有事是?”


    车控台的手机屏幕亮起,陈见渝瞥了眼,没管,道:“今晚是你主动帮忙还是蒋函找你。”


    尤羡好:“是我主动帮忙。”


    “今天帮他,明天也帮,以后都你?”


    有些莫名的情绪,他自己都没注意。


    几乎就在姜盼月这条消息发出来的同一时间,房外隐隐响起一阵电子音。


    是开门的动静。


    随后是愈来愈近的脚步声,夹杂着袋与袋的摩擦声,尤羡好下意识回头。


    恰好对上出现在房门口的那人。


    身侧的手机屏幕暗下去。


    没一秒又亮起来。


    姜盼月的最后一条消息蹦出来。


    moon:【就算是陈见渝来了也逃不掉!】


    第 32 章   桃花(新增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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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对视一秒,尤羡好还没从刚刚姜盼月的消息里缓过神,短暂的发愣间,陈见渝已经提着早餐走了进来。


    “我给你买了你喜欢的那家杨记蟹黄包。”


    这是家老字号包子铺,每次去买都得排半个钟,陈见渝边说边走近,将打包盒摆到她面前。


    低首时,目光不经意间瞥到她的手机,屏幕已经变暗,但一眼能看到是微信聊天界面。


    许昭雾是她高中同学,和她一样在小城市长大。两人相见恨晚,共同熬过了无数个孤军奋战的深夜,作为南城市下属一个县的高考状元和榜眼,一北一东,分别去了复大和京北,从此天各一方。


    后来依旧保持着断断续续的联系,偶尔分享游学和旅行见闻。


    [朝雾,我结婚了]


    尤羡好补充说是合作婚姻,并不存在任何感情羁绊。甚至连彼此都还不熟悉。


    许昭雾最近在出差,有段时间没和尤羡好联系了。看到她发来的消息,当即打来了视频电话。


    两人对着镜头面面相觑数秒,许昭雾率先打破沉默。


    “是你上次跟我说的那个crush吗?什么情况,快说说。”


    尤羡好被尤家认领后,和许昭雾大致讲过境况,当时许昭雾还调侃,说她这是苦尽甘来,正好留足时间多相处,没准后面暗恋成真,演变成真情侣。


    现在倒好,两人直接一步到位,结婚证都领了。


    尤羡好省略了诸多细节,言简意赅地讲明了经过,许昭雾向来尊重且信任她,闻言,嘱咐了她几句,“你地址重新发我一份,我给你买点防狼喷雾、警报器,也不是说质疑那位陈先生的人品,多个安全保障准没错。”


    许昭雾在美国读过一段时间交换生,徒手干翻几个醉鬼不在话下,善用各种稀奇古怪的趁手工具是她致胜的关键。


    尤羡好在心底将陈见渝的位置放得很高,尽管觉得他不是会趁人之危的人,还是没有拒绝朋友的好意。


    “我应该要过段时间才搬过去。”


    那边顿了几息,“然后呢,你们真打算这么演两年的戏啊?”


    尤羡好思考起未来的打算,“慢慢来嘛。陈老爷子最近身体不好,不能动肝火气。暂时不能告诉他真相,不过人的想法是会逐年改变的,说不定等到明年,他就想通了。到时候我再和陈先生商量。”


    上了年纪的长辈,总是期望看到儿孙辈成家立业。


    至少现在,不能将和盘托出。


    屏幕那头传来一声忍俊不禁的笑,“我的意思是,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机会,你不得好好把握住?”


    尤羡好摇头,“相敬如宾就行了,我们这样的关系……很难越界。”


    “朝夕相处,动心只是早晚的事。”许昭雾笃定道,“万一擦出火花,假戏真做了,记得请我喝喜酒。”


    哪来什么假戏真做。


    自带暧昧色彩的四个字,让尤羡好在好友的调侃下,闹了个大红脸。即便是先前在一大家子人面前,她也没觉得这样羞臊。


    和许昭雾通完电话,已经有点晚了,尤羡好这才看见好几个来自陈见渝的未接来电。


    她这才想起来,到家后忘了同陈见渝报备。陈见渝的车还停在医院,因此派了个司机送她回来。


    [陈先生,不好意思,忘记告诉你,我已安全到家]


    陈见渝估计是等着她回复,连司机和车都还在她的小区附近,见状放心道:[好。明天见。]


    跌宕起伏的这一天结束,尤羡好次日一早,提前半小时到了公司。


    果不其然,负责考勤的人事专员找她进行了一次谈话。


    看似关怀的话语中,字字句句都是暗示她不遵守公司制度,这个月的绩效考核将因此全部清零。


    研发的工资构成,由60%的底薪,20%的绩效,以及10%的加班标准。项目提成属于季度性奖励,不属于此范围内。


    “贺工,其实这样的结果很仁慈了,你也别有太大怨气。毕竟现在羡川竞争有多激烈你也是清楚的,擅离职守,真要追究起来,季度提成都够呛。”


    尤羡好低头签下字,声音平缓,“事出从急,我提的调休、事假事情被驳回,在这种情况下,我仍旧离开了岗位,这一点无可厚非,公司扣除当月绩效,于理的确说得过去。”


    她看透了羡川自上而下打压员工的资本本质,“但于情而言,公司的做法,是不是太严苛?”


    语气并不算特别尖锐,人事摆手,态度明显站公司。


    “没办法,公司又不是做慈善的。”


    从讨论室出来后,尤羡好脸色不大好看。


    昨天都知道她家里有急事临时离开。测试部的同事还劝她别请假,反正出去一趟,谁也不知道,过两天补个卡就行。当然,这种要是被发现,处罚力度相当高。


    M姐见她坐下,给她发消息:


    [咱们之前攒的那些调休,过了年就要清零了]


    [她们这样做,不就相当于明摆着让大家无偿加班吗?]


    尤羡好正要敲字回复,发现售后和运营部的几个同事拉她进了一个群。群里大概几个人,弹出的内容一条接一条,原来不仅调休假难以抵消,还有人连年假都攒着用不了。


    [平心而论,工作指标我们哪项没完成?不让调休和请假是违法的!]


    [说起来气死人,我也在裁员名单上,除夕前一天就走,赔偿N+0,哎要不是我争取,我看是一分都不想赔]


    [还我年假啊啊啊!明天就偷偷仲裁羡川!]


    [每日一问,羡川到底什么时候倒闭]


    [大家都是现实唯唯诺诺,网上重拳出击是吧]


    尤羡好看了一会,才知道不少员工都对羡川的管理不满,但行业内的企业高层大多互相认识,大家只能私下吐槽,不怎么敢正面对抗。毕竟,哪怕拿到新的offer,也是要回原公司背调的。


    [@H昭,昭昭,欢迎加入窝囊打工人互帮互助组]


    如果她的父母还在,应该也会像这样恩爱吧?


    陡然被扣了这么一大顶帽子的陈见渝无奈伸冤,“不就是刚才没抱着昭昭下车,眨眼我就成了负心汉了?”


    陈庭晚难得发表感想,“见渝,你确实做得不好。为人夫就是要事无巨细,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得操心,尤其是隐形家务,能多承担就多承担,想当初我是怎么对你妈的。”


    “打住打住。”赵月嗔怪,“你那老掉牙的事迹就别拿出来讲了,完全就是负面教材,抱着我没走两步就喊腰痛,让你多锻炼你不听,天天就在办公室干坐着。”


    吵吵闹闹的烟火气也是健康婚姻关系的一种常态。


    尤羡好见这集体审判转为互相攻击的场景,忍不住想笑,向陈见渝寻求帮助。


    “没事,他们就这样,一对老顽童。”陈见渝道。


    体温枪测出来37.5℃,水银温度计稍高些,37.9℃,属于低烧范畴。


    陈见渝唇峰抿紧,“还好,比早上的温度降了不少。”


    赵月询问了尤羡好的其他症状,给她从医药箱里配了点药,先退烧,剩下的主要靠抵抗力来扛。


    “你们俩吃早饭没?”忙活完这一通,赵月一拍脑袋,才想起来她忘了烧水下饺子。


    “没有。”


    陈见渝毫无疑问又帮她顶了一通战火,正欲挽袖,就被陈庭晚逐出了厨房,赵月道:“你把昭昭照顾好就行。”


    他们是在太热情,尤羡好总觉得受之有愧,陈见渝安抚她,“都是一家人,太客气反而显得生疏。”


    “可是我和你是假的。”


    陈见渝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抱着她,稍作迟疑,还是进了主卧。卧室他早上才整理过,特意制造出了两人共同居住的痕迹,昨夜尤羡好留在床边的玩偶,确实给他造成了不小的困扰,陌生的香气,携一缕幽香入梦,扰得他频频梦见这双清亮如碧玉般的眼睛。


    他敛去复杂的心思,“介意在这里躺一会吗?抱歉,早上没来及给你换新的床单。”


    主要是的确有点突然,他没办法预料到她会生病,赵月和陈庭晚的到访时间也提前了整整一个小时。


    昨夜他和衣而眠,不过对于女孩子来说,就这么躺在一个男性的床上,的确算不上太好的局面。


    所以他担心会让她产生不适的情绪。


    尤羡好摇头,“你不介意就好。”


    “陈先生,你……是不是有洁癖啊?”她到底还是问出了上次的疑问。


    陈见渝俯身为她掖好被角,从这个角度看他,下颔线清晰锋利,透着生人勿近的冷峻感。


    须臾半晌,他垂眸睨向她,“怎么会这样想?”


    “我看你给每位长辈都准备了不同颜色的拖鞋,还用防水布标了名字里的简词。昨天二哥在的时候,你特地问他有没有动过杯子,哪怕橱柜有消毒功能。”尤羡好说,“所以我在想,你是不是有洁癖。”


    “你观察很仔细。”陈见渝英挺的喉结轻滚,“其实我并不觉得自己有洁癖。”


    他顿声,思忖着措辞,“只是我界限分明,便推己及人,担心你会因为这些容易被遗漏的细节而感到不舒服。”


    “昭昭,这场合作是你吃亏很多,所以,我会尽我所能地照顾你。这本就是我应该做的。”


    原来善于察言观色的她,判断也有错误的时刻。


    尤羡好感觉心脏似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她张了张唇,良久,才从这张密不透风的大网里钻出来。


    “跟你合作,我感到很荣幸。”她说。


    “贺昭。”


    这是他第二次正式叫她名字,熟悉的词让她不免正襟危坐,以为他要说什么很严肃的事。


    陈见渝浓如黑雾的桃花眸在她身上落定,“婚姻关系是假的,但大家对你的好,并不掺杂丝毫虚情假意。”


    “他们愿意对你好,是因为你本身就很好,而不仅仅是靠着成为我妻子这一个理由。”


    尤羡好长睫轻轻颤动,像一只将要振翅的蝴蝶。


    大概低烧也会将人烧糊涂,她听见自己问:


    “也包括你吗?”


    姜女士:【@尤姝 阿姝,这不是把我们给的又还回来了】


    姜女士:【教满满的事是这小子自己认领的,不用特地给】


    尤女士:【不要紧,就当给孩子点零花钱了,反正都是花在他们的小家庭上】


    两人一来一回聊了满屏,大有过年发红包的喜庆气氛,陈见渝没有一点不好意思,收了尤女士的红包,回了句谢谢妈,又变着法地夸了两句,说尤羡好能一次过的聪明劲都是随了尤姝。


    闲聊了一番,姜女士看起来是反复看了看视频,说这车买得也好,正适合满满,刚夸一半,又率先发现什么:【@Chen 你怎么没把你哥拉进来?】


    第 33 章   诱惑


    33


    姜女士:【@Chen 怎么没把你哥拉进来?】


    陈见渝唇角的弧度微顿。


    过了几秒,才没什么表情地打字回复:【平时不太跟哥聊天,忘了】


    姜女士发了个挨打的表情包,紧接着就把大儿子也拉进了群。


    是一种清透的澄澈感。他少年时期一定是矜冷型的,难怪颇受欢迎。


    她面上平静,心跳却怦然加速跳动着,为这场无声的表演而心动。


    陈见渝单手执着杯壁走过去,睨向陈亦宵,“什么时候到的?”


    “一点多,没仔细看。”


    透过敞开的主卧门,可见床铺整洁如新,没有动过的痕迹。陈亦宵大概率没在他房间休息。以往陈见渝没有让家政收拾侧卧,陈亦宵懒骨头严重,当然不会主动铺床,支着长腿就往沙发上一趟。


    陈见渝推门看向专程为尤羡好整理的侧卧。


    很明显,这样已经不再适合女孩子居住。


    陈亦宵见陈见渝还特地扫一眼侧卧,“你检查这个干嘛?该不会这间房,是给昭昭住的吧?”


    闻言,尤羡好下意识看向陈见渝。


    她站在酒柜前,海藻般的长发挽在耳后,侧颜清冷白瓷,看起来安静得过分,蜷紧的指尖却暴露了此刻的紧张。


    陈见渝关上门,不显山不露水地反问:“你见过哪个新婚夫妻分房睡的?”


    “我最近应酬比较多,商务宴请沾了点酒,到了家难免被嫌弃。”


    他特地顿声,轻描淡写看向至今母胎单身的陈亦宵,“不好意思,忘了你还是孤家寡人一位。”


    陈亦宵问这个,简直就是自讨苦吃,不怎么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尤羡好忍俊不禁,抿着唇偷笑。


    正巧同陈见渝对上视线,他深褐色的瞳眸也染上一丝柔和,仿佛有了冰雪消融的清润感。


    室内不合时宜地响起一阵肚子咕噜声。


    是陈亦宵发出来的。


    他起身拿起鸭舌帽,墨镜随手一扣,黑色口罩迅速包裹。“我出门觅食了。晚上不用等我,我不回来。”


    陈见渝:“你没吃饭?”


    “凑合在飞机上吃了点冷餐。看完老爷子,马不停蹄地给你把车开回来,倒头就睡,哪里来得及。


    “这么作践自己的身体,小心得胃病。”陈见渝不是唠叨的性子,提醒一句就算过去了。“明天记得一起去接老爷子出院。”


    陈亦宵应了声,拎起登山包就走。仿佛将陈见渝这里当成了随住随离的酒店。


    等他离开后,陈见渝让家政过来打扫房间,从床单、被套到旁边的地毯,都得换。


    “二哥很少回京北,清湖湾私密性高,他偶尔会过来住。”


    尤羡好这才想起另一件事,“我应该把东西放在哪里?”


    “放我卧室吧。”


    她带来的都是瓶瓶罐罐的护肤品居多,占据了半嵌入式桌柜的大半部分空间,就像是侵占了他的领地,远远望去,倒是有那么点新婚夫妻同居的模样。


    陈见渝大致扫过去,确认没有什么遗漏,“幸好亦宵没有进主卧。”


    该有的边界感,让他们这条戏份勉强通过。


    “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缺的?”


    “有是有。”尤羡好从包装膜里拆出一个毛绒玩偶,“我想把这个放在枕头边,可以吗?”


    主卧特地准备了两个枕头,用以迷惑长辈,不过实际上,这件卧室仅归属于陈见渝。在异性的床上放置自己的东西,似乎透着某种若有似无的暧昧,短暂的沉默中,似有什么在悄然发酵。


    赶在陈见渝开口之前,她温声解释:“陈先生,你放心,玩偶是新买的,前几天已经洗干净了。”


    “放那吧。”


    得到他的回应,菠萝头玩偶横亘在中间,像是在耀武扬威地宣誓领地主权。尤羡好掩下心底的情绪,忍不住想,陈见渝是不是有洁癖?要等到她说洗干净了以后才允许。


    群里有人艾特她。


    尤羡好抿了口水,回复完,开始处理工作。为了赴陈见渝的约,她必须尽快将昨天堆积的数据分析完,才能给实习生分配接下来的任务。忙完这些,已是下午一点半,羡川食堂早已暂停营业。好在她柜子里储存了面包,实在忙不过来的时候,可以对付两口。


    直到赵维明敲击她桌面,“几点了,还在这啃面包?”


    “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尤羡好说,“赵总,我吃个午饭,耽误不了几分钟。”


    两栋大厦相距并不远,赵维明当然知道,“启创是重要客户,你现在就出发。项目好好跟,明年系统组还有个主管名额,到时候我会尽量提你名字。”


    尤羡好只好收拾资料,带上电脑,到公司楼下的连锁便利店。买了一个饭团,加一串酱汁鸡肉。


    什么人啊。只知道画饼,连面包都不让她啃完。尤羡好在心底吐槽,不过这倒是正好方便她吃点热的暖胃。


    酱汁味道浓郁,鸡肉软嫩,就是有点咸,配上紫菜饭团,也不失为一道便宜方便的美食,是无数北漂人短暂小憩的放松之地。


    糟糕的心情也因为这点属于自己的时间,上扬不少。


    尤羡好将竹签和包装袋扔掉后,用纸巾仔细擦拭完桌面,直觉让她察觉到似有一道目光正悄然注视着她。


    掀眸时,隔着便利店的玻璃窗,陈见渝身披呢子大衣站在对面街沿。浓遂眉眼清晰分明,幽沉的瞳眸里似是染着漩涡,只清澹的一眼,仿佛化作一颗穿破玻璃的子弹,精准击中她。


    陈见渝大概是等了有段时间,示意她看手机。


    电话接通,尤羡好感觉自己脸有些热,“陈先生,你到了多久了?”


    “大概十几分钟。”[昭昭,晚上家宴,让滟雪来接你]


    [夜里有点冷,爷爷让张姨给你带了件羊绒披肩,待会你上车了记得用。旁边还放了暖手宝]


    晚上的家宴是尤陈两家的。祖辈上曾是过命的战友,功成身退后,在家属大院里做了好些年的邻居,后来小辈们各自经商,互为照应,时有往来。


    他淡淡开口,平缓的嗓音夹杂若有似无的懒倦。似乎并不觉得,身居高位,将千金难求的时间浪费在等待上,是多么荒谬且难得的浪漫。


    这个时间……与此同时,那位姓尚的军官从里踱步而出,“老部长问,你们得出结果没?刚才医生又来了一趟,嘱咐道一定要好好休息,不能动肝火气。”


    说到这里,他低叹一声,“老部长的脾气你们也是知道的,不达目的不罢休,性子犟得很。”


    众人面面相觑,皆是无奈,两位当事人无意,只能干着急。


    梁雪试图出主意,“要不让见渝和滟雪领个假证,先稳住老爷子再说。”


    赵月蹙眉,“怎么能假结婚?以后滟雪不就相当于背上了二婚的枷锁?”


    尤建业扯了扯妻子的袖口,轻斥道:“你快别出这种馊主意添乱了!”


    梁雪不以为然:“我这不是担心陈老爷子病情嘛,这事总不能真这么拖着吧。”


    陈家长兄启唇,“再着急,婚姻大事也不能儿戏。”语罢,沉重地叹了口气。


    自家儿子管不着,至于陈见渝,跟陈亦宵半斤八两,都是对感情毫无波澜的,他们这些做长辈的,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眼见着事态陷入僵局,尤羡好鼓起勇气,上前一步,陈见渝看出她有话要说,晃了下手机,示意她可以发消息。


    尤羡好:[可以去廊道吗?]


    算下来,那他岂不是目睹了刚才她吃东西的模样。便利店里的饭团,是为经济和时间都不充裕的打工人设计,自然难以称得上优雅,更别说她还配上了黏糊糊的黑椒鸡肉粒。


    尤羡好第一次后悔没有把面包带下来。


    “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尤羡好欲哭无泪。


    尤过保温柜时,她顺手拿了瓶牛奶,想着陈见渝应该不喜欢喝饮料,就给他拿了一瓶乌龙茶。这款很清爽,没有任何添加剂。


    陈见渝的声音自听筒传来,“看你吃得正香,不忍心打扰。”


    结完账,尤羡好更加确定他围观了她的整个用餐过程。昨天许朝雾还说日久生情呢,她看这个计划已经可以宣告杀羡了。


    “我吃相是不是很差?让你见笑了。”尤羡好恹恹的,以至于调侃也没什么活力。


    陈见渝这辈子可能没说过什么违心的话,凝滞须臾后,轻笑声漫过来。


    “像一种动物,很可爱。”


    话题本该就此结束,一笑而过。但尤羡好实在很介意,万一这种动物是猪。


    表明不适,才能避免被开类似的玩笑。


    于是她闷闷不乐地继续追问,“哪种?是让人没有食欲的,还是——”


    “仓鼠。”陈见渝说,“亦宵喜欢养这种小动物。它还会剥瓜子,是不是很厉害?”


    看来不能随意碰他的东西。她默默记下这一条。


    “没错!”尤羡好没觉察他微妙的神色,扬扬下巴,“如果你跟我合作,你将获得向公主殿下展示自己的机会。”


    “以及尤羡好本人我,”


    她边说边倾过身,长发从肩膀散落,带动一阵馨香,灵动又憨态可掬地拖着长音,“无比钦佩感激的心!”


    第 34 章   泛红


    34


    暑假一晃而过。


    九月初,沂大开学。


    收到姜盼月发来的消息时,尤羡好正在画室埋头苦画,围裙上溅满或新或旧的斑驳颜料,漂亮的五指指根处也不可避免地沾染上了些许油彩。


    扫了眼手机,见是一张图片,女孩停下了动作,将手里的调色盘放到一边,拿湿巾擦了擦手,拿起手机点开记录。


    京北又下了一场雪。


    从落地窗景里望出去,树梢枝头压了层浮白,这才六点,棋盘格局的车道上的光点已经逐渐有拥堵的趋势。窗内窗外,被一扇玻璃隔绝出截然不同的光景。


    这是整个羡川科技连续加班的第二个月,全员紧绷,人心惶惶,唯恐‘裁员广进’计划落在自己头上。


    飞书和微信群消息闪个不停,尤羡好揉了揉胀痛的眉心,将项目进度完成到相应节点后,看着空空如也的杯子,才想起已经将近半天没喝水了。


    茶水室内,压低的八卦讨论声落在了她耳朵里。


    “听说这次研发也被列入了强制裁员名单,指标有这个数。”


    “结构和系统组人手都不够,疯了?”


    “现在行业寒冬,大环境效益不好,也是没办法的事。哎,你知道系统组那个长得特别漂亮的工程师吗?”


    “拒绝薪酬主管表白那个是吧,她怎么了?”


    尤羡好性子温淡,往常遇到这种情况,都是尽量避免听墙角。她不太热衷于社交,很难融入同事们关于奢侈品和房、车的话题。


    众人讨论的那位薪酬主管,在大家眼中条件不错。


    她当初拒绝得很委婉,暂不考虑感情上的事,难免有异样的声音,说她好高骛远。


    撞见大家讨论,还是头一次。


    她有些尴尬,犹豫着要不要离开。


    “她也在裁员名单里。”


    “我记得她工作效率很高,手上貌似还有耀华的项目,领导怎么会想着裁她?”


    “看她没背景好欺负吧。毕竟是孤儿院出身的,不像其他人,家里再差,多少也能托举点,耗尽父母的存款积蓄,自己再攒个七八年,加起来能凑个首付,不比租房的北漂好拿捏?”


    说话的人叹气,“确实是……好可惜。”


    眼见着同事就要转身,尤羡好侧身低下眸,佯装认真地清洗杯子。她在羡川的履历很透明,小城市出身,靠着奖学金和各种竞赛奖金、项目兼职,攒了钱出国留学,硕士毕业,便入职了这家纳米级轻材料科技龙头公司。


    很久很久以前,孤儿院院长鼓励女孩子尽量学工科,将来工作至少稳定。


    真正来到京北她才明白。


    普通员工,只是资本的耗材。他们永远有新鲜的血液可以替换,消耗完这批的健康,就换成下一批。大厂嘛,挤破头都有人进。


    “昭昭,今天又要加班?”


    有新的系统组同事过来,见她愣神,跟她打招呼。


    尤羡好在这里工作两年了,入职的时候,还是用的孤儿院院长给她取的名字。她们那一拨孩子,都跟随好心的捐赠人姓。那时候她有些贫血,骨瘦如柴,院长就从各种象征着美好寓意的字里,选了‘昭’字赠予她。金昭玉粹,光明灿烂。


    贺昭。


    她用了很多年的名字。


    上一周,她才找回了自己的本名,户口也从淮城的集体户口迁到了京北,拿到了父母留给她的一整套四合院,以及寸土寸金的地界里将近两百平的高级公寓。


    认亲来得太突然,尤羡好等了二十几年,早就不抱希望。没想到还能再见到血脉至亲。


    尤羡好收回茫然的思绪,莞尔道:“有点事,我请了假,进度也已经同步到销项表里了。”


    同事忙了一天,忍不住抱怨:“资本家真是不把员工当人,正常下班还要请假,有病。机器还得停下来检修,他们连口气都不想我们喘。”


    她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压低了声:“裁员的事你别担心,赵总会跟老板谈,咱们研发是公司核心部门,再怎么也不会真拿技术部门开刀。”


    “我尽量完成好分内的事。”尤羡好说,“如果运气真的不好,至少还能拿N+1走人。”


    “你看得好开。”


    “没办法。”


    “不行,我今天也要撂挑子。我女儿说我都好久没陪她做幼儿园手工作业了,再这样为工作卷下去,家迟早得散。”


    从茶水室里出来,两人打了卡,正好顺尤等电梯。


    尤羡好得以看手机,一个小时前,尤家的长辈发来了消息。


    夹杂在一堆冗杂的工作内容里,她没看见。


    订餐的地方跟尤羡好想象中有点不太一样。她没去过什么特别昂贵的餐厅,以为会是金碧辉煌,处处透着纸醉金迷四个字的国际酒店。


    而这里,亭台楼榭,梅兰竹菊掩映,移步即景,要不是有侍者引领,尤羡好几乎要以为这里是处不对外开放的景点。


    陈见渝走在最前方,背影清舒朗阔,西裤包裹的长腿笔直遒劲,犹如庭院里的铮铮松柏。


    “昭昭。”


    他蓦然停下来,尤羡好正在欣赏布景的巧妙之处,一时没注意脚下羡石板尤的台阶,往前踉跄几步。


    她的平衡性还算不错,偶尔被绊并不至于摔倒的地步。


    视野里,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掌递过来,稳稳地扶在她跟前。陈见渝很克制,臂膀并未碰到她,大概只是出于对世交家妹妹的照顾。


    她第一次和他距离如此之近,属于他的,清冽又冷然的雪松香气充盈鼻息间。


    尤羡好紧张的时候,特别容易脸红。从脖颈到耳后连绵一片,白瓷肌肤上泛起绯色,烫得她心跳也跟着轻轻加速。


    她轻撑在他的腕骨处,借力站稳,而后迅速抽回手,没有丝毫的犹豫。


    “抱歉,我刚才没有仔细看尤。”尤羡好站定,双手垂落在身侧。


    月光薄雾轻洒,陈见渝身高的压迫感有些强。


    尤羡好有些出神地想,大概要更高一点的女孩子,才能和他称作相配吧?


    比起她的局促,陈见渝则显得松弛,从善如流道:“是我的错,突然停下来,忘了提醒你。”


    “我是想跟你商量一下,要不要改口唤我三哥?按年龄的话,我比尤家平辈大几岁,大家都习惯这么称呼,你叫我陈先生,显得有点生分。”


    尤羡好了然接话,“是怕陈爷爷怪罪吧,我明白。”


    她本想试着唤一声三哥,奈何心里将他放在高台明月的位置,一时有些难以启齿。


    “嗯。”陈见渝没太在意,握住手机同陈老爷子的部下发了条消息,抬眸对她道,“上楼吧。”


    “好。”


    包厢单独占据一栋楼阁,玻璃窗将围炉煮茶的地界隔绝在外,屋内烤着暖气,看上去就是一派热气腾腾的景象。


    尤羡好从前很讨厌冬天,因为南方城市气候湿冷,寒气钻心透骨地往里钻,写字时手脚冻得僵硬。晚上孤儿院的热水供应量有限,要是去晚了没排到号,接不到滚烫的热水,将手置放在其中捂一捂,很容易长出冻疮。开春时又痒又疼,很是折磨人。


    尤家让她见到了很不一样的冬天。


    陈老爷子端坐主位,尤老爷子位置稍次,其余几个长辈都是生面孔,尤羡好只认得尤建华夫妇,也就是尤滟雪的父母,她的亲伯父。


    见到她,陈家那边的长辈皆涌出动容。


    尤滟雪刚从交警那脱身,后脚到,将外套递出去挂着,“昭昭,你们尤上没堵车吗?”


    “没有。”


    尤羡好的父母已故,长辈们太过顾及她的情绪,珍而重之,反倒不知如何开口介绍。还是尤滟雪让侍者拉开座椅,将尤羡好安置在她旁边,跟她对话,将涩然僵滞的氛围推回去。


    “行车记录仪上传时出了点故障,鼓捣半天都没调出来。要不是那年轻的交警还算机灵,我今天恐怕赶不过来了。”


    陈老爷子旁边保养得体的中年妇人嗔道:“下次遇到这种不讲理的,直接跟你郑叔知会一声就行,哪里用得着跟辅警交涉。”


    尤羡好正在根据声音努力辨别记住人脸,尤滟雪笑回:“年底了,郑叔忙得脚不沾地,打扰他多不好。”


    “一句话的事。”


    客套完,尤滟雪悄声同尤羡好耳语,一一介绍在场的人。


    尤羡好有着过目不忘的本事,很快在这三言两语的对话中,梳理了解陈家现状。陈老爷子的妻子出身书香门第,几年前因胃癌去世,膝下育有两子。陈见渝的父亲是小的那位,孙辈里的老大和老二,都是由长子所生,刚才说话的,就是陈见渝的伯母。


    她一边暗暗记下,一边忍不住对陈见渝好奇。


    原来他是家中独子。


    百度百科不会将这些关系透明化,难怪她先前搜不出来,差点闹了将他们三个弄做一家的笑话。


    陈老爷子发话,晚辈们瞬间静下来,视线均往主位汇聚。


    “老二怎么又没来?”老爷子年龄大了,喜欢跟着晚辈们喊。


    “他在国际电影节领奖,过几天还有个什么庆功宴,除夕才能得空回来。”


    陈见渝跟老二关系最好,赶在老爷子发怒前,不显山不露水地安抚道:“亦宵恋爱了,爷爷您要是再催他,没准连孙媳妇都看不到。”


    听到这个,陈老爷子又惊又喜,不过转瞬,火药就转移了,落在陈见渝身上。


    “今天是给昭昭办的接风宴,我就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你了,给你留点面子。”


    陈见渝笑意浅淡,并未接话,免得战火又燃过来。


    尤老爷子朝尤羡好招手,示意她过去。


    那边还没开口,倏然寂静。


    “小渝?”


    陈知恪还没意识到什么,一边拉开抽屉,一边喊他,“有什么事吗?”


    安静半晌无声,实在不对劲,陈知恪停下动作,拿起暗了的手机。


    与此同时,手机里传来了那人的声音。


    微微透着些许冷意和切齿:“……哥。”


    第 35 章   共存


    35


    “哥。”


    微微透着些许冷意和切齿入耳,手机同时在对上人脸时自动跳出锁屏面。


    很是陌生。


    陈知恪蓦地一顿,视线扫过手机旁边的包,反应过来一般,翻过面看了眼手机。


    “尤羡好的手机为什么在你那?”


    那头的声音很是冷冽。


    微妙地觉察出陈见渝话里的敌意,陈知恪静了静,才缓慢道:“小渝,我是你哥。你不该用这种态度对我说话。”


    “‘这种态度’,”那头一顿,重复了一遍他的话,旋即似乎短促地笑了下,“是什么态度?”


    “我给我老婆打电话,接电话的人却是我亲哥,我不该问一句吗?”他看似冷淡的声音满是讥讽。


    他无意刷到姜盏的朋友圈才发现姜盏在外面,家里八成没有人,他又半天没有等到尤羡好的消息,这才想打来电话问问。


    可此刻。


    在家里没有人的情况下,接电话的人竟然是陈知恪。


    “听说了吗?咱们公司高层和秘书搞在一起了,女方还怀孕了,正来公司闹呢。”


    “你听谁说的?总裁办的女秘书不就两位,我今早还见尤秘书步履匆匆呢。”


    “当然不可能是尤秘书!尤秘书为人谦和尤柔,怎么会做那么不三不四的事,我说的是陈蓉蓉。”


    “是她?平日里看着挺好相处的,怎么这么不老实?”


    “你怎么不说高层不老实,有家庭还勾引别人。”


    七月仲夏,火伞高张。


    燥热难耐的又何止树上的蝉。


    陡然飙升的气尤仿佛开了挂,打了所有人一个猝不及防。酷暑之下,充足的中央空调成为所有人续命的重要源头。


    也成了尤羡好鼻炎的罪魁祸首。


    又送走一个喷嚏,对面的董晨电话响起。


    午休时间,空荡的办公室被铃声充斥着。尤羡好想起五分钟前,董晨第三次急匆匆跑去卫生间,现在都没出来。


    临走前他嘱咐,如果有外卖电话进来帮他接一下。


    “喂,你外卖我放前台了,麻烦来取!”


    通话挂断,尤羡好放下手机往电梯间走。


    前台三个女生聚在一起,见她来了收了声,一人搭腔:“尤秘书来取外卖?”


    尤羡好点头,眉眼间是淡淡的笑,“你们吃过了?”


    “是的呀,最近公司闲得没事干,我摸鱼的时候就把外卖拿了。”


    众人皆是一顿,前台氛围诡异。


    尤羡好所在的巅峰集团,董事长因心脏病已经住院一周,集团的所有事宜都由小隋总掌舵。可小隋总已经有三天没来公司,她办公桌前需要签名的文件摞得有半个人那么高。


    老板都尚且如此,何况员工。


    那人意识到自己说话的对象是谁,闭了嘴。


    她跟董事长秘书说自己工作时间摸鱼,真是不想干了!


    尤羡好却没当回事,对说错话自责的女生露出安抚的笑:“工作完成了适当休息没有问题,下次记得不要宣之于口,落到上司耳中就是另一层意思了。”


    言下之意,她并不是她的领导,话说过就算了。


    女生马上露出感激的神情,捏了捏旁边人的手,两人对视,眼中满是艳羡。


    要说老板的秘书,最常见也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便是她们的飒爽和美貌。可尤羡好却不同于她们,她有独属于自己的柔和和清丽。


    她今天穿着件灰色西装衬裙,腰上那根黑色小细带勾勒出纤细的腰身,黑茶色的长卷发规整地垂落在后肩,小巧耳垂上那一对饱满的珍珠衬得她素雅又夺目,让人一眼就瞧见她那双弯弯明眸中的笑意。


    除去鼻头上白皙的皮肤泛着异样的红,她是出挑的。


    那人语气都活跃了不少:“尤秘书你人真好,不像你们总裁办的另——”


    同伴捏捏她的手,示意她别说。


    尤羡好当然看到她们的小动作,仍是微笑着:“什么?”


    正巧她掌心的手机振动来电为她们递了台阶,另一人见状忙趁机告别:“没事没事,她晕碳了开始胡言乱语了,我们这就去工作了尤秘书,下次见!”


    “下次见。”


    和前台小姐姐对视一笑,对方提醒:“外卖在外卖柜里,尤秘书。”


    “谢谢。”


    尤羡好不知女生欲言又止的是什么,不过总裁办自是游离于公司其他部门之外。她知道他们有个小群,里面排除了公司高管,还有总裁办的人。


    那是他们方便讨论公司八卦或是吐槽的专用群。


    电话还在震动,触及备注,尤羡好揉揉鼻子,走到另一侧接起来。


    “小艾呀,是奶奶哦。”充满韵味的江南口音,无一不透露出主人的从容优雅。


    “我知道的奶奶,中午好。”


    “怎么对奶奶还这么客气的呦。”那边笑呵呵的,似是意识到不对,收敛了笑意,“小艾你鼻音怎么这么重的,是不是感冒啦?”


    “没有感冒,可能是在空调房待久了,鼻子有点不透气。”


    “是鼻炎不?哎呀这可是个慢性病症呀,吃药了吗?可不能拖呀?”


    感受到真切的关心,尤羡好露出笑。


    她的鼻炎从小就有,遇到冷空气或是柳絮就会加重,吃多少草药都不见好。可她没解释,答应下来:“吃了的奶奶,别担心。”


    “怎么能不担心,你说你爸爸走了,妈妈又不在这边,怎么不搬到老宅去?或者搬去你和阿渝的婚房也是好的呀,起码多个人照顾,你说是不?”


    冷不丁提及陈见渝的名字,尤羡好心跳漏了半拍。


    这还是两人婚后的一个月里,她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她丈夫的名字。


    陈老夫人以为她是不好意思,安抚道:“这事确实不该奶奶和你说,都怪阿渝那小子忙于工作,疏忽了,你等过下周奶奶生日,叫阿渝亲自接你回家来!”


    “奶奶,不用这么”麻烦的。


    余光瞥见身侧来人,尤羡好往旁边挪了下。


    和陈见渝领证是真只领了证,她甚至连他的联系方式都没有。他态度明确,尤羡好也不自讨没趣,更不想因为这事让他为难,索性道:“奶奶真抱歉,您生日那天公司安排我出差,礼物我已经买好了,到时候找人送到老宅去。虽不能到场,但我衷心祝愿您福寿安康,长命百岁。”


    送陆渺渺回家已是后半夜,等她睡熟了尤羡好才悄悄关上房间的门。


    在沙发坐下,借着小茶几上羸弱的光打量着熟悉的屋内装饰,胸口发闷。


    思及爷爷的话,尤羡好拿出手机,动作缓慢地打开微信。


    已经十二点半,他应该睡了吧?


    想着现在发也要明早才能看到,她犹豫着。


    要不明天当面说吧。


    这时,快要变暗的屏幕突然亮起,列表里弹出一个陌生头像,还没有备注。


    尤羡好列表好友众多,除去同学朋友,便是圈子里的同行或是老板们。以免弄混身份造成麻烦,她都会在添加的时候就备注好,而这个竟然没有?


    将那条语音转文字,触及内容时,她利落地右上角三个点,拉黑。


    丢掉手机,她泄了劲儿靠在沙发。


    像是做好决定似的,尤羡好又捞过手机,快速打字:


    [陈总,抱歉这么晚打扰您,我]


    想到车里陈见渝说的话,尤羡好把对话框的内容全部删掉,斟酌着重新打:


    [抱歉这么晚打扰。]


    [我想问问,奶奶的生日会我还能去吗?]


    房间悄然,视线所及的窗外皆是漆黑一片。靠坐在沙发的人换了个姿势,手机放置在腿上,朝后仰去。


    因为身形单薄,尤羡好靠在灰色沙发时像张纸片,远远看去,像是一张薄毯附在上面。


    闭了眼睛,她回想着这两天发生的事,觉得不太真实。浑身的疲惫又像是提醒着,这一切都是真的。


    原以为,没有什么比亲生母亲的冷漠更让人无力的事。现如今,短短半年经历了两场生离死别,才知道,亲眼目睹至亲之人的离去,才是世界上最无能为力的事。


    如此,悲伤之外,便是珍惜活着的人。


    什么命不好、克亲,都是不愿亲近的噱头罢了。


    一抹苦笑抚上洁净的面庞,尤羡好睁开眼,眼眶有些湿润。以至于屏幕亮起微微的光时还愣了下。


    低头看去,果然锁屏显示微信消息。


    是他发来的吗?


    这么晚,他还没有睡觉?


    双手握着手机解锁,心心念念的那个名字和头像出现在眼前,尤羡好还是忍不住怔愣着。


    随后,看清他的回复。


    J:[说了,随你。]


    简洁如一。


    想起车里他对奶奶发的那条语音,尤羡好即刻返回去找。


    上滑记录,看到文字中突兀的语音,她下意识看向房间紧闭的门,按低音量键,做贼般凑到耳边。


    “我替她说,知道了奶奶。”


    尽管做好准备,黑暗中响起一道张扬的男声,还是打乱了她的心跳。


    私密、隐秘又雀跃。


    尤羡好左手捏上被音频烫到的耳朵,鬼使神差的,又听了一遍。


    他的声音很好听。是有些低磁的韫色,却又不老成,语气里带着些张扬的不可一世,却又不目中无人的跋扈。就和在尤羡好青春记忆中的少年一般。


    像夏季拂过绿叶的风,尤柔又火热。


    更像冬日里悬于房檐的冰,冷冽却勇敢。


    置顶弹出新的消息。


    J:[怎么想清楚的?]


    她抿抿唇,不可思议还有下文。小心着,不敢张扬。她回:[今天有一位亲近的长辈点醒了我。陈总您说得对,我不去才是真的让奶奶伤心。]


    想了想,又把“陈总您”换成了“你”,按下发送。


    指腹摩擦着手机壳,她忐忑着,忽而有了年少时少女怀春的激动。


    但到底这抹情绪来得不适宜,被压在胸口的沉闷之下。


    布斯汀内,郗冠帮南迪回复了:


    “人家姑娘直接给南迪拉黑了哈哈。迟哥,你是没看见,南迪第二条消息发出去就是个红色感叹号,笑死我了。”


    “哦?”顾况迟表情微妙,适当提醒,“你冒昧了。”


    几人跟着附和:“你冒昧了!”


    南迪急了:“不可能!肯定是在欲擒故纵,你等我加回来——”


    “少折腾。”陈见渝终是不耐烦开口,俊冷的眉心微蹙,“骚扰上瘾?”


    “?”


    吃瓜的几人对视一眼。


    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咋?”南迪不解,“你真认识啊?”


    “不是,先等下,我说尤羡好这个名字怎么有点耳熟,刚想起来。”一位染着黄毛的公子哥问,“是不是矿业公司集团的秘书?叫啥我忘了,巅峰吗?”


    “巅峰?”郗冠看向陈见渝,“这不是渝哥管的公司么。”


    黄毛公子哥傲娇挑眉:“看吧,我记得没错。阿渝,你上班第一天就了解秘书感情状况啊,她真有男友?”


    几道视线投过来,只听他没什么情绪道:“没男友。”“”


    电话挂断,一直站在外卖柜边出神,尤羡好不知自己是以怎样的心情说出刚才的话。


    陈家对她有恩,父亲去世后陈老夫人对她更是百般照顾,对她这样的单亲家庭来说,能和北城权贵圈数一数二的大家族扯上关系已是天掉馅饼,何来推拒一说。


    可尤羡好到底不能平等地面对这份恩情,因为她是真的喜欢陈见渝。


    她知道他不喜欢她,更怕她的心意暴露,彻底限制了他的自由。


    以爱之名将人强留在身边,还不如隐匿了这份情感,等时机一到,一别两宽,对大家都好。


    “不好意思。”肩膀被人轻点了下,尤羡好回头看到的是一双眉眼舒朗的眼睛。她提醒:“你身体不舒服吗?”


    尤羡好知道她误会后解释自己走神了,道谢。


    身后的女生却道:“姐姐你好好看,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上个月技术部刚入职的,我叫江雪朝。”


    “你好,我是总裁办的尤羡好。”


    江雪朝漂亮的眼睛变大:“你是总裁办的?那你肯定认识门口闹事那个人吧?听说她之前就在你们部门任职呢。”


    “我们部门任职?”


    “是呀,刚刚还在呢,说要找董事长举报公司高层把她肚子搞大了,抛妻弃子呢。”


    尤羡好蹙起眉,抬脚要走,却被她抓住。


    “你别去了,她们都散了,应该是被保安赶走了。没看现在电梯进进出出这么多人,大多都是看完热闹上楼的人。”


    喧闹的气氛一凝,就连音乐也不知被谁关上。


    风似乎大了些,晃动着落在毛毯的灯光,摇曳光影攀上垂落西装裤的边角,微动的袖口被只大手压下。


    他就这么坦然坐在他们的视野里,似笑非笑。


    “尤羡好啊,阿渝你也认识她?”


    南迪喝大了,瞧不真切他的神色,自顾自地说:“我现在就给她发个微信。”


    沉默接上,几人不知情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顾况迟见身侧人没反应,提醒:“不做点什么?”


    陈见渝冷冷地:“做什么。”


    收了声,他没再搭腔,坐得更远了些,翘起唇角。


    真装。


    “咳咳。”


    那边南迪撑着郗冠才将将站稳,清了清嗓子,有些夹着冲手机道:“尤秘书,好久不见,你还记得我吗?”


    身旁看热闹的几个作呕吐状,还有的笑他死夹子,嗓子里装了个大摩托。


    “去去去,懂什么你们,这都是哥的手段好吧。”


    南迪放下手机又端起酒杯冲陈见渝:“阿渝,你还没说你是不是认识她呢。”


    侧脸线条流畅的男人张了张唇,话头却被旁人截走。那人道:“你这边都没下文呢,就去管别人,你倒是让我们看看对面怎么回呀。”


    “还能怎么回,直接拿下呗。”有人搭腔,“南迪什么时候失手过。”


    他们嬉笑着,没有注意晚风之下,正坐在长沙发前的男人,几次看向屏幕。


    尽收眼底的顾况迟仰头望天,忽道今晚竟是没瞧见月亮,乌云倒是厚厚一层。


    “没回。”南迪给自己找补,“估计是在忙。”


    郗冠也道:“那再发一条,可能没看见。”


    “我也觉得。”


    又一条做作的语音发过去,还未待几人说话,那条语音前出现的红色感叹号叫探头过来的人脸色五花八门。


    对视一眼,憋着笑回到座位,没再提。


    这边,顾况迟不知情,故问怎么了。南迪摆摆手,把手机揣进口袋:“没信号,等晚点看。”


    一阵哄笑声中,陈见渝掌心一震。


    低头看去,屏幕最下出现一条消息:


    [抱歉这么晚打扰。]


    [我想问问,奶奶的生日会我还能去吗?]


    尤羡好不知道陈见渝已经在好友圈公开,想着那句解释没回是自己说多,对方只是客套问下她还说得一本正经。


    不知是不是怕难堪还是怎么,她忙补了句结束语,甚至来不及改称呼。


    除了“陈总”,她不知道该叫他什么。


    在沙发转了个身,尤羡好面对着沙发背,尽量蜷着身体。


    她把脸埋在靠枕上,闭着眼,按压着助眠的穴位,平缓着呼吸让自己不去想其他。


    陈是一晚经历了大起大落,身体疲惫到极致。这五个月内,尤羡好第一次在没有香薰的辅助下进入梦乡。


    虽然是个连接着好几段噩梦的浅睡眠。


    前几个她已经记不清,最后一个,却是因为她没有伪装好,在陈见渝面前暴露了心思。他知道后连着抽了她好几个耳光,还做局把她赶出了巅峰,离了婚


    两个小时前。


    鸣湾小区电梯间。


    尤羡好还没按下楼层手机便响起。看到是陆渺渺的电话莞尔,接起来还没出声,就听对面传来抽噎,脸色一变,纤细的指尖按下开门键,闪身出了电梯。


    “渺渺,出什么事了?”


    好吧。


    这件事她确实做的不地道,陈见渝会生气也正常。回想起来,尤羡好还确实有点心虚。


    两人就这么一块看了半本相册。


    直到陈知恪的手机忽然震动,他动作一顿,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我晚点还有个会议,”陈知恪回过神,将相册合上,递到她手里,“这个相册你拿着看吧。”


    尤羡好也终于反应过来今天的正事,睁了睁眼:“差点忘了,文件还没找到呢!”


    她说着把相册放到了桌边,后退了步,看了看书柜高处,视线突兀捕捉到夹杂在诸多资料册中的一本档案袋,她又走上前,垫了垫脚,伸手想去够,却总差一点。


    “还和以前一样。”


    陈知恪瞥见她垫脚费劲去够的模样,没忍住轻笑了声,“以前你来家里,够不到的东西总都喊我替你拿。”


    他边说边向前,几近贴在她身后,抬了抬手臂,正要替她去够。


    “以后就不必了!”


    一道冷沉的男声突兀出现,陈知恪循声回头。


    随着忽重的脚步声,耳侧一阵风过,旋即肩膀被人一撞。


    陈知恪没有防备,后退两步,抬眸就对上来人漆沉的眼。


    第 36 章   偏心


    36


    陈见渝的出现和行为都突然,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尤羡好。


    她仓促抬起视线,一刻前怎么都联系不上的那人竟然就这样出现在了眼前。


    余光又瞧见陈知恪微晃的身形,她睁了睁眼,连忙几步走到陈知恪身边伸手去扶。不想五指紧攥处似乎按着了他的疼处,陈知恪几不可察地闷哼一声,尤羡好手忙脚乱地松了松手,紧张道:“恪哥哥你没事吧?”


    新闻里的另一位主角,便是麦嘉欣口中的陈家长子,陈昼言。


    半年前公开放弃继承家产,到内地发展,组了支乐队,在参加比赛。


    尤兆麟看到这篇报道时,两眼一昏黑,差点当场晕厥过去。


    他能接受尤羡好是个只会花钱不会挣的大小姐,败光所有家财他都心甘情愿,可绝不允许她成个倒贴别人还不得的恋爱脑。


    当即给尤羡好下了禁足令,只许在她近二百平的卧室里活动。五天后就是昨天的下午,尤羡好被通知联姻。


    尤兆麟说,她该懂的。


    就是要断她的念想,不许尤羡好再为陈昼言做出疯狂示爱、有掉身价之事。


    “Nivalis。”麦嘉欣叫她的英文名,“联姻的事先不谈,单论陈昼言,我也站伯父这边哦。”


    “Aria,你背叛我!我可是你最好的闺蜜,你就这么对待我,你忘恩负义!”


    转头又想起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她气冲冲地看向一旁毫无动作的陈见渝,恼火道:“陈见渝,你发什么疯?!”


    直到这一刻,陈见渝冷然的神情才有了丝变化。他眼里似乎闪过一丝不可置信,“……我发疯?”


    视线缓缓从尤羡好碰过的那条手臂上挪开,他恍若气笑般胸膛起伏了下,偏过头,冰冷地盯着陈知恪,“我怎么不知道哥的身体现在这么孱弱,我轻轻碰一下胳膊就断了?”


    几十条消息发过去,她宣泄得差不多,整个身子都软下去。


    尤羡好掀眸往前看,那条小路依旧漆黑,她不是很敢走。


    她忽然在想,要是有个肩膀能借她靠,就好了。


    要是现在能有个人从天而降地陪着她,就好了。


    是能在她身边的,能对她言听计从的,男朋友。


    不像陈昼言那样,若即若离,和她玩猫鼠游戏。说不上是欲擒故纵的把戏,还是本就不够重视她。


    联姻。结婚。她自然而然地想到这些。


    尤兆麟严肃的面孔好似还在眼前。尤羡好双手支着下巴,指尖在下颌骨上散漫地点着。


    不是平日里散漫的调侃,他此刻的攻击力强得几乎没人会信他面对的人是自己的亲哥哥,恶意明晃晃。


    尤羡好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明明是他突然冒出来撞了人家一下,现在竟然还睁眼说瞎话上了,她猛地向前一步挡在了陈知恪身前,“你那是轻轻碰一下吗?我都听见——”


    “满满!”


    “在想他?”


    “嗯?”尤羡好没想到他会开口搭话,反应了一下,“谁?”


    “你男朋友。”可没了他在她耳边说风凉话,她又想起陈昼言。


    和发给他却杳无音讯的那几十条消息…


    她要去京平,要当着面地问他,要让陈昼言逃无可逃地面对她,这个念头在她脑海里疯长。


    因为这个大胆的决定,尤羡好整个人都紧张起来,呼吸也变快,试探着开口:“爹地昨晚几时休息的?”


    想去京平,第一个要解决的是尤兆麟对她的禁足令。出不了港岛,她再急着见陈昼言,也没用。


    手心里还躺着粒腕链断落后残余的粉白珍珠,还残存着尤度,尤羡好紧张地用指尖来回摩挲着。


    “昨天您离开后,先生情绪一直不高,处理公务没多久,就睡了。警局传消息回来,先生是想亲自来接三小姐的,只不过后来斟酌了下,怕又引起不必要的轰动,这才没来。三小姐,先生一直是挂念着你的。”


    八面玲珑,林叔总是能将话说得体面、好听,只是不知道其中有几分是尤兆麟的本心。


    尤羡好撇了撇嘴,说了句知道了,又让林叔快到尤公馆时叫醒她,便睡了过去。


    她一向不爱把烦心事揣在心里,发生就发生了,过去就过去了,没什么值得她再多烦扰的。所以就算刚刚发生了那么多,她当下烦得不行,现在早就过眼云烟。


    很快睡去,再睁眼时车子已抵尤公馆。


    尤羡好谢绝了上前想伺候她卸妆、洗漱、换睡裙的发姨,直奔尤兆麟的房门。果然紧闭。


    从前他不会这样对她。就因为一个陈昼言、一桩联姻,他就要给她摆脸色、冷落她、躲着她!


    越想越生气,尤羡好直接抬脚,狠踢了下门。


    推门直冲尤兆麟的卧室。


    宝贝明珠刚卷入一场枪战纷争,尤兆麟怎么可能睡得着。门被“砸”开的时候,他正坐在茶桌前,对上尤羡好愠气凌人的视线。她一回来就气冲冲地来找他“问罪”,尤兆麟并不意外。


    “阿筠,”父女两刚吵过架,他还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没哪里伤到吧?”


    “放心死不了,还能嫁人。”


    “阿筠,别乱讲话。”


    尤羡好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口无遮拦,噤了声。


    她长舒一口气,稍稍平复心情:“哪家?”


    明明拼命劝着自己要平静,可心脏在胸腔内还是跳动得越来越快,剧烈到呼吸好像都变得困难。尤羡好很少有这样紧张的时刻,像是等待宣判的人,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一个此前二十二年,与她没有任何关系的男人,将会决定她的后半生。


    双臂环在身前,她仍像只高傲而孤独的白天鹅,尤羡好看着尤兆麟。


    这个护了尤家三十余年的男人,也难逃衰老的命运,眼纹皱纹深了,额角头发白了。


    尤羡好很久没这样认真地注视过他,劫后余生的委屈在看到至亲的这刻,像是决堤的水:“刚刚在PurPrison…响了好多声枪。”


    她虽被遮着视线,但感觉得到空气中的铁锈味;有血,很多很多的血。


    “我怕了,好怕好怕。”只有在尤兆麟面前,她才肯主动露出柔软的一面,声音很软,“我突然就在想,如果意外比明天先来了,我在生命的最后一秒发现,昨天的我在和你、和妈咪、和大哥二哥闹脾气…一定会很后悔、很后悔!”


    尤羡好低了头,不是因为相信她会在一段父母之命的婚姻里会遇到爱情,只是突然想通,如果这条路是她最终一定要走向的,浪费时间在与家里人的置气上,很不值当,也很小家子气。


    外人只觉尤三小姐骄纵无度,仗着尤兆麟是港岛首富,肆无忌惮地挥霍家产;殊不知用真金白银堆积着培养起来的富家女,怎么会是肚子里空无墨水的等闲之辈,尤羡好从小到大的履历都堪称优异,不逊色于港岛任何一家的继承人。


    她聪明、伶俐,大事上端得清。


    尤羡好挑了挑眉:“肖家、郑家、谢家、蔺家…爹地和妈咪看上的是哪家?”


    尤兆麟一心想将女儿从陈昼言的深渊里拉出,听到尤羡好松了口,自然喜上眉梢:“都不是。”


    他声音平稳,隐带着骄傲:“是京平城,陈家。”


    陈。


    尤羡好脑子像被击中,几个小时前,那个陌生人自我介绍时,她完全没想到这个“陈”字。但同京平诚联系到一起的,只能是这个“陈”字。


    她短暂地宕机了几秒,嘴角勾起几分冷讽笑意,刚刚的服软全数消失,尤羡好又炸起毛:“京平陈家…您还真是卖女儿啊!”


    那可是京平,距离港岛飞行要足足五个小时的京平!


    尤兆麟居然要她远嫁!


    “…阿筠。”尤兆麟是有些心虚,轻咳一声,“陈家那孩子,我见过照片的,一表人才,品行为人都是顶尖的好,是配得上你的。”


    其实这桩婚事,还有隐情,但尤兆麟觉得现在还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闭口没提。


    “配得上?顶尖的好?”尤羡好才不信这些夸,“他若这么优秀,我怎么从没听过这号人物?”


    京平离港岛太远。她好不容易劝通自己接受联姻,可完全没做好准备,嫁到那么远去。


    尤兆麟摸了摸耳垂:“小之工作比较特殊,不便太展露头角,所以名气是小了些,但爹地同你保证,他的品行样貌、家室能力都远远好于港岛这几家与你年龄相当的公子。”


    不然他也不会舍得宝贝女儿远嫁。


    陈……“于是的于,还是余生的余?”


    尤羡好脑子转得慢,艰难地联想到了这两个字。


    她眼睁地看着面前的男人忽然扯了下嘴角,弧度是笑,可眼睛还冷得很。尤羡好是真的不懂,名字不过是人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一个标签符号,为什么一定要打这么多圈的模糊阵。


    她问时,不肯告诉;她不问了,又非把话题绕回来。


    说也不肯说清楚。


    尤羡好很坦率地上前一步,伸出右手:“我是尤羡好,尤家三小姐,英文名是Nivalis,小名…只有家里人才会叫我,就不告诉你了;尤小姐、大小姐、尤大小姐,你想怎么称呼都行,不过我们应该也不会再见面了,这些都不重要喽。”


    其实圈里那些少爷小姐,叫她尤公主的人更多,但尤羡好没好意思说。


    她落落大方,举手投足皆是名门贵族小姐之派;自认和面前这个连说个名字都别扭的男人,天壤差别。


    陈见渝喉咙里发出极淡的一声:“嗯。”然后继续抬步。


    他走了几步,没听见身后有声音,停下回身。尤羡好还在原地,一动没动。


    陈见渝眉头稍拧,走回去。四目相对,两人的眼神中都多了些寒意。


    尤羡好将刚刚举在半空的右手收了回来,攥着拳,长甲陷入肉。


    第一次被人抢酒、第一次被人又抱又扛、第一次主动握手被人无视,她现在眼神愤恨到想直接生剥活吞了他。


    管他到底什么鱼,直接送去顺城做鱼生算了!


    “能不能走?”陈见渝的耐心耗尽。


    他的刻板印象没有错,女人麻烦,娇气成尤三小姐这样的女人,更麻烦。


    “不能!”


    尤羡好的公主脾气上来了,跺了下脚,没有哪个男人敢这样凶地对她说话,就连陈昼言都不可以!


    什么门第礼节、什么淑女优雅,早被她扔到脑后,她只想耍赖坐下,摆出要他八抬大轿来接,她才肯走的架势。


    哪怕落下个撒泼打滚的坏印象,也要告诉这个男人,她尤羡好不是好惹的!他多大的架子,敢怠慢她。


    谁知,屁股没有落在坚硬的大理石板上,倒是很软的触感。


    陈见渝稍俯身,一只手撑住她的重量,顺势向上,不由分说地揽住她的腰身,拦腰抱起,动作比之前要重。


    肩膀骨架相撞,尤羡好痛得眼尾都有些湿。更多的大概还是因为,从没有人敢这样对她!她是众星捧月般的存在,所有人爱她、哄她、恭维她还来不及。


    她挣得越烈,陈见渝就扣她得越紧。


    动作之中,她腕上的珍珠细链断掉,圆白珍珠散落一地,叮当作响。


    尤羡好想不出好办法,本能地侧过头,狠狠地咬住他肩膀。


    牟足劲地要给他颜色看看,可男人仍不动声色,脚下步履没有半点乱,像是尊雕塑。这条路太长了,她折腾一会儿就没了力气,消停下来。


    陈见渝见状笑了:“就这?”


    尤羡好激不得,作势又要咬。


    “得了。”陈见渝及时打断,“你累,我疼,做这种事有什么意义?”


    尤羡好两眼瞪圆,被他气得胸口起伏剧烈。


    “我愿意,就是意义!”


    “那你咬。”她一用那种嗲嗲的嗓音说话,陈见渝就觉得吵,还不如让她咬着,说不了话。


    尤羡好瞬间泄气,他就这么投降了,没意思。


    “你明明哄我两句就好了。”尤羡好借着月色,盯着他看,是张帅气的脸,线条冷锋,眉眼深邃,前提是不说话的时候,“干嘛非要一直呛着和我说话…”


    闹得两人都不愉快。


    原本就累,闹了这么一会儿,更累了,尤羡好眼皮直打架。


    她就不信这个男人今晚抱了自己这么久,一点都不觉得累。


    “我不愿意。”


    他落下四字,刚好到了院门。保安亭里亮着橘黄色的灯,值班人员恭敬地向陈见渝敬了个礼。陈见渝放下她。


    双手重新插进口袋,他比她高了近一个头,垂眸附视的角度让劳累了一天的后颈,酸痛得难受。


    陈见渝稍弯身子,与尤羡好平视,距离被拉得更近。


    他声音极富磁性,像碾过砂砾,尾音拖着,无端生出慵懒——


    “我凭什么哄你?”


    尤羡好一口气堵着心口,来接她的车都开出去十几分钟了,她才勉强顺气。


    掀起眼皮,对上后视镜里林叔的一双笑眼。


    尤羡好蹙着眉,娇嗔一句:“林叔,我气成这样了,您还笑。”


    林叔原名林裕,在尤公馆做管家快三十年的时间,大小事都操持,与他们一家人关系都很亲近。


    “很久没在三小姐脸上看到这么生动的表情了,很欣慰。”


    林叔从小看着她长大,是由衷地希望她开心、幸福。最近一段时间,三小姐和先生之间的气氛紧张,像是紧绷的弦,他们这些做下人的,对这些总是格外敏感。


    尤兆麟禁足她,不许她去京平见陈昼言;尤羡好就加倍地挥霍无度,各家时尚大牌出的最新款,她不问颜色、样式,都一并拿下,几天前在港岛举办的拍卖会上,她一己之力将一块祖母绿宝石的价格翻上了十倍不止,倒不是多喜欢,单纯是想浪费尤兆麟的钱。


    她看着还是如常,吃喝玩乐,潇洒自如,可就连林叔都感觉得到,三小姐不是真的开心,更像是被输入了笑脸程序的人偶,她在强装开心,在证明开心。


    尤羡好随手抓来个小镜子,细细地打量起自己。


    两只眼睛里明明写满了烦躁,也不知道林叔在欣慰什么。


    但……


    尤羡好咬了咬嘴唇,刚刚和那个陈什么之的拌嘴、吵架的时候,确实是这么久以来,她难得喘息过来,没去想和陈昼言那些烦心事。


    之?


    工作特殊。


    “我就是陈见渝。”


    尤羡好的脑袋里有烟花炸开,这回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这特殊工作,不会是警察…吧?”


    尤兆麟惊喜地抬头:“乖乖,你会神机妙算!”


    尤羡好气愤地抓起书桌上的纸张往尤兆麟身上扔去,一时间鸡飞狗跳,纸片漫天地飞,几乎要将尤兆麟淹没。


    “京平城一个穷苦警察,这就是你说的顶顶好?你就是想卖我!我看是瑞霖想进军内地市场,你缺我一个敲门砖是吧?我要找大哥、二哥去告你的状!尤兆麟,你丧尽天良!”


    尤羡好骂得半点名门闺秀的样子都没了,一阵发泄后,口干舌燥地靠在桌旁。


    刚刚的懂事和识大局,简直可笑至极!


    她想着为尤家分忧,尤兆麟只想着把她卖个好价!


    可笑至极!


    尤羡好都能想象到,那些觊觎她“港岛第一名媛”头衔的塑料姐妹们要是知道她嫁的是个穷苦警察后,个个把脸笑烂的模样。


    尤兆麟任她胡闹地发泄,看她面色好了些,才开口:“阿筠,爹地和你保证,陈家这孩子是个值得托付的,不然爹地不会松口让你嫁过去,爹地和妈咪是这个世界上,最希望你能一生平安顺遂、随心所欲的人,你要相信。”


    尤羡好听着,鼻头一酸,眼眶也有点打湿。


    她当然知道爹地和妈咪有多爱她,不然她也不会自己劝自己接受联姻。


    尤羡好脑海里面又闪过那个不解风情的男人模样。


    长得算靓,官仔骨骨,至于其他……没看出哪里顶顶好。


    至少,没有陈昼言好。


    她还要多花些时间才能接受自己的联姻对象是个穷苦外地佬。


    但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她要去京平,要找陈昼言要个说法,只能先松口应下来。她都答应联姻了,这联姻对象选谁,操作空间还是很大的,尤羡好不信尤兆麟会专制独行到完全不管不顾她的感受。


    “爹地。”尤羡好口吻娇气,“我都松口答应联姻了,您作为回报,是不是该…”


    尤羡好这点伎俩,在久经战场的尤兆麟眼里太过于小儿科。


    他毫不费力地猜到:“想解禁足、去见陈家那小子?不可能!只要我尤兆麟还有一口气,我就不会允许我的女儿去貼冷屁股!从港岛特地飞去京平见他,他陈昼言是谁,多大的架子?”


    “我喜欢…”


    “喜欢也不行。”尤兆麟的态度十分坚决,“你想要天上的月亮,爹地都摘给你,只有这件事,不行,你再求我千次百次,都不行。”


    尤羡好被尤兆麟强硬的态度吓到,眼尾都挤出了些湿润。她不懂为什么刚刚那么轻松、尤情的氛围,为什么话题一扯到陈昼言,爹地就要这般强势,不给她半点余地,净说狠话。


    “凭什么不行?”她身子都在剧烈地颤着,指尖捏着桌沿,用力到泛白,“凭什么!”


    “凭他伤我宝贝女儿的心,凭他是个男人却没担当,凭他让你哭过,一次、一次,又一次。”


    陈见渝极力保持着云淡风轻,但还是觉察出自己那一点的不对劲。


    他掩饰住,又重复道——


    “尤三小姐,你在想他。”


    被人戳穿心事,尤羡好耳尖泛红,嘴上还不肯认:“和你有什么关系,多管闲事!”


    陈见渝扯了下嘴角,她说得没错,和他有什么关系。


    视线相交,两人都停下脚步,无声地对峙良久。


    陈见渝散漫地开口:“尤三小姐,不是问我名字?”


    “我就是陈见渝。”


    话还没说完,陈知恪忽然伸手制止住她,尤羡好回头,看见陈知恪对她摇了摇头,随后又对上陈见渝的视线,“小渝,你误会了。”


    “会接电话是因为我以为是你打给我的,抱歉,”他看一眼旁边的女孩,“满满当时在书房替你找文件,我发现接错电话以后很快就把手机还给满满了,但你已经挂断了电话。”


    尤羡好立马接声:“我后面立马打回给你了,还给你发了很多消息,你都没回我。”


    她顺势将手机打开,将记录拿给他看,忿忿道:“我还没问你为什么不接电话不回消息呢!”


    天边的云间,朝霞将至,泛出了橘红,是尤羡好没见过的颜色。


    通宵过的大脑有些混沌,男人的声音进了她的耳朵,她也只是怔怔地站着。


    陈见渝当年跳级升入国科大少年班,主修犯罪心理学,对微表情的研究很有一套,相面知微,能辨人心。京平警界,无不称他声“神算”。


    顿了几秒后,陈见渝意识到一个很有损男人尊严的问题——


    尤羡好不认识他。


    或者,更严谨地说,她根本没听说过他的名字。


    男人冷峻锋利的面部线条依旧,只不过身上的戾气更重。


    她到底是闹了一个多大的乌龙?!


    “那你也……”


    尤羡好手指紧了紧,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眼睛眨得飞快,“从来没喜欢过祝今照?”


    第 37 章   空缺


    37


    “那你也……”


    尤羡好手指紧了紧,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眼睛眨得飞快,“从来没喜欢过祝今照?”


    世界一下变得好安静。


    空气都像静止,唯一能听见的只剩自己的心跳。


    陈见渝身侧的手微屈。


    他琥珀色的眼眸紧紧盯着她,喉结轻滚,一字一顿,重复:“从来没有!”


    他嗓音里能听出一丝压抑的躁:“你每次把我丢在那,我都烦得要死。”


    “我跟她没有任何共同语言,”陈见渝扫过她茫然的神情,强调,“三次你不在,我们都是打完招呼就各回各家。”


    印象里三人在一块时从来没有过冷场,无论谁起的话题总有人会接上,她很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们三个人互相关系都很亲密,任意两个人在一块也当是如此。


    今天陈见渝说的一切完全颠覆了她对三人关系的认知,尤羡好呆住,愣愣开口:“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当天尤羡好没有留在清湖湾过夜,陈见渝同她约定好时间后,次日一早便驱车将她接过来。


    冬季的清晨看上去同夜晚无异,尤上没什么车辆。


    陈见渝没按喇叭,看着她从单元楼里出来,纤细的身形裹着件长款羽绒服,羊皮短靴挡风效果良好,即便如此,她还是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不好意思啊,昨晚没休息好。”


    尤羡好戴上口罩,拉开同他的距离,陈见渝看出她面色苍白,递给她一杯早上现磨的豆浆。


    “感冒了?”


    她点头,“嗯,不过还好,不是很难受。”


    捧着一杯温热的豆浆,尤羡好感受到了雪中送炭的滋味。陈见渝将车内空调温度调高,让她先阖眼休息,到了目的地他再喊醒她。尤羡好这会特别困倦,实在没有精力再去同他客气。


    陈见渝淡定地驱车开了一段尤,到底不是很放心,停靠在尤边,压低了声问她:“座椅加热要给你打开吗?”


    尤羡好嗯了声,细若蚊呐。


    “昭昭。”陈见渝唤她,倾身靠近时,似有浅淡的茉莉香气缠绕而上,他眼尾松了下,“你右后方有个调节按钮,将座椅放平会更舒服些。”


    回应他的只有一片空寂。


    她似是睡得并不安稳,小巧挺翘的鼻尖轻皱,眉心拧成了一个结。看起来睡得并不安稳。


    沉思良久,陈见渝掌背落在她额间探了探。


    她的额间烫得惊人,从围巾里露出来的一截脖颈隐隐泛着红,似有薄汗氲出。或许是处在睡梦中的缘故,察觉到他比她稍低的体温,蓦然抓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掌心往自己脸颊贴紧。


    羽绒服领口本就宽大,她没有将拉链拉到底,经过这么一挣,大片白皙的肌肤暴露在视线中。


    陈见渝喉结滚动,克制地移开目光。


    温沉的语调含着自己都未能捕捉的喑哑,“昭昭,你发烧了,我送你去医院。”


    怕她没听见,他清嗓过后,又重复了一遍。


    她轻轻哼了声,蹙紧的眉梢似是不满他的离开。指尖交握的地方反倒收得更紧。


    这是很没安全感的表现。


    陈见渝趋近无奈,只能用近似于哄小朋友般的语气,“昭昭,你先松手,我才能开车。”


    尤羡好悠悠转醒,入目便是一张近在咫尺的俊颜。他坐在主驾位上,身体却是往她的方向倾斜,向来端方自持的人,衬衣因此而绷紧。得益于他常年锻炼,宽肩窄腰在单薄的布料下,几乎无所遁形。


    她没怎么去过健身房,但刷到过许多身体格外健壮的男博主。过分夸张的鼓胀感她难以欣赏,薄肌又觉得缺乏一定的荷尔蒙张力,而陈见渝胸腹处的肌理,让她觉得恰到好处,哪怕仅扫一眼,都让人面红心跳。


    这样盯着别人看已经算是越界,尤羡好敛了敛眸,“陈先生。是到了吗?”


    “最近流感肆虐,你可能生病了。”陈见渝语速慢下来,很轻地抬眉示意她,“我正准备带你去最近的医院。”


    经他提醒,尤羡好这才意识到,她正抓着他的手当作降温贴!


    “对不起……”她口干舌燥,说话带着生病的熹微虚弱颤音。


    好在陈见渝没有介意她的冒犯,两人心照不宣地掠过了刚才那一瞬的心猿意马。


    “不用麻烦了。”尤羡好回忆了下自己的症状,轻微发热、头痛、鼻塞,以及畏寒,“大概率是风寒感冒,待会我去买点抗病毒颗粒就好。体温计、布洛芬、伤风感冒冲剂之类的,陈先生那里有吗?”


    “常见的药医疗箱里应该备齐了。”


    陈家各处常备的药都是赵女士一手配制,她本就是协和的心内科专家,格外注重急救类药品的配置。根据每家的情况列了清单,仔细记录了药品保质期。


    她不肯去医院,陈见渝也没再坚持,见她对这些很熟悉,“我记得你本科和硕士不是医学类相关。”


    “嗯。在国外就医很贵,所以有看一点医学科普类视频和书籍。”


    “一个人在外留学,的确辛苦。”


    陈见渝知道她这段留学经历,车辆重新回到道尤上时,被埋藏在深处的记忆隐约闪过一些片段,但并不真切。


    斯坦福Knight-Hennessy学者项目毕业的全额奖学金硕士,能够覆盖日常支出,不过偶尔会有汇率变动,以及意外情况,仅靠此作为经济来源,的确拮据。这段经历尤羡好没有提及太多,陈见渝也不难想象她曾熬过怎样一段辉煌又艰辛的时光。


    转弯灯点亮,在滴答声中,陈见渝漫不经心地问:“你之前参与过在法国的项目吗?”


    闻言,尤羡好有片刻的怔愣。她和陈见渝的初见,便是在她为了准备竞赛时,恶补了两个月法语的前提下。只不过那时的身份差距太大,他是投资竞赛项目的投资者之一,而她只是位前途未卜的学生,需要靠项目经历来丰富简历,以及用奖金支付回国看望院长的机票、火车票。


    “有。陈先生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尤羡好压着隐秘的雀跃心跳,故作冷静地询问。


    “没什么。”陈见渝音调沉哑,似是无心的随口一问,提醒她:“你还在发烧,尽量少说话。身体有异样记得告诉我,清湖湾附近还有个医院。”


    关怀的话涌出,尤羡好也不好继续引导。两人心神各异。


    陈见渝望着前尤,有几秒短暂的出离,旋即很快恢复如常神色。


    尤羡好优秀明媚,如同一束清婉宁静的阳光,怎么会有结巴到脸色涨红的时刻。


    他很快否认了这段停留在心底,至今困扰他,但又没有留下丝毫波澜的记忆。


    厨师?尤羡好想起那天在他吃的那顿,那几位送餐的时候全都戴着厨师帽,她还以为是高档餐厅的送餐员。


    不过想想也觉得有道理,他平时工作那么忙,没时间做饭很正常,对于有钱人来说,选择也更多,大概率不会选择点外卖。


    因为不是常住,只是临时搬点东西过去,应对下特殊情况,尤羡好没有收拾太多东西。


    一个中号行李箱就足够了。


    陈见渝提前开车在她的小区外等她,他向来准时,这次却提前了二十分钟的时间。期间陈亦宵打来电话,问他什么时候有空帮他参考下剧本,陈见渝语气平缓,“明天接老爷子出院的时候,你顺便带过来。”


    陈亦宵不理解他这段日子到底在忙什么,“今天不行?”


    “今天帮昭昭搬家。”陈见渝降下车窗,对盘问的保安报了尤羡好的楼栋单元和手机尾号。


    保安是个尽职尽责的,哪怕他开的是辆低调的豪车也不肯放行,坚持道:“您给业主打个电话,确认身份后,我才能放您进去。”


    陈亦宵也听到了他那边的对话,像是见到了什么稀奇事。


    陈见渝给尤羡好发完消息,拧眉问陈亦宵,“你笑什么?”


    “笑你居然也有碰壁的一天。”陈亦宵自然不信他们两人已经结婚的说辞,“你赶紧把车牌录入弟妹的小区系统吧,要是让老爷子和二叔知道,可就没我这么好糊弄了。”


    尤羡好这会还在收拾东西,手机放在一边,没来得及看消息。


    接到陈见渝的电话时,不免手忙脚乱。好在陈见渝说不急,让她先和保安对话。


    手机公屏外放,保安亭处的声音无比清晰。


    “尤小姐,没事,不辛苦,这是我们的职责所在,您确认好访客的身份就行。”


    车牌自动记入临时车系统后,陈见渝温声询问,该在哪里录入。保安下意识道:“您和尤小姐是什么关系啊?咱们小区这物业怪得很,没买车位的,只让录入直系亲属和夫妻关系的车辆,男朋友之类的可录不了,您别白跑一趟。”


    电话没来得及切断,尤羡好听到男朋友一词,正欲解释,听筒那头,传来陈见渝疏离淡漠的声音。


    “我不是尤小姐的男朋友。”


    陈见渝掀眸,看向不远处的物业和营销中心,“我是她的丈夫。”


    保安说:“那没问题,他们这会没下班,待会您让尤小姐和您一起拿着身份证过去办就行。”


    “陈陈。”


    等车逐渐开远了,保安忍不住嘀咕,“这对夫妻可真够不熟的……”


    既然陈见渝已经到了,尤羡好总不好不邀请他上来坐。她搬来这里住的时间不长,加上一直奉行极简主义,东西并不多,客厅里摆了一束网购来修剪枝条的蔷薇,以及满满一小箱芝麻糊、坚果碎、早餐包。陈见渝站姿松散,却不方便帮忙,怕女孩子的行李箱里,会装些贴身衣物。


    尤羡好将最后一小包低筋面粉塞进行李箱后,才发现几乎满爆了,快要合不上。


    陈见渝见她折腾得实在困难,“要不我来帮你?”


    “不用。”尤羡好半蹲在地面,用手肘压住一角,然后非常丝滑利落地完成了装箱。


    她深吁一口气,“久等了。”


    陈见渝实在想象不出来,这么小小一个行李箱,是怎么容纳下的。他拎过行李箱,将推杆收拢,感受单手提起来的重量。“你平时出差也带这么多?”


    尤羡好将碎发捋在耳后,“出差我用的是小号行李箱。”


    陈见渝:“收纳能力挺强。”


    她双眸颤了颤,从陈见渝难得的揶揄声中,莞尔解释,“高中的时候我住校,回院里的次数很少,大概两三个月一次,所以必须一次性将东西带齐,只要行李箱还没爆,就得继续工作。”


    关于她的从前,陈见渝只从长辈那听过言简意赅的几句,如今听她讲,那种远在天边的感觉似乎拉近了些。


    他垂眸落向她,黑眸清冽,“隔这么久才回去一起,不会很想念院里的朋友吗?”


    “其实跟我一起长大的玩伴很少,大部分小朋友在五六岁的时候,会被领养家庭带走。”


    尤羡好不愿意进入新的家庭,是因为她总觉得一旦进入,便很难再与自己的父母相认了。这是一道两难的情感课题,无论靠近哪一边,都会伤对方的心。所以她选择了留在孤儿院,从来没有放弃过寻找自己的父母。


    她在孤儿院过得很快乐,精神上的富足胜过物质上的贫乏,因此她很少提及这些,好像在大部分人眼里,都会觉得这是苦难的一种。


    因此,她不想消费众人的同情,索性不怎么提。


    “孤儿院在县城的一个小镇上,而我的高中,在县城中心,长公交车班次很少。”尤羡好这样解释,将话题一笔带过,“所以住校生大多不怎么回家。”


    不是不想回,而是客观原因。


    陈见渝掌心蜷了又松,好半晌才道:“是我不食肉糜了,抱歉,昭昭。”


    尤羡好抿唇笑,“没事,这很正常,最近这十年的基建发展很快。很多县城都通了高铁,孩子们接触世界的机会更多了。慢节奏也有慢的快乐。”


    录完车牌后,两人明显不似前几天那样陌生僵硬。陈见渝话并不多,开往清湖湾的尤上,他提醒她打开副驾位置的储物格。


    是一枚钻戒,以及几封映着囍字的新婚红包。


    “这是……?”


    陈见渝:“婚戒。主钻是我之前在拍卖会拿下的,一直收藏着,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用。不过比较遗憾的是,为了最大程度衬托主钻的切割面,所以款式没有可供选择的空间。你看看喜欢吗?”


    尤羡好抿了下唇,既然是合作婚姻,她喜欢与否,并不重要。


    她并不了解钻石的行情,只在网上刷到过些许言论,都说是鸽子蛋才能惊艳众人。这颗和大拇指指甲盖差不多,距离鸽子蛋还有很大距离,应该算不上天价。


    “是一对吗?”她刚问出这句话,余光瞥见陈见渝无名指闪过的细碎冷光,听他道:“是的。你先试戴,圈口不合适的话,我再拿去改。”


    世间大概就是有如此巧合的事,不匹配的虚假婚姻,用以演戏逼真的婚戒,却意外地合适。


    合适到让他们彼此都不免惊奇。


    仿佛命中注定,是为她量身定制。


    尤羡好正犹豫着要不要摘下,陈见渝出声,“方便的时候,一直戴着吧。钻石并不贵,不要有心理负担。”


    她对钻石真的没有太多概念,试探性开口,“5000……”


    陈见渝顿了几秒,“比你说的价格少很多。”


    “反正我和你道过歉了,”尤羡好看着他,开始破罐破摔,“我能做的都做了,你要是还接受不了,那我也没办法!”


    “大不了你就别理我了!”她边说边转身往外走,低声自语,偏又把声音控制在了他能听清的范围,“反正你最擅长冷战了。”


    这话说的好像每次都是他先不搭理人似得。


    又是一口锅下来,陈见渝反应过来时,尤羡好已经拉开了大门。他回过神,迅速几步跟上前,在门闭合前反手抵住,腕部用力,偏身绕过。


    他腿长,几步就追上了尤羡好,伸手拽过她纤细的小臂,“讲讲道理,我什么时候说不理你了?”


    尤羡好被迫止住脚步,回头时鼻尖还红红的。


    陈见渝抬眼就对上她这样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情绪一下被吞噬了个大半,满腔郁气顿时只剩无奈。


    长长叹出一口气,他哪还有脾气,“既然都是误会,那我们扯平了,行不行?”


    “你前面不是还问我骆汀雨的事吗?”


    “是挺厉害的。”


    听到结论后,尤羡好不再纠结于此,恰好步行到那辆宾利面前。陈见渝挂断了电话。


    林叔刚抽完一支烟,昨天他为了大女儿的家长会,请了一天假。今早才得知,陈见渝和尤羡好结婚了,这样好的大喜事,自然乐得高兴,接过尤羡好递过来的牛奶,笑吟吟地说了句陈陈。


    “给我带的?”陈见渝见她手里还剩一瓶牛奶,淡淡抬眉。


    男人掌心熨烫的温度贴过来,尤羡好还沉浸在他先前给出的那个比喻中,仓鼠应该算是好印象的代名词。等她意识到指尖避无可避的相触时,下意识抬眸,撞入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尤羡好知道自己反应僵硬,身体有股失重感在拖着她下坠。


    她挽唇,扯出一个体贴的笑容,将茶递给他,“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给你带了瓶热茶。”


    林叔看这对新婚夫妻如此生疏,免不了都替他们着急。


    “昭小姐,三哥只喝红茶。”他笑着解释,主动和陈见渝换,“像什么乌龙茶、普洱茶,他通通喝不惯,喜好随了陈部长。”


    尤羡好:“不好意思,我该事先问你的。”


    “没事。”陈见渝说,“主要还是我坏毛病太多。”


    他没和林叔换,声音轻下去,“林叔,送我们会回清湖湾。”


    车内香薰味道极淡,夹杂着一点柠檬和橙香味,闻起来很清新,和上次坐他车的香调完全不一样。这次和上次情形全然不同,要是两人一句话都不说,林叔肯定会觉得奇怪。于是尤羡好开始竭力寻找话题,偏头问他,“你换香薰了?”


    “嗯,早上换的。”陈见渝正在联系律师去清湖湾,“赵女士说,你小时候特别喜欢橙子。每次嚎啕大哭的时候,拿一颗橙子给你闻就不哭了,比什么摇篮曲都管用。”


    赵月和尤羡好的母亲走得近,抱过她小时候的她,不足为奇。


    只是这么久远的事情,还能记得清楚,难免有心。


    尤羡好声音纤细:“赵姨有心了。”


    陈见渝似笑非笑,凝过来的视线旨在提醒,“还叫赵姨?”


    林叔在前面解围,“三哥,按照南方那边的习俗,这没给改口红包前,都是叫的阿姨。哪天让陈总和夫人包了大红包,昭小姐再改口也不迟。”


    向来只言片语的男人缓声轻笑,“还是林叔考虑周全。”


    眼下氛围轻快,尤羡好也跟着扬起一点笑,打趣:“要不是林叔提醒我,差点被三哥骗了。”


    说说笑笑抵达清湖湾,候在入户电梯的,站着两位西装革履的律师。简单介绍完后,陈见渝将众人引进客厅。


    “尤小姐您好,我受陈先生委托,为您审核婚前协议条款,待会您有任何疑问,都可以向我寻求帮助。”


    尤羡好同人握完手,不解地看向陈见渝,后者为她解答。


    “我并不是法律专业出身,律师拿钱办事,站在我的角度修改条款时,可能会触犯你的利益,而我未必能看出来,这对你来说隐患很大。”


    事实证明,陈见渝的未雨绸缪没错。尤羡好原以为这种协议,同她接触的合同区别不大,直到看见字句严谨且术语专业的内容,才觉得头大。


    四个人坐在圆桌的不同方位,各自阅读一遍后,由陈见渝的律师代为一条条解读条款。


    “两位婚姻存续期内,为配合我方委托人所产生的一切费用,均由我方委托人承担,并支付150%的佣金。尤小姐,没问题的话,我就过下一条了……”


    “等等。”尤羡好打断,“这条是不是意味着,假如长辈让我们购置新的婚房,陈先生还要额外支付婚房购置价的150%给我?”


    如此大的漏洞,几乎是将陈见渝置于不利地位,他请来的律师团队,连这点都没有审查到吗?


    陈见渝曲指搭着桌面,“准确来说,这套婚房也会过户到你名下。”


    “陈先生。”尤羡好站起身,纤细的身形像一株雨后仍屹立不倒的清荷,“我希望这是一场平等的,基于双方自愿的合作。佣金具有劳务性质,我想,我们之间并不属于这种关系。您觉得呢?”


    她看似冷静,指尖却因绷紧而微不可闻地颤动。


    几乎是在她反问落地的一瞬间,陈见渝才意识到,补偿尤羡好的出发点,于她而言,何尝不是一场来自上位者的羞辱。


    他坐在这个位置太久了,本能将她当成了生意场的合作伙伴。


    陈老爷子警告过他,利益置换这套,不可用于身边人。


    深眸压低半瞬,陈见渝果断撕碎摆在面前的二十三页纸张,“这份婚前协议存在问题。昭昭,抱歉,在此之前没有考虑周全。”


    两位律师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本来这份协议就是甲乙双方的合作范本。其中一位律师捋了下思尤,提出自己的建议,“二位如果有感情基础,协议的内容的确需要改动。”


    “下周我再联系您。”


    尤羡好知道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眼睫轻垂,目送两位律师离开。


    房间内顿时只剩下两人,空气中弥漫着撕碎的纸张书卷气,以及静到可怕的清寂。


    两人同时启唇开口。


    “陈先生……”


    “昭昭。”


    陈见渝率先退一步,他很少和年轻女性接触,此刻有种淡淡的无措感,像是遇到了难解的题。他极具绅士风度,“你先说你的想法,昭昭。”


    “刚才我有点过于情绪化,你别介意。我原本以为,婚前协议是为了保护你婚前财产,所以才会同意签署。陈先生,我不是贪得无厌的人,能够同家人相认,无论是物质还是精神上的支持,对我来说,已经是世上不可多得的幸运。”


    尤家给她的,让她在遭遇不公平的待遇时,也能在这座城市很好地活下去。金钱这种东西,她已不需要有太大的欲望。


    至于最初的私心……喜欢他三个字,卡在喉咙边,说不出口。


    她心情浮乱,解释也像留有铺垫的钩子。


    他迅速转移话题,顺手指了指门口自己的车,他来得匆忙,下车也匆忙,都没开进车库,大喇喇停在路边,“我们去车上聊。”


    尤羡好眨眨眼,眼尾的红还没褪去,其实她也没想哭,就是情绪上来了有点委屈,她又有点泪失禁,很容易鼻子泛酸涌上眼泪。


    她拿手背抹了下眼,“我自己开了车。”


    “你的先停家里,”陈见渝牵过她的手,领着她往外走,“明天我给你开到珠景湾。”


    走到车边,他松开手,拉开车门,替她挡住车顶,“你下午还有课吗?”


    “没有,”尤羡好慢吞吞钻进副驾,“这个学期课不多,我都是在工作室自己画画。”


    陈见渝为她吸气时的哽咽声感到心惊。


    他眉头紧锁,试图靠近,却又碍于距离,不能越界。


    只好将外套搭在她肩侧,同她解释自己的本意,尤羡好很安静地听着,埋藏在这份合作第一次磨合中的暗雷,就这样在两人开门见山的共同努力之下被扫清。


    尤羡好这才觉得有些丢脸,偏过头去,用掌背擦拭眼眶的湿雾。


    “昭昭。”


    如玉笛般的长指递来一张纸,陈见渝向来疏冷的嗓音温柔到让她心念微动,“婚前协议,我们就不签了好不好?”


    陈见渝替她关上车门,绕到驾驶位,“那你今天还想回学校吗?”


    尤羡好又吸了吸鼻子,“……不回了。”


    她说完,想起来什么,追问:“你说那边今天能谈下来,是不是还得再去一趟?”


    陈见渝系安全带的动作微顿,觉察她看来的目光,顺势看了眼手表时间,“这件事你就别担心了,我会处理。”


    “真的吗?”她还是不放心,“你今天突然跑回来——”


    她蓦地一顿,后知后觉有什么被自己忘了的事。


    “你说文件在车上。”


    她慢半拍地偏头,“既然文件都找到了……你为什么赶回来?”


    第 38 章   朋友


    38


    “既然文件都找到了……你为什么赶回来?”


    心头冒上疑惑,尤羡好尾音上扬,嗓音困惑。


    不知是不是错觉。


    她最近好像有点看不懂陈见渝了。


    他总在做些奇怪的事,可每次问他,他又能给出一个很合理的理由。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尤羡好费劲往回想,脑袋却乱哄哄的,杂乱的念头纷飞,也就没注意上旁边那人微僵的表情。


    尤羡好惯是如此,她纯粹又娇蛮,不爱动脑、只爱耍小脾气,但又很好哄,说说好话、夸她两句,立马就好,尤其是她长了张精致得极具公主感的白皙脸蛋,眨着一双水涔眸子看人时,没人不愿意哄着她说话,哪有谁会气她。


    麦嘉欣挑了挑眉,原本想严肃说的话都变了味,几乎是哄着她:“你是谁,你可是全港最靓的大小姐,追求你的男人能把维港堵得水泄不通,你放下全部身价去追一个陈昼言,我也不乐意。”


    “可是我钟意。”尤羡好不以为意,“我钟意得很。”


    她洁白如玉的双手,撑着两颊,尾调不经意地上挑,很像撒娇,发着嗲气。


    “妹妹要星星有星星,要月亮有月亮,什么钟意的得不到?怎么看着这样烦心。”


    言语间,许斐端了盘菠萝油,到两人这边,刚好听到了尤羡好的这句。


    她故意将“妹妹”两个字发音得娇气。


    四目相对,瞬间像火柴划过磷石。


    圈里人都知道,许斐是尤羡好二哥尤砚从的前女友。这个“前”字,还有一部分原因归于尤羡好。无非是妹妹和女朋友掉进水里先救谁的难题,尤砚从选了前者。


    她还真会挑时候,专找她心情低落的时候来社交,也不知道又揣着什么坏心思。


    “怎么会?”尤羡好立刻进入一级戒备状态,脸上扬起的笑,完美得无懈可击,“来参加姐姐的启幕party,我高兴还来不及。”


    许斐面上是尤羡好同款的笑容:“妹妹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


    圈里谁不知道尤羡好出了名的乖张。


    请了她的宴,挑剔得不行,给她的礼遇不是宾客里最高的不去,太low的不去,太豪太土的也不去;倒是不给她函的那些,大小姐总要穿最靓的礼裙出席,以报被冷落之“仇”。


    每每她一出现,不管原来的宴是为何而办,所有的目光、新闻都变得围绕着她,主办方自然都头疼得不行。久而久,几乎港岛所有的宴都要请尤羡好一遭,再随机获得一份大小姐亲笔拒信,以防她不速搅局。


    尤羡好勾着手指抵在下颌,打量着面前的女人。平日也觉得她假,今天又莫名有点怪。


    突然跑过来找她搭腔也怪,笑得太热情也怪,关心她怎么有空来更怪。


    更怪的是,许斐主动举起酒杯:“敬妹妹一杯,给姐姐个薄面。”


    尤羡好不情不愿地起身,接过。以她与许斐的私交,她转手泼许斐一身红酒都觉得浪费,偏偏在名利场社交她还要假惺惺地接过酒杯,轻抿一口,再道一句,谢过姐姐。


    谁知,下一秒两人交接杯的瞬间,没看清是谁没端稳,酒杯滑倒,罗曼尼康帝红葡萄酒被尤羡好的裙摆喝了去。


    尤羡好有轻微的洁癖,差点炸毛。


    她身着一件银色亮钻鱼尾裙,红酒顺着裙摆肌理,滴答落地。尤羡好整个人却不显得落魄,倒像那抹红成了她的衬色,将整个人托得更明媚。


    可心情却不是,尤羡好两条眉毛几乎要拧作一气:“许斐!你故意的是不是!”


    许斐那张假面仍挂着完美的笑,尤羡好看了更生气,单手拎起裙摆,转身离场,懒得和她计较。


    麦嘉欣刚看得一清二楚:“许斐,你今天真过分了。”


    麦嘉欣走后,只剩下许斐和她的手下,她摆摆手。一个带着黑框眼镜的女人上前听令。


    “告诉他们,动作快着点,尤羡好这一露面,肯定要吸来不少媒体狗仔,人多眼杂,当心些。”


    “是。”黑框女人领命离开。


    许斐冲着尤羡好离开的方向,勾了下唇。


    她故意给尤羡好邀请函,是笃定以两人的关系,尤羡好不会出席,哪想到她还真来了。幸好她反应得快,把她支去了卫生间。


    许斐半眯起眼:“尤羡好,敢坏我的好事,让你不得好死。”


    相邻卡座。


    一个穿着深紫色蝴蝶衬衫的男人,背抵着真皮沙发,头稍侧。周遭背景音嘈乱,但他耳朵精准锁定到了有用信息。


    稍抬头冲他对面的男人点点头:“陈哥,动了。”


    陈见渝点了下头,睁开眼,冷淡目光扫过场内;他抬手揉了揉耳朵,嗲得他一阵阵起泛寒的声音终于消失。


    骆浩宇凑身过来:“都说咱京平人精致土,以前我没觉得,来港岛这趟我可是开眼界了,我纯纯一个土鳖啊。”


    陈见渝眼睑半耷,身上混然的一股慵懒劲,和灯光暧昧的酒吧倒莫名地气场合拍。他觉得很吵,背景音乐很吵、骆浩宇很吵、刚刚背后的那个女人也很吵。


    眼看骆浩宇身子跟音乐舞动得越来越带劲,他沉着嗓音,提醒了句:“别耽误正事。”


    “我办事,你放心。”骆浩宇拍着胸脯,抬起酒瓶,闷了一口,“陈哥,你当年要是没入错行,是不是也能过这种纸醉金迷的生活?真係好爽啊!”


    陈见渝实在是懒得理他,双手交叠地垫在脑后,食指轻叩了三下另只手的中指骨节。


    是和外围接应人员约定好的暗号,代表现场一切正常。


    陈见渝和骆浩宇是特警队派入PurPrison的前锋侦查。


    前不久,京平方得到消息,追查多年的走私团伙流窜到港岛作案,两地警方立刻达成合作,共同参与这次缉拿行动,特警队作武装辅助。


    “我去那边看看。”


    PurPrison入场人员都要经严密把控,怕引人注目,特警队只能派两人进来,必须确保万无一失才行。


    陈见渝起身,不忘睨了眼骆浩宇手里的威士忌酒瓶。


    “茶。”声音控制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像真的不?”


    麦卡伦威士忌璀璨莱俪系列,颜色要更偏浅些,好在四周灯光昏暗,旁人看不出差池。


    陈见渝轻笑了声:“下次多做点功课,有钱人也装不明白。”


    骆浩宇撇嘴,他一个在京平连房都买不起的穷逼警察,真品都没见过,功课做得再多也是白干加白干。


    出发来港岛前,杨茹静专程到访了他不到九十平的出租屋,问他:“这趟来港岛,你重中之重的任务是什么,知道么?”


    陈见渝眼都没抬,公事公办道:“和任务有关的都是最高保密等级,不能和你汇报。”


    气得杨茹静指着他的鼻子骂:“你个臭小子,我就说和你好说好商量的话,你是一个字都不往心里去!我问过尤太了,尤三小姐这段时间在港岛,你有时间一定要去见见。听说港岛很有意思的呀,你让尤三小姐多带着你玩玩,天天死气沉沉的,成什么样子。”


    很有意思?


    陈见渝随便逛着地走到了舞池边,半眯着眼。偌大的酒吧里,入目之处全是雪白,有深V镂空的、有高开叉的、有露了整面背的…他看一眼都觉得打扰。


    是挺有“意思”的。


    陈见渝双目扫视着环境,回忆还在继续。


    杨茹静踢了他一脚:“听见没?”


    “没时间。”


    “没时间也要有时间!联姻大事,你能不能上上心?”


    “能。”眼看要彻底惹怒杨女士,陈见渝不动声色地改口,眉眼都很淡,还是很敷衍了事,“你天天一口一个尤三小姐,又没名字又没照片,那么大的港岛,我去哪里找人结婚?”


    用现在流行语来讲,杨茹静是典型的笨蛋美女。


    她一拍脑门,一时忘了名字,但还是嘴硬着:“尤三小姐在港岛鼎鼎大名的啦,你一落地肯定就晓得了,尤太给我看过照片,很好看的女娃娃嘞。”


    杨茹静说得倒真不假。


    直升机一落地,机场还没出,就见到了这位尤三小姐的巨型数字画报。


    从浴室出来,尤羡好真空地裹了件睡袍,V字露出大面花白,只有腰间松垮地束了条细带,将风光抹得朦胧。没有她的允许,没人能进她的房间,所以尤羡好一向穿得随意。


    折腾了半天,这会儿倒是彻底没了睡意,她窝在沙发里,看着窗外的蓝天。


    奶团察觉到主人情绪一般,破天荒地将自己送到尤羡好的手边,让她撸毛。


    尤羡好感动得眼睛有些湿,将小宝贝一整个抱起来:“呜呜,还是我们奶团团最好了,奶团团永远会站在妈咪这边的,对不对?”


    回应她的是两声猫叫。尤羡好欣喜地揉着它的下巴。


    奶团是只奶牛猫,性子高傲得很。作为尤羡好的猫,奶团的待遇在猫咪界可谓是绝对的王后级别,光是佩戴的小珠宝,就有满满的一柜子。


    人心情不好的时候,好像总是格外容易被这些小东西治愈。


    尤羡好指尖勾在奶团下巴处,来回玩着,眼神从迷茫,渐渐清晰起来。


    她尤羡好,怎么能这么轻易地被打败!


    远嫁,还要嫁个穷苦警察,她才不会妥协,那个陈什么之的,爱谁嫁谁嫁,她才不会屈服!


    不过,他倒是也有可利用之处。


    京平…陈见渝从京平来,说不定能利用他,去京平见陈昼言一面。


    尤羡好打了个响指,狠狠地揉了几把奶团:“宝贝宝贝,我想到破局的办法啦!我们团团真是妈咪的小福星!”


    她从沙发上翻身下来,满血复活。


    走到衣帽间前,感应门自动打开,两侧感应灯顺次亮起,将百余平的厅室,照亮得宛若宫殿。


    尤羡好的衣帽间有专门的管家打理,将衣物按照种类、季节、材质、颜色各分各类,供她挑选。一路向内,两侧尽是高定时装、目不暇接的高跟鞋和包。


    这里是尤羡好的疗愈所。“尤三小姐再不听话的话。”男人说这话时,眉眼还揣了点笑意,可气场却弥足压迫,“别怪我当众亲你,就当提前行使丈夫的权利了。”


    刚刚看见她的第一眼,陈见渝就感觉出来了,她已经知道两人的婚事。


    愠气冲冲的,是来找他算账;虽然他不知道他有什么账是欠她的。


    尤羡好也不是能任人威胁的,她向来吃软不吃硬。光天化日,竟然敢对她说这种浑话,她气得恨不得当场爆炸。


    对男人的脚重重一踩,不解气地还碾着加重力道,两只眼睛瞪圆:“你敢?”


    陈见渝懒得再和她理论没有意义的种种,他的耐心早已在第一次与她见面时就耗尽,单手撑在她芭比粉色的跑车上,压身更低。


    男人眉眼之间是透着玩意的坏,用只有两人能听得到的音量继续道。


    “不如试试?看我敢不敢。”


    眼睑耷下,视线落在她娇红的唇瓣上,顿住。


    陈见渝自诩不是什么绅士,他大哥那样尤文尔雅的做派,他一向学不来;如果能达到他想要的目的,耍流氓就耍流氓了。


    她相信这世界没什么烦恼,是在她漂亮的衣帽间逛一圈,还消解不了的。天下就没有哪个女人,是用漂亮衣服、好看珠宝还哄不好的,如果有,那就是还不够多。


    走到最深,是一处玻璃花房,也是属于尤羡好一人的乐园。


    斜着的玻璃屋顶,总能透进恰到氛围的光,绿植与朱丽叶玫瑰占据视线的每一寸,每日会有专人浇灌绿植,并将所有花瓶换上当天从英国空运过来的新鲜玫瑰。


    窗边立着一架水晶钢琴,是她十八岁成人礼时,乔可心联系施坦威琴行与施华洛世奇独家定制,全世界仅此一架,价值上千万。那年,尤兆麟送给她的成年礼物,则是瑞霖集团旗下核心板块之一的玦阙珠宝,她作为占股最大的股东,至今还有着玦阙珠宝的最高决策权。


    他们爱她,从小到大,恨不得把所有世间最好都给她。


    可还是要把她一个人丢去京平,嫁给一个要身份没身份、要地位没地位的男人。想到这,她心里一阵酸一阵苦,说不出到底是什么滋味。


    尤羡好端坐在梳妆台前,勾画起妆容,一小时后她整个人容光焕发,完全看不出几乎一夜没睡。她挑了下发尾,对着镜子自信地一勾唇角,她很满意今天这身穿搭。


    银色连衣短裙,亮红色西装外套,一身合格的战袍,能助她气焰。


    天气预警了台风过境,昨天还有些淅沥小雨,今天却是个反常的大晴天。


    骆浩宇搭了条湿毛巾在肩上吸汗,怨气比厉鬼还重,七月份的京平都够他受的了,谁能想到港岛的天气更变态,又潮又热,缠得人几乎难以呼吸。


    他看了眼旁边的陈见渝:“老大,这鬼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黄sir上前一步,揽上两人的肩膀,捏了捏骆浩宇:“辛苦兄弟了,这次行动能大获成功,真是要感谢你俩。”


    黄sir本名叫黄越泽,是这次缉拿行动港岛这边的负责人,小麦色皮肤,梳着头利落的短寸。


    果不其然,尤羡好在他预想的时间里面炸开毛来,高跟鞋狠狠地碾过他的脚面。


    这点痛,对于陈见渝来说不过水面鹅毛。


    “带路!带路!”尤羡好撞了下他的肩膀,迈开步子。


    她从来没有离一个男人这么近,根根睫毛都看得清晰,稍有不慎,就能蹭过他紧抿的唇线。


    不知为何,心跳得有些快,耳廓也泛红得好像滴血。


    直到被陈见渝领到会议室坐下,尤羡好的视线还一直盯在他身上。


    网上总传言,像是警校、军校、体校这种雄性荷尔蒙爆棚的地方,往往是男女私情最乱的,放得开、玩得花,再加上雄性骨子里的攀比心,只会更加的败絮其中。


    尤羡好看着他那具够劲的躯体,肩宽腰窄、胸肌饱满、手臂肌肉孔武有力,自然而然地联想起和小姐妹们闲聊时谈论的一些成人话题。都是各家富养出来的名贵小姐,自然什么都要享用最好,他如此样貌、身材,完全可以被归为最好一类。


    想到“享用”这个词,她有些心虚地飘了下眼神。


    刚好陈见渝接完水回身,对上他那双冷眸,尤羡好一颗心颤了颤。


    只见两面,就给她留下了强烈的印象,尤羡好并不否认眼前男人的魅力与性感,他身上那股既慵懒、又危险的气息,大抵是很招女孩子喜欢;只可惜她一心向着陈昼言,连多看他一眼都觉得浪费时间。


    尤羡好接过他递来的纸杯,为将架势做足,抬手抿了一口。


    很廉价的茶水味,有些刺锐,她眉头下意识地蹙起,很嫌弃地撒手到一边,没有再碰。


    都收入陈见渝的眼底,他并不奇怪,早猜到会是这样。


    娇气得很,更是麻烦得很,不知道杨茹静怎么会觉得他会有耐心,哄这么个大小姐。


    “看样子,你知道了。”还有很多公务没忙完,陈见渝想尽快结束眼前对话,开门见山。


    “是呀。”尤羡好挑眉,“陈见渝警官。”


    她心头愠气没散,他明明早就知情,昨天还云里雾里地和她装,又抱又扛的,便宜都叫他占去了。


    “昨天明明就认出我了,还装什么?怎么,想试探我,看我尤羡好有没有资格进陈家?”


    陈见渝被她娇嗔的声音搅得头痛,不禁哂笑。


    “没记错的话,我向尤三小姐自我介绍过了,是尤三小姐没认出我。”


    她本人的五官比屏幕上还要立体得多,是更有攻击性的美,会让人移不开眼。耳后或是发间,缱绻着阵香,陈见渝对女人没什么了解,分不出是什么香水,只觉像是一团云絮,紧罩住了他,香得他受不了。


    陈见渝不自觉地有些烦躁。


    尤羡好的气彻底被他这一举动挑起,双手交插在身前,双眸愠色地盯着面前不善的来者。


    “你谁啊?”


    “尤三小姐不是心有所属?”陈见渝眉眼压低,“还这样直问别的男人的名字,不太好吧?”


    人人都说他们是死对头。


    可谁又会和人介绍自己的死对头?


    现在关系有所缓和,她大脑一时还真转不过来了。古怪的情绪涌上心头,诸多说辞在脑海打转,她最后还是道:“……这是我朋友。”


    丝毫没有觉察旁边男人倏然拉直了的唇角。


    尤羡好补充:“他也是沂大的,六月刚毕业。”


    第 39 章   吃醋


    39


    “这是我朋友。”


    “他也是沂大的,六月刚毕业。”


    “原来是这样啊。”


    方季然似乎不易觉察地松了口气,表情很快变回了刚刚灿烂的模样,“我叫方季然,现在在读大二。”


    “我……”


    他想了想,视线在尤羡好身上轻落,接着自我介绍道:“应该算是学姐的新朋友吧?”


    “学长好。”


    他主动向男人伸出手。


    隋见闻见到不应出现在这里的人本就脸色不好,现下又被当众不给脸,面色难看至极。


    顾忌着对方身份,说话还算和气:“陈总真会开玩笑。怎么是辱骂,顶多就是表达不满。”


    “呵。”


    话落便被轻嗤揭过,意味再明显不过。


    椅上的男人抬眼看来,冷漠疏离:“我也对你表达不满试试?”


    隋见闻瞥了眼门口,心虚道:“陈总您我做了什么让您不满意的事吗?您看您又开玩笑了。”


    陈见渝稍微偏头,身后的蒋函点头离开,他看来:“隋总的助理在大厦门口千方百计阻拦我,我还纳闷,现下算是”他和隋见闻对视,一字一顿,“了然了。”


    蒋函将隋见闻的秘书焦晓琳带到会议室,隋见闻见状忙起身走过来:“都是误会!晓琳,我让你拖延陈总进来的时间不也是为了你好吗?现在陈总误会了,这事我可不能替你担了哦,解释吧。”


    焦晓琳瞧着还算镇定,只是眼眶猩红出卖了她。她向陈见渝,道歉:“抱歉陈总,今天隋总让我为您安排欢迎仪式,但时间太过紧张仪式还没布置好,所以我才想到了拦住你拖延时间的想法实在抱歉陈总,是我自己思虑不周,不关隋总的事。”


    隋见闻趁机搭腔:“真是不关我的事啊陈总。”


    “哦?”陈见渝忽地笑起来,“那是我误会隋总了。”


    隋见闻:“没事,我原谅——”


    陈见渝打断他:“手机聊天记录里的‘隋总,人我拖不住了’,隋总又打算怎么解释?”


    “!”


    这下不止隋见闻,就连尤羡好都抬眼看来。


    只这一眼便和气定神闲的男人撞上,她匆匆看向别处。


    看别人聊天记录不像他会做出来的事


    “蒋助理个子高,等电梯站在焦秘书身后,正好瞥见。”云淡风轻地提笔揭过。


    陈见渝视线从尤羡好身上移开。


    他望向隋见闻,缓慢咀嚼着话:“不知道隋总想好怎么解释了么。毕竟我这种人,都有个性,眼高于顶,一般的理由可应付不了。”


    尤羡好听出这是将隋见闻点评他的话原路返回来,动了动僵硬的手指。


    “害,陈总说笑了,我可没那么想!”


    隋见闻招呼着大家坐下,重新走到椅子边却没坐在原先的位置,坐在了尤羡好的右手边。“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小误会不好碍了陈总的眼,才想着在您来之前处理了,也不叫您看笑话。”


    陈见渝自然不信,没作声。


    隋见闻擦了擦额前的汗,道:“既然陈总来了,那就浪费您的时间一起听听?”


    他这次倒好说话的模样,唇角轻扯:“悉听尊便。”


    隋见闻:“”


    会议室僵持的氛围因陈见渝的到来变得更加紧张,但也因为打岔将王太太辱骂的话就此揭过。他们接上倒油漆的事再次向尤羡好道歉,表明干洗费用全部支付,并愿意支付她的精神损失费。


    期间,隋见闻冷汗浸湿了后背,他时不时都在打量主位这位阎王的脸色。奈何人家全程垂眸把玩着袖口,倒也没有多在意似的。


    默默松了口气的同时,他余光瞄见陈见渝终于有了动作,一颗心再次提上来。


    听到补偿就这些,陈见渝忍不住抬眼看向一言未发的尤羡好。


    莫名地,竟有些期待她会怎么回答。


    明明刚刚一句话就可以打消隋见闻的顾虑,可她没有半分公开两人关系的意思,还被误会和他龃龉。


    这是打算隐婚?


    眉梢轻挑,陈见渝倚靠着后背,指腹轻捻,目光却自始至终落在她身上。


    尤羡好今天将长发挽在后脑,露出白皙的天鹅颈。完美的弧度恰巧将她的尤和气质放大,倒没有了昨日重逢的窘迫。尤其耳垂的那一对饱满的珍珠,更加添彩。


    陈见渝下意识回想,昨天她耳朵上是不是也有一副珍珠耳环?


    视线下移,那张玫色的唇瓣打开,言语是礼貌疏离的:“我同意。但王太太似乎还忘了一件事。”


    “什么?”


    “您还没有为您刚才的出言不逊向我道歉。”


    “你别给脸不要脸,刚才我都”


    王太太终于找回理智,没有再像刚才那样,而是毕恭毕敬道:“对不起,尤秘书。是我出言不逊,口不择言,请您原谅我。”


    假模假式。


    陈见渝看都懒得看,骨节分明的手指转动着袖扣。


    尤羡好:“我接受你的道歉。”


    转动袖扣的手指停下来。


    她站起身:“那陈总小隋总,我的事已经解决,就不在这里打扰了。”


    “好好好。”隋见闻再同意不过。


    昨日他听说陈见渝英雄救美第一个不信,确定是真的后立马想到从尤羡好入手。


    本想趁施压让她解释和陈见渝的关系,也好在他上任前握住软肋。谁料王卢仁那傻彪子老婆还把他牵扯进来,惹得一身腥不说,倒叫陈见渝握着他向上司隐瞒的把柄,得不偿失。


    早知道就不叫尤羡好过来了,现在还是赶紧走——


    “等等。”


    听到没有情绪的嗓音,隋见闻想哭的心都有。


    尤羡好停住脚,看向出声的人:“陈总?”


    陈见渝抬腕看了眼时间,九点零一分。


    他音量不大,却恰巧落进所有人的耳中。


    “我来担任前董事长隋岑山的职位,代理他所有权益,尤秘书现在也算是我的秘书。”


    他站起身,身形比身侧的尤羡好大上陈多,男女身高差异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但尤羡好又不是小小女生那一挂,一米七三的身高搭配高跟鞋,站在陈见渝身侧倒多出几分恰如其分的合适来。


    众人都屏息听着这位新上任的总裁会如何说,只有知道最坏结果的陈蓉蓉看到这一幕,露出晦涩。


    如果她没有头脑发热,到这时她会不会有机会站在新任总裁的身边呢?


    “我的人,我护短。”


    清冷的嗓音在偌大会议室响起,不容置疑。


    他看向王太太:“刚才的道歉我没有看到你的诚意。”


    “是吗?”陈见渝面无表情地问。


    尤羡好全然不知,点了下他的头像,自语道:“也不知道他平时都做些什么……”


    说不定还真能让他加入工作室呢?


    陈见渝手里的纸巾被揉成了团。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尤羡好的手机屏幕,看见她翻起了对方的朋友圈。


    方季然的朋友圈很干净,没有些什么莫名其妙的挡脸腹肌照,都是些日常吃喝运动的照片,或是旅游的风景照,偶尔还有些和朋友的合照。


    看起来和他给人的感觉一样,清爽阳光。


    不过他似乎很少自拍。


    明明是个帅哥来着。


    碎发黏在脖颈,颜料晕染开。


    陈见渝注意到,身边勉强到自己肩头的女人低垂着脑袋,修长浓密的睫毛还挂着残留的油漆,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他心里清楚,今天的事,她并没有错。


    视野里,修长无暇的天鹅颈上粘着那根头发是那么碍眼,他移开视线几秒后,鼻息一叹,终是抬手勾起那缕发丝,将它带离。


    现在顺眼多了。


    树叶沙沙,斑驳的影子在两人头顶晃动,替他们遮去半分的热气。


    尤羡好感觉到脖颈处快速闪过的尤度,没出声,咬着下唇快步跟上身边人的脚步。


    司机已经拉开门,尤羡好顾忌身后的油漆,话到唇边却听到他的不容置喙。


    “上车。”


    坐进车里,尤羡好才注意到肩头还披着陈见渝的西装外套,左胸前那枚夸张的宝石胸针反射夕阳金色的光,刺得她睫毛一颤。下意识想脱下来,又看到领口突兀的红色,收住了手。


    是Brioni。


    她已经弄脏了。


    呼出口气息,尤羡好也闻到了车内的香水味。


    淡淡的,不甜腻,是很婉转清新的香味。


    和手帕的香味一致。


    视野之内,能触及的车内简约无尘,除去那瓶身型精致的香水并无其他装饰。


    家教所致,尤羡好没再乱看,收回视线盯着自己的膝盖。


    “还住在家属楼?”


    陈见渝在右侧上车,他看过来。


    家属楼是父亲的房子。


    父亲病重后没有住院,而是回家住,尤羡好为了照顾方便便没回自己的房子,暂住在家属楼。陈见渝来看过一次,以为她住在那里。


    父亲去世,尤羡好睹物思人,搬回了自己的房子。


    她道:“没有,我住在鸣湾小区。”


    陈见渝没说话,尤羡好以为不顺路,开口解释:“您把我放在路边,我打车回去,不辛苦您了。”


    “你确定要这个样子打车?”他视线扫过她打湿的裙摆,想起之前的语气,放缓道,“先去我的公寓处理下,感冒了不能参加奶奶大寿。”


    “我”


    陈见渝语气淡淡的:“还要拒绝?”


    尤羡好把话咽了回去,“谢谢。”


    后者也不计较,不紧不慢:“不客气。”


    车内陷入安静,唯有几声鸣笛在奇怪的氛围中闪过。


    没用十五分钟,车子拐进路口,尤羡好看到了阔气敞亮的石碑上的三个大字——雪江阁。


    这是坐落在北城繁华中轴线的富人区,全城唯一能同时俯瞰完整翻腾的北江和北城市中心全貌的平层。冬日里,天地一色的雪渝更佳,故而得名。


    也是她每每下班路过时,总愿驻足的梦中情房。


    她清楚,以她的工资,永远买不起。


    就和陈家一般,是她不敢奢望的奢望。


    车子驶入地下车库,私人管家候在一旁随时服务。尤羡好拉开车门,跟在陈见渝身后。


    “辛苦帮这位女士买一件合适的衣服送过来。”他吩咐私人管家。


    私人管家恭敬道:“好的,请问女士的尺码是?”


    陈见渝看来,意味明显。


    有了前两次的沟通,尤羡好这次爽快地没再拒绝,说出自己的尺码,又附了声谢谢。


    私人管家客气回应后按下相应楼层才离开。


    身前的人没动,尤羡好看到他手机屏幕的来电移开眼,听他说:“你先上去,我接个电话。”


    司机已经做出请的手势:“太太,这边请。”


    陌生的称呼让尤羡好身形一顿,她见已经到另一边接电话的陈见渝没什么反应才重新抬脚,说了声谢谢。


    司机脸上是尤和的笑:“太太客气了。”


    电梯到达五十层,司机开门后让开身位,意思是送到这里。私人管家送来的奢侈品包装袋安静躺在玄关,里面是和她尺寸的更换衣物。


    一天之内见过太多超出她购买范围的奢侈品,尤羡好只觉得她的工资余额急剧告罄。


    她没碰礼袋里的衣服,甚至连屋内装修都无暇顾及,找到卫生间后整理身上和头发的油漆。


    暴露在外面皮肤上的已经被她用水擦掉,流进衣服里的她没擦。头发上的油漆也都干涸,她并没有在陈见渝家里洗个澡的打算。大致整理好后拧开卫生间的门,怀里抱着那件西装外套。


    偌大的平层一楼,明亮又阔绰的落地窗纵横东西,简约白色装修的大客厅中央的沙发上,陈见渝看到还是那身脏衣服的尤羡好,翘着二郎腿的脚尖点了下,意味不明。


    尤羡好被他这么直接地看着有些僵硬,好在开口还算镇定,没有多拘束:“谢谢您,手帕和西装我会洗干净后送过来,如果再加玄关的衣服,我支付不起了。”


    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就在尤羡好内心祈祷的时候,沙发上的人只道:“我送你回去。”


    不给尤羡好拒绝的机会,他已经起身离开。


    再次看到那辆车身流畅的劳斯莱斯,尤羡好先记住的是显眼的连号车牌。通身的暗黑色奢华内敛,无形之中的豪气与压迫倒让她想到陈见渝。


    上车后,一路沉默。


    她房子的位置也算通勤的绝佳地段,四十分钟左右的车程对打工人很友好。只是往常下班短暂的路程在劳斯莱斯的车内被无限拉长,尤羡好忽地叹了口气。


    隐约注意到车子内壁的颜色不同,她意识到这不是刚才的那辆车,主动道:“陈总,刚刚弄脏的那辆车子的清洗费用我可以出。”


    身侧的男人看向窗外未动,只“嗯”了声。


    见他不想说话,尤羡好还惦记着生日的事,硬着头皮往下问:“下周是奶奶的生日吗?”


    落在窗外的视线移到整洁的女人面上。


    处理干净之后的脸更加素净,她端正坐着,衣服虽狼狈,可气质出众,难掩雅静。额前的碎发仍有些湿,垂落在两侧让陈见渝想起那根染红的碎发。


    意识到这点,尤羡好往下滑着,注意力不知何时变成了想看看他到底有没有自拍。


    他的朋友圈三个月可见。一如既往尤和的语气,尾音却不免颤抖。


    陈见渝眸中厉色稍淡,他侧头,终于看清尤羡好。


    巴掌大小的脸被红色油漆糊得几乎没有一块干净的皮肤,发梢、脖颈、裙摆,还在滴答着半凝固的红。记忆里,那双笑盈盈的眸子紧闭着,肆意攀爬的红油漆此时映衬在雪白皮肤上,是那么狰狞可怖。


    感受他的视线似乎还停留在自己身上,尤羡好四肢僵硬,果真没再动,任凭男人握着自己的小臂。


    相接之处,正在发烫。


    “处理下。”


    手心被塞进一块柔软。


    是他的手帕。


    男人已经移开视线,尤羡好道谢,用手帕擦去眼前的黏腻。


    清新的香气削弱了刺鼻的气味,她一时间说不出这是什么味道。像雨后春笋,又像雪山融化的雪水,一尘不染、拒人千里。


    好在,油漆是从身后泼的,她闭眼及时,眼睛里除些陈刺痛并无大碍。她认出精致的灰色手帕的牌子,值她三个月的工资。


    五指将柔软收在掌心,她的心跳也随之加快。


    偏头时,勉强看清黑色的衬衣,那枚同色系的纽扣已然彰显主人的冷意。


    大着胆子往上看去,衬衣的第一个纽扣未系,她能瞧见他突兀的喉结。


    冷淡又禁欲。


    再往上,流畅的线条加深锋利。


    他薄唇轻抿,极为不耐。


    终于在滑到最下面时,看到了仅有的一张自拍。


    似乎是晚上在KTV拍的,旁边能看见一角大屏,头顶打下来的灯光很暗,略微泛着点蓝紫色。


    他手里拿着杯黄色的饮料,大约是橙汁,眼神带了些困倦地看向镜头,照片像是被人抓拍的,整体还有些糊,但是氛围感十足。


    尤羡好还在哝哝自语判断:“在KTV也喝橙汁吗?好像确实不太像那种很会玩的男生……那工作上应该也……”


    这双眼睛。


    这个角度。


    强烈的既视感扑面而来,陈见渝眸光猛然定住的。


    这个男的……


    不就是他们领证第二天,尤羡好拉黑他前发来的那张合照里的那个男模吗——


    第 40 章   学弟


    40


    是巧合还是有意?


    她到底认没认出来?


    脑海闪过诸多念头,视线里尤羡好还在津津有味的“品鉴”着那人的自拍,甚至还敢旁若无人般放大了看。


    陈见渝怒极反笑。


    “你哪认识的这个学弟?”他幽灵似得出声。


    “酒——”


    “你怎么了?”陈见渝半蹲下来平视尤羡好,看着她蔫不拉几捂着鼻子可怜兮兮的样子皱起眉,凑近了些。


    春光倾洒在少年身上,温柔醉人。


    尤羡好想要说没事,陈见渝已经先一步把她的手放下来,靠近了细看。


    春风吹过,尤羡好的头发扬起来,擦过陈见渝的脸。


    他浑然不觉,只看着尤羡好小巧的鼻尖,轻声询问,“很难受吗?刚刚怎么看起来都要哭了。”


    话语温柔又亲昵。


    尤羡好没有回答,看着灿烂的阳光照在陈见渝的面庞,突然发现他有几分陌生。


    剑眉星目,高鼻薄唇,极短的黑发增添几分野性不羁。


    张扬肆意,锋利傲气,不像记忆中的小少年一样青涩稚嫩,漂亮柔软。


    他变了很多,只是哄她时候的语气跟从前一样而已。


    陈见渝把她短暂的沉默当成了默认,看了看她红起来的脸,手背贴了一下她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烫之后问她:“是过敏了吗?”


    尤羡好把问题推到冬日的太阳身上。


    陈见渝信了。


    把帽子摘下来扣在她头上,看着她蔫不拉叽的样子,牵着她的手腕带着她走。


    少年宫周围各种各样的培训机构都有,正值周末,各家都支起摊位吆喝着。


    尤羡好刚一露面,就像狼群里掉入一块肥肉,一群人眼睛亮起势在必得的目光,摩拳擦掌,嗓门对着她喊,一个比一个声音大。


    “小姑娘,书法看一看!受益终身!”


    “奥数心算!数学再也不难!”


    “少儿舞蹈!两个月包会!”


    听到舞蹈,尤羡好看了一眼,教室里穿着芭蕾舞服的女孩子正在压腿练基本功,穿着白色练习服,优雅美丽。


    两个月后,正好是学校汇演的演出时间。她如果报名的话,或许来得及。


    尤羡好忍痛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结果走到底,也没有看见有跆拳道或者其他武术的招生广告。


    陈见渝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长街东南角,掏出手机,时间显示十一点四十五,“我先带你去吃饭,下午再看。”


    午饭时间点,中餐馆人满为患,尤羡好和陈见渝去了一家西餐厅。


    对着菜单上的各种牛羊排看了半天之后,尤羡好盲目地点了写着“推荐”的菜品。


    牛排端上来之后,尤羡好拿着刀叉费力地乱划乱割,在牛排上留下涂鸦般的切割痕迹,在内心感叹还是筷子最方便。


    她悄悄看了一眼对面的陈见渝,他的动作极其熟练,优雅美观,似乎毫不费力,就把肉分割成小块儿。


    他是什么时候学会的呢?


    尤羡好想着,有点好奇和失落,明明他出国以前两个人什么都是一起的。


    好像突然之间,陈见渝长大了,成为了陌生的大人。


    而她留在童年里。


    尤羡好手上更加用力,刀叉滑了一下,在瓷盘划出刺耳的声音。


    她慌忙停了手,看向四周,尴尬万分。


    旁边没有人看过来,她松了一口气,想去看陈见渝的表情,又有些没底气。


    她不想再被他说“怎么又像一个孩子一样。”


    哪怕语气不是责怪。


    每一秒好像都变得漫长,她手心出了汗,感觉握不住刀叉,过了许久才重新继续跟面前的牛排斗智斗勇。


    “好了。”


    听到陈见渝的声音,尤羡好抬起头,看见他把切好了的牛排递过来,把她切的乱七八糟的这份拿了过去。


    她看了看面前的这份,大骨都已经去掉,肉切成小块儿,淋好了汤汁。


    而陈见渝看着尤羡好的杰作,沉吟一声,对着骨头上一道细小的划痕说了句:“不错,力气挺大。”


    快吃完的时候,陈见渝的手机才有了动静。


    [可爱迷人大师兄:你们啥时候来啊?]


    [QH: 十点半的时候到了,你人不在。]


    [可爱迷人大师兄:???星期六你不赖床是人?]


    [QH:生前何必久睡,死后自会长眠,懂?]


    [可爱迷人大师兄:恶毒!!!]


    尤羡好喝完蘑菇奶油汤的时候,陈见渝正面带微笑地打下[旷工,辱骂老板,扣钱。]


    [可爱迷人大师兄:真不愧是资本家的血脉,将来必然是商业巨鳄!搅动风云的天才!赶超你父母指日可待!]


    “你在和人聊天吗?”尤羡好十分好奇,探头想看。


    陈见渝熄了手机,朝服务员招手买单,“没有,只是看到一个有趣的新闻。”


    “什么新闻?”尤羡好想了解陈见渝的生活,想重新和他成为亲密无间的好朋友。


    陈见渝想了想,在尤羡好靠过来的时候低头对她说,“新闻说,睡得太少长不高。”


    “真的啊?”尤羡好瞪大了眼睛,细细想了想,好像这个因素她以前确实没有考虑到。


    她开始认认真真计算自己的睡眠时间,平均七个小时,再询问陈见渝的睡眠。


    “你每天睡几个小时?会中间醒过来吗?会做梦吗?”


    过于严肃的问题让陈见渝一时语塞,但看她掰着手指头算的样子又不忍心说只是开玩笑,只能陪她玩完这场过家家。


    “十个小时吧,不会醒过来,会做梦,是美梦。”


    美梦是做什么梦?会梦到她吗?


    尤羡好正想问,少年宫已经到了。


    长街的东南角多出来一个小摊子,没有宣传手册,没有宣传图片,不像是招生,反而像是算命。


    八卦图摆开,摊前的旗帜上写着[寻找有缘人],坐在摊位上的大师也是穿了一身灰色长褂,戴了一副黑色圆墨镜,拿了一柄折扇,打开来,上面写着[收徒]。


    尤羡好看了一眼,退后一步,抓着陈见渝的衣摆,小声说:“这个人好怪哦。”


    陈见渝闭了闭眼,深呼吸一口气,问尤羡好想不想喝饮料,掏出一张现金让她去买,给自己带瓶水。


    尤羡好看了看,最近的小卖铺在少年宫里面,有几百米,接过钱,对陈见渝说了声,“那我很快回来,你不要走开哦。”


    几乎是她刚离开视线,陈见渝已经把八卦图摊位直接掀了,很是不耐烦地呵斥,跟方才的温和判若两人,“你滚回去,我反悔了。”


    “干嘛呀,我来都来了。”黑色圆墨镜摘下来,露出一双漂亮的灰色眼眸,满目委屈,“你们电视剧和小说里不都是这么演的吗?世外高人都是这个打扮啊。”


    “许平安。”陈见渝毫无感情地念他的中文名字,脸色冷地能结冰,“要么退钱要么滚。”


    “哎哎哎,咱们这感情,谈什么钱啊。”许平安把身上长褂解了,露出正常的白色卫衣和长裤,八卦图翻了个面成了天蓝色的招生简章,“这不是给你一个惊喜嘛。”


    “我也没想到,你是真让我来带小孩啊。”许平安嘟囔着,把猎奇的物件都收好,趴在桌子上,看向已经跑回来的尤羡好,“她是谁啊?抓着你衣服你都不甩开,还弯腰听她说话,来头不小啊,你亲妹妹?”


    陈见渝对他爱搭不理,“与你无关。”


    尤羡好买完水回来,看见大变样的摊位和凭空冒出的人,惊奇地眨了眨眼,问陈见渝,“刚刚发生了什么?他是谁啊?”


    在许平安热络的眼光中,陈见渝说了句,“不知道,没注意,不重要。”


    完全不认识许平安的模样。


    早有预料的许平安叹了口气,露出一个灿烂的笑,递给尤羡好一个小册子,“我呢,是非常优秀且出名的武术教练,很多人求着拜师的那种,今天看你骨骼清奇,要不要考虑一下学个武术防身?”


    尤羡好心思全在手机上,下意识回应,刚出一个音节,又猛地反应过来什么,改口转了个音调,“就是在学校里啊。”


    要说是在酒吧,陈见渝肯定又要和她叨叨什么“酒吧认识的男人你也敢随便给微信?”之类的话了。


    她故作镇定,面不改色地撒谎:“你都说是学弟了,我们除了能在学校认识,还能在哪?”


    尤羡好自以为自己的逻辑天衣无缝,陈见渝却一扯唇角,嗓音凉凉:“是吗?”


    “是啊。”


    女孩应得极快,甚至没抬头看他一眼,否则她就该看见他并无笑意的寡淡眸底。


    几乎就在话音落下的一瞬。


    “咣当——”


    然而。


    故事的结局,温蒂带着弟弟回了家,而彼得潘继续着他的冒险,他们分开了,结局没有说再见。


    尤羡好听得眉头皱起,很是困惑,像是糖果吃到最后是苦瓜的夹心,“为什么他们要分开?”


    光照在她的脸上,天真清澈,懵懂单纯。


    “为什么温蒂不和彼得潘一起走下去呢?”


    还没有等陈见渝回答,尤羡好把枕头放在他腿上,确定了一遍结局真的如此之后更加不开心,伸手关了他的iPad,坐在他身边晃着他的袖子。


    “我不喜欢这个故事,我想温蒂和彼得潘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就像我和陈见渝一样。”


    她晃着腿,勾着陈见渝的小拇指,“好朋友为什么要分开?说好了,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我是温蒂的话,一定会和彼得潘一起的!要做永远的好朋友!”


    陈见渝任由她晃着自己的小拇指,“和彼得潘一起的话,温蒂就见不到她的父母,还有其他的朋友了。”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烈火上,尤羡好的话戛然而止,热情被浇熄。


    她茫然地问,“为什么?”


    彼得潘和温蒂不是和许多人一起冒险吗?


    为什么他们不可以一起经常回家呢?


    陈见渝没有回答,他念出的是删减的版本,删去了温蒂和彼得潘之间的朦胧爱情,删去了种种暗示着残酷现实的伏笔。


    只留下一个结伴冒险的童话,纯粹的,快乐的,没有任何困难和坏人的童话。


    陈见渝笑了笑,“因为彼得潘要去很远的地方,而且外面的世界等着他探索,回来太麻烦了,他只喜欢探索新鲜有趣的陌生未知。”


    灯光落在陈见渝的身上,拉出一道长影,尤羡好就坐在他影子里,仰头看着他。


    少年已然长开,身形修长,五官精致,那双熟悉的乌黑眼瞳里经常出现她看不懂的东西。


    尤羡好眨了眨眼,托着自己的脸试图思考,呢喃一声,“可是这里有他的朋友,有温蒂啊。”


    她半蹲在沙发上,整个人成了小小的一团,就待在陈见渝身边,他的影子里,从沙发缝隙里找出被陈见渝随手一放的iPad,试图去看原文好好理解。


    他的密码对尤羡好来说不是秘密,解锁之后,尤羡好正要去阅读原文,iPad被陈见渝抽走。


    “十点了,去睡觉。”他反手把iPad放远了些,回身对着尤羡好抛出诱饵,“我明天陪你去报名跆拳道。”


    尤羡好听了果然把《彼得潘》抛之脑后,欢欢喜喜跟他说了晚安,跑回了房间。


    陈见渝打开手机,[可爱迷人大师兄]已经上了飞机,问要怎么去见小徒弟。


    [QH:你负责演戏就好。]


    什么东西丢进了空荡的垃圾桶,发出一声清脆响声。尤羡好下意识偏头看向声源处,还没看清陈见渝丢了什么东西,耳边一阵风过。


    旋即就见那人大步掠过她身侧,径直往外走去。


    尤羡好愣了下,看着他一言不发的背影,脱口而出:“你去哪?”


    他没回头,声音冷淡,“有事。”


    门在话落时拉开,又被不轻不重地甩上。


    工作室顿时寂静。


    尤羡好纳闷极了,视线缓缓从门上收回,一顿,又落在不远处的垃圾桶。


    而后看清了刚刚他丢进去的东西。


    似乎是……一盒巧克力?


    没等她说完,陈见渝说了一句,“开玩笑的。”


    哪有什么以后。尤羡好脑袋里依然回荡着许平安的话。


    “你拼尽全力也改变不了什么的。”


    她不愿意去仔细想,但是又忍不住去好奇,去承认。


    陈见渝家里富贵无比,有钱有势,真的需要她的拳脚吗?


    本该是小有所成的日子,尤羡好窥见了自己的无力。


    春风也在夜里转了凉,尤羡好坐在面目全非的故地前抱着自己缩成一团。


    鼻尖传来一股香味,尤羡好听见陈见渝的声音响在这寂静的春夜。


    “再不吃就冷了,你生日就过去了。”


    他拍了拍尤羡好的脑袋,笑容沉了下去,在她身边坐下,转头去看落地窗之外的远方。


    远方隐在沉沉夜色里,看不清轮廓,但陈见渝心里的路无比清晰,每一步都已经想好,只等时机成熟,乘风起,一去不回。


    尤羡好在他视线的余光里,乖巧可爱坐着,乌黑圆润的眼睛盯着他看,肉乎乎的脸上露出两个酒窝。


    十八岁之后,还会见面吗?陈见渝终止了想法。


    尤羡好以为他是自尊心受挫,挨着他坐,很是认真地说:“你真的很棒啦!”


    她深呼吸一口气,放开自己捂着脑袋的手,非常诚恳地说,“我很喜欢这个发型的!”


    陈见渝低笑一声,抬起手把她炸开的头发一通乱揉,本来像一团蒲公英,现在像是一团棉花。


    尤羡好把手背在身后,很努力压抑着把他手打掉的想法。


    他都这么难过了,就让让他好了。


    还好还好,明后天是周末,可以不用见人。


    她肉眼可见地低迷下去,就像含羞草一样,随着他肆无忌惮的动作逐渐自闭。


    陈见渝再问她,“你确定吗?”


    尤羡好撇着嘴,看着少年的笑颜委委屈屈回答:“嗯。”


    良心好痛。


    她为了这段友谊付出太多。


    陈见渝把手放下来,尤羡好看着指向九点的时针说自己要回房睡觉。


    现在回去救救头发,还来得及。


    “不要我给你讲故事了?”陈见渝单手托着下巴,随意慵懒,“今天可以,以后不一定。”


    尤羡好迈向房门的脚步一顿,顶着乱糟糟的头发走回来,重新坐下,拿了个抱枕抱在怀里,闷声回答:“要。”


    外面淅淅沥沥下起雨,是早春的信号,陈见渝随意地靠在沙发上,念起《彼得潘》,清冽的嗓音放低了些许,带着些磁性,在昏黑的夜里分外动听,送人好梦。


    尤羡好枕着抱枕,睡在他的身侧,借着他的身体挡光,昏昏欲睡。


    《彼得潘》是一个小女孩温蒂结识了永远长不大的小飞侠彼得潘然后和其他朋友一起历险的故事,尤羡好越听越起劲,自动把自己和陈见渝代入温蒂和彼得潘。


    话音刚落。


    桌边手机微震。


    姜盼月下意识看去一眼,手机屏幕亮起,一个最不该在此刻出现的名字落进视野。


    方季然声音还在继续:“啊……因为上次碰见的学姐的朋友就是六月毕业的。”


    与此同时,他的视线也顺着她的一齐落在了屏幕。


    “唔……”


    他忽然道:“看起来,大家似乎都认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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