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   查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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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盼月下意识将手机按灭,抬睫看向他的视线戒备。


    方季然这才像是后知后觉自己失言,“抱歉,我不是有意要看的。”


    方季然是个很会找话题的人,情商也很高,从专业到工作室,话题总是顺其自然,不会显得突兀,尤羡好便很是自然地和他聊了一路。


    方季然认真地听她神采飞扬地聊着她熟知的那些内容,了解的内容就谦虚地插话问一句,不了解的也不会多做评价,只是夸她好专业好厉害。


    两人一路聊得很是开心,直到抵达学校,尤羡好又问他是不是要回寝,要不要直接送他到寝室。


    方季然终于拒绝,说实在太招摇了,他怕同学误会。


    尤羡好眨眨眼,不知怎的冒上了点捉弄的心思,她故意问:“误会什么?怕同学觉得我们有不正当关系?”


    方季然脸颊忽然就红了,第一次有些磕巴起来:“不是的!”


    “就是单纯觉得,不应该在女孩子没认同的情况下,被动让你陷入这种非议里。”


    尤羡好看着他肩上的雪,已经融化成了水滴,提醒他,“你衣服湿了,要去换一件,不然会感冒的。”


    陈见渝随手拂去肩上融化的雪水,没有动,只是安静地站着。


    发梢沾到的雪也融化了,有些湿地搭在额头,他的衣服也是黑的,整个人好像半融在这一片黑暗里,这一片风雪里。


    尤羡好想掀开被子去给他拿毛巾,被他出声制止,“被子盖好,躺回去。”


    她乖乖躺回被子里,只剩一双眼睛露出来,看着陈见渝,“衣服打湿了要换,你会感冒的。”


    陈见渝从抽屉里拿了条毛巾,随意给自己抹了一下头发上的水,坐到灯下,看着她格外有神的眼睛,“两点了,不困吗?”


    尤羡好悄悄在被子下面打了个哈欠,摇了摇头,“陈见渝,你出去干嘛了啊?”


    陈见渝没有回答,风雪呼啸不息。


    尤羡好仔细嗅了嗅,酒精和烧烤的气味十分明显。


    在尤羡好的认知里,这两种气味是要远离的,家那边的巷子里,沾着酒精味道的人,往往面红耳赤,举止癫狂,每次回家,她都要绕着走。


    陈见渝为什么会跟那种人扯上关系?


    她伸出手,去够陈见渝的衣袖,把他拉近了一些,看见他的脸依然白皙,眼神清亮,舒了一口气。


    在他要把手抽回去的时候,尤羡好抓住他的小拇指,拉勾的姿势晃着他的手,“陈见渝,不要一个人出去好不好,带我一起吧。”


    她趴在枕头上,自说自话,“我梦到你走了,醒来就看见你走了,像我爸妈一样,出门就整夜不回来。”


    “我要是不回来,你就等到天亮吗?”陈见渝由她晃着自己的手,没有抽回来。


    尤羡好爸妈在她小时候经常值班,半夜一个急诊电话出了门,一宿都不回来,尤羡好就经常用家里的座机给他打电话。


    他就是这么被赖上的。


    然后就是深更半夜起床去接,然后还要讲睡前故事,折腾老半天,一觉睡到正午,还被以为是通宵打游戏。


    现在想起来,认识的人里,数她折腾人的功夫最厉害,一副乖巧亲昵的样子,折腾人都像是在撒娇,姿态放得极低,可怜巴巴望着人。


    谁能不心软。


    尤羡好毫不犹豫回答:“担心你出事呀,万一你一直不回来,我就出去找你。”


    陈见渝觉得有些好笑,他要是走了,他手眼通天的父母都不会找到他,尤羡好能怎么办。


    “你要怎么找我?”


    这个问题问到了尤羡好,她咬着手指想了一会儿,只好回答,“那我就挂个牌子,说寻找陈见渝,去哪里都举着,打印好多好多传单,见到一个人就发一份,问对方有没有见过你。”


    陈见渝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尤羡好举着一个比她人还大的牌子到处跑到处问,笨拙又滑稽。


    但是莫名的,他心情好了一点,开玩笑般问她,“要是,我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不在国内,甚至不在一片大洲,不在一个半球,怎么办?或许改头换面,谁也不知道我叫陈见渝。”


    这个问题显然超出了尤羡好的认知,她如今都没有踏出过这个城市的一个区,即使学过地理,对遥远的地域也只限于知道而已。


    知道地球广袤,知道世界上存在许多东西,是她永远不会见过的事物,但她没有想过,陈见渝会成为这些中的一员。


    兔子夜灯在她脸上投下温暖的柔光,“妈妈说,飞机和火车可以去到世界上所有地方,那我就坐飞机,坐火车去找你。”


    飞机也有抵达不到的地方,但是陈见渝没说出来,“你会找我多久?”


    尤羡好毫不犹豫回答,“会一直找下去,直到找到陈见渝为止。”


    她回答的很乐观,很幼稚,但是十分认真,好像真的有那么一天到来,她就会一直找他。


    陈见渝关了小夜灯,“睡觉吧,两点了,熬夜会变成小熊猫。”


    房间陷入一片漆黑,尤羡好没有听到脚步声,知道他没有走,睁着眼睛望着他站着的地方,隐约看见融在黑暗的人影。


    “陈见渝,你要走了吗?”


    陈见渝沉默片刻,回答:“我会在国内读高中,跟你一起开学。”


    尤羡好十分开心,“那我们以后是不是可以继续一起玩儿了?”


    “或许。”


    尤羡好陷入以后经常见面的喜悦里,高兴地在床上翻身,看着他的方向,说了好几遍“我好开心。”


    末了,她把被子盖好,老老实实躺着,闭上眼睛,说了一句很大声的“陈见渝,晚安!”


    “晚安。”陈见渝又站了一会儿,走出房间,关上门的时候,对着已经入睡的尤羡好说了一句“如果我离开了,别来找我。”


    她没出声应话,睡得很香。


    尤羡好头一次如此期待上学,迫不及待跟所有人都说她最好的朋友回来了。


    刚开学没几天,陈见渝的名字就传遍了尤羡好的班级。


    人人都知道,隔壁崇明高中的转校生,是她最好的朋友,十全十美,没有任何缺点。


    尤羡好第二十五次夸赞的时候,她的同桌蒋星月终于忍不住出了声,“你能不能清醒一点,哪有人这么完美的,哪怕是恋爱脑,也没你的滤镜厚吧。”


    尤羡好眨了眨眼,丝毫没有被冒犯到的感觉,趴在桌子上,看着隔开学校和崇明高中的那堵围墙,“不啊,他就是很好的人。”


    蒋星月冷笑一声,直指最关键的问题,“长得帅吗?”


    尤羡好狠狠点头,“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男孩子!”


    “我不信,”蒋星月伸出手,“有照片吗?”


    尤羡好掏出平安符里珍藏的合影递过去,“我不给别人看的!”


    蒋星月看了一眼,险些翻了个白眼,“你睁开眼睛看看,这个时候你们俩几岁。”


    尤羡好没觉得有什么问题,“是照片啊,没错啊。”


    蒋星月把已经快要泛黄的照片拍在桌子上,指着上面还不会走路的尤羡好以及抱着她的小少年,“这得十几年前了吧?!啊!!你知不知道长残的小帅哥有多少啊!”


    尤羡好把照片从蒋星月手里救回来,仔细放入自己的平安符随身携带,“我抓周的时候拍的,他没有长残啊,一直都是人群中最耀眼的男孩子。”


    蒋星月打断尤羡好的话,把她的台词熟练地往下背,“啊对对对,还温柔体贴,优秀卓越,家世过人但是低调慷慨,从不炫富但是毫不吝啬给朋友花钱。”


    尤羡好点着头,一点被打趣的害羞都没有,还颇为赞同地说:“是啊,他就是这样,超级棒!”


    蒋星月抽了抽嘴角,“你没救了,最牛逼的医生都救不回你的恋爱脑。”


    尤羡好很是严肃地声明,“我和他是最纯洁的友谊!最好的朋友!”


    蒋星月“呵呵”两声,满脸写着:你看我信吗?


    尤羡好并没有很在乎同桌的质疑,依然乐呵呵地上课,效益从眼睛里溢出来,晃动的头发就像春天里的杨尤,飘扬间散发着愉悦舒适的气息。


    几乎是放学铃声刚刚响起,尤羡好就速度收拾好东西,抱着书包,满怀期待地看着拖堂的老师。


    殷切的眼神让向来铁石心肠的班主任都有些动容,以为这个素来乖巧认真的学生是不是有什么急事。


    蒋星月捂着额头,很是无奈,“没救了,彻底没救了。”


    好不容易等到班主任开口放学,向来慢慢吞吞的尤羡好一个箭步冲了出去。


    然后被蒋星月拉住了书包的带子,回头时候满是错愕。


    “月月,放手啦,明天再跟你一起走。”山脚下的路边烧烤摊,几个少年勾肩搭背,举着肉串,谈笑风生,指点山河,意气风发,自诩人间第一等,发誓纵马平川,看尽人间花。


    兴头上来了,几个人站起来挥斥方遒,身体摇摇晃晃,转头见看见山上别墅,雪铺满房顶,透出暖黄的光。


    有人大着舌头说了一句,“陈见渝,你出来时候没有关灯啊。”


    陈见渝身体一僵,转头去看,每个窗户都亮着,透着暖黄的光。


    距离有些远,看不清窗户上有没有人影,可他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很小的身影。


    缩成一团,委屈又可怜地问他,“陈见渝,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他把杯子放到桌子上,没再继续喝,有些沉默。


    肉眼可见的低气压。


    一旁的人很不理解,捅了下陈见渝的胳膊,开门见山地问,“你怎么了?你爸妈都不在家,又没人会怪你。”


    几个人里最会察言观色的肖栩开了口,“陈见渝,不会真像赵平川说的那样,你藏着什么秘密吧?”


    肖栩坐到陈见渝身边,声音放轻了问,“该不会,是个人吧?你该不会给自己找了个割舍不下的羁绊吧?”


    陈见渝给了肖栩一个冷眼,直挺挺怼回去,“脑子有问题就去医院,我可以现在就给你打120。”


    赵平川拍着桌子大喊,连说了好几个“对”,“就是这样!他最近就是这样莫名其妙!动不动怼我!”


    肖栩抿了一口杯子里的液体,下了定论,“陈见渝,你被我说中了。”


    陈见渝的兴头一扫而空,把钱付了就走了,“你们该清醒一点。”


    他的步子很稳,走的很快,不一会儿就不见了人影。


    赵平川还在好奇,肖栩已经笑了起来,斩钉截铁地说:“陈见渝没救了。”


    越不肯承认的,才是埋在心底越深的。


    陈见渝要是大大方方认了,那才是可有可无不上心。


    肖栩更好奇的是,什么会让陈见渝顾忌。


    蒋星月有种养崽之后被一个外人拐跑了的奇异感觉。


    瞧瞧,向来乖软可爱的同桌如今说的什么话,都不问问什么事,就说明天再说。铁了心要跟那个野男人一起。


    “你说得这么完美,我要看看是何方神圣,刚好我要去找我那个傻狗哥哥,一起吧。”


    蒋星月拎起书包,拽着尤羡好的书包带子,跟她一起去往崇明高中。


    在路上,蒋星月说起她那个哥哥,难得没有贬损这个百般嫌弃的兄长,“我哥虽然成绩差心眼少,但是在崇明混得挺开,说不定认识你那个完美朋友,不认识的话,今天认识也不错。”


    尤羡好很愉快的答应了,陈见渝那么好的脾气,肯定能跟蒋星月的哥哥成为好朋友的。


    谁会嫌朋友少呢。


    她希望陈见渝能有一个快乐的高中。


    蒋星月微笑着拍了拍尤羡好的肩膀,心里都是想着到时候怎么揭穿这个“完美朋友”的谎言。


    崇明高中是省级重点高中,难进得很,谎称是崇明学子招摇撞骗的人从来不少。


    蒋星月的哥哥蒋延飞当初拼了一口老命才踩着线考了进去,现在居然有人能半路转进去,她打死也不信。


    她认定了,尤羡好的“完美朋友”肯定是个凭着脸满口谎话的骗子。


    哪有条件那么好的人。


    走到崇明高中校门,学生们三三两两走出校门,其中有几个并排走着的男生尤为惹眼。


    没有什么其他原因,单纯长得帅。


    不巧,里面就有蒋星月的傻狗哥哥蒋延飞。


    蒋星月直直喊了哥哥的名字,几个男生回了头,各有千秋,其中有个黑发的清冷型帅哥格外亮眼。


    “这是我朋友。”蒋星月回头正要介绍尤羡好,却发现她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本来只是随意逗弄一下,没想到对方竟然回答得这么认真。尤羡好顿时意识到自己开了一个不适合的玩笑,轻咳了一下,转移话题:“好啦,那就在这下吧。”


    方季然点点头,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见他下了车,想到刚刚他的话,尤羡好刻意在车里多呆了会,顺势又翻出陈见渝的微信给他发消息,说自己已经到了


    不想几乎在她点下发送的同一时间。


    车窗被人敲响。


    尤羡好下意识回头,对上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女孩吓一跳,反应了下才按下车窗,“你什么时候——”


    “你让他坐你副驾?”


    男人打断她,声音几乎咬牙切齿。


    第 42 章   掌控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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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让他坐你副驾?”


    不知是不是错觉,男人错愕的声音里似乎还带着些许咬牙切齿。


    “?”


    见面第一句就是质问,尤羡好愣了下,脑子里无端又闪过方季然的话。


    那个方季然才出现多久,到底给她下了什么迷魂药!


    陈见渝只觉得血液在倒流,头脑发热发涨,忮忌得几乎真像她说得生了病,口无遮拦,讥讽呛声:“都把你迷得偏心成什么样了,还不算小白脸?”


    “仗着自己有点姿色勾引有夫之妇,今天是你的副驾,明天是不是就直接跟你回珠景湾了?”


    他气得在这时竟然还能笑出一声,“我的婚房干脆给你们睡得了呗,我是不是最好还站门口给你们当爱情保——”


    “啪——”


    清脆的巴掌声叫他声音戛然,男人冷白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一块清晰的掌印。


    陈见渝走在最中间,神色恹恹,厌世的味道十分明显,旁边几个搭着他的肩膀笑得尤为开心,不停说话。


    她见过的那个黄毛还朝陈见渝伸出手,咧着嘴笑,露出几颗牙。


    其他几个人头发也没有一个是黑色,有一个是浅棕,有一个是焦糖色。


    老师再三强调过,染发是坏行为。


    于是尤羡好拽了拽蒋星月的衣袖,指着除了陈见渝之外的所有人,声音悲愤,“你看!他们现在就是在欺负我朋友!”


    蒋星月回头看去。


    巧了么不是,除了黑头发那个,她都认识。


    染着焦糖色头发,笑得跟个二傻子似的,是她那缺心眼的哥哥,蒋延飞。


    棕色头发那个叫肖栩,温柔邻家大哥哥,只不过其他人都叫他狐狸,异性缘极好。


    尤羡好亲自点名的黄毛,蒋星月也认识,赵平川,跟她哥蒋延飞一起,并列食物链底层,两个人都没有头脑,一个傻乐呵,一个满嘴跑火车。


    “你的朋友,不会是黑色头发那个帅哥吧?冷着脸那个?”蒋星月一把将半只脚迈进警局的尤羡好提溜回来,话中有些不敢置信,“你觉得,那几个是在欺负他?”


    这明明是众星捧月好不好,蒋星月都没有这个待遇。


    她颇为惊奇地看了一眼尤羡好,平时那么聪明一人,年纪轻轻,怎么眼力就瞎了。


    尤羡好没有接受到蒋星月的无语信号,用力点了点头说出证据,“我见过的!那个黄色头发的坏人威胁我朋友,威胁地可凶了。”


    说完,尤羡好点了点剩下的两个人。


    指着蒋星月眼中的二傻子哥哥,满眼惊恐,“你看!他拿篮球砸我朋友!”


    又指了指笑得极为开心的肖栩,鼓起脸很是愤怒,“你看,他嘲笑我朋友。”


    尤羡好转头就往警局跑,蒋星月拦都拦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人。


    哦豁,自家哥哥正卑躬屈膝,抱头道歉。


    而尤羡好眼中隐忍又可怜的朋友丝毫不掩饰面上的不屑,在蒋延飞的求饶声中把那个限量版篮球抬手一抛,篮球飞出一道漂亮弧线,落入校内的篮球场。


    蒋星月看着哀嚎着飞奔而去捡篮球的自家哥哥,想起了去叼飞盘的傻狗。


    蒋星月撇开脸,发誓绝不会承认这个货是自己的哥哥,大步去找尤羡好,没有丝毫留恋。


    警局的人已经很熟悉尤羡好了,从拾金不昧做好事,到暴力恶性事件的报警,提供了不少写宣传材料的素材。


    拍宣传视频的时候,找她来念一下那些正能量讲稿,效果别提有多好,还能增添一笔青少年教育的业绩。


    报酬只要给一朵没什么用的小红花就好了。


    在小孩子的世界里,这些几毛几块钱的东西他们能当成无价之宝。


    “又捡到东西了?还是碰见什么坏事了?”值班室的女警看着尤羡好急急忙忙的样子,递给她一杯水,“慢慢说。”


    “有坏人欺负我朋友!”尤羡好很是严肃地说,目光殷切,“之前他们在巷子揍我朋友,现在还拿篮球砸他。”


    “你上次留证据了吗?录像或者录音?篮球可不能算是欺凌。”女警以为又是上次一样的未成年人暴力事件,有些无奈,这方面法律不健全,大多数的施暴者也是未成年,除非情节特别严重,不然都没办法处置什么。


    尤羡好趴在桌子前,看着女警肩上的警徽,“我,,,没有,,,,但是我看见了。”


    女警有些哭笑不得,把笔收起来,拍了拍尤羡好的脑袋,很遗憾地告诉她,“如果只是你看见,那不行,路上随便一个人说他看见别人犯罪,难道我们就要去抓人?”


    “为什么啊?”尤羡好有些沮丧,眼巴巴望着女警,试图再挣扎一下,“上次不是可以吗?”


    女警没了话,看着尤羡好的眼睛,天真懵懂,满是信任憧憬。


    其实上次他们也没有立案,只是批评教育,只不过尤羡好并不知道,她不是当事人,所以不知道事情的过程和结果,只是以为得到了解决。


    女警也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尤羡好,警察也有管不到的事情,青少年的校园问题,本就是一块烫手山芋。


    就上回尤羡好报的警,苏正阳那桩未成年人的案子,让几个不良少年进去的,也不是故意伤害,而是抢劫,数额巨大。


    正式起诉他们的律师团队也是极为专业的精英,把那几个地头蛇压得死死的。


    这件事情,解决的关键也根本不是她的正义,是一位叫陈见渝的少年的强大背景。


    尤羡好对这些门路半点不知,只是满怀希望地看着女警,眼里铺满细碎的光。


    以为所有的不平事,只要正确地去处理,就会有正确的结果。


    这是所有人告诉她的,是她践行许久的真理。


    女警叹了口气,撇开眼,“这个事儿啊,它,,”


    蒋星月的闯入让女警松了一口气。


    “尤羡好!你等等!是误会!”


    蒋星月说着,把尤羡好拉到一边,“你真报警了啊?”


    尤羡好轻轻应了一声,“嗯,但是警察姐姐说处理不了。”


    蒋星月松了一口气,拉着她往外走,顺便回头跟女警抱歉给她添麻烦了。


    尤羡好被蒋星月拉着,也不挣扎,安静地走出警局。


    警局里不断有人来来去去,不少人形容狼狈,身上青紫,或哭或闹,要一个公平要一个结果。


    像是残破的玻璃珠滚在瓷瓶里,豁口刮出刺耳的声响,诉说着残缺里的悲怆。


    从前尤羡好旁观着,觉得这些人好可怜,但又觉得事情一定会有一个结果,就像所有童话故事里,坏人绳之以法,正义迟到但是不缺席。


    尤羡好问蒋星月,“为什么警察姐姐会不管呢?”


    蒋星月回头看见尤羡好认真发问的样子,被她带进去思考,耸了耸肩膀回答,“就是这样的,这种事情警察本来就管不了。”


    “因为往往受害者是未成年,罪犯也是未成年,而法律不止为受害者设立,也会考虑罪犯的人权。”


    蒋星月把这些在网上看过的东西背了一遍,虽然也不明白,但故作高深地看向尤羡好,“你懂了吗?”


    尤羡好摇了摇头,“不懂。”蒋星月以为尤羡好半路落下了,折回去找她,发现尤羡好正往校外跑,一副十万火急的样子,马尾都跑得在空中扬起,像一朵花。


    蒋星月跑在尤羡好身后,往四周看了看,街道上都是穿着校服的学生,崇明高中周围的住房寸土寸金,都是北欧风的豪宅,沐浴着夕阳,静谧安和。


    怎么也不像会出现一头饿狼追在尤羡好身后。


    尤羡好个子小,平时走路很慢,今天一反常态地飞速狂奔,蒋星月费了大力气,才在警局之前拉住她,气喘吁吁地问,“怎么一回事啊?你跑什么啊?”


    尤羡好握着蒋星月的手,很是忧愁,“我觉得我朋友不太开心,有可能被人欺负了。”


    “?在哪?”蒋星月看着警局的牌子,并没有多紧张,崇明附近治安还不算好的话,其他地方就是罪恶都市了。


    非要说的话,之前还有一些混混流窜,但是已经销声匿迹了。


    尤羡好看了崇明的校门一眼,那几个少年正从街对面走过。


    蒋星月一时哽住,也没办法解释,这是她从一个人那里偷学的,也没仔细问,晃了晃尤羡好的手,换了她自己的理解,“在警察的眼里,这些都是小打小闹吧。”


    尤羡好闷闷不乐地“哦”了一声,还是很不理解。


    等到陈见渝被欺负得很惨,已经晚了不是吗?


    蒋星月牵着尤羡好的手说着些什么,尤羡好都没去听,满脑子沉浸在该怎么办里。


    陈见渝父母和她的父母都很忙,很少在家。


    至于老师,尤羡好根本不知道那几个人的老师是谁,能不能管得住他们。


    陈见渝耳朵一阵轰鸣,脸被打得偏向一旁。


    尤羡好气得浑身轻颤,五指发麻。


    “我们没什么可聊的了。”


    反复又无效的争执已经耗尽她的耐心和心力,尤羡好全然失去了继续和他沟通的心情,她克制着自己起伏的呼吸,压下嗓音里因为过激情绪的颤抖,“让开。”


    男人站在原地,脑袋低垂,碎发遮住双眸,看不清他的神情,一动不动。


    尤羡好抬手推他。


    那人没抬头,五指抓住了她的手腕。


    尤羡好一把甩开他的手。


    第 43 章   车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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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从未爆发过如此尖锐的争吵。


    以前再过分,她也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动过手。


    尤羡好背着书包站在门卫室旁边,把路上买的烤鸡腿放在棉服袖子里捂着,伸长了脖子看向放学的人群。


    一身蓝白校服的少年男女鱼贯而出,披着夕阳的金色余晖,像是展翅高飞的白鸽,眉眼之间尽是意气风发的模样。


    他们的背后,崇明高中的校门巍然而立,灰白肃穆的石碑上朱红大字写着:“崇德明智,天地立心,继往开来。”


    嬉笑打闹的少年男女里,唯独没有陈见渝。


    袖子里的小鸡腿渐渐冷了下去,门卫看见尤羡好站在门口许久,招呼她进来门卫室等。


    她只是把小鸡腿递出去,问能不能帮忙加热,人还站在外面,踮起脚往学校里面望。


    “要是我不在门口,他就看不到我了。”尤羡好揉了揉被风吹得有些僵的脸,谢谢了保安的好意。


    等到鸡腿热完,夕阳已经沉了下去,天空变成墨蓝色,挂着隐约的星光,保安起了恻隐之心,把她放了进去。


    “谢谢叔叔!”尤羡好高兴地跑进去,一直跑到校园深处才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忘了问高一的班级在哪里,只好先去小卖铺,想着那里必然有人的,可以问一下路。


    每个学校的小卖铺都很好找,矮小的铁皮屋子洒着橘黄的暖光,热烤肠的香气自动指引着方位。


    尤羡好毫不费力就找到了小卖铺,掏出钱买了一根热烤肠,问了高一在哪之后,觉得烤肠实在好吃,又买了一根,左手举着烤肠,右手拿着鸡腿,在半路上看见陈见渝。


    他站在操场边的看台上,最高的那一阶,没有穿校服,一身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最上方,气质凌厉,显眼又疏离。


    尤羡好朝他挥手,连带着手上的鸡腿一起晃悠,还没有喊出声,就看见阴魂不散的黄毛走到陈见渝边上,搭着他的肩膀。


    黄毛一开口,陈见渝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尤羡好咬着烤肠的签子,又气又难过,急急忙忙回去找保安过来。


    赵平川晃着手机,群聊里正说着校园门口有个女孩捧着鸡腿等哥哥放学。


    简直是这个兄妹之间鸡飞狗跳的年代一股清流,让蒋延飞这个天天被妹妹嫌弃的人吱哇乱叫到现在。


    [月亮的兄长:凭什么!凭什么这样的不是我妹妹!我也要妹妹等我放学!那个哥哥真是傻逼,居然让妹妹等这么久。]


    好些人拍了照,许愿也想有一个这样的妹妹。


    陈见渝看了一眼,穿了一身橘红戴了个绿色毛线帽的尤羡好跟个小柿子一样,白皙软绵的脸和乌黑的大眼睛怎么拍都挺上镜。


    赵平川一边嘲笑蒋延飞,一边跟陈见渝聊天,“你说巧不巧,这个女孩儿哥哥名字发音跟你一样。”


    陈见渝没回话,长腿一迈,从看台上下去了,朝着校外走。


    赵平川还想等蒋延飞他们买的烧烤,坐在原地,朝着陈见渝喊了句:“想开点儿!高中很快就过去了!迟早都得接受的!”


    陈见渝没回头也没接话,很快就消失在校园香樟大道的尽头,只是在群里发了一句。


    [QH:撤回,好吵,你是有多无聊。]


    [月亮的兄长:?]


    [纵马平天下:?]


    [我指九天:嚯。]


    还没有等其他人反应过来,作为群聊管理员的陈见渝已经把蒋延飞和赵平川说的所有话都撤回。


    两个没头脑面面相觑,根本没有反应过来是哪句话惹得陈见渝不高兴了,但又没人打算做冲锋的那个去试探他的雷点。


    一时间,原本分分钟消息99+的群聊寂静无声。


    陈见渝找到尤羡好的时候,她正从保安室出来,低着脑袋,像泄了气的皮球。


    看见他人的时候,尤羡好眼睛迸发出亮光,整个人又充满了气,跑到他面前,两只手举起来,把鸡腿和烤肠递给他。


    她仰着小脑袋,仔仔细细把他的脸看了一遍,又去试图掀他的衣服。


    “啧。”陈见渝一只手拿着烤肠和鸡腿,另一只手抵着她脑门把她推开一点,顾及大庭广众,把话说得委婉,“之前说过了,不许这样。”


    保安出来看到这个画面,有点为哥哥的不领情感到寒心,“你妹妹啊,在这里站了半天,让她进来烤一下火都不愿意,生怕错过,刚刚还拉着我说什么你被欺负了,让我去救你。”


    他在监控室看得到监控,自然是知道操场角落的始末,哪有什么欺负,打闹都算不上,最多也就是个闲聊。


    陈见渝低头看了一眼尤羡好,手背去贴了一下她的脸,有些冷。


    他不仅没有被感动到,反而微微皱眉,指节点了点尤羡好的脑袋瓜,“下次不要这样。”


    尤羡好给他的鸡腿和烤肠也没吃,看也不看。


    保安连连摇头,叹了口气,觉得这个哥哥实在太过冷酷。


    陈见渝没怎么在乎保安失望的目光,牵着尤羡好上了车,带她回了自己家,鸡腿和烤肠一下子没动。


    尤羡好去洗了个热水澡,在浴缸里泡了一会儿,感觉被寒风冻住的皮肤都舒展开,舒服地发出一声叹息。


    等她穿好衣服出浴室,家政已经端着一盘子鸡腿和烤肠问她要不要试吃,“应该跟外面卖的是一样的,你要喜欢,跟阿姨说,外面的油什么的,肯定没家里用的好。”


    尤羡好看了看,满满的两盘子,鸡腿和烤肠的个头都比外面大上两倍不止。


    “阿姨,我买的呢?”尤羡好觉得丢了有些可惜,毕竟九块钱呢。


    这可是她的一笔小巨款了。


    尤其是校门口的小鸡腿,她馋好久了,一直舍不得买,今天买了一个,还一口都没吃呢。


    尤羡好咬着阿姨做的鸡腿和烤肠,夸做的好吃,但是心里依然很失落。


    花钱买的东西,健不健康和好不好吃倒是无所谓,丢掉太浪费了。


    就像丢了钱一样难过。


    心痛惋惜之余,尤羡好问了一句陈见渝怎么不下来吃。


    阿姨看尤羡好吃得脸颊鼓起的样子十分满意,坐下来跟她多说了两句,“他吃了啊,你买的那两个也是他吃的,然后我做出来他吃了几个给评价,不然怎么做的一样。”


    说到兴头上,阿姨正要说自己如何完美复刻小摊风味,尤羡好已经迅速解决了面前的两盘子,擦了嘴快速夸奖几句,“阿姨好棒!”,直奔着楼上而去。


    话音落地的时候,尤羡好已经小跑走完了半个楼梯。


    陈见渝正坐在沙发上玩游戏,跟赵平川联机,格斗游戏,遥遥领先,打得对面只剩一丝血,在赵平川多次恳求放水之后慢悠悠打出一句话。


    [QH:已经让你一只手了,怎么着,你要跟我一根手指头比?]


    赵平川顿时安静下来,强行嘴硬,“让不让不是你说了算的,我没感受到的让,就不算让!”


    陈见渝正打算结束战局,一个平A结束比赛,尤羡好推门而入。


    在她喊出声之前,陈见渝已经熄了屏幕,摁下关机键切断游戏。


    格斗的画面,赵平川的叫嚷,那些戾气十足的对话,都在尤羡好跑过来的瞬间全部关闭隐藏起来。


    格斗游戏里,原本稳赢的角色一动不动,站着没有任何反应,直接被对方丝血反杀。


    赵平川赢了,一口气横在胸口,[纵马平天下:@QH,你这是在让我还是在羞辱我???]


    [月亮的兄长:羞辱。]


    [我指九天:羞辱。]


    尤羡好站在陈见渝面前,勉强跟坐着的他差不多高,保护感爆棚地发表自己的重要决定,“我要去学跆拳道!要保护你!”


    她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像是电视剧里的侠客发表豪言壮语,“你的事情,我一定会管到底的!”


    陈见渝也刚洗完澡,穿了松垮的睡衣,靠在懒人沙发上,发梢还沾着几分湿意,厌世的冷感褪去些许。


    落在尤羡好眼里,此刻的陈见渝分外脆弱,需要她这个小英雄的保护。


    “明天周六我就去报名!”尤羡好脑袋在陈见渝的注视下更加热乎,“以后我就是你的保镖!”


    靠在沙发上的慵懒少年垂着眼笑了笑,漫不经心,不以为意,家居的服装和出浴后的放松让他卸了那份攻击性,这才看起来不像一个讽刺。


    “你有钱吗?”


    尤羡好站久了有些累,直接在他身边坐下,说起自己的准备。


    资金当然是她父母出,预算是三四千 。


    对日常只接触到几块钱的尤羡好来说,这是一笔天价巨款,可以做到任何事情。


    她父母大概也是打听了,得出这个市场普遍价格。


    但是陈见渝知道,这远远不够。


    他的老师,随便在一个机构挂一个顾问名头,一学期去一次都能拿好几万。


    陈见渝当初上的课,费用是尤羡好预算的几十上百倍倍。


    廉价的当然有,鱼龙混杂,随便来个什么人,编造或者买个证,包装一下,租个能下脚的地,挂个招牌,就收钱了。


    毕竟招生最靠的,还是口才,能说的天花乱坠让家长掏钱就行。


    当初陈见渝练习场馆的对面一排都是花花绿绿的平价培训机构。


    一年的价格从一千到一万的都有。


    最后也不知道是害得学生出事故的数量多,还是卷钱跑路的数量多。


    世界上最普遍的,往往都是草台班子。


    尤羡好这三四千花出去,买来的,要么是漫长而没有半点实用的考级,要么就是不讲章法的高强度训练。


    所以,在尤羡好畅想着她以后挺身而出把坏人打得落花流水的时候,陈见渝戳了一下她因为兴奋而通红的脸,“为什么突然想到这个?”


    她一向有事找警察,找保安,这个处理方法确实已经是普通人遇到事情最好的办法。


    提到这点,尤羡好抿了抿嘴,刚刚昂扬的脑袋一点点垂下去,“因为,警察姐姐说,他们管不了你被坏人欺负这件事。可是,我不想看到你变成苏正阳那样,浑身是伤。”


    尤羡好一向舒展的眉头出现了些细碎的纹路,整个人像是霜打的柿子,蔫巴巴的。


    她的理想童话世界出现了一丝缝隙,陈见渝只要沿着这个纹路就可以剥开她的幻想温床,让她学着长大,面对现实。


    “尤羡好。”陈见渝郑重开了口。


    车窗大敞,耳边风声呼啸,带着初冬刺骨的寒意,刮得脸生疼。


    捕捉到什么关键词,陈见渝猛地看向她,“什么第二次车祸?”


    第 44 章   体温


    44


    “什么第二次车祸?”


    陈见渝脸色忽变,语气顿时沉了几分,“她什么时候还出过一次车祸?”


    姜盼月瞪着他,“就是六月啊,六月你在斐济美美毕业旅行的时候!”


    “?”


    陈见渝猛然看向尤羡好,“你六月出了车祸?”


    赵平川看了一眼远处荒芜的山野,手里的卡轻飘飘的,但也沉甸甸,收敛了玩笑的态度,“里面是多少啊?”


    陈见渝父母这对传奇人物都没能驯服陈见渝的半根骨头,泼天的富贵也没让他留恋。


    什么能让他闭口不提,犹豫不决。


    陈见渝回到家的时候,一眼看见沙发上拱起的小山包。


    尤羡好蜷缩成一团,身上盖的毯子半掉到地上,肚子往下都没盖着,要不是屋子里开了空调,一准着凉。


    还养成了抱着iPad睡觉的坏习惯,耳朵里还塞着耳机。


    走近一看,iPad还在放着歌,陈见渝划了两下,里面都是些深夜苦情歌,顿时沉了脸色,删除歌单,再卸载APP,一气呵成。


    他把iPad拿过来,想仔细检查一遍还有没有其他不该存在的东西。


    没想到尤羡好抱得很紧,抓着iPad不撒手。


    陈见渝只好把她手掰开,抽走iPad,这个动静把尤羡好惊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见是陈见渝,又松了一口气,下意识靠近,伸出手去拂他肩膀上的雪。


    欢迎的声音带着惺忪睡意,黏黏糊糊的,“你回来啦。”


    陈见渝以为尤羡好又要扑过来,想到自己沾了一身的风雪冷意,把她推开,握住她的毯子边缘,合上,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她通红的小脑袋,也不知道是睡得太熟,还是着凉发烧。


    “怎么跑出来到沙发睡觉。”陈见渝把她身体扶正,自个儿盘腿坐在地上,把iPad放在桌子上,发出一道响声,目光冷肃。


    十二三岁的年纪,陈见渝已然初初张开,本就是极具攻击性的长相,又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那分肆意张扬。


    纵是年纪轻轻,也是威压十足。这个“她”是谁不必宣之于口,蒋函简洁应着:“好的陈总。”


    轻轻关上门,蒋函放眼去看靠窗的办公桌,幸好只有她一个人。


    走过去,尤羡好抬起脸:“蒋特助。”


    “尤秘书。”蒋函叫出来脑中又想起另一个称呼,思绪偏离,不过很快又道,“陈总找。”


    “好。”


    她绕过桌子,去叩那扇玻璃大门。


    “请进。”


    得到应允后,尤羡好握住方木把手,用力一推。


    明显比外面低不止一个度的冷气让她精致的高跟鞋一慢,不过很快恢复步伐,站在中央。


    “陈总,您找我。”


    “嗯。”


    陈见渝背对着她,低着头看不清动作。


    沉默几秒,他侧过脸来:“先坐。”


    “好。”


    尤羡好坐在沙发,这才看到被遮挡住的他在做什么,遂问:“陈总,需要我帮您煮咖啡吗?”


    陈见渝没停手上动作:“你会手磨?”


    “会的。”


    她已经站起身,对面的人已经端着咖啡走过来。


    “坐。”


    白色陶瓷咖啡杯放在她面前,陈见渝在斜对面的沙发坐下,“有事问你。”


    尤羡好这才注意到他只煮了一杯咖啡,竟是给她的。


    迟疑了下,步入正题:“什么事?”


    陈见渝从她身上的灰色衬衣和同色系西装裤收回视线,“你想隐婚到什么程度。”


    她一愣:“程度?”


    见她不解,陈见渝耐心道:“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你结婚,还是。”


    四目相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清晰反映着她。尤羡好放在腿上的双手不由得收紧,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按捺住紊乱的心口。


    “没必要知道结婚对象是我。”


    他接上未完的话,神色平平。就好像在陈述一件并不和自己相关的话题。


    耳边悄悄,尤羡好凝视着他的脸,陈久才道:“陈总定吧,我服从调剂。”


    “服从调剂?”薄凉的唇角上扬,他看来,“我以为你换了衣服是选好了。”


    尤羡好一愣,没想到他竟会注意到她换了衣服。


    也是怕别人发现端倪,她还特意找了件相似的颜色替换,虽然她的衣柜都是单一的冷色调。


    所以他现在这样说,是不满她换了和他相似的衣服,还是不满她没和他商量隐瞒了他?


    理智攀顶,尤羡好很快放弃第一个想法,一口咬定:“您误会了,早上那件真的被水弄湿了。”


    他没说话,尤羡好继续:“领证后我们各自忙碌自己的事,爸爸丧期无意将这件事隐了。不想现在您接手巅峰,我们成为上下级。”


    注意到他的视线,她硬着头皮往下说:“秘书和老板身份敏感,峰会在即,公司新品也即将上市,关键时期,我不想因为我的原因影响公司,带来负面影响。所以陈总,如果您同意的话,我不打算隐瞒我已婚的事实。”


    言下之意,便是要隐瞒对象是他了。


    意料之中。


    她的表现已经说明一切。不过陈见渝还以为她会顺势隐瞒已婚的身份,这点倒是让他意外。


    “我同意。”


    尤羡好交握的手一松,白皙的手背终于恢复了血色。


    陈见渝把灯丝绒的黑色方盒放在咖啡的旁边:“这个给你。”


    “这是?”


    她打开,一只素戒屹立于盒子中央偏右侧的位置。


    陈见渝:“你已婚的象征。”


    尤羡好低头去看。


    这枚素戒初看亮晶晶的,仔细就会发现上面并没有镶嵌什么钻石,而是纯手工雕刻下,借用自然光呈现出星辰点点的效果。


    是她喜欢的样式。


    没听到回应,陈见渝侧目去瞧。见她还在打量,以为是不喜欢。张了张唇,却对上尤羡好昳丽的眸子,舌根一绊。


    她道:“谢谢。”


    他别开眼,话到嘴边,又听尤羡好下一句:“多少钱,我转您。”


    更何况,陈见渝从小管着她,在尤羡好这里本就地位崇高。


    尤羡好捂紧了小毯子,低下头回答,散落的头发遮住委屈巴巴的脸,“我半夜起来,发现你不在,又不知道你去了哪里,就在客厅等你了。”


    陈见渝没有立刻回答,于是尤羡好把毯子拉下来点,遮住自己的脸,自觉起身回房,也不再问他去了哪里。


    她不要听到否定的回答,不如不问。


    尤羡好走得很慢,踩着毛绒拖鞋,与其说走,不如说用鞋底在地毯上缓慢滑。


    腿像是灌了铅,怎么都抬不起来。


    轻盈的雪堆积起来,压断了一截树枝,发出一道清脆断裂的声响。


    寂静空旷的房子里,尤羡好听到陈见渝的一声叹息,熟悉的,亲昵的,妥协退让信号。


    她悄悄转头想去看陈见渝,低头发现自己身后多了一道影子。


    那道影子很长,把她的影子完全融了进去,胸膛以上的线条还清晰可见,映出主人漂亮流畅的轮廓。


    就像是把她的影子抱在怀里。


    她走一步,那道影子也跟着一起动。


    尤羡好沉重的心情一扫而空,噔噔噔迈着小碎步就上楼,快速回到房间,房门也不关,掀开被子,乖巧躺进去,然后热络的看着大开的房门口。


    少年的身形不久出现在视野里,握着扶手,很是无奈地问她,“告诉你多少次,怎么还不记得要关门。”


    尤羡好干脆爽快承认了错误,眨着眼睛看着他,渴望热切的目光如同火焰。


    “一点半了。”陈见渝开了口,但也不走,身体靠着门,“再不睡觉,脑袋容易不清醒。”


    尤羡好依然目光炯炯看着他,半点要睡觉的意思也没有。


    陈见渝听到过一个说法,深夜是大脑的放松时间点,所以白日里那些被理智压抑的情绪,都会在此刻偷跑出来作乱。


    所以,人们会在夜晚冲动,明明没喝酒,也做出许多荒谬的事情,哪怕与理智相违背。


    在夜晚,身体服从于本能。


    尤羡好一瞬不瞬望着陈见渝,哪怕他只是倚着门,垂眼看着地板,半点要说话的意思都没有,倦怠慵懒,表情疏离。


    她还是很热情地喊,“陈见渝。”


    吸引他的注意力,然后以炽诚的目光,灿烂的笑。


    像是太阳,不讲道理地,干脆直接,热情满溢地,占据视线。


    咔嚓,雪又压断了一根树枝。


    陈见渝走了过去,“最后一次,长大了,你不许再这样。”


    希望渺茫。


    想了许久,尤羡好下了一个决定,站定了,向蒋星月宣布,“我不练跳舞了,我要去学跆拳道,我要去努力变厉害。”


    蒋星月有些懵,“这次汇演的四小天鹅你不是都报名选拔了吗?老师不都说你外形好,虽然没基础,但也很有希望。”


    尤羡好低下头,很是不舍得放弃,很是沉重地叹了口气,“可是,想演小天鹅的人有很多很多,我没去成,四小天鹅还是会成功上演,但是,如果我不学着强大的话,就没有办法帮陈见渝了。”


    尤羡好稚嫩的包子脸满是严肃,目光平静,语调也没有很欢快,但是异常坚定,“汇演有好多好多次,可是,陈见渝只有一个,舞蹈可以以后再学,可是陈见渝现在更需要我。”


    蒋星月听着这些话,觉得尤羡好好像一瞬间就长大了,学会了权衡,学会了舍弃。


    有些不真实,就像幼苗瞬间成长变成了初具雏形的小树。


    “学跆拳道很苦的。”


    蒋星月好心提醒尤羡好。“怎么了吗?”感受到他的无语,她看向心仪的戒指,“是很贵吗?”


    充斥着水光的眼睛闪过可惜,陈见渝捕捉到,遂想起在公寓她拒绝准备好的衣服,也是因为担心价格。


    出口的话却变了味道:“不贵。婚戒没有女方买单的道理。”


    他已经起身:“以免奶奶寿宴看你两手空空还要唠叨。”


    “谢谢。”不论如何,她都应该说这句。


    尤羡好也站起来,知道话题结束她应该离开。甚至就连陈见渝也这么认为。


    离开前,她带走的却不止那枚戒指。


    在男人已经背过身时,尤羡好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抖:“陈总,咖啡我还没喝。”


    陈见渝看来,稍挑眉尾。


    她掌心有了汗意,还是迎着视线问:“我能拿走吗?”


    沉默蔓延,尤羡好想咬断自己的舌头。可面上,仍是一副客套的模样,纯纯不想辜负老板亲手煮的咖啡浪费的贴心之举。


    隐隐期待中,她看到他点了头。道谢后端起咖啡杯有条不紊出了办公室。


    没人知道她紧张到冒汗的手险些握不住光滑的杯把。


    好在,所有人都在低头忙自己的事,没人注意到她拿了什么出来。


    而办公桌前的陈见渝看向自己那一套完整独缺一只的杯具,觉得别扭。生生移开眼,翻开一份文件资料。


    蒋延飞练了没几个月都放弃了,说那不是人练的。


    “我知道的。”尤羡好答应的很快,听起来依然天真,不知道选择的路到底有多艰难,“我会坚持的。”


    “会很累,很痛,而且教练不会给你喘息的时间,你要对战,跟别的人一起对招,说不定浑身上下都是伤。”


    蒋星月试图让尤羡好认识到其中的艰难,“一点都不漂亮,也不轻松的,而且教练和对手都不会留情的,我哥就被过肩摔很多次,向对方求饶也没有用。”


    尤羡好点着头,回答的声音充满活力,“知道啦!”


    蒋星月以为尤羡好放弃了,松了一口气,跟她说拜拜。


    当天晚上,尤羡好就给爸妈说了这件事,“妈妈,我想学跆拳道,想变得厉害,保护别人不受欺负。”


    她的父母一向开明,听完她的理由也十分支持。


    第二天的最后一节课是自由活动,尤羡好背着书包一路小跑到崇明高中,想等陈见渝下课。


    她想问陈见渝要不要一起学,如果他不想学的话,那就由她来做贴身保护好了。


    反正崇明,她一定也能考进去的。


    尤羡好仰着头听陈见渝说话,专注认真,满眼亲昵,两只手乖巧交叠放在膝盖上,但因为懒人沙发太过松软,身体歪斜,半靠着他的手臂。


    以为要被感谢夸奖,她先一步出声,“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所以不用感谢我,应该的应该的!”


    说到兴奋处,她的眼睛更亮了,像是荒野中的篝火,在劲风之下燎原。


    “以后有我在,就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了!我会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


    她是不是确实不该执着于亲力亲为每件事。


    她应该信任自己手下的员工,他们每个人都在很认真地对待自己的工作。


    尤羡好趴在办公桌上,陈见渝的话不断在脑海重播,员工的那几份信被她收得很好,她慢吞吞翻开来,一次又一次地看。


    就在这时,一旁的手机突然亮起。


    尤羡好拿过手机,看了眼屏幕,竟是尤女士的电话。


    尤女士平时大多都给她发消息或是微信电话,几乎很少直接打她号码。


    她心头莫名一紧,迟疑了两秒,才接通电话。


    刚一接通,尤女士焦急的声音就从听筒里炸出来:“乖宝,你出车祸了?!”


    第 45 章   警报


    45


    “乖宝,你出车祸了?!”


    尤羡好根本没反应过来,“您怎么知——”


    话脱口一半,理智猛然回神,她急急止声:“我没……”


    “出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告诉妈妈?”


    尤女士哪还能听不出来,隐隐抽泣一声,“你住院妈妈都没陪在身边,小渝也帮你瞒着,如果不是这次保险公司打到我这边来,你是不是永远不打算告诉我们了?”


    尤姝话里透露的信息量太多,尤羡好大脑只来得及捕捉到一些关键词,很快又被尤女士焦心的泣声占据。


    她只能连声安抚,立马给尤女士打去视频电话,在视频里转了好几圈,又蹦又跳,证明自己真的什么事也没有,还差点撞着桌角,叫尤女士更是心疼地连忙制止她。


    狭窄昏暗的小巷,陈见渝插兜站着,眉目之间尽是倦怠厌世,很不耐烦的模样,三个染发的少年围着他,拍着他的肩膀,笑得不怀好意。


    灯会的光照不到这里,尤羡好裹着棉服手脚发冷,吸着鼻子看了看三个“不良”高大的身形,再看了看自己的矮小,由衷感受到一种无力。


    她深深看了陈见渝一眼,跑去最近的店,说要报警。他看着尤羡好的赤脚皱起眉,“啧”了一声,“又不穿鞋。”


    尤羡好乖巧站着,低头认错,“地毯毛绒绒的,不会着凉。”


    最后一次了。


    陈见渝想着,把她抱起来,找出拖鞋,带去浴室放了一小盆热水,盯着她洗完再穿好鞋。


    “以后要自己学会。”陈见渝把兔子灯揣怀里,想了想,“没数过,应该管够。”


    借着摊位上的灯光,赵平川把手上的卡反复看了好几遍,“你自己赚的?赛车奖金?”


    陈见渝“嗯”了一声,漫不经心,继续逛着花灯街市。


    寒风凛冽,刮得人脸生疼,赵平川并肩跟陈见渝走着,一句话不说。


    之前都以为他是没钱了,所以被爸妈逼着回了国,在眼皮子底下管着。


    现在陈见渝有钱,那说明,能让他回来的事情,就不只是钱的问题了。


    “有事开口,一起呗。”赵平川瞧了一眼陈见渝的钉靴,想起一些往事,“咱几个的关系都能算过命的交情了。”


    “解决了已经。”陈见渝回答的简略,目光一顿,看见不远处的树后探出的小脑袋,还拿着一个玩具弹弓,对准了赵平川的黄毛脑袋。


    他牵着尤羡好回到床边,把她抱到床上,盖好被子。


    却没有第一时间离开,而是站在床边,很认真再说了一遍,“不要总是想着我帮你。”


    “嗯!”尤羡好答应得很是爽快,像以前每一次一样爽快。


    像以前的每一天一样,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身影,笑起来酒窝里盛满蜜糖,“陈见渝,晚安喔,明天见。”


    夜灯照在他身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铺在温暖的房间,他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关了灯。


    于是整个房间陷入一片黑暗里,他的表情在黑暗里变得模糊不清。


    尤羡好闭上眼睛,准备入睡,听到陈见渝迟来的“晚安,好梦。”


    她刚走,围着陈见渝的几个人发了声,“陈见渝,你到底藏了多少秘密?”


    狐狸眼的贺栩拉长了语调,“这几个混混平常危害社会的活动区域跟你八竿子打不着,你是怎么接触到他们的,听说,还有一个女孩?”


    赵平川马不停蹄补上话,“那天我见到的粉色毛领,是不是那个女孩送你的?”


    “无聊。”陈见渝挥手打落搭在他肩膀上的几双手,看了他们几个一眼,“一天天就想着谈恋爱,你们没有正事可干吗?”


    三个人齐齐沉默,面面相觑。


    刚刚已经来过一遍的警察去而复返,对着赵平川,贺栩,蒋延飞递了个文件。


    “有人举报你们有暴力行为,打架斗殴。”


    “这个我们刚刚不是说过了吗?被抢劫了正当防卫。”赵平川困惑不已。


    警察摇了摇头,指着陈见渝,“群众举报的,是你们三个欺凌他。”


    三个人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向陈见渝。


    陈见渝脑海里闪过尤羡好的身影,没说什么多余的,只是说误会,迅速走了,其他三个人去了警局,作为被抢劫的当事人配合进一步的调查。


    在巷子不远处的槐树下,陈见渝找到了缩成一团悄悄探头查看情况的尤羡好。


    “喂。”


    突然的声音让尤羡好吓了一跳,看见是陈见渝又松了一口气,急急忙忙抓着他仔仔细细看有没有受伤。


    “你有没有事啊?要不要处理伤口?要不要去医院?”


    陈见渝看着她头发微湿惊慌失措的样子感觉有些熟悉,不久前才见过,捂了两个多小时,又变成了狼狈小花猫。


    “我没事。”陈见渝叹了口气,拿出纸巾又重新给她擦雪水,直接带着她往外走,准备回家,“你怎么知道危险还凑上来,既然报了警,就躲远点。”


    他的手机信息弹个不停,赵平川骂骂咧咧。


    [纵马平天下:不要让我知道是哪个傻逼看不起黄毛,让我逮到了,把他毛全染成黄的,眉毛和睫毛都得染黄,这辈子不准染其他颜色。]


    [月亮的兄长:受不了了,为什么会有人觉得陈见渝会是被欺负的那个啊!眼光是不是瞎啊!]


    陈见渝难得对这些无关紧要的信息进行了回复。


    [QH:你们不能在自己身上找找原因吗?]


    [纵马平天下:?]


    [我指九天:?]


    [月亮的兄长:?]


    [纵马平天下:人呢!!!你清楚@QH。]


    [我指九天:人呢!!!你说清楚@QH。]


    [月亮的兄长:人呢!!!你说清楚@QH。]


    面对手机不断弹出的问询,陈见渝一点搭理的意思也没有,听着尤羡好念故事书。


    尤羡好念,他听,最经典的《小红帽》。


    外边儿雨雪纷飞,屋内温暖明亮。


    尤羡好坐在床上,裹了一身红色棉服,一个字一个字念着,摇头晃脑,时不时瞥一眼不远处坐着的陈见渝,偷偷把书多翻几页。


    多翻一页,没被发现,尤羡好窃喜。


    多翻两页,也没有被发现,尤羡好大喜过望。


    多翻三页,发现已经到了底。尤羡好的语调顿时飙高,抑扬顿挫,格外有力。


    陈见渝坐在她的书桌处,手机搜着[让小女孩提高防备心的童话故事。]


    他看了看搜索引擎跳出来的结果:《白雪公主》,《小美人鱼》,轻微皱了皱眉,再加了一个前缀,[没有王子,没有爱情,不倡导早恋。]


    搜索引擎跳出来:《阿里巴巴与四十大盗》


    陈见渝沉吟一声,再加了一条:[不血腥,不暴力。]


    搜索引擎再度推荐:《爱丽丝梦游仙境》


    陈见渝“啧”了一声,继续加了一个前缀[不怪诞,不猎奇,不恐怖吓人。]


    搜索引擎表示:[您的要求没有匹配结果。]


    他压了压眉梢,吐出两个字。


    “垃圾。”


    尤羡好很高兴地朝他扬了扬手里的iPad,“我读完啦!”


    陈见渝“嗯”了一身,转过身来,神情是惯用的慵懒倦怠,居高临下。


    尤羡好情不自禁坐直了身体,像是回答老师的提问一般端正了态度。


    “《小红帽》读出什么没有?”他的指节有一搭没一搭敲着木桌,像是考试的倒计时。


    尤羡好绷紧了神经,转溜着眼珠子,想着刚刚囫囵看了一半的内容,试图做阅读理解,“嗯……不要跟大灰狼说话,大灰狼是坏人。”


    “然后呢?”陈见渝发出了标准的老师提问句式。


    尤羡好拼命想着内容,支支吾吾,“然后,,然后,,大灰狼死掉了,所以,,正义会获得胜利。”


    她迅速补全了自己的回答,像是在进行一场语文考试,“所以好人会取得最终的胜利!正义永不缺席!大灰狼即使再狡猾,也会被绳之以法!”


    声音高亢,字正腔圆,眼神正直地能就地入党。


    陈见渝的指节重重叩了一下桌面,闭上眼睛,缓慢吐出一口气,最后说了句,“嗯,可以这么说。”


    没等他继续发问,尤羡好已经给自己鼓了掌,“好耶!”,仰着脸望着陈见渝,眼睛里装满期待和憧憬。


    要表扬和奖励。


    提前宣告了考试的结束,庆贺她的又一次第一。


    陈见渝撇开了视线,看着窗外的雪景。


    不能再这么惯着她了。


    他们不是小孩子了,尤羡好不懂,他不能不知道。


    他要去国外,也许再也不会回来,尤羡好该学着长大。


    陈见渝起身要走,目不斜视,不再像以前一样,坐在床边哄她睡觉。


    即使尤羡好目光殷切,一声又一声甜甜叫他名字。


    “陈见渝,你要走了吗?”


    “嗯。”


    “陈见渝,你等下还会回来吗?”


    陈见渝脚步顿了顿,垂眼看着地板,“你自己睡觉,不能老是我陪着你。”


    尤羡好悄然掀了被子,下了床,踮着脚尖靠近他。


    猝不及防被回头的陈见渝抓个正着。


    陈见渝却丝毫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眉梢轻挑,“不是你让我搬回来的吗?这些都是我要用的,今天我还只带了一部分——”


    “我只是说这两天!”


    尤羡好脱口,“你只用在她们看得见的地方摆点你的日常用品就够了啊。”


    “你怎么知道她们不会突然进衣帽间看一眼?”


    陈见渝很是镇定,“你不会以为伪装出两个人的生活痕迹很容易吧?我妈跟我生活了多久,她对我的习惯了如指掌,我的喜好用品如果不出现在家里,你觉得她会不会生疑?”


    第 46 章   暴雨(文案)


    46


    他说的振振有词,尤羡好一时还真被他唬住。


    好像是有道理。


    尤女士和姜女士又不是什么NPC,只在她期望的固定范围活动。他们结婚了半年,两个母亲一次都没来过家里,也难免会看看他们生活的情况,到处晃晃瞧瞧。


    尤羡好一下又想起来什么:“那遭了,书房我还一次没进过呢,里面还是空的——”


    “不要紧,”陈见渝说,“你看我像是会进书房的样子吗?”


    尤羡好抬起头,看向声音来处。


    天色昏黑,只有路灯洒下澄黄暖光。


    少年从春夜里走出,逆着光而来,简洁利落的卫衣长裤,神情淡淡,十六岁的长相是遮不住的意气风发,朝气蓬勃。


    陈见渝走到尤羡好旁边,跟她一起坐在台阶上,把手里的袋子递给她。


    一大一小的两个人并肩坐着,影子也挨在一起。


    尤羡好打开袋子,是很出名的一家铁板烧,在两条街外,菜品是她当初在少年宫这家点的那些,一样也没少,还多出几个那家店的招牌菜。


    可惜餐具只有一份,尤羡好昂着脸望向陈见渝,想问他吃饭没有。


    路灯的光照得她湿润的眼角发亮,陈见渝本来只是随意坐着,瞧见这细碎的光侧过身低头来仔细看。


    猝不及然,少年俊朗的脸在尤羡好面前放大,凌厉剑眉下的细密睫毛清晰可见,声音里都是亲昵的关切。


    “你怎么又哭鼻子了?”灿烂阳光之下,许平安的金色头发和灰色眼眸像是故事书里走出的人物。


    尤羡好一时愣住,“哇”了一声,“叔叔,你眼睛里好像有银河欸,好漂亮!”


    她发自内心的夸奖,让陈见渝和许平安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许平安很是怀疑地摸了摸自己光洁的下巴,有些怀疑人生。


    叔叔。烟嗓猛吸了一口烟,“你是那女孩哥哥?”


    他嗤笑一声,摆出大哥的气势,伸长了脖子,声音都放大了许多,“电视剧看多了吧,还玩这一套,你跟那女孩什么关系啊?兄妹?还是说,男女朋友?这么小,”


    烟嗓还想说话,整个人被一道力道掀翻,反应过来时整个人已经脸朝下趴在地上,浑身都是剧烈的疼,他下意识想抬手撑着地起来,发现胳膊软绵绵的。


    天空中下起纷纷扬扬的雪,白雪落在陈见渝的肩上眉梢,没染上一星半点的温柔,反而铺了一层寒冷刺人的凌厉。


    衣衫齐整,眼神冷淡,黑色碎发半点没乱。


    几个混混大喊大叫,怒吼着,痛骂着,面红耳赤,一拥而上,嘈杂纷乱。


    陈见渝一句话也没回复,简单利落解决了他们的车轮战。


    轻轻松松卸了他们的力道,再来个过肩摔,或者一脚踹在肋骨往下,让他们趴在地上喘着粗气再也无力反抗。


    动作干净漂亮,像是最标准的教学演习。


    一点血也不见,就算送到医院也验不出什么程度的伤,但实实在在的疼痛遍布几个人的全身。


    他们的意志清醒着,以伏在地上的狼狈姿态仰望着唯一站在雪地上的黑衣少年。


    冰凉的雪落下来,贴在因为疼痛而滚烫的皮肤上,寒风凛冽,他们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嚣张跋扈,倒吸着气开口求饶。


    “哥,错了,之前有眼不识泰山。”


    “我们以后见到你绕着走,您大人有大量。”


    陈见渝走到求饶最勤快的人面前,抬起脚,踩在他的衣服口袋上。


    地上的人发出一声惨叫,拼命挣扎着抽出口袋里的手,在混着雪和泥的地面上滚成一团。


    廉价的衣服撕裂成两半,露出口袋里的刀柄。


    唯一的翻盘点败露,几个人咬着牙爬起来,互相搀扶着就跑了,还不忘回头放狠话,“你等着!有本事报上名来!”


    陈见渝把刀踢进下水道,看了他们一眼,也不去追,懒散语调报出姓名,“陈见渝。”


    陈见渝。陈见渝按了按眉心,嗓音略显无奈,“爷爷,我和昭昭不着急。婚礼这种大事,怎么也得等您康复后,亲自为我们证婚,才算圆满。”


    陈老爷子固执:“证都领了,你跟我说婚礼不急?彩礼三金备了吗?昭昭虽然没有父母张罗,你该缺人家的,一样也不能少。要是敢不上心,我照样打断你的腿!”


    老爷子越说越激动,一行人连忙安抚,陈见渝在外事业有成,到了家里,还是得听长辈训。这一通话下来,字字句句都在为尤羡好考虑,她万分感动,既为陈老爷子的照顾感到温暖,又为这是一场骗局感到歉疚。


    从医院里出来,赵月搭着尤羡好的手,到底还是存了怀疑。


    “见渝,你老实告诉我,你和昭昭结婚,是不是权益之计?”


    陈庭晚开过来的是辆SUV,两排座椅宽敞,容纳一家人并不是难事。陈见渝独自坐在最后一排,长腿微拢,勉强斜落着,闻言,并未显出窘迫不安,淡淡道:“妈,我没那么容易松口。和昭昭结婚,是深思熟虑后的选择。”


    尤羡好看他演得逼真,忍不住抬眼盯着他。


    他的眼瞳褐色偏淡,凝视过来时,如同隔着一层纱雾,很容易将人吸进旋涡中。


    大概是她的眼神太过明目张胆,陈见渝要是再不和她互动,恐怕就得被识破了。


    “昭昭,我在家里已经得不到信任了。”他向她求助,语气懒散,含着几分打趣的意味。


    尤羡好经不起撩拨,更何况是面对这样一张令她心动的脸。


    她脊背挺直了些,白皙的脸浮上一层绯色,半真半假地说:“赵姨,其实我暗恋三哥很久了。”


    这话就比陈见渝在那干巴巴地说什么仔细考量可信度高得多。


    连正在专心开车的陈庭晚都免不了抻长了脖子听,不怪他一把年纪了还八卦。他们家这独子,什么都好,无论上学还是回国后的创业,没让他们夫妻俩操过心,可惜就是在感情方面不开窍。


    “真的?昭昭,你们怎么认识的?”赵月问。


    尤羡好被两道视线注视着,倍感压力,“两年前我给启创投过几次简历。”


    赵月脑补能力很强,笑问:“是见渝面试的你?”


    陈见渝不参与基层员工的面试。除非是P8、P9的高级、资深专家以上的职别,人事总监在第二轮终面时,会邮件告知他,他有时间的话会参加,评价会决定薪酬和福利等级。


    尤羡好:“我第一轮面试没过,在讨论室等待的时候,看到三哥尤过……”


    赵月很难想象在工作场合,陈见渝还具有浪漫邂逅能力,愈发期待故事的后续。


    事情是真的,只是两人没有交集。


    尤羡好实在不知道怎么编下去,向陈见渝投以视线,企图让他来一同编造‘新口供’。陈见渝捕捉到她的目光,身体朝前倾,“她向我问尤,我顺便留意了她。”


    赵月:“后来昭昭怎么没留在启创?”


    “昭昭自身优秀,同时收到好几份Offer,择其一,没选中启创也正常。”陈见渝说到这里,含有几分遗憾意味,“可惜那时候没能让她留下微信,否则,应该会更早在一起。”


    闪婚的逻辑合理,倒也符合陈见渝的个性。


    赵月心里本身就认可尤羡好,这个故事算是勉强过了她这关,垂眼看向陈见渝,“你这孩子,初遇的时候碰到心动的女孩,不懂得抓住机遇。光靠缘分啊?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多浅薄,一个转身就再也不见了。”


    陈见渝:“所以这不是上天都在帮我吗?”


    他这副从容淡然的姿态,引来两位长辈嗔怪,不多时,话题就聊到结婚的后续准备上去了。陈庭晚说全力支持,赵月则更清楚女孩心思,说这事可以等后面商量,当务之急,是两人尽快挑一间婚房住。等两人感情升温了,陈见渝自然会上心。


    到了交界处,赵月夫妇让尤羡好一同回丽苑用晚餐。


    陈见渝知晓这十几分钟的尤程里,尤羡好大概率保持着高度紧绷的状态,代她婉拒:“今天不合适,下回提前让厨房准备好,我再和昭昭一块过来。”


    “也是,什么都没买,显得不够隆重。”赵月拍手,觉得不合礼数,这才作罢。


    同两位长辈道完别,尤羡好总算松了一口气,看向身侧的陈见渝,“陈先生,我应该没露馅吧?”


    “没。”陈见渝嗓音磁沉,“故事编得不错,下次填补细节时,记得知会我一声。”


    尤羡好想说,其实也不算编吧。她确实暗恋他很久。


    只是如今的合作关系,要是她将这种话说出来,估计会吓到他。


    她轻点下巴应声,看向川流不息的尤面,打开地图搜索起了最近的地铁口。


    这位置地理位置优越,周边不到一百米的地方就有地铁。估摸完自己回去的时长后,她抬眸看向他,“待会你怎么回去?”


    “步行。”


    从车上下来后,陈见渝身上那股慵懒的松弛感消散不少,灯影将他的身形拉长,版型挺括的西装衬出些许的疏离感。


    尤羡好也被冷风吹醒了些。


    陈见渝:“我住在清湖湾,离这里四五百米。”


    “不介意的话,晚餐和我一起,正好熟悉一下环境。免得他们问起来时,发现我还没带你去过。”


    这个时间点,冰箱里的肉类还没解冻,家里蔬菜也所剩无几,尤羡好回去也只能点外卖。


    因此,她没有过多纠结。


    寸土寸金的地界里,清湖湾单独开辟出一块带湖景的地皮,拢共只有三栋楼,每套都是高达将近四百平米的大平层。尤老爷子赠予她的那套虽说也是平层,算上公摊面积,也不过一百一十平,于她而言,已是只可仰望的天价。


    尤羡好只在营销号的视频里听说过这个地方,据说购房需要验资,高门槛使得这里的业主非富即贵。


    陈见渝住处的装修风格偏向北欧风,大多以实木为主,恰到好处地削弱了三面环窗布置下,如同星罗棋布的城市夜景带来的肃冷感。身处其中,竟然意外的温暖。


    “我这的装修可能不太好看,毕竟审美有限。”陈见渝将西装外套挂上,“晚餐大概十分钟后送过来,昭昭,你先坐。”


    “陈先生家里的装修风格和我想象中不一样。”尤羡好说。


    清湖湾的装修被长辈们吐槽惯了,说没有生活气息,到处都空荡荡的,智能家居,要是哪天停电了,从智能马桶到自动窗帘,连同语音助手直接全面瘫痪。


    陡然听到发自内心的夸赞,他显出些许意外,“愿闻其详。”


    “我原先以为,你家应该是冷淡风,以大理石为主。”


    陈见渝从直饮水过滤处接了两杯温水,修长窄瘦的指骨扣在斑驳淡蓝彩的玻璃棱角杯上,长腿交叠,包裹着遒劲身形的马甲纽扣微微绷紧。


    这副画面,换做谁也移不开眼。


    尤羡好开始怀疑,自己半夜跟随一位异性回家,究竟是基于合作的信任更多,还是受男色蛊惑更多。


    陈见渝将杯子递给她,解释:“消过毒的。”


    “我比较喜欢这种简约但惬意的氛围,不过长辈们大多不认可。”


    两人边聊边参观,这里面积虽然大,功能性房间却很少,两间布置温馨的书房、健身间,主卧、次卧,剩下的则是收藏间。除了主卧,其他房间尤羡好都已经看过。


    铃声响起,陈见渝只好停下,“抱歉,是亦宵打来的。我接个电话。”


    陈家的孙辈里,尤羡好只剩这位年轻的天才导演没见过,前段时间在网上刷到过,大多评价是性子冷、难以相处。


    恰好来送餐的也到了,瓦罐汤和各类蒸菜都已放入餐盘中,一整个团队训练有素,没多久就摆好了。


    陈见渝并未刻意避开尤羡好,挥手示意厨师长后,拉开座椅,让尤羡好落座。


    “上次家宴你没来,老爷子念叨你,这趟最好在京市多呆几天。”


    “明天不行,我有事。”


    尤羡好给他和自己依次盛了碗汤,见对侧的陈见渝轻笑,“不陪老婆,难道陪你?见面记得叫弟妹。”


    听见提到自己,她怔愣几秒,而后用唇语问,需不需要她配合。


    她和陈见渝没有熟到可以仅靠唇瓣张合读懂的地步,尤羡好改为在屏幕上打字。


    陈见渝这次总算看懂,对那头道:“不信算了,别耽误我和昭昭吃饭。”


    看样子他和二哥的关系应当不错,最后一句竟不是以寒暄结束。


    挂断电话后,陈见渝将她盛的那碗汤挪开稍许,为她布菜,“这位厨师长做的小米蒸排骨味道不错,还有清炖羊肉,适合冬天温补。事先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怕你吃不了辣,所以定的都比较清淡。”


    尤羡好道了句陈,再次为他的周到细节感到讶异。他也许不喜欢喝汤,也可能是不喝旁人盛的,但若是直接挪开,则太过明显。先为她夹菜,将可能带给对方的不适感弱化。


    难怪她觉得和他相处起来很舒服。


    陈见渝:“亦宵这人,在娱乐圈混久了,嘴特别毒。下次要是碰到他,不用给他面子。”


    “这样不太好吧……”尤羡好说。她跟陈亦宵更不熟。


    陈见渝平声道:“当导演的,都有强迫症,谁演技不好,一眼识破。多聊多错。”


    尤羡好顿时警觉起来,“我从来没演过戏,肯定会被二哥看出来。”


    她迅速在脑子里琢磨解决之策,“要是碰到他在的场合,你提前告诉我,我装病、装加班躲过去,实在不行戴个口罩,死也不摘下来。”


    职场原则之一便是,从不积累问题,用各种迂回或是直接的办法来应对,减少精神内耗。因此,尤羡好即便是在高精神压力水平的大厂,情绪上也没有经历过崩溃瞬间。


    陈见渝目光在她身上掠过,无声失笑,“你躲他躲得那么紧,他反而更容易察觉出不对。”


    尤羡好犯了难,还在尽力寻找更佳的办法。


    陈见渝将筷子置于筷托架上,端起玻璃杯,慢条斯理地说:“不用担心。跟紧我就好。”


    “我身边,应该还算安全。”


    几个人记住这个名字,在跑过路口之前,回头朝着陈见渝大喊,“陈见渝!你给老子等着!老子不搞死你跟你姓!”


    叔叔。


    他才二十四岁,风华正茂。


    陈见渝把尤羡好拎回来,垂下眼皮问她,“你是不是还没有睡醒?”


    许平安大喜过望,以为陈见渝要替自己说话,“啧”了一声,刚想说算了,小孩子童言无忌。


    就听到陈见渝说了一句:“他一个二十四的老男人,有什么漂亮的?”


    许平安喉头一口老血还没有咽下去,陈见渝又补了一刀,“灰眼睛只是黑色素低,没什么梦幻的,怎么跟银河比。”


    许平安有些站不住,手撑在桌面上,心力交瘁,觉得自己如风中稻草,一折就断。


    尤羡好的话如春风般抚慰许平安受伤的心灵,“可是他的眼睛真的很漂亮!很好看!”


    许平安当即决定:这个学生他一定要收!


    他整理好衣服,准备说话,却发现没有他插嘴的空间。


    尤羡好仰着脸看向陈见渝,夸的是许平安,但是眼睛里全是陈见渝的身影。


    陈见渝更是直接侧过身,视线余光也没有分给许平安,微微俯首,漆黑的瞳孔直直望着尤羡好,“灰色有什么好看?”


    “欸,我……”许平安想插个话,但没人理他,眼前的两个人像是有个结界,把他屏蔽在外。


    尤羡好认真思考了一下陈见渝的问题,回答:“因为很少见,淡色的眼睛,像是藏了光。”


    陈见渝把她头上的帽子摁了一下,宽大的帽檐落下来遮住她的眼睛,尤羡好话中断,抬起帽子茫然看向他。


    陈见渝神色冷淡,“改天我带你去看看眼科。”


    尤羡好没有受过他的阴阳怪气,不太懂,诚恳发问,“去眼科干嘛呀?”


    陈见渝打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因为你眼神不好。”


    尤羡好很认真为自己正名,“我视力很好的,检查时候都是标准的1.0,做作业都有记得挺胸抬头。”


    陈见渝刚要开口,许平安实在忍不住了,冲到两个人面前,朝他们奋力挥手,“喂!你们两个到底过来干嘛的!啊?!”


    陈见渝皱着眉头,很是嫌弃地用手背挡开许平安的手,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金发灰眼的许平安,轻嗤一声。


    许平安感觉自己被无声骂了一顿,但是有苦说不出,他有证据,但不是很充足。


    只有尤羡好保持着情绪稳定,记得来这里的目的,背着胡萝卜挎包站直了认真回答,“来学跆拳道的!”


    “好!”许平安把扇子往手心一拍,疼得呲牙咧嘴,“我跟你有缘!这样吧,不收你钱!开心吗?!”


    他以为尤羡好会欢欢喜喜答应,夸他心善,是大好人,都想好了怎么委婉接收又不显得得意忘形。


    哪个小孩子会不喜欢他这样帅气善良的大哥哥呢。


    等了半天,许平安没等到夸奖,低头一看,尤羡好已经转身想走了。


    “喂!喂!我免费!免费!”


    许平安眼看计划泡汤,倾身去抓尤羡好,被陈见渝单手挡了回去。


    尤羡好听到呼唤回头,抱着自己的学费巨款退后一步,清脆的嗓音说出最残忍的话,“可是,便宜没好货,免费的东西,付出的代价往往在看不到的地方。”


    说完,她瞟了一眼身旁的陈见渝。


    这话是从谁那里学来的很是明显。


    许平安简直要抓狂了。


    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啊!


    无知好哄小女孩???!!!


    “你听我狡辩,不是,解释。”许平安趴在桌子上,有些不知该怎么圆。


    “这个,其实,我挺贵的,嗯,我,有好多冠军呢,就是奖杯奖牌都没有带来。”


    许平安摸着自己空荡荡的裤兜,实在忍不住向陈见渝投去求助的眼神。


    陈见渝没什么反应,低头看抓着他袖子的尤羡好,耐心问询,“走吗?会跆拳道的教练应该很多,我们慢慢挑。”


    仿佛真的跟许平安素不相识,那一万多的机票酒店都不存在,打水漂也无所谓。


    陈见渝家底厚实,就算抛开他父母的那份,他自己拿下的奖金赞助和运作的利息,也很是富裕。


    是如今赤贫的许平安望尘莫及的。


    这事儿要是砸了,陈见渝依然是潇潇洒洒的贵公子,许平安就是无业游民四处流浪最后签证到期被遣送回国。


    “我现在给你表演一段行不行?求你了,让我当你老师吧。”许平安低下了自己的头颅,在尤羡好面前十分诚恳地表示,“除了胸口碎大石,我都能给你来一段!”


    他蹲下来,抬起自己的头,把银灰色的眼睛放在尤羡好面前,试图为自己拉回些好感。


    被陈见渝毫不犹豫推开,一屁股坐在地上。


    凶手还冷声呵斥了一句,“注意距离,男女有别不知道?”


    许平安空空如也的钱包在此刻滑了出来,被旁边一个人捡了。


    “你钱包被拿走了!”尤羡好指着跑远了的人朝许平安大喊。


    许平安当即站起来,大步跑起来,二话不说一个旋身飞踢,把小贼踹倒在地,打了110报警,在警察来的时候说明情况,问了一句,“请问,有见义勇为奖金吗?”


    警察顿了顿,“这次没有,下次或许。”


    尤羡好从自己包里掏出十块钱塞到许平安手里,“没关系,我可以给你奖金!你好棒!”


    眼睛亮晶晶的,里面的崇拜让许平安心情舒畅。


    许平安顺势问她,“我可以教你,你想学吗?”


    尤羡好这回很果断点了点头,“很酷!”


    任务完成,许平安轻松愉悦地看向陈见渝,却发现他神情复杂,没有半点开心。


    从初见开始就耀眼夺目意气风发的少年罕见地出现一丝犹豫。


    本来按照计划,今天就开始教学,陈见渝半路终止,“明天再见面聊聊吧,今天就这样。”


    许平安笑了笑,看向陈见渝,语气没有了之前的玩笑,“今天可以开始的,明天就周日了,她应该还要上学,早点定下来计划,开始学习,早点独立才好。”


    尤羡好觉得许平安说得对。尤羡好兴奋地早晨七点半就起了床,穿好衣服吃了早餐才去敲陈见渝的门。


    “起床了!”她敲了几下,推门进去,看见陈见渝还睡着,被子半盖着胸膛,露出松垮的灰色睡衣。


    尤羡好喊了几声,到他床边的时候,陈见渝还闭着眼睛熟睡不醒,只是皱着眉头挥了挥手,把被子往上提,被吵到了有些不耐烦,但是赖床的样子又难得有几分孩子气。


    她戳了戳陈见渝的胳膊,又喊了几声,陈见渝干脆翻了个身,把被子盖过头,直接背对着她,侧躺在床的最里边。


    就算尤羡好在床沿伸长了胳膊,也够不到他。


    看了看时钟,已经九点。


    尤羡好坐在床边,看着太阳缓慢升高,下定了决心,脱了鞋爬上床,把他晃了几下,在他旁边大喊:“陈见渝!起床了!不可以赖床和不吃早餐的!”


    陈见渝在梦里正要展翅高飞,一去不回,被一道细弱的声音追着,像风筝一样被拉回现实,从云端跌下,醒来一肚子起床气,正要发火,看见跪坐在自己身边的尤羡好,整个人往后仰倒,手盖在脸上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哑着嗓子对她有气无力说了一声,"行了,你出去,我换衣服。"


    连发火的话都说不出一句。


    他掏出手机,看到群聊消息99+,也不管他们在干嘛,发送一句,【星期六早上,你们一群人不睡觉反人类是吗?】


    睡眼惺忪的其他几个人猝不及防被攻击,发出几个问号,【那是我们昨天晚上聊的,你在说什么鬼话?】


    【QH:夜猫子就是人了?深夜发消息,一早醒来眼睛被你们吵到了。】


    【我指九天:星期五晚上还那么早睡就是人了?我突然觉得赵平川说的有道理,你最近真的很暴躁。】


    【纵马平天下:我早就说了,他不正常了。】


    【月亮的兄长:我觉得在崇明他过得也不差啊,你看看,每次给他送东西的人比我们三个还多,可惜他不收。】


    【QH:这福气给你,我不要。】


    陈见渝正要逐个点名攻击,听到门外尤羡好的喊声,“陈见渝!九点半了!你不能再赖床了!”


    他把手机丢到一边,捂着自己眼睛,太阳穴跳个不停,蒙着被子,以尤羡好绝对听不到的音量说了一句,“睡的这么少,难怪你长不高啊。”


    在她的催促声里,陈见渝慢吞吞起了床,打开衣柜随手套了件衣服洗漱一下,打开门。


    尤羡好站在门口,活力满满,还贴心地给他送上阿姨准备的早餐,“呐,阿姨刚刚热过的。”


    他最讨厌,尤羡好最喜欢的肉松蛋糕和鸡蛋以及海鲜粥。


    他把托盘拿了过来,但是没有吃的想法,直接下了楼,放在桌子上,在尤羡好开口之前问她,“还要不要出发了?”


    尤羡好看了看桌子上的早点,又看了看他,眨着眼睛,想说的话写在脸上。


    陈见渝没再顺着她,胳膊穿过她的手臂,架起来直接放到车上,对着司机说了地址。


    他本来想补个觉,但是脸被戳了一下,睁开眼睛看着尤羡好凑到他面前,掏出他给的巧克力和糖果。


    人是可爱的,糖果是甜的,陈见渝是有火发不出的。


    “我吃过了。”他重新闭上眼睛,躺在后座上,拒绝尤羡好的投喂。


    “可是我没有看到啊。”尤羡好挨着他坐下,皱着眉头思索,“我从七点半就起来了,你房门都没开,我进去的时候都没有餐碟,你还穿着睡衣。”


    陈见渝半点睡意都没有了,把尤羡好摆正了坐姿,指节弹了一下她的脑门,“是不是跟你说过,长大了男女有别?”


    尤羡好点了点头,“我没脱你衣服啊。”


    陈见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声音平淡到有些麻木,“看也不行。”


    尤羡好小声给自己辩解,“我什么都没有看到,衣服和被子把你全遮住了。”


    “以后不准进我卧室,跟你说过了,男女有别,不能脱衣服,不能摸,看和摸身体都很过界。”陈见渝转头看着窗外,万里无云的好天气,一些树都已经冒出花骨朵,生机勃勃。


    “那,讲故事和吹头发,以后是不是都不可以了?”尤羡好挨着他坐,想去晃他手臂,又担心他甩开自己再一次发布禁令。


    衣摆和他的靠在一起,但是留出一道极小的缝隙 ,她看着这道缝隙,最后还是没有越过。


    “嗯。”陈见渝的眼前闪过许多生机盎然的花树,但是视线却是空的,无处安放。


    尤羡好不再问他,也不再说话,安静坐着,看着黑色的车厢地面。


    早春的晴朗天气,外面鸟语花香,车里寂静蔓延,尤羡好的头发没扎好,松松垮垮,落下的散发在她脸颊边晃悠,她没察觉到,陈见渝看到了,手抬起来又放下,最后出声提醒她,“马尾散掉了。”


    尤羡好“哦”了一声,也不抬头,就低着脑袋看着地面,撇着嘴,脸颊一鼓一鼓的,生气郁闷的样子一点也不掩饰。


    车行驶到了目的地,尤羡好要去开车门,就披头散发地下车。


    啪嗒。


    车门打开。


    “等一下。”陈见渝出了声,语气很是无奈。


    尤羡好扶着门把手,停了动作,也不回头看他,仿佛只要他像之前那样反悔,她就撒丫子狂奔,绝不回头。


    陈见渝起身坐过去,把她皮筋拿下来套进手腕里,冷白的腕骨,纯黑的皮筋,对比鲜明。


    “小梳子呢?”陈见渝的手伸到尤羡好面前,她从胡萝卜挎包里翻出小梳子放到少年宽大的手掌。


    “你不能总是指望着我的。”陈见渝给她绑好马尾,瞧见她翘嘴的样子,把她摁回到座椅上,扭过她气鼓鼓的脸看着自己,“怎么还跟四岁的时候一样。”


    “才不一样。”尤羡好给自己辩解,“我会绑头发。”


    她看着陈见渝卫衣上的黑色吊绳,一晃一晃的,像是她小时候和陈见渝一起玩的秋千,“但是,我想和你一起玩,吹头发,讲故事,轮流来也可以。”


    陈见渝坐在车里,听到这话没有出声,虚虚望着地面,过了片刻才说了一句,“我出国之前你好像也没有这样,怎么越长越小了。”


    他本应该笑着说的,但还是没有笑出来。


    尤羡好垂着脑袋没有回答。


    出国之前,陈见渝也没有疏远她,没有强调距离,没有出现秘密。


    会接她的每一通电话,会专门给她寄礼物,写着致最可爱的欢欢,说好一直会陪她玩。


    为什么,突然变了。


    尤羡好不明白。


    她和陈见渝还是最好的朋友吗?


    尤羡好跟在他的身后,踩着他的影子,脑子里止不住的想这个问题,但是又说不出口。


    她对于陈见渝的回答,开始没什么把握。


    万里无云,艳阳高照,行道树绽开的花传来幽幽的香气。


    尤羡好鼻尖发酸,看着身前陈见渝晃荡的手,去悄悄碰一下又错开,像是不小心误碰。


    走到路的尽头,陈见渝停了脚步,跟在他后面的尤羡好猛然撞到他的背,摸着自己的鼻子看向回头看她的陈见渝。


    电视剧演过很多次这种套路,蒋星月都说过很多次烂俗,尤羡好心里惴惴不安,怕陈见渝看穿她蹩脚的演技。


    她在陈见渝面前站定,很懂事地表示,“我也可以今天开始,报名之后都要学好多东西,现在比较轻松,后面比较忙。”


    尤羡好还站在陈见渝的身边,但是跟他对着,和许平安一个朝向,开始体现出长大了的乖巧懂事,知道尺度和急缓。


    陈见渝往前走了一步,在尤羡好的面前弯下腰,以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那我走了喔。”


    像是亲昵的告别和叮嘱。


    尤羡好以为他有急事,抬起脸笑着跟他拜拜,两个人的额头几乎相贴。


    “再见,我明天去找你玩。”


    话说完了,他还没有走,黑亮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她,露出一个轻浅的笑,温柔和煦。


    让不远处的许平安遍体生寒。


    尤羡好没有多想,只是回以一个灿烂的笑脸,悄悄在陈见渝耳边说:“等我学好了,你以后就再也不用担心被坏人欺负了。”


    “嗯。”陈见渝转身离去,走得很慢。


    尤羡好一瞬不瞬看着他的背影,笑容沉下去,难免为这小小的分离感到失落。


    没多久又重新鼓起劲头,跑到许平安面前,把学费给他,“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啊?”


    许平安没有数钱,直接收下,带着她去了少年宫二楼,推开门,在门口站了许久。


    心里暗骂陈见渝有病,有钱没地方花。


    寻常机构一般都是木板隔出空间,铁骨木板做的桌椅,再铺层泡沫垫或者海绵垫,老师的地方是磨砂玻璃配上豪华的老板桌椅。


    面前的五十平空间,每一寸都铺了高级软质材料,不戴护具平地过肩摔估计也没有什么大碍。


    三十平的训练地,窗口大开的五平那块儿摆了一个大椅子,潦草弄了一副桌椅。


    十五平的地方摆了木质衣柜,挂着替换练功服,下面的空间还摆放着一些纸巾之类的杂物,还有小巧精致的儿童用人体工程学桌椅。


    许平安退出一步,看了看两侧,果然,男女卫生间的摆设也不一样。女卫生间的洗手台上都是高级香氛,而他未来使用的男卫生间洗手台就是普普通通空气清新剂。


    “哇!”尤羡好十分满意,坐在椅子上看着墙壁上绘画的基础动作,以及一旁的讲解小字,夸许平安细心周到。


    许平安微笑着接受赞美,让她自己先熟悉环境,掏出手机上线开大。


    [可爱迷人大师兄:我受不了了,合着你来让我当保姆是吧???


    你区别对待也没必要这么明显吧?有把我当人吗?


    我在你心中,就是一百块钱都不到的铁皮桌椅和一个笔记本吗?]


    过了许久,陈见渝没回复。


    许平安悲愤交加,打算去窗边拍个照片假装跳楼威胁,走到窗台,看着陈见渝就站在楼下的十字路口,一动不动。


    陈见渝没有回头,只是一个高瘦背影,好像要过马路,但是红绿灯变换了几次,他也没有往前走。


    许多人瞧见他,上前似乎是搭话,没多久就离去。


    他始终就站在那里。


    好像在等什么人一样。


    说完他还抬眼看了看漆黑夜色,“现在天上可没太阳了。”


    无星无月的晚上,头顶的灯光在少年的黑瞳里映出一片温柔,看得人心头一动又酸涩不已。


    尤羡好朝他靠近了一点,把他宽松卫衣的边缘压出几道褶皱,像是下一秒要扑到他怀里。


    他没有离开,伸出手在她低垂的脑袋上摸了摸,“为什么伤心?”


    肉片上刷了甜辣酱,尤羡好吃起来却觉得有些发苦,含糊不清地回答:“老师不想教我。”


    他告诉我,我的梦想可笑至极。


    我引以为豪的乐于助人,是多管闲事,只会得不偿失。


    她不想说出后面的话,一个劲地往嘴里塞东西,脸颊鼓鼓,囫囵吞咽,含着泪花对陈见渝抽抽噎噎地说,“好辣啊。”


    饭盒空了,尤羡好捧着它没有放开,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落在盒子上,发出沉闷声响。


    陈见渝把她捧着盒子的手指掰开,把空盒扔进垃圾桶,半蹲下来,温热的指腹摁上她的眼角,关上了眼泪的阀门。


    “定了餐厅和蛋糕,还要不要去?”


    尤羡好点了点头,被他拉着起身往外走,踩着街道老旧的灰砖,两旁的行道树在风里摇曳,路边的店面熟悉或陌生,尤羡好没有去看,只看着地上的影子。


    少年在前,伸出手,把她牵着走,没有回头。


    岁月悄无声息在指缝中溜走,她贪心地许愿,这条路没有尽头,不要有变。


    十五分钟后,陈见渝带着她,离开少年宫的长街,前往高楼林立的高新区,尤羡好还是忍不住回头看,看着少年宫一片漆黑,仿佛落了无数个童年的影子。


    她转了头,不再去想,小跑着跟上陈见渝,和他并行。


    到了餐厅,服务生推上生日蛋糕,还有一个装满彩色小球的玻璃箱。


    “生日的话,有抽奖活动哦,一等奖是笔记本电脑,你也可以折算成现金。”


    “一等奖有几个啊?”尤羡好看着箱子里数不清的球。


    服务员停顿了一下,微笑着回答:“一等奖当然只有一个。”


    从前中奖的时候,尤羡好只觉得开心,如今看着其他的小球,多了许多感慨。


    每一年,她都会遇到这种抽奖,运气很好,每次都是一等奖,抽到她需要或者很想要的东西。


    这么多球,只有一个一等奖,每一年她都可以抽到。


    是不是说明她是独一无二的幸运儿。


    如果今年也是一等奖,是不是说明,她有那么一点点的可能,是故事里被选中的人。


    她也没有那么可笑。


    这是她一个人的小幸运,唯一的见证者,就是陈见渝。


    年年生日他都在,是她的幸运星。


    砰。


    烟花绽开在黑夜里,流光溢彩,绚丽夺目,照亮窗边少年眉眼。


    “你会抽到一等奖的。”他笑着说,十足的把握。


    尤羡好看着他,从箱子里掏出跟他衣服颜色相近的黑色小球,递给服务员。


    “确定吗?”服务员捏着黑色小球提醒她,“只能抽一次哦,不可以反悔的。”


    尤羡好有些犹疑,看了一眼玻璃箱里的其他小球,最后还是没有伸出手,“不反悔。”


    服务员闻言开始掰小球,动作很迅速。


    啪的一声。


    小球就裂成两半,露出里面的纸条。


    几秒的时间里,尤羡好感觉自己在过山车上坐了一个来回。


    拜托拜托,她可以不要奖金,只要证明,有那么一点点的可能,她是不一样的。


    纸条展开,服务员的声音伴随烟花一同在尤羡好脑子里炸开,“是一等奖!恭喜你!”


    服务员刚离开包厢,尤羡好就跳了起来,没有丝毫犹豫去找陈见渝,在他面前喜悦大叫,“陈见渝!我中奖了!唯一的一等奖!是我欸!”


    头顶的灯光偏昏暗,烟花绽放的鼓点和尤羡好的喜悦呼喊相应,陈见渝在座位上看着她抓着自己的手腕,她蹦蹦跳跳,他整个人也被带着晃动不已,像是毫无章法的双人舞。


    他看着这一切,没有阻止,任由它发生。


    服务员敲响了包厢的门,尤羡好才安静了下来,因为兴奋和用力呼喊整个人满脸通红,眼眸发亮,浑身散发着喜悦。


    面对笔记本电脑和现金的选择,尤羡好转头去看陈见渝,兴致勃勃问他,“你想要哪一个?”


    陈见渝觉得有几分好笑,“问我干嘛?你的生日,这当然是你的礼物。”


    尤羡好理所当然的回答,“分你一半啊。”


    夜晚寂静,烟花也停止了鸣啸,尤羡好的声音十分清晰,“每次抽奖陈见渝都在,但是你不在的时候我就没有这么幸运了,所以,陈见渝才是我的幸运。”


    陈见渝看了一眼奖品,一台轻薄本,还有三千元现金,耸了耸肩,“这些我不缺,你拿去就好了。”


    他的背后万家灯火,城市中心的双子塔大厦灯火通明,一栋姓陈,一栋姓方,他的父母。


    隐约已经有了金钱观念的尤羡好明白陈见渝的家世有多富贵,选了现金,从里面数出一半,递给陈见渝,“我想把幸运分享给你。”


    奖金是四千块,尤羡好手上这两千对她来说是一笔天价巨款,对陈见渝来说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你今天不是刚花了钱吗?”陈见渝接了钱,但没有放进口袋里,放在桌子上,看着尤羡好瘪嘴以为她心痛,觉得有些好笑。


    “老师没收我,钱也退给我了。”尤羡好从书包里掏出一分不少的学费,在中奖的喜悦下终于把当时的事情说出口,“他说多管闲事很笨蛋,不建议我这样做,再厉害也是不能成为大侠的。”


    尤羡好水润的大眼睛眼巴巴看着陈见渝,仿佛看见一根救命稻草,“陈见渝,你,也这么觉得吗?”


    她最介意的,就是那一句“他解决不了的事情,你也管不了。”


    她就站在原地,跟坐着的陈见渝差不多高,头一次面对他生出忐忑不安,说出的话也颤颤巍巍,没有平日的敞亮清脆。


    “陈见渝,你也会觉得,我是多管闲事吗?”


    答案毫无疑问。


    上一辈的人生就是最好的例子。


    陈见渝的父母在媒体口中就没有一条优点,斯文败类,大义灭亲,蛇蝎美人,满身铜臭。


    但他们活得顺风顺水,肆意畅快,一路高歌,踩在所有人头上。


    尤羡好的父母是人人歌颂的医生,老实本分,心地善良,兢兢业业,还常年义诊,碰上穷苦病人还倒贴钱,被一些没良心的坑害过也初心不改。


    然后拮据半生,看人脸色,至今还是底层,没有编制,凭着陈年热血活着,除了名声,什么也没有。


    所谓一脉相传,尤羡好在她父母的耳濡目染下,就是一块可口的棉花糖,自然多的是小老鼠惦记,没有防备心只会被咬的到处都是窟窿。


    他一时没说话,没有说不是,但也没有像以前那样,笑着鼓励。


    于是尤羡好这颗棉花糖像是在被火烤一般,由松弛到皱缩,柔软可爱的表面一点点变成苦涩的炭黑。


    在她终于开始面对现实的时候,陈见渝把他手里的钱推到她面前。


    尤羡好茫然眨了眨眼,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以为他是嫌弃自己的钱,更难过了,感觉手灌了铅,抬不起来去接。


    “给你的保护费。”陈见渝把钱塞到尤羡好的书包夹层里,蹲下来,支着脑袋望着她,清凌凌的眼睛里满是笑意,“不是想学跆拳道变强吗?去学好了,这是我交给你的保护费。”


    陈见渝伸出手捏了捏尤羡好的脸,手动把她嘴角往上扬,“那个老师不教你太没眼光了,我改天碰到了,找他聊聊天。”


    “你觉得,我可以成为大侠保护你吗?”尤羡好在他的蹂躏里艰难发出声音。


    陈见渝闻言摆出沉思的样子,沉吟一会儿,捧着尤羡好的脸,很是认真的告诉她,“我觉得,尤羡好可以。”


    回到家,在睡梦里,尤羡好脑子里还是这句话。


    它萦绕在尤羡好脑海许久,就连上学的时候,她都是笑眯眯的,聊天都是说“可以,可以。”


    直到被同桌蒋星月抱着晃的时候,尤羡好才彻底醒过来,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全市汇演啊。”蒋星月以为尤羡好在发呆,恨铁不成钢,“我们学校定下来了,你和我都中选了。”


    蒋星月指了指布告栏,“我们走群体表演,花精灵,二十四个,一人一句词,轮流当主角,你当荷花,我是迎春花。”


    全市汇演说是汇演,跟艺术表演没有任何关系,最关键的是,最佳节目和最佳演员有加分,而且台下都是重量级领导和各学校的负责人,刷个脸,对以后帮助极大。


    每个学校都会出节目,派的不是艺术生,都是成绩好的那一批,营造一个德智体美全面发展的印象,互相扯头花比个高低。


    但争名次往往都是高中的事情,轮不到初中,初中的各个学校大多想着怎么保更多的人,让大家都吃上这一份好处。


    也因此,最佳节目和演员往往都是高中的囊中之物,初中都是刷个脸重在参与。


    尤羡好和蒋星月是里面比较有基础的,两个人的成绩也好,没有那么多学业负担,自然承担了更多的任务。


    编排角色,选服装,在网上看舞蹈编排视频,教大家练习,组织彩排,尤羡好和蒋星月几乎除了睡觉全在学校里。


    二十四花仙,按照节令时序排列,冬春夏秋,寒冬腊梅傲骨,春季生机勃勃,夏季绚烂多姿,秋季硕果累累,菊花压轴,我花开尽百花杀作为结尾。


    彩排结束,负责老师和校领导都眼前一亮。


    人多在往年往往是劣势,今年倒排出层层递进的优势,说不定能杀其他学校一个措手不及。


    “到时候,尤羡好同学你就是头号功臣!”校长拍着尤羡好的肩膀,看着她眼睛下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心生不忍,“你,汇演完,多睡会儿,减免你一个早自习。”


    “可以!”尤羡好信心满满,看向百花齐放的舞台。


    她的成绩上崇明的把握有八九分,如果得到加分,百分百稳进。


    她就可以每天见到陈见渝了。


    如果真的拿下第一,将是史无前例,每个人都鼓足了干劲,繁忙的课业中,把走位歌词练了一遍又一遍。


    “把酒东篱下,我花开尽百花杀。”


    “陶渊明听了掀起棺材板!”


    “错了错了,这不是期待嘛,这事儿要是做成了,那可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少女们嬉笑着,翘首看向天空,看向未来,满是憧憬。


    三月十号,市政府百年庆,全市汇演举行。


    在三月七号,各学校提前彩排。


    尤羡好和蒋星月带队出发,却没看见什么人,便是有几个学校的人,也只是穿着便服,在舞台上随意走了两步。


    “好奇怪啊。”尤羡好和蒋星月对视一眼,发出共同的感慨。


    每个学校彩排的时间段安排的很紧,她们来不及多想,按照平时那样去换了衣服,走位,唱词。


    舞台在市区会堂,方方正正的长方形,还有红色帷幕,跟学校的很是不一样,为了适应调整这些,她们彩排了好几遍。


    演得太过专注,并没有注意到礼堂门大开,有几个人进进出出,驻足又离开,尤羡好余光看到一个人,穿着卡其色大衣,凝望她们许久。


    她以为是热心观众,正要细看,那个人已经转身离去。


    一纸通知下来。


    她们节目人数超标,勒令减员。


    他没有喊她名字。


    “既然戒指没丢,”陈见渝嗓音故作镇定,“那就试试,不摘了……行不行?”


    第 47 章   潮意


    47


    “既然戒指没丢。”


    “那就试试,不摘了……行不行?”


    男人清冽的嗓音似乎含了丝被水雾氤氲过的哑,尤羡好五指微紧,大脑不知是还没反应过来,还是不想反应过来。


    “咻”的一声,一颗小石子破空而来,飞到一半就坠到地上。


    陈见渝把要往前走的赵平川拽回来,“你现在抱头蹲下,惨叫一声,拿我照片去招摇撞骗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真的?”赵平川喜得连忙发出一声有气无力的“啊!”,敷衍地蹲下又起来,不给陈见渝反悔的时间。


    “你说的啊,以后可不许拿这事跟我算账。”赵平川在陈见渝开口之前连忙转身就走,“行了,我去找贺栩和蒋延飞,那几个混混的事,包在我身上!”


    他跑得又急又快,某种角度上,很像落荒而逃。


    陈见渝不出声,看着树枝后面若隐若现的丸子头,刻意放重了脚步,不走松软有雪的地方,钉靴落在枯树枝上,发出清脆的断裂声响。


    尤羡好听着声音,心里七上八下,跟着微微颤抖,露出的丸子头跟着晃动。


    冰凉的雪落下来,冻得尤羡好脸有些发冷发僵,四周黑黢黢的,树枝断裂的声音起伏不断。


    她的身体细胞都在呼啸着逃跑,腿却一点也动不了,眼睛忍不住往后看,想知道那个作恶多端的黄毛走了没有,陈见渝如今怎么样。


    咔哧。


    咔哧。


    尤羡好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手无意识揪下一片枯树皮。


    视线余光出现一块黑色衣角,尤羡好尖叫着拿起弹弓挥拳过去。


    看见陈见渝的脸,尤羡好下意识松开拳头,把弹弓扔在地上,攻击的姿态变成了张开双臂的拥抱。


    她扑人使了十足的劲儿,来势汹汹,陈见渝被她撞得身形晃了晃,碰到旁边的树,树影摇曳,落下枝头的雪,纷纷扬扬,淋了两个人满头。


    “知道害怕还凑上来,怎么不逃跑?”陈见渝捏了捏尤羡好冻得发红的脸,掏出纸巾,把她身上雪水擦干净。


    她的头发和衣服上的毛都因为水粘在一起,不少地方蹭到树木染上灰褐色,深一道浅一道的印子,像是狼狈小花猫。


    尤羡好捧着陈见渝给的兔子灯,自己搓了搓脸,很快恢复了精神,仰头看着他,“我跑了,你怎么办?”


    方才提心吊胆的时候,尤羡好还咬着牙不露怯,现在看着安然无恙的陈见渝,她皱着脸,很是担忧的样子,心有余悸,“我总不能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啊,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


    陈见渝没说话,在风雪里闲庭信步,看了一眼集市,没有卖伞的,就给她买了顶帽子遮一下雪,选了顶大红的虎头帽。


    她本来就个子小,脸又圆润,帽子一戴,直接盖着她半张脸,走路都摇摇晃晃。


    尤羡好戴好帽子蹦了一下,跳到陈见渝面前,挺直了腰板,“你看,我刚刚就把他打跑了!”


    动作间有几分动画片人物的神态。


    果然还是一个小孩。


    “你都多大人了,还看动画片。”陈见渝伸出手指戳了一下虎头帽的耳朵,帽子登时歪斜,落下来,遮住尤羡好半张脸。


    视线一片漆黑,尤羡好茫然伸出手,抓住陈见渝衣摆,把帽子扶上去,认真为自己辩解,“可是动画片很好看啊,比那些亲亲抱抱的电视剧和书好看多了,那些大家都喜欢的,我看不懂,我喜欢大侠的冒险故事。”


    陈见渝脚步一顿,话里带着几分犹疑,“亲亲抱抱?”


    尤羡好点了点头,在他身边踩着雪碎碎念,“是啊,亲得可厉害了,还有脱了衣服抱在一起的,然后天就黑了,好神奇的。”


    陈见渝停了步子,蹲下来,把她帽子摘掉,看着她眼睛里的清澈懵懂,“谁给你看的?男生女生?”


    尤羡好眨了眨眼,老实回答,“班里的人都在看,男生和女生都有。”


    陈见渝沉默一会儿,慢悠悠开口,语气里的懒散和玩笑意味消失得一干二净,“十八岁之前,不要看这种东西,远离给你看这些的人。”


    “唔。”尤羡好有些不愿意,这样的话,她就跟班上的同学没有话题了。


    谈情说爱的杂志和影视是当下的潮流,虽然她不懂这些,但是一起跟朋友们去买杂志去聊天的感觉很棒。


    虽然她不懂什么是谈恋爱,但是可以欣赏谈恋爱的唯美镜头,俊男美女在各种浪漫场景下拥抱接吻,极大的视觉享受。


    “尤羡好。”陈见渝站直了,抱着胳膊审视她的犹豫,声音也冷了些,“你们才多大,小学生不可以看这些。”


    尤羡好不想答应,也不想对陈见渝说谎敷衍,绞着手指讨价还价,“可是,妈妈都说可以看,只要不影响学习,有喜欢的人要大大方方说出来一起讨论。”


    她声音里有几分委屈,“我看得也不多啊,我最喜欢的还是《魔法少女》,就是听别人说一说。”


    雪落压在树梢,随风而落,发出簌簌的声响,公园里陆陆续续来了不少游客,提灯游玩,结伴而来的游客里,情侣很多,不少都是挽着手,相互依偎的姿态。


    彩灯的光映在情侣的笑颜上,甜蜜又温馨。


    尤羡好抱着兔子灯,不知道陈见渝为什么要下这样的禁令,茫然和他对望。


    少年高挑俊秀,她仰望地脖子有些酸,还是做出了妥协,“那我十八岁之后可以看吗?”


    陈见渝垂眸看着她,沉吟一声。


    在她的满怀期待中说了一句,“等你十八岁再说。”


    “那可不可以啊?”尤羡好揪着他的衣摆,时不时问一句。


    雪落在陈见渝的眉梢和肩头,披上一层柔和的白,他被尤羡好晃着,笑着不说话,偶尔张嘴,在她的目光里冒出一句,“那个灯好看”,“那个糖画不错”。


    尤羡好一颗心起伏不定,又情不自禁转头跟着他的话去看那些东西,注意力被频繁打散,抱着一堆吃的玩的,也就忘了再问。


    游乐园很小,但是设施齐全,最为经典的大摆锤,海盗船和旋转木马显眼夺目。


    尤羡好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冲向大摆锤,被陈见渝捏住了命运的后颈。


    “你坐这个。”他把尤羡好推到旋转木马的队伍里。


    尤羡好扒着他的胳膊不松手,奋力抗争,“大摆锤好玩,旋转木马很无聊。”


    陈见渝掏出手机,点开聊天记录,“你自己看你说了什么?”


    上面是尤羡好逛游乐园时候的吐槽。


    [叫我欢欢就好啦:啊啊啊啊!大摆锤好恐怖!]


    [叫我欢欢就好啦:我再也不要坐大摆锤了!吐得好难受,吃的东西都浪费了,心好痛。]


    尤羡好不服气,把手机屏幕往下滑,“你看,我才没有被它吓倒。”


    [叫我欢欢就好啦:勇敢欢欢!不怕困难!大侠不可以害怕!我一定会克服的!]


    说话的间隙,大摆锤已经进去了一批人,开始运行。


    尖叫声此起彼伏,陈见渝微微弯腰,看着尤羡好跟着尖叫声一颤一颤,头上丸子头晃个不停。


    打小她就对声音敏感,放个鞭炮都能一惊一乍捂着耳朵抖个不停。


    他也不揭穿,只是看着她手上半截的糖人,把她这一路吃的都数了一遍,“糖葫芦,章鱼小丸子,臭豆腐,红豆布丁豆花,烧仙草。”


    他念一个,尤羡好的眼睛跟着眨一下。


    陈见渝慢悠悠开口,“你要是上去了,这些可都白吃了。”


    尤羡好的意志开始摇摆,收回了走向大摆锤的步伐,乖乖去了旋转木马的队尾排好队。


    旋转木马的上一批人刚好游玩结束,尤羡好跟着人潮进场,陈见渝正要跟上,手机上蹦出信息。


    [纵马平天下:搞定了。]


    [月亮的兄长:这群混混说你是自愿给钱的?@QH。]


    [我指九天:怎么看起来是你主动招惹,奇怪。]


    停顿的片刻,工作人员已经关上了门,尤羡好抬头看见站在外面的陈见渝,一度想下去找他,但是工作人员已经摁下摁纽。


    她坐在旋转木马上,回头去看陈见渝。


    陈见渝朝她挥了挥手,指了指外面,示意离开一下,马上回来。


    然后转身消失在尤羡好的视线里。


    连短暂的离别都算不上的插曲,尤羡好却心里发慌,抱着旋转木马,侧身努力去看。


    他的背影渐行渐远,消失在视野里。


    几乎是旋转木马刚停,尤羡好就迫不及待下来,在门开的瞬间冲了出去。


    人海茫茫,唯独没有陈见渝。


    她不知道去哪里找,反而看见苏正阳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出现。


    尤羡好心里升起巨大的不安。


    “你怎么了?”她摸了摸口袋,钱已经花完,只能把手里的没吃过的食物递给他,“你,看见陈见渝了吗?”


    苏正阳狼吞虎咽吃着了尤羡好递过来的食物,听到陈见渝这个名字,眼神飘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咽下嘴里的炸串,摇了摇头,“我没看见他。”


    尤羡好头垂下来,发出一声细弱的“哦。”


    她一边走着,看见卖酒的摊位,跑过去搭话,问可不可以借一点样品酒精,浓度高一点。


    借到小杯白酒之后,尤羡好招呼着苏正阳蹲下来,用纸巾沾着酒精小心给他擦拭着,“有点疼哦,忍一下,你有的地方破皮了,要消毒,不然感染很麻烦。”


    “呦,小姑娘你还知道感染啊。”摊主看着小孩照顾少年的奇异景象。


    “我爸妈是医生。”尤羡好把剩下的收拾好,丢到垃圾桶里,跟摊主又道了一次谢。


    人群从南往东来,游乐园在最里面。


    尤羡好逆着人群往外走,苏正阳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费力的样子,于心不忍,“你别去找他了。”


    尤羡好停了下来,看着狼狈的苏正阳,他跟陈见渝体格差不多,只是头发偏长,整个人较为文弱。


    “你见过他对吗?”


    苏正阳没吭声。


    尤羡好看着他脸上的伤,问他,“你,见过,一个黄色头发的人吗?”


    苏正阳垂下眼不说话,把手背到身后。


    他确实见过。


    在陈见渝对上那几个混混的时候,苏正阳偷偷跑出了公园,从荒山那边溜走。


    只是不巧,刚跑到西边的出口,要搭车回去,又遇到仓皇出逃的几个混混,绝望之际,两个少年出手制服了他们。


    苏正阳本来要走,听到陈见渝的名字想到尤羡好,选择在不远处的角落里喘口气。


    两位少年把混混踩在脚下,颇为稀罕地问,“你们这种角色,怎么招惹上陈见渝的?”


    混混口中辱骂不停,号称家里有人。


    “哦?”栗发狐狸眼的少年温柔含笑,指了指远方的高楼大厦,“那不巧了吗?我给你指条路,那栋最高的,就是他家的公司,你可以试试,你的靠山,能不能进去那里的门禁。”


    寸土寸金的地段上,城市的地标性建筑物,是每一个人都曾仰望过的高塔。


    苏正阳和那群混混一开始都不信,直到黄毛少年跑过来,掏出一张卡,“陈见渝说了,今天他买单!”


    说完黄毛啪啪啪往地上摔了一堆东西,“我早就想换了!”


    手机,手表,耳钉,苏正阳认识的不认识的牌子,在地上碎裂,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贵。


    狐狸眼贴心地做了解释,“跟你们科普一下,精神伤害和小打小闹是定不了罪,但是金钱可以。”


    他踢了一脚纹着白虎的烟嗓,混混头子,“只要你满了十四,抢劫就可以把你送进去坐牢,三年起步。”


    啪嗒。


    啪嗒。


    贵重的物品砸到地面上,出现裂纹。


    “一万,两万,三万。”狐狸眼慢悠悠数着地上物品的总额。


    小巷混黑寂静,只有冰冷的物品砸在坚硬地面上的声音,还有三个少年悠哉的闲聊。


    “怎么着也得六个月吧。”


    “一年吧,看他们这个样子,欺负人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情。”


    “三年吧,这个狗东西,手机里还有一堆女孩照片,恶心,删了删了,全删干净,放出来就是危害社会。”


    他们三言两语,讨论着怎么铲除这群危害已久的地头蛇。


    白雪里出现一道高瘦黑影,陈见渝。


    苏正阳起身,想避开,低着头快步走过去,错身而过的时候听到轻淡的一句:“你这样出卖朋友的人,不要再出现了。”


    所以,在尤羡好往南走,走往那四个少年所在的小巷的时候,苏正阳停了脚步,叫住尤羡好,“你非要去找他吗?我不会跟你一起了。”


    尤羡好看着苏正阳脸上的伤,没有问他,没有挽留,跟他告别,“再见,我一定要去找他的,我不能让他一个人面对危险。”


    尤羡好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苏正阳低下头,说了一句,“笨蛋。”


    他根本不需要你,他根本不会跟你是一路人。


    尤羡好听到了这句骂,脚步不停,一路小跑,看见巷口的一幕,整个人屏住呼吸。


    他还是没说话,尤羡好愈发紧张,掌心都被自己掐疼。她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是不可控的情绪,还是有可能无法挽回的关系,亦或是什么别的她自己都无法言说的原因——


    “好。”


    他却在她大脑一片乱麻时沉缓地出了声。


    尤羡好愣住。


    陈见渝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缓慢重复:“当没听见。”


    第 48 章   睡裙(新增2k)


    48


    “好。”


    陈见渝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缓慢重复:“当没听见。”


    四年时间一晃而过,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春日,许平安不经意间问起,“你为什么会想学武术?”


    尤羡好昂首挺胸,双手交叠放在桌子上,标准的好学生姿势,脸上满是期待憧憬,“想要成为大英雄,保护我的朋友!想要打跑坏人!想要长高,想要变得很厉害!”


    “想成为大侠?”许平安总结了一下她的回答,白衣白裤,笑得温柔可亲,阳光照在他的深邃面容上,英俊过人。


    尤羡好非常用力地点头,鼓足干劲准备开始成为大侠。


    再辛苦的练功,她都准备好了!


    许平安笑了一声,不留情面地泼冷水,“遇到坏人最好是跑路喔,遇到什么都上去出头,那是笨蛋才干的事情。”


    尤羡好坐在椅子上,茫然地望着许平安,极为缓慢地消化这一句轻飘飘的话语。


    她身上的精气神颓靡下去,垂头丧气,又有些不甘心,想要得到一个答案,“可是,变得强大,不就是为了有保护别人的力量吗?”


    少女的眼睛总是天真赤诚,没有经过磋磨,切开成年人的权衡,直指那颗麻木许久的心。


    “老师,如果遇到什么都坐视不理,那么强大和弱小,又有什么区别呢?做好事,不是值得赞扬的事情吗?”


    许平安避开了尤羡好的目光,看着阳光下的浮尘,“你可以找警察。有事找警察这句话,你应该听说过许多次。”


    “我找了,但是他们说管不了,我只能自己努力变得强大,去保护想保护的人。”


    她低下头小声绞着手指嘟囔,像是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难过,“我既然看见了,就不能当做没发生过,哪怕这几年没有重演,我也要有保护他的力量,不能再让人欺负他。”


    声音很轻很微弱,像是这春日里一缕暖风,偏偏能破开冰河,吹化雪山。


    许平安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本想背对着尤羡好来最后的刺耳真言,却看到楼下的一道身影动作一顿。


    橘红色的少年宫,淡绿色的行道树,白色的街道,少年一身灰黑亮眼又醒目,像是巍然远山,挺拔向上,野性昭然。


    许平安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一个之前没有问过的问题。


    猛然回身,看向尤羡好。


    “等等,你最好的朋友,是谁?”陈见渝笑了一下,直直看着烟嗓,“我跟他不认识,我今天来找你。”


    明晃晃的挑衅,毫不掩饰的倨傲张扬。


    “不是问谁把你送进的派出所吗?我干的。”


    愤怒的喊叫声回荡在荒山里,不远处的赛车场几个人面面相觑。


    兴冲冲过来赴约的尤羡好也变了神色,加快了脚步。


    陈见渝慢悠悠走着,浑然不知道会发生怎样的误会。


    大雪纷纷扬扬落下,不一会儿,那些打斗的痕迹全被掩盖的一干二净,他拂去眉上落雪,走到兔子灯摊位里,去取他定好的灯。


    老板目睹了全程,看向陈见渝的目光满是赞赏,“你练过?不简单啊。”


    还没有等他回答,一个人扑过来搭着陈见渝肩膀,头顶的黄毛惹人注目。


    “你来了怎么不找我们?这什么?给我玩玩”赵平川说着,伸出手去拿,他们几个平时这样随意惯了,也没怎么讲究过。


    啪的一声脆响,赵平川的手被陈见渝无情打开,他呆愣在原地,有些不可置信,眼神满是伤心,话语幽怨。


    “陈见渝,你变了,你真的变了。”


    陈见渝懒得搭理,转身就走。


    被无视的赵平川毫不犹豫跟上了陈见渝,在他背后碎碎念,


    “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了别的小妖精了?!!”


    “哥们儿对你掏心掏肺,你对哥儿们无可奉告,伤心,太伤心了。”


    尤羡好以为许平安回心转意,答的很是详细,“刚刚陪我来报名的男孩子,他叫陈见渝。”


    “他是非常好的一个人,温柔,善良,富有同情心,慷慨大方,博学多才。”


    尤羡好说了一大堆好话,能想到的好词全部翻了出来,但是许平安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直愣愣看着面前的女孩,有些不可置信。


    “你,真的不是他小姑姑,或者什么年龄小辈分高的长辈?”


    尤羡好有些困惑,不知道这是在夸她还是说她不好,只能从事实层面上回答这个问题,“我和他没有任何亲戚关系啊。”


    至于小姑姑什么的,尤羡好想到陈见渝家人的过去,选择了闭嘴。


    他们家的故事,陈见渝一定不愿意让别人知道,那她就会保守秘密。


    许平安咽了咽口水,扶着窗台稳住身形,内心汹涌澎湃,不知如何是好。


    陈见渝伸手捏住尤羡好的脸颊,像是捧了一把火在掌心,滚烫但又柔软。


    停顿了一会儿,说出一句:“你怎么又没吹干头发?”


    尤羡好嘟囔着“我戴了浴帽的。”


    陈见渝把她背后微湿的头发捞起来给她看,尤羡好只好低下头小声辩解,“我也不知道它怎么湿的,就这么一点点,没事的。”


    说是这么说,她跑去浴室把吹风机拿过来,抓了一下背后的头发,发现有些困难,犹豫了一下递给陈见渝。


    然后搬了个小板凳过来,在陈见渝前面老实坐着,时不时看着自己飘起来的头发抿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


    干脆扭过头去直视前方,一门心思说起自己的宏图伟业。


    陈见渝听着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低笑声被吹风机的声响盖了过去,最后垂眼说了句,“算了。”


    学点防身的挺好的,没必要阻止。


    尤羡好捧着脸在前面幻想自己的大侠梦,陈见渝在后面慵懒附和,一边给她吹头发,一边从黑名单里拖出来一个人。


    [QH:不是想来白吃白喝?我同意了,机票现在买,我报销。]


    对方回复极快,两分钟后就甩出了机票购买截图。


    陈见渝转账过去之后,对方秒速收了钱,才开始聊天。


    [可爱迷人大师兄:是什么让你良心发现?你终于发现了我的人格魅力?终于对之前拒绝我的行为忏悔了?师兄原谅你,没办法,师兄就是这么好一个人。]


    [QH:有条件。]


    [可爱迷人大师兄:?先说好,我不出卖灵魂,身体勉强可以。]


    [QH:过来开个培训班,所有费用我出。]


    [可爱迷人大师兄:?什么人得让我亲自出马?居然有人没有被你的外表所迷惑,这孩子有前途。]


    [QH:再说一句,我不给钱了。]


    对方顿时安静下来,陈见渝把手机放到一边,抬头看见尤羡好抿着嘴望着他,欲言又止,皱着脸,很有几分委屈。


    “怎么了?今天还要我哄你睡觉?”陈见渝看了看时间,才晚上八点,“你确定现在睡觉?”


    尤羡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苦着小脸摇了摇头,双手背在身后揪着自己的头发。


    这么多年了,怎么陈见渝吹头发的技术还是这么差啊。


    出浴室的时候,她的头发还是柔顺直发,现在蓬得像个爆米花。


    可说出来,尤羡好怕打击到陈见渝的自尊心,看着他的黑色短发羡慕又感慨。


    他就永远不会有炸毛的苦恼。


    陈见渝头发向来极短,就比寸头的长度好一点,头发刚变得柔软就无情剃掉。


    清爽干净,锋芒毕露。


    完美适配他那副厌世不好惹的气质。


    不过尤羡好眼里,那些攻击性和疏远都不存在,陈见渝还是一个温柔体贴的少年,需要关心呵护。


    她把自己的头发顺了几下,充满鼓励地对陈见渝说,“你吹头发技术进步啦!”


    陈见渝面无表情地想起了很久之前,尤羡好对他说:“你第一次吹头发,这样很厉害了!”


    从那以后,尤羡好头发湿了,宁可跑去浴室对着镜子鼓捣许久,也不开口让他帮忙。


    呵,口是心非小骗子。


    他把吹风机放到一边,走到尤羡好面前蹲下来,托着脸看着她,笑着问:“你真觉得很好?”


    语气温柔和煦。


    尤羡好违背着良心点头,“嗯!真的很棒!”


    背后的手指绞成麻花。


    “这样的话——”陈见渝面上笑意更加明显,语调也拖长了,带着几分玩味,“你以后头发都找我来给你吹?”


    尤羡好眨了眨眼,“啊”了一声,犹豫意味十分明显,目光飘到一边又飘回来,捂着自己的脑袋,不情不愿“嗯”了一下。


    人总是要有成长的,她牺牲一下,做陈见渝积累经验的好朋友。


    “以后……”能不能选择周末,上学的话,她还要见老师同学的。


    楼下的陈见渝似乎抬头望了过来。


    许平安下意识蹲下来躲开被他看见的可能,动作太快太急,一屁股坐在地上,轻松做派荡然无存。


    “老师!”尤羡好喊着要来扶他,被许平安抬手拒绝。


    “你别动,求你了。”许平安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监控,自己站起来,退后几步,紧贴着墙壁,“以后不管发生什么,跟我保持距离,就当老师求你了。”


    尤羡好很茫然,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只能把手背在身后,乖乖听话,“好。”


    许平安十分确定以及肯定,陈见渝绝无可能是弱势的那个。


    当初在国外,陈见渝半个字都没说自己家世,照样混得风生水起,更别提半年前那件让他声名大噪的事。


    怎么可能有人欺负到陈见渝头上。


    许平安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状若无意说了一句,“你朋友看起来体格不错,不像是被欺负的那个啊。”


    尤羡好伏在桌面上叹气,包子脸上写满了忧愁和担忧,“可是他一个人,打不过三个啊,我加进去,至少是二对三。”


    不,他可以,你加进去是添乱。


    许平安靠着冰冷的墙壁,看着尤羡好的目光写满一言难尽。


    好好一孩子,怎么就能认知跟现实完全相反的,能把一大灰狼看成同类小绵羊。


    “尤羡好小朋友。”许平安整理好自己破碎的内心,准备直接完成任务,来告诉面前的女孩,面对世界的残酷和灰暗,她根本无力反抗,只会送人头。


    “我不是小朋友,我十四岁了,今天就十四岁了。”尤羡好很认真的再一次申明与身高不符的年龄,“我已经长大了,只是还没有长高。”


    “你今天,生日吗?许平安的良心开始隐隐作痛,对着尤羡好热情的笑容喉头发涩。


    “生日快乐啊。”


    “谢谢!”尤羡好的笑容愈发灿烂,像是窗外的旭日,令人舒心,心头一暖,也让许平安移开目光,不再直视。


    他把怀里的钱拿了出来,放到尤羡好的桌子上,退回到窗台边,以背影对着尤羡好,声音平淡,时不时有些停顿。


    “我想,比起救济别人,你先学会明哲保身。你只是一个普通人,并不能解决世界上所有的问题,或许你拼尽全力,也改变不了什么。”


    许平安闭上眼睛,感受着夕阳照下来的灼烧感,“如果你非要管那些闲事,会付出惨痛的代价,你会被打击报复,失去很多,但是你帮的人也许是个胆小鬼,是个白眼狼。


    当他们向你求助,想让你参与其中的时候,已经在算计你了,那么,跟他绝交吧。”


    许平安听到尤羡好的声音,加快了语速,不让她有打断自己的可能,“世界上不是只有童话,还有农夫与蛇,好人没好报才是这个世界的真相。”


    尤羡好张口想说什么,但是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像是玻璃球落在地面上碎裂一地,不知道从哪里拼。


    许平安的话,就像一个小锤子,把她漂亮梦幻的童话玻璃球敲得粉碎。


    她还没有做什么,许平安已经走到了门口,逆着光,高大英俊,侧头看来时灰色眼眸像是盛着万千星光。


    “如果有人告诉你,他可以让你硬刚坏人,那么他就是骗子。”


    他笑了笑,温柔和煦又璀璨夺目。


    “我送给你一个生日礼物,你可以找你新的老师来挑战我,我会帮你验证他的水平,如果打不过我,那么,你也没必要交钱了。”


    黄昏时分,太阳西落,许平安挥手跟尤羡好告别,“下课啦,等你想好的时候,你就真的长大了,这节课是最后一节课了,再见。”


    尤羡好坐在教室里,趴在桌面上,侧头看着窗外,天空被晚霞染成一片绚丽的橘红,就连教室也染上几分霞光。


    “你也一样。”尤羡好在睡梦里呢喃着回答,沉入美梦,梦里回到小时候过家家,陈见渝和她拉勾,说好朋友一百年不许变。


    陈见渝的房间也没有开灯,他孤身坐在黑暗里,看着这座城市。


    城市中心的高楼依然灯火通明,双子塔上的巨屏播放着卓越企业家陈居安和方思晴的采访,这两位声名远扬的野心家再一次宣布旗下产业将全面布局,实现技术突破,扩大市场份额。


    他们两个将进一步统治当下的市场,明目张胆公布自己的贪婪。


    不接受任何融资,个人百分百控股的家族企业,绝对的独裁手段。


    这两位,是他的父母,是他生来荣光的赐予者,也是他头顶的枷锁和手足上的镣铐。


    晚上十一点,陈见渝的手机收到一条信息,屏幕亮起,发出白色冷光,在漆黑的房间显得尤为刺目,无法忽略。


    [陌生联系人:在国外读书这条路是你自己断掉的,你的小计划很漂亮,但是很可惜,我发现了意味着它们失败了。


    你该收心了,不想被管着的话,就提前去国外读商科好了,等你翅膀硬了才有谈判的资格。]


    群聊里也热闹起来,[我指九天:@QH听说你爸妈事业又上一层楼了,可真猛啊,你真舍得放弃这些啊?]


    [月亮的兄长:我爸妈都找我谈话了,让我以后注意点,不要得罪陈见渝,这该死的名利还是污染到了我们家,干脆我改名叫太子伴读得了。]


    他站了起来,走到落地窗边,没有再看脚下的城市,而是仰起头,透过无边的黑夜,看到筹谋之中的自由。


    像是蓄势待发的苍鹰,等着翱翔的时机。


    等风来,直上九万里,看天高海阔,世俗再无困索。


    [QH:没什么不舍得,我有我自己的人生,我会比他们做的更好。]


    [我指九天:出来喝酒?今个儿我请客,就当提早给你践行。]


    [月亮的兄长:太早了吧,陈见渝得十八岁才能合法脱逃,之前都得藏着掖着。]


    [我指九天:行,那就当给他庆功,庆祝他夺冠,快出来。]


    陈见渝还没有回复,敲门声响起。


    没等他出声,尤羡好已经推开了门,抱着枕头走进来,揉着眼睛说,“陈见渝,我做噩梦了。”


    陈见渝看了看时间,半夜十二点。


    “回去。”他走到床边开了小夜灯,柔和的光线不至于刺人,看见尤羡好脚上的拖鞋,声音低了些,好似有些惆怅,“你要学会自己睡觉。”


    尤羡好抱着枕头望着他,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她也不闹,只是走过来,仰着头看着陈见渝,抓着他的衣袖摇晃他的手臂,“你不给我讲故事了吗?”


    声音很轻很细弱,在空旷又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她的影子落在陈见渝的影子旁边,两道影子融在一起。


    “嗯。”陈见渝的声音很低,含糊不清,仿佛风吹就散了。


    “好吧。”尤羡好放开手,抱着枕头,一步一步向着昏黑的回廊走去。


    陈见渝看着她小小的身影离自己越来越远。


    她一步也没有回头。


    挺好的,她一向懂事。


    咔嚓。


    关门的声音响起来,陈见渝迈出房间的门,与他相对无言的只有空旷的别墅,再也没有笑着叫他名字的女孩。


    意料之中的事情。


    万分正常。


    陈见渝低了头,掏出手机,在出来烧烤的提议下回了个[1,选个我家附近的。]


    [我指九天:?你不是早就应该睡觉了?你的老年人作息呢?]


    [月亮的兄长:活久见,我翻墙也要爬出来看看,是什么刺激能让陈见渝睡不着。]


    他出了门,走入风雪夜。


    尤羡好一直躲在门后,听到他的脚步声远去,有些怔然,把门开了一条缝,然后看见陈见渝再一次远去。


    她跑到落地窗那里,看见陈见渝淋着雪,头也不回,出了门。


    就像她噩梦里的那样,头也不回地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尤羡好站在窗户看了许久,头一次觉得陈见渝有些陌生。


    依然是绚丽的场景,但是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肚子饿得咕咕叫,尤羡好关上了教室的门,在街上游荡着。


    少年宫就在警察总局旁边,治安很好,尤羡好小时候经常来,很熟悉这边的路。


    东南门的铁板烧摊位已经变成了小卖铺,记忆里一条街的店都换了个七七八八,变成了她陌生的样子。


    小时候父母值班照顾不过来,就把她放在托管班自习班,她就买一份铁板烧,然后跟大她好几岁的人一起上自习。


    大孩子们喜欢逗她,开一些玩笑,有几个很喜欢铁板烧,要她分享一下。


    十五块钱的超大全家福,老板每次都说她吃不完少买点。


    可是她经常没吃饱就没有了。


    陈见渝找过来的时候,她正把饭粒仔仔细细吃干净。


    那几个大孩子说她很馋所以胖胖的。


    尤羡好不吭声,趴在桌子上想,好饿啊。


    大家都觉得她吃得多,让她克制。


    只有陈见渝牵着她去铁板烧的店,把她喜欢的都点了一遍,看着她吃,一筷子也不动。


    那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吃到饱。


    结账也就十块钱。


    吃的时候,老板在一旁说她今天发挥超常,十五块钱还不够,又来十块钱。


    尤羡好忙着吃没吭声,觉得委屈,但是舍不得放下嘴里热乎的食物。


    陈见渝打断了老板的话,语气不算客气,“吃的不是你的钱,你管这么多做什么?你做的是吃饭的生意,还不让人吃?”


    老板听了这话连忙道歉,说只是一个玩笑,陈见渝没搭理,“你跟我道什么歉?刚刚你骂的人是我吗?”


    老板望向尤羡好,解释道:“那就是个玩笑,没有真想说你什么的意思,你别在意。”


    尤羡好闷声吃饭,不想说出原谅的话,于是陈见渝就挡在她前面,替她把话说了。


    “玩笑不玩笑,又不是你说了算。


    我放句话在这儿,你这个指点别人的嘴,店怕是开不久。


    至于是不是玩笑,你看着吧。”


    店什么时候倒闭的,尤羡好也不知道,陈见渝把她带出了那个托管机构之后,尤羡好就没有再回去。


    后来父母忙碌的许多个夜晚,尤羡好在陈家安静的别墅里,赖着陈见渝给她讲故事,给她搭秋千。


    她跟陈见渝拉勾,要一直做最好的朋友,她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


    可是他们长大了。


    尤羡好托着脸坐在路边,不知道去吃什么,比饥饿感更明显的,是她的沮丧,对长大这件事的抗拒。


    长大了,就不可以赖着陈见渝了,就要接受坏人得不到惩罚,不能相信大侠,也不能幻想成为大侠。


    尤羡好看见了成长这件事的到来,但是十分抵触,因为她清楚地知道,她这样快乐简单的生活,好像会随之消失。


    十四岁的尤羡好把自己埋在膝盖里,在想等下去哪里吃饭,回家是不是又没有人,她明天去找陈见渝不可以进他房间,不可以碰不可以看。


    因为他们长大了。


    陈见渝可别一觉睡醒真感冒了吧?


    姜女士还在这,她住着姜女士送的房子,让人家的亲儿子睡地上,万一感冒了,那跟她虐待他有什么区别?


    尤羡好眨眨眼,顿了下,不自然地出了声:“你要不要……睡上来?”


    第 49 章   夫妻


    49


    尤羡好眨眨眼,顿了下,不自然地出了声:“你要不要……睡上来?”


    最后三个字说得极轻,几乎只是含糊带过。


    虽然依旧是寂静,尤羡好却无端觉得气氛忽而微妙。


    数秒。


    “陈见渝!欢迎回家!”


    清脆稚嫩的童声混在机场的喧嚣里,驱散了寒冷冬日的沉闷,引得来往行人侧头注目。


    尤羡好浑然没有察觉到周围人的目光,扒着栏杆,踮着脚努力探出头,还奋力挥舞着印满粉红色爱心的小旗帜。


    喊得太过用力,小脸红扑扑的,水汪汪的眼睛里盛满细碎的星星,一眨不眨望着出口通道。


    专拍明星的站姐忍不住把相机对准了她,拍了一段小视频分享出来作为今日彩蛋,配文:[什么都不懂的年纪,爱意最是赤诚。]


    评论区很是热闹,问这个可爱的小团子是哪家的小粉丝,站姐也愣了神,在脑海里思索“qinhuai”是哪个艺人。


    几个大牌明星已经走出机场,拥挤的人群散了,站姐收了工,把相机挂脖子上,走到尤羡好旁边,从口袋掏出几颗巧克力跟她搭话,“欸,你喊的qinhuai,是哪两个字。”


    尤羡好面前已经围了一圈人,给糖的,想拍照的,搭话逗乐的。


    她来者不拒,一口一个哥哥姐姐,谁的话头也没有落下,听到有人问到陈见渝的时候,眼睛唰的亮起来,仰起脸很大声的回答:“是陈岭的陈!渝河的渝!”


    站姐一下子反应过来,不知该说这个名字取得太过随意还是太过狂傲。


    与人人熟知的山河同名,可不是谁都压得住。


    站姐打开手机搜索这个名字,没什么新闻,只是在一个运动论坛里搜到零星的讨论。


    [兄弟们!这是看家存货了!记得保存!说不定过会儿就失效了。]


    [真不知道Victor是得罪谁了,明明都要火了,硬生生被压热度,视频都留不下来。]


    [我有内幕消息,Victor不是得罪谁了,是他家里太富贵了,爸妈不乐意看他玩这种危险的东西,Victor真名叫陈见渝,是那两位的独生子。]


    抱着好奇心,站姐点开了讨论楼里的链接。


    视频还没有失效。


    日照雪山,一袭黑衣的少年如苍鹰般骤起,凌跃于空中,风吹起他的碎发,阳光也偏爱他,照得他熠熠生辉。


    看起来轻巧的动作力道十足,滑板扬起的雪如海浪般骤起又落下,在阳光下折出炫目白光。


    在飞雪的遮天蔽日后,视频转场到他的赛车夺冠纪录片段。


    尘烟四起,酷炫的黑色赛车如一道流光划过,轮胎与跑道擦出火星,发动机的轰鸣和现场的欢呼令人血脉偾张。


    黑色赛车闯过终点线,掌声如雷,全场都在呐喊他的名字。


    这位不属于任何车队的选手,以最小的年龄,拿下了U15组拉力锦标赛冠军。


    以绝对领先的姿态,一举成名。


    人人向往的冠军奖杯被他单手拿着,姿态慵懒,庆贺的彩带落在紧身的赛车服上,被他毫不留情挥落在地。


    他的眉眼依然疏冷,气质凛冽,名利和追捧都没能浸染他半分。


    视频播放到尾声,站姐也跟着视频里的人低声念了一遍他的名字,“陈见渝。”


    他确实镇得住这个名字。


    少年意气风发,压过万里河山。


    确实是万里挑一的人,如果没有刻意隐藏,大概早就火遍大江南北。


    “你家是做什么的?你知道他家是做什么的吗?”站姐打量起尤羡好的穿着打扮。


    尤羡好身上是一件杂牌的粉红色棉袄,搭着奢牌的小皮靴和羊绒围巾,像是一团粉红的棉花,柔软暖和,可爱又和谐,不去刻意看根本注意不到这些穿着价格上的的天差地别。


    尤羡好眼神清澈澄净,昂扬着小脑袋,语气里满是骄傲自豪,“我父母是医生!他爸妈是很厉害的商人,都是很厉害的大人!”


    站姐笑了笑,摸了摸尤羡好的脑袋。


    医生与商人,完全相反的群体。


    前者又苦又累又没钱,全凭热血活着,是空有名声艰难度日的好人。


    后者被全世界谩骂黑心,活在钱眼里,满是算计,最难有真心。


    居然是朋友。


    站姐越发好奇,低头问尤羡好,“我也想和你做朋友,好不好呀?”


    “好!”尤羡好毫不犹豫一口应下,脸颊上浮现出酒窝,“我愿意和漂亮姐姐做朋友!”


    不远处的少年停了脚步,抱着手臂,目光微冷,望着尤羡好浑圆的小脑袋,指节敲着手臂处的骨突,一下比一下重。


    尤羡好还在对新交的朋友满是热情,一口一个“漂亮姐姐”,叫得站姐心花怒放。


    尤羡好正要邀请这位新朋友来家里玩,突然被横空抱起。


    尤羡好仰头看见来人,抓着他的袖子亲昵地喊:“陈见渝!你回来啦!”


    黑衣的少年戴着鸭舌帽,身形高挑,露出的下半张脸皮肤冷白,线条清晰流畅,嘴角抿着,神色恹恹。


    吸引了不少视线。


    他跟尤羡好相反,完全没有向人打招呼的意思,把还在跟站姐挥手告别的尤羡好塞进怀里,两根手指捏着她的脸颊软肉,冷淡的嗓音带着些训斥味道。


    “跟你说了多少回,别在外面什么人都聊……”


    尤羡好握着他捏着自己脸的手指,小声辩解,“没有呀,我有好好听话,没有跟别人走。”


    她还想说些什么,嘴巴里被塞进一颗糖果。


    咬了一口,浓稠甜蜜的夹心充斥口腔。


    于是尤羡好闭着嘴,认真咀嚼着太妃糖,脸颊一鼓一鼓的,乌黑圆润的眼睛望着面色不虞的陈见渝。


    要多乖巧有多乖巧,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他没再说什么,把鸭舌帽摘下来,反手罩在尤羡好头上,宽大的帽子把她脑袋盖住,抱着她走得又快又急。


    几乎是他摘帽的瞬间,站姐就举起了相机,但也只定格到他转身离去的侧影。


    尖锐而锋利,像是开了刃的刀,闪着寒光,极为容易刺伤人。


    站姐想了想,还是没有发出去少年和尤羡好的合影。


    她不敢赌少年对自己这样一个陌生人的容忍度。


    尤羡好对自己差点成为小网红的事情浑然不知,整个人被陈见渝的外套和帽子裹得严严实实,睁大了眼睛,也只能瞧见一星半点的碧蓝天空,视野里大半是他的胸膛。


    有人叫住了陈见渝,和他聊天,尤羡好竖长了耳朵,也只听到断断续续的字句,人声也模糊不清。


    “给个面子哥们儿下个月迦南山”


    实在好奇得不行,尤羡好把罩在自己脑袋上的帽子缓缓往上抬,悄悄探出头,自以为做的神不知鬼不觉。


    带着寒冷的冬风迎面吹来,传来的字句也清晰许多,可以听出是个粗犷男音,带着变声期的沙哑尖锐,本来是恳求的话语,在尤羡好听来变成了威胁。


    “你拒绝这么多次了,我要不要面子的啊!”


    声音语调越来越高,尤羡好的好奇心也越来越重,忍不住歪头去瞧。


    眼看她要成功越过陈见渝的臂弯,见到对面说话的人,直面寒冷苍白的冬日风景。


    修长有力的手把外套里冒出来的小脑袋无情摁了回去,帽子也重新给她兜头盖上,外套拉链拉到顶。


    陈见渝转身走了,赵平川没再追上去,掏出手机向其他几个人吐苦水,[纵马平天下:今天也遭到了陈见渝冷酷无情的拒绝。]


    赵平川语气一变,[但是我发现了陈见渝的秘密!他刚刚抱了个东西在怀里,两个手托着的!陈见渝哪有这么小心翼翼的时候!他飙赛车都在悬崖边上踩油门到底的!]


    原本只有他一个人说话的小群顿时活跃起来,其他几个人纷纷冒泡。


    [月亮的兄长:是不是他的奖杯啊。]


    [我指九天:他冠军奖杯在我行李箱里呢,他夺冠之后随手一扔,要不是我接的及时,早碎成不知道多少片了。]


    [月亮的兄长:那就是赵平川看错了吧。]


    [纵马平天下:不可能!我亲眼看到的!他都没把那东西放进后备箱,放在后座上!我都不准坐的车后座!]


    [我指九天:赵平川,我提醒你一句,陈见渝也在这个群里,你小点声,感叹号吵到我眼睛了。]


    微信群安静许久,[月亮的兄长]出来打圆场,甩了张图,是一个玉雪可爱的小女孩,八九岁的模样,眼睛亮晶晶的。


    [月亮的兄长:欸,说来巧了,我出来的时候,瞧见这小女孩也在喊一个人名,乍一听还以为在喊陈见渝呢,他这名字也不算常见,还能撞上。]


    赵平川顾不得什么,连忙刷屏把上面的聊天刷过去,[哈哈哈哈,怎么可能是陈见渝,他最讨厌小孩了。]


    [小妹妹要是碰到陈见渝,估计要被他冷酷的眼刀给吓哭。]


    这种玩笑他们说过许多回,陈见渝没回应过,毕竟他确实对人算不上客气,也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出乎意料的是,陈见渝这次没有沉默。尤羡好昂扬着脑袋,绘声绘色说起自己的“美救英雄”:邻家少年被坏人欺负,浑身是伤,她作为正义化身从天而降,慷慨解囊,赶跑坏人,成功帮对方渡过难关。


    陈见渝垂眼听着,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叩着膝盖。


    他在心里还原了故事的本来面目:


    尤羡好的“可怜邻居”被混混勒索了,找到她这个冤大头借钱,还不止一次。


    她报了警,以为故事走向了光明又正义的完美结局。


    “我是不是超级棒!”尤羡好仰着脸望着陈见渝,圆润的眼睛里光芒闪烁,婴儿肥的脸蛋上酒窝明晃晃盛着自豪。


    “嗯。”陈见渝摸了摸她凑到面前的脑袋,给予肯定:“很棒。”


    尤羡好就像烟花一样,呼啸着绽放,快乐地哼着“魔法少女”的主题曲,愉悦的气息就像火焰迸出来的火星,往外逸散而不知收敛。


    陈见渝倚靠在座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回应她的英勇无畏,掏出手机直接无视了其他人的几百条信息发问。


    [QH:槐花巷那块儿最近是不是很乱?]


    [月亮的兄长:好像是,网吧这块儿人都少了,听说是几个混混被人搞了,现在四处咬人。]


    [我指九天:?你为什么问起这个?你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纵马平天下:总该不会是你做的吧。]


    陈见渝看了一眼身边摇晃的小脑袋,摁下一句:[QH:是,我干的。]


    [月亮的兄长:?]陈见渝背着光,又戴着帽子,神情看不分明,似乎对苏正阳说的一切漠不关心。


    他不说话,但是存在感极为强烈。


    尤羡好信了苏正阳的话,皱起眉感慨,“你好倒霉啊,不过我家里有药,我给你拿。”


    “陈见渝也有些倒霉,回来碰到了坏人,跟你一样,唉。”尤羡好拿着钥匙开门,沉重地叹了口气。


    陈见渝跟在尤羡好后面进的门,在与苏正阳错身的瞬间,苏正阳清清楚楚地听到一声打从鼻腔里发出的嘲讽,不屑。


    苏正阳立在原地,尤羡好没有注意到这个无声的小插曲,直奔房间,去拿药品。


    陈见渝没有半分做客的自觉,径直在客厅沙发上坐下,以一种主人的姿态审视着门外站着的苏正阳,开口也不是友好的邀请,而是盘问。


    “你又被找上了?”


    苏正阳浑身一僵,点了点头,手不自觉握紧成拳。


    [我指九天:?]


    [纵马平天下:?你明明在国外参加比赛,是怎么报警抓混混的,退个一万步,那几个鸟样能让你报警?你不是分分钟撂倒?]


    群聊信息飞速滚过,陈见渝一条也没有回,摁熄手机,让司机掉了个头,去槐花巷,市里最混乱的城中村。


    车子行到巷子口便停了,再也开不进去,陈见渝让司机等在原地,他跟着尤羡好上楼回家。


    槐花巷是整个城市最狭窄破旧的街道,外表发黑的筒子楼挤在一起,水泥路坑坑洼洼,露出生锈的钢筋。


    它在城市的一环内,离几所重点学校都很近,价格是附近豪宅和高档小区的零头,所以很是抢手,也不算便宜。


    就像漂亮瓷砖上面生出的霉斑,容纳着困窘和不体面。


    一身名牌的陈见渝跟这里格格不入。


    一路上不少人跟尤羡好打着招呼,眼光却止不住地往陈见渝那里看,好奇的意味很是明显。


    不过他神色淡淡,没有什么开口的打算,也习惯了被人注视。


    倒是尤羡好热情介绍,说是她的好朋友。


    有人恭维,有人好奇,他只跟着尤羡好的话头应一声,简简单单的一个“嗯。”


    他脸上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整个人却是遥远又冷漠,再怎么往他面前站,也没法在他眼里留下半分影子。


    那些寒暄的话就此坠落在地上再也捡不起来,尤羡好往常要走十五分钟的回家路,五分钟便走完了。


    她还在想,今天好巧,大家都很忙,忙得跟她聊天的机会都没有,巷子口的李阿姨都不关心她学业指导她扎辫子了。


    尤羡好家在三楼,走到二楼拐角,陈见渝便看到她家门口伫立的人影,以及,她家的墙边,显眼的标志。


    “这是苏正阳,我的邻居。”尤羡好牵着陈见渝的衣袖热情的介绍。


    苏正阳抬起脸,上面有几道青紫,眼神躲闪,“你之前怎么没跟我说起你还有这个朋友?”


    比那几个人,看起来还要危险。


    “陈见渝之前出国了,也是今天才回来的。”尤羡好牵着陈见渝一步一步上楼。


    光线昏暗的楼道,陈见渝修长的身形显出一种压迫感,黑色钉靴偶尔踩到地上的小广告,发出闷然的声响。


    “咦,你脸上是怎么了?”尤羡好踮起脚要仔细看苏正阳脸上的伤。


    苏正阳要说出口的话转了个弯,闷着声音回答,“没什么,摔了一跤。”


    下意识的,苏正阳看了一眼尤羡好背后的陈见渝。


    [QH:@月亮的兄长,撤回。]


    [QH:@纵马平天下,没有话说可以不说的。]


    是个傻子都知道陈见渝明显不高兴了,但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


    只有[我指九天]跳出来说了一句,[欸,你怎么反应这么大,该不会这个小妹妹喊的真是你吧?]


    [QH:你想多了,不认识。]


    陈见渝收了手机,看着坐在自己旁边的尤羡好,把她歪斜的围巾整理好,耐心地听她讲她在学校里发生的事情。


    听到英雄救美四个字,陈见渝垂下眼皮,声音微冷,“你又救了一个男的?”


    陈见渝完全不跟她演了,目光灼热得几乎能把她烫伤,无论是眸光还是说的话,侵占意味都十足。


    终于意识到自己上了一条怎样的贼船,熟悉的面孔像是变得陌生,尤羡好难以接受地看着他:“你真是疯了。”


    自从和尤羡好摊牌,他就在脑海里预演过她可能会有的一切反应,以至于此刻,他竟冷静得异常,“如果这样想就能让你接受,你可以这么认为。”


    “?”


    谁要接受了?


    尤羡好头皮发麻,又想起那日陈见渝和她的纠缠,不想再重复上演之前的矛盾,她平复了一下起伏的胸膛,“所以你一定要跟我闹这么难看是吗?”


    陈见渝拧拧眉,“我没有要和你闹。”


    他深吸一口气。


    “我只是不想忍了。”


    第 50 章   追求


    50


    “我没有要跟你闹。”


    他深吸一口气,“我只是不想忍了。”


    每次看见她身边那些来来去去的男人他都烦躁得不行,她为什么对别的男人笑,为什么和别的男人相聊甚欢,为什么一次又一次为了别的男人和他吵架,明明他才该是和她关系最亲密的那个。


    他恨不得让那些人全消失。


    当然,他也这么做了。


    借着和她不合的对头关系,无论他做什么,尤羡好都会把他的行为归结于此,好处是他不用解释原因,坏处是两人也因此积累了太多的矛盾,导致现在他的坦白反而让尤羡好难以接受。


    尤羡好愣了下。


    陈见渝靠着沙发,单手支着额头,语气放松了些,像是随口的寒暄,却让苏正阳整个人都血液倒流。


    “你一个高中生,向一个九岁小女孩要钱?”


    苏正阳哑口无言,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出声。


    陈见渝看到茶几上的遥控器,摁下开关,电视上播放着《魔法少女》。


    “为了正义!”动画人物喊着口号,使出超能力,把反派打得落花流水。


    夸张的特效声音在寂静的客厅尤为突兀。


    陈见渝问完了话就把目光收了回去,当门外的苏正阳不存在一般,视线扫了一圈这个房子。


    四五十平的两室,狭窄老旧,家具也有些年头,红漆的桌椅。


    鲜亮的装饰品和布套给房子注入了鲜活气息,千纸鹤做的门帘,窗边的玻璃小风铃,阳台上发芽的盆栽。


    尤羡好的布玩偶散在沙发上,充当抱枕。


    他随手拿起一个玩偶,是一只柴犬,两颗黑色塑料圆珠当眼睛,咧着嘴笑,憨厚可爱。


    风从敞开的门吹进来,彩色玻璃做的风铃叮当作响,动画片里的主角踩着坏人说“正义永不言败!”


    潮湿的回南天气,寒冷沉闷的冬日,客厅里的气氛像是逐渐结冰的湖面,平静无波,又暗潮汹涌。


    陈见渝在冰面之上,悠然自在,漫不经心。


    苏正阳在冰面之下,喘不过气,刺痛和寒冷在身上蔓延。


    “你和他们约的什么时候?”陈见渝扯了扯柴犬突出的脸颊,冷不丁发问。


    神经紧绷的苏正阳下意识回答:“明天。”


    咔哧一声,尤羡好从房间里出来,拿着药膏,脚步欢快,看见苏正阳还在外面站着,很是困惑,“你怎么不进来啊?”


    苏正阳嘴巴动了动,视线往沙发那里看。


    陈见渝颇为慵懒自在地靠在尤羡好的玩偶中间,跟着她的话一起转头看过来,微微勾起一个笑。


    眼睛依然是冷漠而充满警诫的。


    于是苏正阳一动不动,在尤羡好过来的时候接过药膏,然后迅速退了一步,跟她说再见,“我还有事,再见。”


    尤羡好没有询问,塞给苏正阳一把糖果,叮嘱他药膏的使用方式和剂量,跟他挥手告别,“拜拜,明天见!”


    苏正阳的步子一顿。


    陈见渝漫不经心问了尤羡好一句,“你明天要跟他去哪?”


    尤羡好握着门把手,正要关门,听到这话,侧身看着陈见渝,欢欣地向他发出邀约,“明天要去公园玩,晚上有灯会,你要一起去吗?”


    苏正阳心提到了嗓子眼,缓慢往下走着,在楼梯拐角抬头往上看。


    楼道潮湿阴暗,散发着回南天的霉气,好像四周长满苔藓。


    尤羡好家门开着,露出温暖明亮的室内,彩色玻璃风铃晃晃悠悠,发出脆响。


    尤羡好脑袋缓慢低了下去,声音也沮丧起来,“你又是回来一下就走啊。”


    苏正阳松了一口气,扶住了栏杆,正打算离开。


    钉靴叩击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陈见渝的声音落下来,“我明天跟你一起去,我这次回来,就在国内接着读书。”


    尤羡好听了欢呼起来,把门一推,朝着陈见渝跑过去,“那我们以后可以经常一起玩了!”


    老旧木门合上的瞬间,苏正阳立在原地,看见陈见渝的目光轻飘飘划过。


    像是苍鹰俯视蝼蚁。


    他知道自己在听着,也知道自己的打算。


    苏正阳走入凛冽冬日,在路上回头看着尤羡好家的窗户,窗户上贴着红色窗花,兔子形状。


    温暖的橘色灯光照出少年男女的影子,尤羡好在给陈见渝跳着自己要在汇演上跳的舞蹈,可是棉服厚重,她又围了个毛领,小天鹅跳成了摇摇晃晃的小鸭子。


    陈见渝盘腿坐在她面前看着。


    眉目舒展,语气里满满的鼓励。


    “很可爱,跳得很棒。”


    尤羡好气喘吁吁,坐在沙发上开心地接受表扬,抱着玩偶看《魔法少女》,陈见渝陪她看了两集,说出去买个东西,很快回来。


    他关上门之后没有立刻走,掏出随身携带的瑞士军刀把墙壁上的图案符号刮干净。


    走到楼道,看见立在原地不知所措的苏正阳,像是不认识般,径直走过。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苏正阳低着头,“我不知道她会报警,现在那些人跟疯了一样,变本加厉。”


    陈见渝停了脚步,钉靴落在结了冰的路面,碾出几道裂痕。


    他没回头,只是把脚旁的碎冰屑踢到一边,“所以你选择出卖比你更弱的人来当替罪羊。”


    语气平平的陈述,半点询问的意思都没有。


    说完陈见渝就走了,半点听苏正阳解释苦衷的意思都没有,去尤羡好说的那家店去给她买小吃。


    老板忙着做外卖,说可不可以等一会儿,要是着急的话也可以先做他的这份。


    陈见渝耸了耸肩,很有礼貌地表示可以等,“不急的,您先忙。”


    温和有礼的模样,让见惯了暴躁青春期问题少年的老板感觉十分稀罕。花灯街市走到底,还没有到小树林里,陈见渝就看见了他此行的目标。


    几个穿着皮夹克的瘦削身影,年纪不大,皮肤黑黄,手里夹着几点猩红火星,风一吹,刺鼻廉价的烟草味飘散开来。


    陈见渝刚刚买灯的大方阔绰被几个人看在眼里。


    不怀好意的目光扫过他的衣服和鞋,上面的logo在商圈里属于奢侈品的分类。


    陈见渝也不动,直直站在那里认他们打量,倨傲淡漠的姿态仿佛是他们不识抬举挡了路。


    几个人里牙齿最黄的那个开了口,一把烟嗓,像蛇一样,说话带着嘶声,“你挺有钱啊?”


    陈见渝坦然承认,“嗯,是有些钱。  似乎对他们的恶意一无所知。


    烟嗓心里轻蔑起来,看向陈见渝的目光变了又变。


    “哥们儿,借点呗,我手头紧。” 男人丝毫不在意考究的西服会被踩出褶皱和脚印,神情柔和而耐心。


    窗外雪势渐大,冬柿高挂树梢,这副画面被定格在光影之中。


    即便是接受过东西方差异文化教育的尤羡好,落座之后,还是在为陈见渝的处理方式感到惊艳。


    这顿饭结束过后,商务车先送走几位长辈,尤羡好则坐尤滟雪的车,同尤建华夫妇一并回去。


    尤羡好有点认床,陡然换了住处,需要花个几天的时间适应。


    不过念及平日里相处的时间不多,她默认今夜宿在尤家的决定。


    入夜过后的尤面有的已经清理过,有的来不及处理,结了一层很薄的冰,车胎容易打滑。尤滟雪想到这辆车人多,压着速度不敢开太快,车内气氛静谧了一会。


    梁雪性子比尤建华急,到底还是按捺不住,数落起尤滟雪来。


    “刚才陈老爷子提起陈见渝的婚事时,你怎么不应声?多好的机会抛出来,错过这次,下回家宴不知道得等到什么时候了。”


    尤滟雪正盯着红灯读秒,语气没什么温度,“有什么好聊的。我不会嫁给三哥,三哥也不可能娶我,这事就这么简单。”


    “尤陈两家的婚约是摆设吗?”梁雪提到这个就来气,“丁奶奶还在世的那会,亲口定下的承诺,说以后尤家要是有了孙女,一定要嫁到陈家。结果呢?老大陈颂予不声不响找了个女明星进门,还玩奉子成婚那套!老二陈亦宵一年半载回不了几次家,对外宣传不婚主义。这叫我们尤家怎么办?”


    尤建华余光瞥了副驾的尤羡好一眼,劝慰妻子道:“和气生财,你这一天天的,跟吃了炮仗似的,别那么大火气。”


    梁雪不想理万事从中和稀泥的丈夫,女儿的前程还得她来挣。


    “陈见渝性子是冷,但他为人清正,结了婚,就算没感情,也绝不会亏待你。滟雪,他不主动,你就不能主动一回吗?顺势把这事提上日程,赶在陈老爷子还能有机会说上话之前……”


    “妈。”尤滟雪不耐烦地打断,“我做不到。”


    “你觉得三哥像是那种会因为一句玩笑话妥协的人?再者,我说过多少遍,我跟他没可能。”


    梁雪恨铁不成钢,也不管尤羡好还在不在了,“有什么不可能的,难道你不喜欢陈见渝?”


    尤滟雪冷冷撂下一句,“我有男朋友了。”阻断了梁雪滔滔不绝的所有话语。


    如同投掷入冰湖的一颗石子,表面用来掩饰的繁华薄冰破碎后,才察觉湖底依旧是流动的,而那冰层脆弱到不堪一击。


    梁雪沉默一阵后,不死心地问:“真谈还是假谈?你在外面认识那些人,能比得过陈家?能有这么多年来的知根知底?”


    尤滟雪车龄不大,开不惯随时可能溜滑的尤面。京北已经很多年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雪了,都说瑞雪兆丰年,可是来得太突然,谁也不会在车上备着防滑链。车窗降下,停靠在尤边时,父女俩换了驾驶位。


    “已经上过床了。”尤滟雪皱起眉,“您说是真谈还是假谈?”


    就此陷入极寒。


    尤建华劝了会架,发现母女俩根本没吵起来。


    尤滟雪偏垂过首,眼底蕴着一丝疲惫,问正在竭力降低存在感的尤羡好,“昭昭,介意我抽烟吗?”


    尤羡好从不知道尤滟雪还抽烟,她并不怎么厌恶烟味。


    相熟的人里,也极少有烟瘾的。印象里,唯一一位,还是南城省重点高中的班主任,老烟杆,被学生成绩气到失语时,会颤着手往兜里摸。碍于学校的规定,只能跑到厕所偷偷抽。


    大部分抽烟的人,都是为了提神,或是用尼古丁缓解内心的焦躁。


    她很能理解此刻的尤滟雪。


    尤羡好摇摇头,说:“不介意。”


    尤陈两家有过口头婚约,她囫囵听了个大概,推测大概是两位奶奶年轻时关系好,随口许下的一句戏言。陈家祖辈都是痴情的人,亡妻离世后,便整日守着回忆,一件件地替亡妻实现昔日的愿望。


    如今年岁已高,除了尤陈两家联姻外,便再无其他。


    只可惜落花无意,流水无情,陈见渝没有标明过态度,始终强烈拒绝的,一直都是尤滟雪。


    这也是陈老爷子没有强加施压的原因。


    众人心思重重,好不容易到了家,梁雪已经没了同尤滟雪继续谈话的心思。佣人已经按照梁雪的吩咐,提前将房间收拾好。这套别墅曾经是尤建华和尤建业兄弟俩儿时的居所,后来尤建业失去踪迹,自然留给了尤建华,尤老爷子则回到了军区家属院。


    门口岗亭都有武警站守,来往总能看到熟悉老战友的儿孙辈,尤老爷子觉得更亲切。


    梁雪担心尤羡好在南方待惯了,夜里会觉得冷,不放心地让尤滟雪给她再抱床鹅绒被过去。


    尤羡好连忙去接,两个人合伙一起铺上去。


    “这也太厚了,晚上会不会被热醒?”尤羡好开玩笑。


    “暖气温度你调低点就行。不过这老房子的保温做得不好,比现在新修的楼层差多了,多盖点没毛病。”


    尤滟雪外套上还沾着烟气,没打算待太久,顺口问了句:“你加三哥微信了吗?”


    “还没有。群里都没有备注,我不知道哪个是他。”


    今夜家宴上出现的长辈,昵称都是实名,她挨个添加问了好。剩下老二陈亦宵,打算等见了面再加。只是她分不清到底哪个是陈亦宵,哪个是陈见渝,怕闹出笑话,所以没有加。


    尤滟雪划开群聊,“渝角带着雨滴的是他。”


    这么说可能不太好懂,她补充道:“左下角还有一枝好花。”


    陈见渝的审美受了陈亦宵影响,更偏向于清冷风,雨中赏好,意境胜过景色。


    尤羡好编辑好打招呼的内容,发了过去。她掌心泛出了一层汗,正巧听到尤滟雪打趣。


    “说起来,你跟三哥还挺有缘分。”


    “他这头像里,刚好有一束羡好。”


    说话时候,烟嗓刻意把袖子卷起来,露出花臂,青紫的图案刺在黄褐色的皮肤上,边缘还翻着深浅不一的红色。


    陈见渝轻飘飘看了一眼烟嗓的刺身就移开了眼,笑得温和,“行啊。”


    其他几个人顿时一起围了上来,虎视眈眈看着陈见渝这块肥肉。


    陈见渝比他们所有人都高,不过他们也不在意,高个子的软脚虾他们见多了,扬起头一副拽傲的样子,说话间又抬高了自己的辈分。


    “也不多要,两三千,还没有你这鞋贵,你该拿得出来吧。”


    “你要是痛快给了,小爷我考虑收你当小弟。”


    陈见渝没怎么搭理,只是看着他们走近,神色倨傲又冷淡,听着他们的吠叫,当做耳旁风。


    直到烟嗓不经意转头对着碎石堆说了一句,“待会儿那女孩来了,你先骗她去别的地方,我搞定这小子再来找你。”


    长相俊朗,又是一身名牌,太过惹眼,老板“啧”了一声,一边打包外卖一边跟他闲聊。


    “来这边泡网吧?还是找朋友?你啊,可低调点儿,这边什么人都有,那些个勒肥的瞧见你可就放不下了,光脚不怕穿鞋的,他们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陈见渝开玩笑般回了一句,“或许是他们要怕我也不一定。”


    老板很是不赞同地看他一眼,“年轻人别在这方面犯倔,他们都是不要命的,你也不要命了?你要出点什么事,父母多担心。”


    陈见渝没再接话,付了钱,拿起东西向外走去,慢悠悠地走着,看见正往外走的苏正阳,张口说了一句,“不如带他们来找我。”


    这句话像冬天的风一样,轻飘飘吹过,落在人身上后劲十足。


    陈见渝却还在继续,“我知道你现在很难接受这个事实,但是我说我喜欢你是真的,我从来就——”


    “我当然接受不了啊!”


    尤羡好实在忍不住了,她猛地抬起头打断他,“你站在我的角度想一想,从小到大你都没有对我释放过这样的信号,我们见面拌嘴吵架的次数比吃过的饭还多,你现在突然说这种话,谁接受得了?”


    她无意识摇着脑袋后退,“我只把你当一起长大的朋友,你不要再说这些话了——”


    她话没说完,陈见渝像是捕捉到什么关键字,忽然开口:“所以,从现在开始,我向你释放这个信号了。”


    “?”


    陈见渝又向前一步,目光紧紧盯着她,“是不是只要我不跟你吵架,你就能接受了?”


    尤羡好手指倏地屈起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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