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双双本惊心宗门何时出现了一个假的“秦钟”。
她和郭昆向别缘峰冲去, 却没想到被禁制牢牢挡在山外。直到符骄过来,轻易地越过禁制,紧接着轰鸣一声, 仙力和妖力骤然相撞。
若山倾水覆, 整个别缘峰都在摇摇欲坠。
如此庞大的力量和声响吸引了所有修士的注意, 尚未结束闭关的秦钟都不得不赶来。紧接着他们就看到符骄遁走, 然后……
李青尘满头华发,抱着傅灵缓缓走了出来。
所有人静得像是失去了呼吸。
李青尘似是未觉,笑着宣布婚讯, 以及……宣布傅灵的归来。
偌大的别缘峰寂静得可怕,秦钟的面色如纸, 郭昆抖得比她还厉害,只有裘双双泪眼朦胧,
她看着那张一百年未见的脸, 恍然以为自己做了梦,踉跄了一步,还是被郭昆扶住才勉强没跌在地上。
她抖着声音问:
“傅灵, 真的是你吗?”
傅灵闭了闭眼, 她推开李青尘的胸膛,缓缓落地。
然后看着前世的同门, 轻声说:
“是我, 我回来了。”
傅灵复活的消息比李青尘要举行结契大典的事传得更快。
有些人即便没有见过她的模样,也对她的大名如雷贯耳。一百年前,她以一己之力差点掀起三界浩劫。剑宗的宗主因此断碑严令,百年来无人敢提到她的名字。
她不是已经魂飞魄散了吗?怎么可能复活?
而且……听说还是被李青尘亲自复活的,是假的吧?莫非是傀儡?
真假不论,更让人震惊的是, 李青尘不仅宣布她归来,还要和她继续举行结契大典!
如此惊世骇俗之事,比百年前还要让人瞠目结舌。难道李青尘真的被下咒了不成?!
外面的消息传得赫赫扬扬,整个灵界动荡、只有剑宗格外沉默。
只是这种沉默,像是火山之上的海面,不安和震惊都在隐隐翻涌着。
李青尘自从宣布她复活后,根本不管旁人的想法,直接带着郭昆准备三日后的结契大典。
他也未关着她,她如今是修士,整个剑宗哪里都可以去。
只是手腕上多了一条红绳,无论她在哪里,李青尘也能感知得到。
傅灵抬起手腕,看着上面的猩红,无奈地一笑。
她现在即便有了“自由”,还能去哪儿,她怕自己再出现会吓到以前的同门和那些小弟子。
所以她一直待在别缘峰上。
洞府外,那张石桌还被簇拥在花簇之中,整个别缘峰温暖如春,她看着远处的夕阳,属于修士的双眼可以轻易地看到漫卷的流云。
似乎已经好久没有这么安静过了,上辈子她也曾和李青尘如此平静地坐着。
那时她因为他得到了万宗大会上的中间“好”成绩,提出吃人类的“大餐”庆祝。
他微一垂眸,墨色的瞳孔里满是如风的平静,还有一丝霞光落在眼底。
他道:“都已经筑境了,还要贪嘴。”
“开心就好了嘛。而且反正是我做,师尊你不也说过好吃吗?”
——“晚上要吃什么,我马上就回去。”
“想吃……”
傅灵下意识地回答,一回神才发现声音是飘在自己眼前的传音玉简传出的。
是李青尘。
她一愣,低声道:“我已经是修士了,可以不用吃食物。”
玉简的声音顿了一下,声音如常。
“那我也会带回去一些,尝尝吧。”
傅灵还想再说,倏然听到声响。远远地,看到一个身影缓慢地踏上台阶。
她不知不觉地站起来:“双双……”
裘双双拎着盒子,眼尾的纹路被霞光映成暖色的潋滟,她本来是皱着眉的,听到她声音的一瞬间就抬眼,微微一笑
一如百年前。
“好啊你,好不容易回到自己的身体,老朋友见面不急着下山与我寒暄,反而躲在这里享清净,害得我还要主动来找你。”
傅灵压下眼角的热意,主动给对方倒茶:
“我怕我这张脸让旁人以为剑宗是地府,还是先不下山了。”
裘双双眸光一闪,将东西放在桌子上,
“年轻的弟子不认识你,倒是我们这些老家伙……又不是二十多岁了,哪那么容易被吓到。”
看傅灵提到时间便垂眸,马上就道:“这是我给你准备的衣物,都是修士能穿的。你的身体刚恢复,还要修养,因此这里也是一些丹药。”
傅灵接过,然后勾起嘴角。
“我第一次回来的时候,你怎么不给我送这些东西?”
听她大方地提起“凌七”,裘双双不由得一愣。紧接着又是气又是好笑,最后视线落在她澄澈的瞳孔上,只剩下复杂。
“当初你刚回来,我也并不知道那个凡人就是你。亏我看出‘你们’两个相像,以为凌七还是傅灵的替身呢……”
裘双双又一叹,“后来生出这么多的变故我也没想到你真的能复活。难道是怕……怕我对你不利,所以这么久连一字都未提吗?”
傅灵的指尖陷入那些衣物,她回想到和裘双双重逢后的过往种种,眼底发热。
“我也不知说什么。当年我犯下了那么多的错,差点改变所有人的命运。这辈子我只想自私地找回残魂,回到我该回的地方,便也无颜与你们相认。”
裘双双似是想到什么,握住她的手腕,声音沙哑:
“你我相识十余年,即便你有天大的过错,难道我还不能理解一二?更何况……我也察觉到了不对。他们都说你是邪宗人,但在灭宗之战中,如果没有你,庄师兄和正阳真人不可能活下来。”
她吐出一口气,苦笑:“而且在你离开后,庄师兄陷入了昏迷。昏迷中提到以前,一直说对你不住。
当时我只以为是你的阵法让两人躲过了一劫,他心存愧疚。现在想来……邪宗准备周全,哪里会用一个阵法就让他们活下来?且还损失了那么少的弟子。但我怎么问、抽打庄天成,他都不肯说。只是呢喃……”
裘双双将视线落在傅灵的脸上,“‘旁人不会信,此时就更不能提’。所以傅灵,你到底还有何事瞒着我?”
傅灵的指尖一颤,她的嗓子疼痛。
她对庄天成选择隐瞒的原因心知肚明。百年前说出来没有人会信,百年后就更没可能了。
这个世界又没有录像机,谁会相信当初灭宗之战,竟然是老宗主风化雨的阴谋?
如今风化雨正藏在三界交接的时空裂缝之处,随时会出来夺回一切。她无法改变主线剧情,但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些同门又一次陷入险境吗?
她苦笑一声,只能道:“我只能告诉你,当初发起灭宗之战的人是一个我说出来,也无人会信、无人肯信的存在。这是剑宗百年前选择隐瞒、百年后庄天成选择不语的原因。但是我知道他的藏身之处,他现在就藏在……”
【宿主。风化雨的身份、位置如果提前公开,打乱主线,可能会影响故事走向。】
“我都要走了,还能怕谁?”
【你不怕风化雨的幕后之人吗?他现在是三界的公认boss,提前将他引出来,覆灭的就不只是剑宗!】
傅灵骤然沉默,系统又开始语重心长。
【我现在只在意你的安全,莫要再在自己的身上揽责了。】
傅灵的喉咙动了动,她闭了闭眼,一字一顿:
“连李青尘都找不到的地方。但是他迟早会找上门来。在这期间,你要加强宗门法阵,看见谁都莫要相信……李青尘会解决一切的。”
“至于我……我迟早要离开,我的身份毫无意义。”
裘双双长叹一声,她知道问不出什么了。
但好不容易看到同门复活,她也不愿提到以前。便擦了擦眼角,将盒子打开:
“庄师兄无颜见你,便让我把这些丹药都送给你。你吞下后,加以修炼,实力就能从丹境变成婴境了。即便你……走到天涯海角,也有足够的寿命等待我们的重逢。”
傅灵看着丹药,暗道她去的地方是能让她自然变老的新世界,即便修炼到化境也无用了。
她还是收下,准备放在李青尘的洞府。
低声道:“帮我多谢庄师兄。”
“这是他欠你的,何需道谢。”
傅灵摇了摇头,不再多说。
她抬手给裘双双续茶,“莫要说那些伤心的话了,我们两个好不容易重聚。我还未正式恭喜你成为剑宗的长老呢。”?
裘双双微勾嘴角,看到了傅灵抬起手腕时露出的红绳,笑意就瞬间梗在了喉咙。
她快速垂眸,低声道:
“没想到宗主真的将你的身体保存了一百年,我还以为他早就断情绝爱了……我怨你不对我表明身份,但他恐怕在一开始就认出你了吧。”
傅灵顿了顿,然后道:“他执念太深,看开了就好了。”
裘双双欲言又止,“宗主如何能看开,他若是看开了,这这一百年岂会寒气一日胜过一日。说实话,你当初给我的话本,我只当是一个故事,但他却当了真,将一切准备好,等了你百年。”
傅灵握着茶杯的手一紧,她想到被李青尘藏起来的洞府、红线缠绕的阵法,还有漫山遍野的槐树。
所有的事都指向了一个目的:
招魂。
如今她这个魂回来了,他反而因为执念太深入了魔。
现在裘双双等人还不知道,他们的宗主,早就心魔入体,现在只是神智清明的“疯子”罢了。
那她走后,他会消除执念,还是会疯得更深?
“傅灵?”
傅灵回神,裘双双摸了摸她的额角,低声道:
“看你们二人互相磋磨,我心中难免心酸。百年前你们二人在我面前互相维护,你能为了他天不怕、地不怕,他能为了你不顾一切暴露身份。只是为何……你沉默了很多,他也愈发执拗了。”
傅灵失笑,她当初能不顾师徒之别、不顾生死,是因为她太年轻,不知道有些冒险是要付出代价的……
她勾了一下嘴角,“可能是因为老了吧……”
裘双双叹气,倏然咬牙:“莫要纠结了。你若真的……执着百年前的生死,不想嫁给他,那我和同门想想办法,再送你离开。”
傅灵摇头,“我暂时走不开,他用心头血凝出了这根红绳,我到哪里他都能感知到。”
裘双双面上又是复杂又是愤怒:“你都因为他重生了,竟然连这点自由都不给吗?你等着,我这就去找……”
话音未落,山下传来凉意。
“莫要找了,我就在这里。”
一个白色的身影若金光凝聚,缓缓拾阶而上。
李青尘拎着一个食盒,视线落在傅灵的身上。
晚霞若被晚风扯来,披在她的肩上。换了剑宗弟子服饰的她恍若从前,从未变过。
他的眸光动了动,华发从眼前飘过,若从雨不断的飞雪。
李青尘瞬间收敛瞳色,将食盒放在桌上:
“有何事,直接对我说吧。”
裘双双的喉咙一动,莫名不寒而栗。她看了一眼傅灵,刚想开口,傅灵就按在了裘双双的肩头。
“双双问我喜欢吃什么,她帮我去买。”
裘双双一梗。
李青尘打开盒子,浓郁的食物香气溢了出来,他一一将盘子摆在桌上,长睫未抬:
“那你想吃什么?”
傅灵看着满桌子的菜,眸光闪动,她微微抬眼,两人对视的一瞬间,她瞬间明白了什么。
“我……还没想好,明日再说。”
她轻轻地说。
裘双双看着两人站在一起,华发乌丝,明明隔着百年,但对视的一瞬间,又像是被莫名的丝牵在了一起。
她长叹一口气,摇头走了。
傅灵要去送,裘双双摆手离开。她回来后,李青尘已经摆好碗筷,抬眸看着她。
“坐吧,尝尝味道。如果不和胃口。明日我……再派人去做。”
傅灵坐下,她沉默地夹起菜。想到前世两个人也是如此平静用食,一时怔住。
“如何?”
李青尘的筷子虽然在手上,但一点未动,反而垂眸看着她。
那双昨日还充满执拗的瞳孔,却像是被融入了烟火,氤氲柔和。
她一顿,说出和他百年前一样的话:“不错。”
李青尘垂眸,嘴角微勾,说出她当时说过的话:
“我知你其实喜欢,多吃一些。”
李青尘饭后就离开,她看着无尽的夜色,想了想,在李青尘还给自己的储物袋中掏了掏,踩着月色去了执法堂。
她没有御剑飞行,因而天色昏暗,鲜少有人注意到她。
直到来到执法堂前,她说要找秦长老。
两个守门的弟子见她面生,还想盘问,直到一个小弟子扯了另一个一下,这才结结巴巴地道:
“稍、稍等,待我通知秦、秦长老。”
傅灵点头,“多谢。”
她如今眼底清明,看到这些弟子有些害怕又有些好奇,就是没有嫌恶。
那个弟子尚未转身,就听到有脚步声传来。
两人回头,不由得一惊:“秦、秦长老?”
秦钟缓缓走出,月色下如同披着冷寒的文人,他看着傅灵,低声道:“走吧。”
两人来到当初第一次交谈的台阶前,一如往常地坐下。
傅灵要将秘籍递给他,他主动问:
“有酒吗?”
傅灵一愣,真有。剑宗里唯一有这些“不正经”东西的人,恐怕就是她了。
她拎出两瓶酒,二人对月喝了。
这酒是月凉果酿造的,一口下去遍体生凉。好在她现在的身体还受得住。
一杯一杯下去,傅灵眉宇上的郁色一点点展开,仿佛又恢复了当年的活泼肆意。
她笑了笑,声音却是沙哑的:
“秦钟,抱歉。”
“何事?”
她转头,“逐柳真人的事,我害你们两个阴阳相隔。”
秦钟直接接过酒瓶,灌下一大口酒,直到胡须和前襟被濡湿,这才大笑了一声:
“管你屁事!你这人真是自作多情!明明是我让她爱上我的,是我鲁莽搞砸一切,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说着,将酒瓶举到她的眼前,“莫要说那么多的废话,庆祝你复活,喝!”
傅灵抹去脸上的湿漉,缓缓吞下酒液,“好,喝。”
回去的路上,她踩着月光。想到秦钟说的胡话。
他说逐柳真人虽说无悔,但他宁愿死的是他……所以他这一百年,怕再出现身死相殉的事,就做了不近人情的执法堂堂主。
最后,他哭着问她:“你都活过来了,那她也会吧?”
傅灵看着无尽的月色,似乎看到了流淌的时间。
“会的。”
不知不觉到了庄天成的洞府外,庄天成不见,只让弟子留了话,说无话可说,三日后便能见她。
三日后,岂不是结契之日?
傅灵摇了摇头,留下了一些养伤的丹药就走。
然后摇摇晃晃地来到裘双双处,裘双双看她脸色晕红,不由得吃惊,见她灵力运转无事这才放下心来。
傅灵慢声道:“我去看了同门,最放心不下你。我怕李青尘找你的……麻烦。”
“放心吧,他到底是一宗之主,不会太过分。”
傅灵摇头,暗道你不知道,李青尘他疯了!
裘双双欲言又止,“你喝的如此多,要不要今日我和同住?”
傅灵大力摇头,“不了,我怕他半夜抓我,发现我在别人床上。”
说着,将自己的储物袋翻翻找找,有用的全都留下了,裘双双嘀咕着:“这么多东西,分遗物吗?!”
说完,自己也是一惊。
傅灵笑笑,摇摇晃晃地回到了别缘峰。
她缓慢爬上去,倒也不累。洞府的荧光在她的眼底晃动,她一进入,发现一个修长的身影坐在书桌前。
白发曳地,黑瞳晦暗。
她一笑,“你早就回来了啊。”
李青尘没说话。
她带着酒气缓缓跌回床上,看着荧光下对方愈发朦胧的轮廓,微微皱了一下眉。
她勉强用剩下的神智想到一件事:
他这么晚还回来,会不会和她抢床?
第四十七章
洞府的床不大, 勉强能睡下两个人。
傅灵的神智飘飘忽忽,她想到两个人三天后就要结契了,现在同床似乎……也还可以。
只是她根本不想结契, 结契了会横生很多枝节, 李青尘肯定会要求灵魂连接……
所以她要怎么逃出去?她现在的手腕上缠着红绳。以她现在的修为, 若用阵法强行解开, 恐怕会惊动他。
所以要趁他不注意,迷晕他?还是打晕他?
傅灵迷迷糊糊的,许是喝了酒让她的胆子大了起来, 思绪也不着边际。结契之后……晚上他可能会睡着了吧。
到时候她就可以逃走了,先潜进妖界, 再靠近苏傲,最后偷走她的残魂。
如此想着, 便也放下心来。
她的眼前越来越昏暗, 迷迷糊糊地看向灯光处,想到李青尘还不走,就有些不自在。
于是轻轻地问:“李青尘, 你还不休息吗?”
这句话就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 对方倏然放下了笔,缓缓走了过来。
不再遮掩白发的剑宗宗主换上了蓝白的剑宗服饰, 在夜色下像是浮动的云, 衣摆微动,角落的灵植颤动,随之伸?展。
他缓缓坐在床边,身上的寒意收敛,只剩下晨雾一般的凉。
傅灵眨了一下眼,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直到对方缓缓倾身,像是氤氲般笼罩了她。
她霎时间就清醒了很多,想到了对方在洞府里说过的话。
“完成剩下的剧情……”
什么剧情?她仔细回想,好像是那种、那种……
想到自己以前的“肆无忌惮”,流动在血液里冰冷的酒瞬间就变成了灼热的火,让她的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李青尘缓缓偏过头,声音低沉:
“为何心跳如此之快,是身体不舒服吗?”
傅灵摇了摇头,“没有,我喝了酒。”
“嗅到了。”他的鼻尖碰到了她的脸侧,微凉的气息冲散了她脸上的热意,“这么晚回来,就是要和他们喝酒?”
傅灵的喉咙一动,无端地有些紧张。
“没有,只是和秦钟。庄天成不见我,双双也只是和我说了两句话……我现在没有出剑宗,连和同门叙旧都不可以吗?”
“我没有说不可以。”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指尖蹭了蹭她的额头,“只是你的身体刚恢复,不能喝灵界的酒。”
傅灵垂眸呢喃,“只是偶尔一次,以后再也不会了。”
她说到“以后”,让李青尘的眸光一动,长睫自然垂落下来。
傅灵的呼吸也屏住了,身体贴合以后,她能清楚地感知到两颗胸膛的跳动,她感觉自己胸腔内的空气越来越稀薄,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撑住了对方。
指尖一颤,她在触到冰凉的同时,感觉到了十分明显的粗糙肌理。
还未反应那是什么时,李青尘就像是被按下了停止键,他微微吐出一口气,碰了一下她颤抖的眼皮,轻声道:
“我还要与庄天成商量事宜,你早些休息。”
他起身,洞内恢复了灰暗。
片刻,最后一点温凉也如急退的雨消失了。
傅灵眨了眨眼,才像是学会呼吸一样大口喘了一口气,她看着洞外的夜色,有些脱力地倒了下去。
最后一点酒意也消失了,她睁着眼到了天亮。
一早,她就被外面的光亮晃醒,眯着眼来到洞府外,瞬间大惊。
只见整个剑宗,变成漫山遍野的红,红绸、红花、红毯,红得恨不得每棵树上都系上红绸。
“这是怎么回事?”
【为了三天之后你们的婚礼。】
傅灵无奈,但也想起了前世的事。上辈子的剑宗也是如此鲜红,当时虽然刚经历了灭宗之战,但损伤不多,再加上宗门长老好不容易求李青尘留下来当宗主,自然对其要求尽数答应。
当时的李青尘带着她看着漫山遍野的红,眉目平静,嘴角微勾,眼底藏着她看不懂的晦暗。
她一方面震惊对方竟然会以结契之事交换留在剑宗,一方面又接连担心失去踪迹的厉修宁、苏傲两人,并未看到他眼中的复杂。
那时的她怎么也不可能猜到李青尘已经怀疑她和邪宗有关系。
更想不到大典之后,就是她魂飞魄散之时……
想到这里,她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不由得深吸一口气。
桌面上还摆着冒着热气的菜,一枚玉简静静的浮在空中。
李青尘说有事在身,不能陪她吃饭。山下已经布置好,她吃过后可以下山闲逛,看一下还有哪里不满意,告知郭昆。
傅灵叹气,对方没有时间吃饭却有时间做饭。
她摇了摇头,草草吃了两口,便下了山。
山下,裘双双正背着手来回踱步,看到她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
“我以为你会在洞府里休息一天呢,怎么下山了?”
傅灵道:“只喝一点酒而已,不碍事的。”
裘双双的眉头却没松,她将储物袋拿出来,里面半数是傅灵昨晚送她的东西。
“昨夜我越想越觉得不安,你若是想离开,我理解。只是为何要将所有东西都送给我,傅灵,难道你以后行走灵界,对这些用不上吗?”
傅灵恍然,原来双双是特意在此等她,她看着双双闪烁的眼睛,怎么也说不出自己去的地方根本就不是这个世界。
莫说是丹药,就算是一根发丝……恐怕也带不走吧。
她挤出一个笑,让她把东西留下,“怎么,我难得送你东西,你还挑剔?我并非是不要,而是用不上。”
又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我若是想躲人,当然不能躲在灵界,我去人界当个不老不死的神棍,岂不是比在灵界里得逍遥快活得多?”
看傅灵面上带笑,眼底又恢复了百年前的活泼狡黠,裘双双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如此便好。只是你也要加紧修炼。人界也并非全然安全……”
傅灵心不在焉地点头,便有一道流光射向两人,来人旋身,先一拜,叫了一声师姐,
“师姐,我已按照名单对万宗发送请柬,还有一事……”
郭昆转而面对傅灵,想说什么,却先恍惚了一下。
自从昨日在别缘峰惊慌一瞥,这还是两人第一次对话。
面对这个众人口中既忌惮又害怕的“邪宗人”,他本应抵触,但想到庄天成说过的话,不由得暗叹一声。
剑宗欠对方良多……
然后也是一拜。
“傅师……”
说到一半,他就觉得有些不妥。
按照辈分,他该叫她一声师侄,但是傅灵却又马上和宗主结契……
傅灵道:“郭长老,您直接叫我的名字吧。”
郭昆松了一口气,道:“傅道友。剑宗正殿已经布置完毕,你可以再看看有何疏漏?”
傅灵无奈,“随便吧,莫要这么多红了。”
“大喜之日若没有红色,岂不是少了很多意趣。”郭昆说着,又似想到什么,加了一句:
“宗主说,还是以你为主,随你心意。”
傅灵看着满目的红,暗道随她的心意便是不想要这个结契大典。
她知道李青尘为何这么急着举办大典,是为了弥补往日的遗憾。
但是她虽复活,时光却不可以回溯……
想到这里,她的视线却一停,不知不觉地走到静心台前的祭坛前,上面恭敬地放着一张仙帛。
傅灵缓缓打开,指尖轻颤。
她认出了上面的字:“剑宗第三百一十九任宗主李青尘,与剑宗弟子傅灵:鸾凤和鸣……”
随着她缓缓念出,当初的记忆也回溯,这是她和李青尘结契的祭词。
也是李青尘亲手写下的的字。
她倏然抬头,用修士的眼睛再次仔细地打量着剑宗,两人被她的异样吓了一跳。
傅灵却瞳孔收缩,她看到整齐飘动的红绸、看到装饰的花纹,还有所有的摆设……都和一百年前一模一样。
她看向郭昆:“这都是……李青尘的命令?”
郭昆被她看得心惊,立刻回答:“都是宗主一笔一笔写下的细节,我们按照记忆补充,这才将百年前的情景重塑一二。傅道友若觉得有任何不对,可随时更改。”
傅灵回头,望着满目的鲜红,原来昨晚他去忙这种事了。
郭昆又道:“只是在受邀的几位宗门之主名单上,有几位前辈已经仙去,甚至宗门也不复存在。我和秦钟正要请示宗主,但宗主已半日未现身,傅道友可否……”
“罢了。”傅灵抬起手,她深吸一口气,却压不住胸腔的颤抖。
看着和前世一般无二的剑宗,不知涌上心头的是心酸还是寒颤。
“此事我去说。郭长老、双双,真的麻烦你们了。如此便好了。”
两人一欲言又止,一面露复杂。
傅灵拿着祭词,去正殿寻找李青尘。
正殿一如往常的寒冷,她走到自己回到剑宗时跪拜的地方,不由得失神。
当初她就是在这里和李青尘重逢,也是在这里知道自己被他看破身份的“真相”,如今再次回来竟然是为了商量婚事。
真是造化弄人。
正殿无人,她想到裘双双提过的李青尘疗伤的地方,立刻赶到后殿。
殿外弥漫着灵力,应该是禁制,傅灵伸出手却轻易地通过了,难道李青尘在修炼?
她顿了顿,轻轻地推开门。
随着一声轻响,她看到门内的东西,手中的仙帛顿时落了地。
在她眼前,浮着一张巨大的画轴。
画上红色遍染、雕梁画栋、峰高山峻。画上有一男一女身穿红装,万宗来贺,红绸飘扬。
赫然是百年前他们两个结契的画面!
她不自觉走了两步,画上的人也在微微晃动,恍若真人。她想到原文的描述,立刻认出了此物:
能够重现情景的法宝——千虚万象图。
这是正阳真人的法宝,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傅灵想到宗门的种种布置,有了猜测。
空气中还残留着李青尘的?灵力,难道他是突然离开的吗?
她喊了李青尘的名字,无人应答。她只得去庄天成那里找人,也无结果。
就在郭昆都慌了之时,她倏然想到一个地方。
回到别缘峰,她设下禁制,缓缓走向书房。
在抽出书籍的一瞬间,眼前一花,她又坠入了另一层空间里。
这里四季如春,阳光和煦,白色的槐花瞬间就落满了她肩头。
她感应到微凉的灵气,暗道他果然在此,不由得叹口气。
循着声音,走到槐林的另一处尽头,看到漫天白玉花瓣下,一汪池水在缓缓流淌,修长的身影背对着她,华发披了满身。
她一惊,下意识地转过头。
李青尘为何会在水里?难道是泡澡?
她微一皱眉,听到他问:
“发生了何事?这么急。稍等。”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往日不曾有的低沉。傅灵的眉心一动,心下不安瞬间转过头。
他正要起身,湖水从肩头淋漓地落下,濡湿了白发,微乱地贴在骨相凌厉的脊背上。
也正因此,傅灵清楚地看到他肩膀左侧,几乎占据一半后背的伤疤。
狰狞外放,像是被碾碎又敷在皮肉之上的莲花。
那是当初为了追她,而留下的伤口。
傅灵一个踉跄,差点栽倒在地。
“你是旧伤复发了吗?”
重逢了这么久,她一直都没有问他的旧伤。本以为双双之前提到他闭关养伤,只是为了骗她,但她忘了他确确实实受了重伤,怎能轻易就愈合?
怪不得昨晚他突然离开,原来是怕她发现他胸口的伤。
李青尘一顿,他扯下岸边的白衣披在身上,然后转头看她。
“无事,早就已经愈合了。今日只是灵力运转不畅,所以才偷闲来这里调息。”
一转身,胸膛上的伤疤更加明显,贯穿胸口的伤,一袭白衣怎能遮掩?
傅灵的眼底发热,她深吸了口气缓缓走到池边。
水中也微微动荡,他不知何时也走到岸边,
“剑宗的布置都看过了吗?可有哪里不满意?”
他抬起手,冰凉的手指只一碰,就让她跌坐下来。
傅灵不知是不忍看他,还是不敢看他,垂眸道:
“和一百年前一模一样。你不必做到如此,便是想要通知天下人,弥补不甘,又何必做得一模一样呢?”
明明是质问的话,此时却让她说得气虚。
脸颊一凉,李青尘捧起她的脸,眼中的金光和黑色纠缠,明烈又晦暗。
“我并非是在弥补不甘,我只是想弥补遗憾。百年前我们好不容易在一起,却被别人破坏。如今你复活了,我当然要让一切回到从前。”
“所以你就利用了正阳真人的法宝?”
他抹去她眼角的热意,“那是我师父传给我的。那是唯一记录下我们回忆的东西。”
傅灵眸光闪烁地看着他,“何必呢?你明明知道我想去哪里。一个结契是困不住我的。如果我在结契之后又逃走了呢,那时你又要怎么堵住这天下悠悠众口?”
李青尘一笑,晦暗席卷金光在眼底翻涌:
“我说过,我们不可能分开了。如果你不愿待在这里,我便不做这个剑宗宗主。无论你去灵界、又或者人界……我都随你。傅灵,我知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他缓缓将她抱在冰冷潮湿的怀里,“除了三界,还可能有别的世界。只要你在我身边,我都随你走。”
傅灵贴在他的颈侧,掌心下是他在伤疤下跳动的心脏,一时之间只觉得酸涩翻涌。
原来他以为她的“家”在三界之外。
怪不得他没有急着结契,而是打算慢慢软化她,然后灵魂连接随她一起走。
但是他却不知道,她的世界是“现实”啊。
莫说是他,就算是最终的反派都不可能跨越的存在。
她闭上眼,眼泪溢出,“你到不了的,你到不了的……”
他拥紧了她:“你总说我我所不能,我为何到不了?莫怕,你所有的顾虑我都将解决,你只要安心在我身边便好……”
傅灵苦笑一声,却也不能再解释什么。
他便问,“那你告诉我你真正的‘家’到底何种模样?傅家父母我也调查过,似乎是你真正的亲人……”
傅灵摇头,“他们不是……我的父母也在另一处。那里……”
说着说着,她突然一顿,发现自己找不到好的形容词。
她勉强斟酌词汇,想说说现代的生活人人不用修仙,但全部都能浮空潜海,虽然不能寿延千年,却能创造奇迹、代代相传……
但最后想着想着,就放弃了。因为李青尘永远都无法理解。
而且她更恐惧地发现,除了这些笼统的词汇,她说不出详细的生活。
在这里生活了十多年,她忘记了大学课堂的温暖,学校的秋风、家中饭菜的香味……
所以回到现代,也变得和李青尘一样,是一种目标,还是一种执念?
想到这里,竟然不寒而栗。
她起身,呢喃地道:“罢了……若是能录下画面,给你看看你就知道了。”
他的胸膛一震,声音带着一点低缓和笑意,“你要千虚万象图?我师父传给我,我自然也可以传给你。你是我的道侣,也是我的徒弟。”
傅灵的身体不由得轻颤。不知为何,前世口无遮拦总是叫对方师尊,和对方结契也未觉得“大逆不道”。现在被对方提醒竟然不自在起来。
李青尘缓缓撑起她的身体,她的衣衫被他身上的水液濡湿,发丝也贴在了锁骨上。
李青尘蹭着她的脸颊,瞳孔晦暗:
“为何会不自在?当初可是你主动叫我师尊的。”
傅灵垂眸不敢说话。
“在仙舟上,你也说‘师徒’、‘生死’是强求。何为强求?修士踏上修仙之路,便是逆天而行。我等的命运又不是被记在书中注定,你为何会觉得未发生的事更对呢?”
傅灵的瞳孔一缩,他不知道是李青尘太通透,还是猜到了什么,脸色由红转白,咬着牙道:
“我只是觉得,自己以前天不怕地不怕,以为……我的存在能让所有人过得更好。可是……我发现,我不仅什么都改变不了,还害得更多的人走向噩梦——比如秦钟。”
她苦笑了一声,“他并不怨我,但逐柳真人的死是事实。这让我意识到,我想改变一切,却让什么都向最坏的发展。到最后发现自己只不过是一个自不量力的幽魂罢了。”
她说到这里,终于抬眼,看着李青尘那双不再内敛澄澈,而是晦暗深邃的眸子,指尖轻轻碰触:
“而且你不知道,我从见你第一面就被你的眼睛吸引,我想到你会成为仙君、成为宗主,成为万人敬仰的正道之首。”
李青尘刚为她口中的“吸引”而屏气,就看到她怔怔地落了泪:
“但是我现在却发现,我的出现、我的欺骗,害你心魔暗升,执念入体。当初那个风光霁月的李青尘去哪里了呢?那个平和从容的师尊还在吗?有时候,我甚至不敢看你的眼睛……”
她的指尖盖住了那双墨色的瞳孔,仿佛盖住了一切痛苦。
话音未落,她倏然被堵住。
带着颤抖的寒意溢入她的唇齿,将所有的焦灼都逼退回去。
傅灵的指尖轻颤,她垂眸看着李青尘,他被自己挡住双眸,面上苍白,额角落了水,更似水中惑人的妖异。
似是察觉到她的分神,他的双臂用力,她倏然坠了下去。
湖水漫过胸口,槐花落了满肩。
她忘了呼吸,只能在他的唇齿里汲取空气。过了不知多久,他才放开她,两人靠在岸边,傅灵大口地呼吸。
他拥灵力温暖她的身体,和她的额头靠在一起,哑声道:
“你怎知现在的李青尘便不是以前的李青尘?现在的李青尘没变,只是心里多装了一个人罢了。”
他举起她的手放在他的胸膛,“以前的李青尘顾虑太多,现在的李青尘才是做回自己。”
傅灵的指尖轻颤。
他又抹去她脸上的泪水,珍惜地看着她:
“命运没有‘对不对’、‘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
“当初逐柳的消逝,并非是你之过,是我困于往事,未能及时察觉的结果。我知道你珍惜这一切,珍惜剑宗、珍惜同门……”
“那我便保证会守住一切,不让任何人出事。所以,傅灵,回来吧。你的身体虽然回来,但灵魂却还留在百年前。真正地回到我身边,好不好?”
傅灵的瞳孔颤动,她想说什么却觉得心口的酸涩涌到了喉口,她怔怔地看着李青尘的眼睛,声音如同被刀割:
“可是我更怕你出事……”
一句话,就让李青尘的胸膛震动,他的手插入她的发丝,就?要垂眸。
傅灵的头突然一痛,眼前天旋地转,眼睁睁地看着李青尘目眦尽裂。
她的灵魂好像又被抽出,飘飘荡荡,不知飘了多久,终于坠地。
尚未睁开眼,只觉得浑身无力,灵力也消失得干干净净,耳边还传来细碎的声音,像是夜半鬼怪的絮语。
她一惊,骤然睁开眼。
就看到万千灯火处,一张诡谲瑰丽的脸缓缓靠近,裂出一个夸张的笑。
“傅灵,复活的感觉如何?”
“忘了说,欢迎来到妖界。”
傅灵大惊:“苏傲?!”
第四十八章
傅灵看着苏傲那一张妖气四溢的脸, 倒吸一口凉气。
她下意识地坐起来,却感觉到手脚无力,眼前一片花白。
她勉强定神, 看了看自己的手, 纤细苍白, 是一双凡人的手。
她现在是……“凌七”!?
再看周围, 竟然是一座华丽繁复却又诡谲阴森的宫殿。
在山石古树结合的墙壁上,挂着无数狰狞兽。华丽的珠宝、耀目的金银如同草木随处可见。
然而更为显眼的是充盈了整个宫殿的灯烛,烛火摇曳, 恍若白昼。
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发现在她周围有身披黑袍, 面涂七彩的妖族人沉默地站着。
他们手捧布帛,口中念念有词, 与此同时她身下的祭坛散发出阵阵妖气, 如同张牙舞爪的触手,牢牢将她锁住。
她抖着声音看向面前这个妖异到夸张的男人:
“我为何会在这具身体里重生?你都做了什么?”
昏黄而又跳跃的烛光落在妖王的脸上,在明灭之间, 他本就狭长的双眸被拉扯成了夸张的弧度, 但如火的瞳孔和弯月一般的嘴角却惑人得让人心惊。
“还未明白?我用你凡人的身体复活了你。”
他微微倾身,红如云海的长发垂落, 混着微凉的气息, 然后抬起她的下巴:
“既然你选择重新成为修士回到李青尘的身边,也不愿来到妖界,我就只能用这个方法。你不知道为了能将你的灵魂夺回来,我花了多少心思,好在这些废物们没让我失望。”
所有妖族瞬间噤声,将头压了下去。
他的指甲尖锐, 似乎下一秒就能戳破她的皮肤,傅灵的大脑嗡鸣一声,瞬间意识到被复活并非是他的目的,而是一种开始。
她的瞳孔颤动:“所以你也要困住我的灵魂?”
“也?”
妖王精致的眉梢一动,他缓缓靠近,嘴角一动露出惨白的犬齿。
“不仅是灵魂,你的身体——无论是凡人的还是修士的,我都会一一拿回来。”
“可是我不想留在这里。”她迎上对方的视线,深吸一口气,“你若想和我清算百年前的一切,就直接杀了我吧。我很想结束这种被你们困住的日子。”
苏傲倏然低低一笑,笑意溢出让所有的烛火都在摇曳。
“我要和你清算的何止是百年前,还有百年后。百年前你用花言巧语欺骗我,让我眼睁睁地看到你穿着红衣和李青尘结契。百年后,你又骗了我,将我支开,却选择回到李青尘的身边,再次让我看到你和他在一起!傅灵,你的心为何比妖族还冷……”
傅灵听他提起“符骄”,不由得一惊,下意识地说:
“我那时候不知道,你是你,符骄是符骄!”
苏傲狭长的双眸倏然一眯,轮廓在黑暗中凌厉如刀。
“真的?”
他缓缓凑近傅灵,在她的耳边轻轻地吐出气息:
“那凌七姑娘,你当初为何要骗我?你不是答应过我要和我一起离开这里,天大地大自由自在吗?”
傅灵的瞳孔一缩,这是符骄的声音!
她回头看向苏傲,竟然不寒而栗。
尽管知道符骄是苏傲的分身,尽管看到苏傲上了符骄的身,但那些远不如此时他发出符骄的声音更有冲击力。
苏傲缓缓回头,当着她的面一点点地勾起嘴角,笑意如同割破夜色的弯刀。
“凌七,为何如此惊讶。我都回来了,就站在你身边,为何不愿留下来呢。现在只剩你和我,我们永远在一起不好吗?”
傅灵的头皮发麻,下意识地向后退:“不,苏傲,你不要发出符骄的声音!”
身后是祭坛的边缘,就在她即将坠下的一刻,腰部倏然被揽住,苏傲微微抬眼,所有的妖族几乎将头垂落地面。
他道:“退下。”
妖族尽数遁走,他又缓缓抱紧她,看向她的眼睛,“为何?我就是符骄,符骄就是我,我为何不能在你面前发出声音?你是不想面对符骄,还是不想面对……苏傲?”
一瞬间,那双眼睛变成少年狭长的双眸,傅灵惊喘一声,下意识地闭上眼。
她被揽着腰,只能尽力向后偏去,身体几乎弯成一张弓。
然而属于兽类粗粝和阴寒馥郁的气息吐在她的脖颈:
“不仅不想听我的声音,连我的脸也不想看了吗?你当初不是很喜欢看我的眼睛吗?有时候看我的眼睛失神,那个时候你想到了谁?怎么现在真正的我现在你的面前,你却连睁开眼都不愿?”
傅灵推拒他的胸膛,心脏像是被他的声音撕成两半。她恨苏傲为何要用一个分身骗她,又怨符骄为何又事事为她,让她陷入两难。
“我不是不愿。”
她缓缓睁开眼,“我只是无法接受两个人的眼睛出现在同一张脸。虽然我知道你们是同一个人……”
苏傲的瞳孔变换,一只灿烂如烈阳,一只温暖如红霞。
他缓缓将视线垂落,气息也从傅灵的脖颈来到了唇边,声音是分不清谁的沙哑:
“是么。谁又知道这是不是你的欺骗……”
气息灼痛了她的唇瓣,傅灵的心脏剧烈一跳。
她缓缓抬眼,推拒在他胸口的指尖一颤,就在妖异的气息压下来的时候,她喘了一口气:
“苏傲,你不必拿符骄刺激我。我知道我对不起他,但他是你的分身,你也骗了我。我并非想与你论对错,我只想要一个结果——要杀要剐,给我一个痛快吧。”
苏傲一顿,他的瞳孔瞬间恢复血色。然后勾起嘴角,露出惨白的犬齿。
“你想要一个痛快?那岂不是让我白白复活你?”
说完,直接将她打横抱起。
傅灵一惊:“你要带我去哪里?”
他带她走出祭坛,外面是鳞次栉比的妖族建筑,火把如同星海,漫山遍野亮如白昼,傅灵在惊慌之间,似乎看到所有妖族在扯着红绸。
“当然是如你的意,清算你和我之间的恩怨。我们纠缠了一百年,这笔账可要好好地算……”
说完,他带着她射向妖王府。这里更加奢华,一进入就能嗅到馥郁的熏香,红色的地毯、华丽的装饰,堪比王城。
他将她轻轻放在卧室里最里面的红色大床上,眼底比所有的一切都更加鲜红。
傅灵瞬间就陷入绵软的床褥里去,她的腰身弹起,却被他的胸膛压下。
她倒吸一口凉气。
年轻的妖王微微动了一下指尖,室内骤然变得昏暗。
“你说,我们从哪里开始算起好?从你莫名其妙坠入妖界,骗我你是普通的灵界弟子起?”
他的语气是冰冷的,但是眼底的猩红在流转,语气里的沙哑好似缠绵的夜色,缓缓从周身溢了出来。
傅灵的喉咙一动,她并非是什么都不懂,只能勉强侧头,左右而言他:
“我确实是灵界普通的弟子,我只不过没有告诉你,我是剑宗的弟子罢了。这一点我没骗你。”
凡人的衣衫和妖王繁复的衣摆纠缠在一起,苏傲用那双竖瞳,在黑暗中寻找她的眼睛:
“那你给我的秘籍呢?那可都是假的。”
傅灵的胸膛剧烈起伏,“那、那是古籍,是你自己看不懂!”
苏傲倏然一笑,笑意通过相贴的胸膛传递过来:“那是你写的故事,对不对?”
傅灵猛然回头,他压了下来,眸光闪烁,像是流溢的琥珀,“你以为我不识你写的字?我认出上面的一个‘灵’字,再加上你总是指着上面的字符敷衍我,我便也猜出大概的意思。”
想到自己在上面写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傅灵的呼吸都停住了。
她没想到苏傲会这么聪明,所以一百年前她就大言不惭地在对方面前胡说八道,而他也就装作信了?
“我……我只是……”
尖锐的指尖压在她的唇瓣上,苏傲的长眸缓缓眯起,“我知道你有很多借口,无非说找不到闭气的秘籍,只好敷衍我。但你毕竟骗过我,我先从这一点讨起——先用你故事?里的方法好不好?”
他缓缓挪开指尖,属于兽类的竖瞳溢出属于人类的欲望,和对肢体接触的好奇。
傅灵感觉唇瓣似是被他的目光点燃,她的喉咙一动,下意识地就要向后退。
但却被一把缠住了腰部,苏傲缓缓低头:
“凌七,为何不愿?傅灵,你怕了吗?”
傅灵快被他的两种声音逼疯了,她不想再这么被动下去,千钧一发之际,倏然想到什么,冷声问:
“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你。你既然认为我是邪宗人,我骗了你那么多。为何……还要用邪宗的法宝?”
当初就是符骄用那枚令牌将她从凤凰城内救出。符骄只说是宗内长老送的,但是现在想来这根本不可能。
又想到当初在剑宗听到的话,妖王的手下是邪宗人。
当初她以为那是因为邪宗的挑拨离间,但真的如此吗?
苏傲是否知道什么,还是说……真的和邪宗联手了?
他这一句话让苏傲一顿,眼中的热意瞬间褪去。
他抬眼看她:“你真的不知道吗?”
傅灵一惊,对方真的承认了?!
“那些邪宗的废物,分离我的妖族,伪造我的命令。但是有时候,他们却好用得很……”
傅灵的喉咙一动,“我不信。当初就是邪宗让你和亲人分离,还差点失去生命。你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苏傲一笑,“邪宗人也并非都是十恶不赦,不是还有你大发慈悲,让我能和亲人不至于互相残杀吗?”
傅灵一愣,想到当初再次回到妖界,那是很久以后了。
苏傲长高了一些,愈发清瘦凌厉。看见她倏然又出现,并未惊讶,只是眼底的红更加深沉。
傅灵有些心虚,解释突然离开是因为宗门秘法,到了一定时辰就会被传送回宗门。
苏傲不说话。
她将古籍战战兢兢地掏出来,他接过,垂眸:
“假的。”
傅灵只好将自己的话本大全拿出来,对方翻了翻放在胸口,少年的竖瞳这才动了一下。
“看你敢回来的份上,这次我便不吃你。”
傅灵松了一口气,看他瘦得肩胛骨凸出,短短几个月毛发又枯燥了一些,明明自己给他留了好多东西,还有丹药,他的状态却比之前还要糟糕。
她的内心一酸,轻声问:“这几个月,你是不是又犯了老毛病?你自己怎么挺过的,还是很疼吗?”
小狐妖的尾巴一甩,转过身走进洞府:“我没病、无事,关你何事?”
她跟着他走进去,不由得一怔。洞府内的摆设和她离开之前一模一样。上次他从蛇妖那里夺来的物资都好好地放在角落。
再转动视线,苏傲倏然急忙地挡住,她这才发现自己的衣物也都被好好地收起,放在了一边。
她一顿,在地面看到了几块有裂痕的砖石,倏然明白他在身体疼痛的时候,宁愿撞击地面,也未毁掉这里摆设的一寸。
苏傲冷笑一声,“这里潮湿狭小,比不上你的宗门。看过之后就离开吧!”
傅灵深吸一口气,“苏傲,我们宗门相传,有个地方有妖族的秘籍,可以帮你解决痛苦。”
苏傲骤然抬眼。
【宿主!】
“反正只差几天了,我就让他少受点罪,怎么了?!”
【……】
如此,她就带苏傲进入了妖界的另一处。按照原文的描述,应该在人妖交界之处。
当时苏傲在月圆之夜痛得发疯,不小心走入这片秘境,遇到了丹境的大妖,九死一生之后得到了秘籍。
现在两个人提前到,没有遇到大妖,却遇到了意料之外的群体——灵兽宗的弟子。
那几个人看到苏傲的尾巴的兽耳,瞬间谨慎,但看到熟悉的面貌,又都嘲讽地笑出声:
“我当这是谁?这不是被扫地出门的小畜生吗?怎么,还没死?竟然到边界讨饭来了?”
苏傲眯起眼,他当初在这些弟子面前做小伏低,本以为会被善待,没想到在一个雨夜被打出妖性,他们因此就将他扔出了宗门。
他本以为会在自己成为大妖后再找上门,没想到会在这里再见。
傅灵也皱着眉,她换了装束,那些弟子认不出她是剑宗的弟子。但是他们认得苏傲,这么多人,她没有完全的把握带着苏傲脱身。
但此时苏傲却眯着眼,嘴角带笑。
他走在傅灵的前面,声音和缓:“几位师兄师姐,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莫要装模作样!”几个人冷笑一声,“你一个畜生,怎敢和我们修士称兄道弟?那边的女子,你也是修士,竟然与兽类为伍,实在是丢人!”
苏傲嘴角的笑意愈发平和,傅灵将他拉到身后道:“至少妖族比你们可爱,有些修士人面兽心,说是无毛的畜生,也是侮辱畜生罢了!”
几个人大惊,正要出手,却看脚下早就亮起绝灵阵,苏傲抽出长鞭,眼底红烈如火。
一口红息吐出,霎时间几个修士陷入火海。
两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苏傲要赶尽杀绝,傅灵却拉住他的手,“这几个人凭空出现在这里,定然有诈,先将秘籍拿到手再说!”
苏傲嗅着血腥,脸上出现了妖相。倏然之间一股飓风向两人袭来,傅灵下意识地抱住他,两人“砰”的一声撞在了山壁上。
她吐出一口血,苏傲惊骇地看着她:“傅灵!”
傅灵的眼前迷蒙,看到从火海后走出一个修长的人影,那人境界快要接近丹境后期,冷哼一声瞬间火消风散:
“鼠辈蝼蚁,还敢在这里嚣张!”
傅灵看着对方的装束,恍惚觉得自己应该认识对方,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几个弟子获救,叫那中年男人方师叔,说他刚回宗,不知那苏傲是藏在灵兽宗里的妖族奸细,让其替他们报仇。
方长老道只是带几人出来历练,却不曾想几人骄傲自满中了一个狐族的奸计,还得他这个师叔出手。
他现在只能杀死那个妖族,免除后患了。
苏傲看着傅灵嘴角的鲜血,明明呼吸困难,还要他先走,他目眦尽裂,气息越来越粗粝。渐渐地,身形暴涨,直到撑裂衣服。
他倏然化作巨大的狐形,低吼一声撞向那名中年男子。
方长老冷哼一声,一道罡气打出,瞬间撞得苏傲趴在地上摇头,但此招让他的眼底彻底变为猩红,滔天的火焰瞬间从狐口吐出,霎时间正片森林化作火海。
在强大的妖性下,饶恕丹境中期的灵兽宗长老也败下阵来,傅灵勉强站起身,她听方长老吐出一口血,大笑:
“没想到我方云亭追杀妖兽多年,有朝一日竟会死在妖兽手里……”
傅灵的神经就像是被鞭子一抽,她顿时嘶吼:“住手,苏傲!!!”
几乎吞日的狐兽一顿,苏傲睁着猩红的竖瞳缓缓看向傅灵。
傅灵捂着胸口,一瘸一拐地迈过火海。
“不能杀他,你不能杀他。”
苏傲的狐兽垂下,嘴边的毛发鲜血淋漓。
即便痛得几乎发疯,也硬生生停了下来,“为何?”
傅灵看向方云亭,她该怎么说,他是你从未谋面过的舅舅?!
苏傲的母亲方雨阁也是灵兽宗的长老,因为自行结契,且对象还是一不愿透露姓名的修士,让两兄妹离心。
方云亭一怒之下云游,待他云游回来,却没想到会看到小妹的尸体。
其金丹被挖,伤口处残存着惊人的妖气。
临死之前用鲜血在地面写下:“苏傲”。
方云亭悲愤至极,此后余生一直寻找那个杀他妹妹的妖族“苏傲”,他哪里知道苏傲就是他的外甥?
在原文里,苏傲在成为妖王的护法,在领到指令重回灵兽宗时,一指就杀死了方云亭。
当时的方云亭听到他的名讳,在瞳孔颤动的一瞬间就失去了气息。
苏傲只扫了一眼,就回过了头。多年后他终于知道了真相,悔恨至极。
傅灵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碰到苏傲的舅舅,她现在不顾什么剧情了,她只想阻止这场悲剧。
然而千言万语,她却不能解释太多。
她只能看向惊愕的方云亭,“你不是从小就在灵兽宗长大吗,我看你们两个有些相似……”
方云亭看着狐妖化作了少年,轻声呢喃,“你娘……是不是叫方雨阁?”
苏傲谨慎,莫名:“我生下来便无父无母,从来不知道什么方雨阁。”
方云亭看着他的眉眼,倏然悲怆:“妹妹,我终于知道你是何意了……”
舅甥相认后,苏傲却别扭了。他带着傅灵躲远,不让方云亭跟过来。
“多亏了你……”
眸中?狡黠的狐妖终于露出了无措和迷茫,“我才知道我在这世上还有一个亲人。”
不止这个,还有另一场浩劫在等着你呢。
傅灵叹气,顿了顿道:“其实还有……”
【宿主,你若再剧透,他便永远都不会再有成为妖王之日。】
苏傲转过头,“还有什么?”
“还有……”她低下头,“还有……我、我担心你。”
周围霎时间无声,苏傲也低下了头。
“日后你不必挡在我的身前,我也能保护你……”
傅灵听他说话说得含糊,于是转过头凑近,却发现他的牙齿松动。
又心疼又好笑,“牙都松了,还想保护我。”
“哪里?!”
他的脸爆红,傅灵按住他的肩膀,“莫动……你舅舅下手太狠了。”
“我还没认他做舅舅。”
他含糊地说着,感觉她柔软的指腹在自己的口腔里缓缓摸索,又是酸胀又是紧张。
他赶紧转过头,想了想干脆化作原形,一掌拍向狐口。
傅灵一惊,“你干什么?”
苏傲化成人形,将一颗硕大的狐妖犬齿握在手心,仔细用水清洗过,这才犹豫地递出:
“没事,反正能再长出来。我留着也无用,你、你不是缺少武器吗。若是不嫌弃……”
傅灵看那颗牙光洁如玉,还带着一点小狐狸的稚嫩,便低声道:
“怎么不嫌弃,你若是成年狐狸,它肯定能更锋利凶悍一些。”
苏傲面色微红,不知是羞还是气,将兽牙塞在她的手心。
“你既收了我的兽牙,又碰过我的尾巴、耳朵,日后……便再也不能离开我了。”
傅灵内心一动,“好,我会陪着你。”
“后来,舅舅寿元将尽,安详坐化。我将他与母亲葬在了一起。当时我只当你和我是误打误撞,现在想来一切都是你有意为之。你骗我,又帮我,傅灵,你的心到底是冷的,还是热的?”
傅灵回神,她垂眸道。
“都是过去的事了,提起它干什么?”
“与你清算,当然是有增有减,这一件事算我欠你,所以我们扯平了。另一件事……”
傅灵的心提到了喉口,她知道苏傲该提起那件事了。
她知道他的父亲是谁,却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入深渊,活生生被吞噬……
此时,指尖倏然传来疼痛,她一惊,苏傲不知何时将她的指腹放在自己的唇里,那颗属于成年狐狸的犬齿试探而又缓慢地轻刺她的皮肤。
“你既然答应过我,会永远陪着我,为何此时却说话不算话?傅灵,你真的知道收下狐狸的犬齿,代表什么吗?”
她的喉咙一动,竭力忽略狐族口腔的灼】热和犬齿的锋利。
“代表、什么?”
苏傲没说话,只微微一笑。
夜色中,他的嘴角扯出夸张的弧度,只听外面倏然传来一声爆响,烟花在窗外炸开。
紧接着,有尖锐的狐族声音高唱:
“启禀大王,妖城布置完毕,吉时快到!”
傅灵瞬间瞪大眼,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涌上脑海。
她的头皮发麻,眼睁睁地看着苏傲扯开猩红的唇瓣。
“代表你要永远与我在一起,生生世世不分离。狐妖的新娘,该去拜堂了。”——
作者有话说:写到狐妖喊大王,瞬间梦回西游记。
第四十九章
傅灵听着窗外的爆竹声, 就像是一声声逼她进入深渊的枪声。
她缓缓后退,“不、不行,你怎么能说成亲就成亲?”
苏傲眯着眼, 揽住她的腰, 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挣扎。
“你以为我就只准备了让你复活吗?我知道你最会骗人, 一个不留神就会从我的手心溜走, 于是早就将婚礼准备好……只可惜时间仓促,没能让三界都过来恭贺。”
傅灵感觉他尖锐的指尖似乎快要刺破薄薄的布料,不疼, 却让她连呼吸都不敢变得急促。
“可是、可是我还没准备好。”
苏傲缓缓勾动手指,将她从绵软的床褥里捞出来:
“你以为我不知道, 剑宗那个人畜早就准备好了结契大典,你已准备了两日。想必都是成为新娘, 到我这里就不必准备, 可以直接举行仪式了。”
傅灵倒吸一口凉气。
苏傲的脸上又恢复了笑意,他缓缓垂眸,薄薄的唇印在她的眉心上。
“婚服会有属下会帮你穿, 我去大殿准备。稍后, 我会亲自接你。”
说完,他缓缓起身, 一抬手, 门被打开,一股妖气冲入化作人形。隔着隔断,能隐约看到四个纤细却修长得骇人的身影。
那都是……妖王的属下。
“稍后见,我的新娘。”
妖王留下低哑的笑意,瞬间在房间里消散。
待外面没有声响,傅灵这才大口喘息。苏傲竟然想和她她成亲?
怎么一个两个都想和她成亲?
留在剑宗是因为手上有红绳, 她迫不得已。现在苏傲并未束缚她,她就不能坐以待毙了。
也许苏傲是看她手无缚鸡之力,但这也算是她的优势。
傅灵走出去,一瞬间就看到四个站在门口,穿着褐色衣袍的女妖。
她们的手脚奇长,即便微躬着腰也比傅灵高一大截。在昏暗的灯光下,每个妖族面色奇异,虽有人类的轮廓,却还残留着兽类的五官,或长鼻或露齿,即便低着头捧着托盘,也让人难免不寒而栗。
“傅姑娘。”
四个妖族发出同样含糊的声音:“请换上婚服。”
傅灵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强行压下紧张。她看了一眼婚服。鲜红的颜色,看不清楚样式,但能看到上面属于狐族的绒毛。
她顿了顿,道:“先不着急,我想出去看看大殿的布置。”
四妖语气未变:“请换上婚服。”
傅灵微吸一口气,“那可以先为我打来一桶水吗?我想洗漱一下。哪有新娘子不洗漱的?”
其中两个对视一眼,先出去了,剩下两个不动。
傅灵只得道:“一会我要换衣服,我可以自己穿。你们先出去守着吧。”
待房内只剩下她自己后,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还好这几个妖族比苏傲好骗。
她看着偌大的妖王府邸,想到一件事。既然她提前到了这里,那岂不是少了很多麻烦?只要她找到残魂,不就可以直接离开了?
想到这里,不知是激动还是紧张,心脏一时沉一时升。
经历过李青尘的冲击,她毫不怀疑自己的残魂也被苏傲藏起来了,唯一的疑点就是不知妖王府是不是也有一个藏着残魂的空间。
只是翻了个遍,却什么都没翻到。她无力地坐在床上,突然感知到什么,缓缓掀开被褥。
一瞬间,她的呼吸停住了。
“……”
在被褥下,是大量的衣物。蓝色的衣袍,白色的里衣,甚至还有失去光泽的虎皮毯子。
那都是……她在一百年前用过的东西。
它们被团在一起,像是一个小小的窝。每件衣物在百年的时光中已变了模样,像是被摸索、盘踞了很久,上面带着红色的毛发,散发出属于妖王粗粝馥郁的气息。
她就像是被烫了手,一瞬间将被褥放下装作没看见。
即便是逐渐变凉的夜色也带不走她脸上的热意,傅灵大口吸气,亏她还在想苏傲都搬进这个大妖族王府了,以前的洞府怎么办。
没想到他将她的东西都带了回来,不仅藏在了这里,还每日都……
【心软了?】
系统突然问。
傅灵瞬间回神,她咳了一声道:“心软又怎么样,我又没说我要留下来。”
【既然你知道残魂在他那里,可以暂时麻痹他,等得到残魂再走不迟】
傅灵失神了一瞬,然后拧着眉摇头。
“我比你更了解他,现在他不仅不相信我,还更加执拗。只要我答应他的条件,他就会得寸进尺。仪式过后下一秒就锁住我的灵魂,让我再也不能离开。”
【也罢,你自己决定吧。】
傅灵,外面倏然传来问询。
“傅姑娘,热水已经准备好。”
她定了定神,马上道:“稍等!”
现在不走就来不及了,只是这里找不到残魂,偌大的妖城去哪里找?
傅灵拧眉转圈,突然想到什么在身上一摸,瞬间松口气。还好,引魂香还在。当初为了怕被偷走,她将其藏在了大腿内侧。
咬破手指在上面一点,她看着袅袅的白烟,竟然飘向了床后。
她赶紧跑过去敲了敲,听到墙后传来了空响。门外,也同时响起女妖催促的敲门声。
她咬牙,用力地推了一下,没想到一瞬间就撞了进去。
再睁眼,眼前是一望无际的长廊,一点光亮在长廊尽头。
“这家伙?果然藏了一个空间……”
傅灵又是无奈又是松了一口气,只是再一眨眼,倏然发现在尽头不知何时停了一辆红轿。
那红轿十分庞大,几乎占据了所有空间,样式繁复,狐首在前、口衔妖珠,一双狐瞳猩红,形似真妖。狐尾在后,若妖气狰狞不休,张牙舞爪却又华丽逼人。
轿帘微微掀起,露出里面的猩红。
傅灵的心脏一顿,下意识地退后两步。
然而下一秒,那几条狐尾倏然就像是活了一般,瞬间伸向她。
系统:【小心!】
傅灵惊叫一声,迅速向后跑。
然而刚转身,腰身就被狐尾卷住,她被拽回了红轿里。
她跌坐在柔软的座位上,鼻端是馥郁的香气,还未等她起身,猩红的妖气缠了上来,它们如同触手般束缚住她的四肢,缓缓包裹住她的身体。
傅灵大惊,不寒而栗。
“苏、苏傲!是不是你?你快放了我!”
话音一落,她身上的妖气四散,雪白的衣物瞬间变得鲜红。
她低头一看,身上的衣裙十分华丽,绣着狐狸的图案,领口和袖口也带着红色的绒毛,肩头是狰狞的兽牙。
这竟然是……妖族的嫁衣。
她正吃惊的时候,腰部一紧,被缓缓从身后搂住,微热的气息也靠了过来:
“不是说好我去接你吗?为何如此着急?”
傅灵不寒而栗,她瞬间就想明白了一切。
“苏傲……你是故意的。”
苏傲发出低低的笑意,露出的犬齿就蹭在她的颈侧,“你如果不想着逃走,如何会中我的计?傅灵,你真的对我一点留恋都没有啊。”
说完,唇瓣用力,傅灵“嘶”了一声,她抖着唇瓣说:
“我知你已经不信我了,但是我谁都不想嫁。无论是你还是李青尘,又或者是厉修宁……我谁的身边也不想停留。我只想回家。”
说完,引魂香从她的手中坠落。
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其捡起,白烟飘飘荡荡指向苏傲的腰腹。
他微微一笑,“我信,我信你想拿回残魂。但你却是想完整地回到李青尘的身边。不过很可惜,既然你已经在我身边复活,就代表你注定回不去了。”
然后在傅灵瞪大的眼睛中,指尖一动,猩红的狐火烧净了引魂香。
看着地面的灰烬,傅灵目眦尽裂,这代表以后苏傲再将她的残魂藏在哪里,她都找不到了!
她被气得气血翻涌,瞬间回头就撞了上去:
“把我的残魂还给我!”
她一撞,苏傲身上的配饰哗啦啦作响。新郎的婚服和她身上的十分相似,只是更为霸气一些。
苏傲勾起嘴角,任她扯开自己的衣领,扒开自己的婚服。
看着她充满怒气的眼睛,甚至有些恍惚。
直到她碰到自己的腰腹,却指尖颤抖,不动了。
苏傲垂眸,“我可以告诉你,你的残魂就在我的妖丹里。除非你破开我的胸腹,否则的话,你永远都得不到它……怎么样,傅灵,要杀了我吗?”
傅灵红着眼看他,她似是放弃,又似是无奈,倏然转身就要跳下去。
鲜红的衣摆在空中跃出弧度,却在下一秒就被一只长臂拦了回去。
傅灵气急:“放开我!残魂我也不要了,放我离开!”
苏傲的眼底猩红,他反而勾起嘴角:
“我说过,你逃不出去的。嫁衣已穿、红轿已坐,想要逃婚?已经晚了。”
他微一抬手,四周的墙面轰然消散。
幻境消失,露出真正的天地来。
原来两个人就在王城的正中央。即便此时夜色吞噬一切,这里的火把星罗密布、遍地鲜红。
头顶到处都是遁光,多少现世就能让灵界颤抖的妖族大能全都疾射而来,仅是遗留的妖气就让云层颤动。
而在两人身侧,是无数普通的妖族。他们举着火把,披着红绸,若银河般缓缓向前移动着。
苏傲垂眸,沉声道:“仪式开始。”
下一秒,红轿缓缓腾起,十六个虎妖躬着宽阔的脊背扛起轿子,向大殿行进。
傅灵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看着苏傲晦暗的红瞳和微微勾起的嘴角,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红轿沿路而上,一路是星光点点,各种面色怪异、兽首人身的妖族在欢舞着、高喝着,偌大的妖城像是一场瑰丽而又诡谲的梦境。
不同于傅灵的紧张,苏傲的眼底像是被火焰燃烧,他看着傅灵,露出一颗犬齿。
好像在问:看到了吗?这就是他的王城。他已经从当初的小狐狸变成了妖王,谁都无法从他的身边抢走她。
傅灵的瞳孔一颤,她垂下眸子没说话。
轿子摇摇晃晃地到了大殿。大门打开,傅灵看到妖族的大能几乎占据了所有的空位,他们瞬间回头,让她的瞳孔一缩。
“马上就变成他们的主人了,何必惧怕?”
苏傲将她抱下来,一路走到殿内。
傅灵想要下来,他在她的耳边道:“这是狐族的传统,新娘不能落地。”
然而什么“传统”只不过是他的一句话罢了。
傅灵动也动不了,只能自欺欺人地闭上眼。到了殿前,他终于放下了她。
“睁开眼吧,新娘子。看看你未来的王宫。”
傅灵睁开眼,看到一张高高的王座。就是苏傲当初出现在剑宗时,所坐的虎兽王座。
王座之上,一只巨大的狐妖塑像半垂在空中,睁着猩红的眼静静地注视着一切。
苏傲牵着她的手,来到狐首下,迎着所有的视线,轻声对她说:“虽然是在妖族办的婚礼,且还不是你原本的身体……但你在就好。我们用人族的传统完成仪式。”
傅灵一愣,紧接着一只长眉白胡的羊妖站在旁边,高声吟唱:
“吉时已至,良辰启幕。山林为证、日月为誓。今有妖族之首苏傲与人族之女傅灵,缔结婚契,永世不弃。一拜天地——”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苏傲先弯了身,但见傅灵面色苍白,身形坚硬,不由得眯了一下眼。
“傅灵——”
傅灵闭了闭眼,就像是垂死挣扎:“苏傲,我真不能……”
话音未落,她的指尖一痛,身形就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去。
她不可思议地看向他:“苏傲?!”
然而苏傲的眼底的红血腥如火,他一字未发,带着她缓缓拜了下去。
“二拜高堂!”
王座之下,摆着苏傲母亲“方雨阁”的灵位,傅灵父母的灵位上写的是上辈子傅家堡父母的名字。
一切郑重得一丝不苟,却又阴差阳错得让人心酸。
傅灵闭上眼,想到在现代的父母,眼底微酸。
她没想到苏傲会查到她的父母,但是对方怎么会想到她真的的双亲根本不在这个世界啊。
“夫妻对拜——”
最后一拜,两个人对视。
傅灵抬眼,竟然也看到苏傲眼底的红。她又看到他身上的红的喜袍,想必是准备了好久,他定然满心欢喜地以为能与她完成仪式,却没想到连拜堂都要用妖力控制。
此时,他狭长的眉目被火光映得晦暗,只有那双竖瞳,热烈如旧。
苏傲的指尖一动,似乎在她身上的妖力松动了一些。
傅灵的喉咙梗塞,“苏傲……何必这样。”
她心中叹口气。也罢,不差这最后一拜了。大不了把用来“对付”李青尘的方法对付他。让他喝醉了将残魂乖乖吐出来。
只是刚想开口,他就已经闭上眼,苍白的手背青筋爆出,指尖颤抖地压了下去。
一瞬间,傅灵的脑袋就又不由自主地垂落,她的眼前是对方发着光的指尖,心中似是怅惘又似是松了一口气。
罢了,就这样吧。
两人刚拜完,傅灵的头突然一晕,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倒了下去。
“傅灵?!”
腰身一紧,她的眼前是翻覆的大殿。苏傲抱着她,瞳孔颤抖:“你怎么了?”
傅灵的眼前花白,觉得天旋地转:“我的头好晕……”
苏傲的指尖滑过她的眉眼,面色倏然一变:“李青尘!那个人畜在勾你的魂!”
说完,迅速回头:“将祭司请来!将她的魂魄留下!”
傅灵感觉神智越来越涣散,灵魂就要离体了,听他如此着急,便有些无奈:
“莫要找了,何必这么执着呢?”
她怕再找祭司过来,她的灵魂都要被撕成两半。
苏傲咬牙,“凭什么不找?!你是不是又想回到他身边!”
傅灵的喉咙一动,她在朦胧的中看到他猩红的眉眼。倏然想起百年前两个人离别的时候,他的眼眶也是如此红的。
那时的苏傲成为了老妖王苏焚肆的护法。
因为身份的不同,拥有的自然不同。但他即?便不再困愁食物,拥有财宝无数,也没离开那个小小的妖洞。
傅灵刚进入妖界,他就勾着嘴角给她指向王城:
“看到了吗?那是妖族的王城,早晚有一天我会将其占有,再将你接过去。”
傅灵不知想到什么,嗓音干涩:“你不是一个小护法吗,王城怎么可能会是你的呢?”
苏傲的眸光一闪,声音微低,“其实妖王说他就是我的父王。当初他和我母亲两情相悦,但因为身份问题无法公开。不曾想母亲失踪,再得到她的消息时却是她的死讯。”
说的这里,他笑了笑,“然后我也了无音讯。好在前段时日他注意到了我,终于和我相认。然后抓住了那个觊觎母亲金丹的妖族,将其挫骨扬灰。然后说,会弥补这么多年对我的亏欠。”
傅灵深吸一口气,她此时被气得说不出话,但脑海中全是反驳的尖叫。
她想说莫要相信苏焚肆,他与你母亲“相爱”只不过是看中你母亲独特的金丹。
他当初杀了你母亲,带走你,留你一命将你放回灵兽宗,只是见你无用,留有一丝仁慈罢了。
现在认回你,是因为你体内的金丹和妖血完美融合,他是邪宗的门徒,他势必会吞噬你,将你咬得鲜血淋漓!
然而几次经过系统的警告,傅灵已经什么都说不出了。
她只能哑着嗓子,缓慢地说:“是么……但你要小心,毕竟你们已经多年未见了。”
“我知。”苏傲点头,“我信他找回我,定然是看中我的能力。但毕竟他是我的父亲,不会对我多过分。傅灵,你怎么哭了?”
他惊慌地碰她的脸,傅灵哽咽得说不出话,她只能狼狈地擦着泪水,然后说:
“我只是、只是最近修行停滞,宗门勒令我闭关,我要好久都不能……看到你了。”
苏傲松了一口气,但也有些难过。
他小心地擦着她的眼泪,轻声说:“莫怕,待我解决了这里的事,我就去找你。”
傅灵道:“你不知我住在何处,哪里能找得到我?”
苏傲看着她腰间的兽牙匕首,但笑不语。
远处传来一声兽吼,苏傲的面色微变,“这次出来,我也有一件事告诉你。我爹说他身受重伤,就快压不住妖界的大能,所以要传授心法给我。我也要闭关一些时日,我势必要超越所有妖族,成为新的妖王。到时候,我接你过来,便能、便能……”
然而便能什么,他却说不出口,只是脸颊越来越红。
远处的呼唤越来越急促,他深深地看了傅灵一眼,转身便要走。
只是袖口被拉住,傅灵的唇瓣颤抖。
她想到原文的剧情,苏傲就是在此时被吞噬。那个谨慎聪明的狐狸,却不知有时最大的伤害来自亲人。
他眼睁睁地看着巨大的狐王吃掉自己的身体,在濒死的时候,金丹嗡鸣,他吞噬掉了对方。
这是苏傲成为妖王的必经之路,但这并不代表他承受的痛苦是对的。
苏傲以为她舍不得,眼底也有些红,在傅灵想要张口的时候,倏然抱住了她。
“我也舍不得你,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回来接你的。你也要答应我,一定会等我。”
傅灵攥紧他的领口,颤声道:“我答应你。你也要答应我,一定要小心,一定要小心……”
视线朦胧,傅灵感觉到百年前的雨又重新落回了她的脸上,只不过这一次,耳边不是小狐狸青涩的答应。
而是妖王沙哑而又暴戾的声音:
“祭司还未到吗!!傅灵,你看着我,我不允许你又回到那个人畜身边!”
傅灵微微一笑,“这哪里是我说了算的。苏傲,我知道你恨我一次次地骗你,要想清算的话,只能等下一次了。”
苏傲的呼吸骤急,他紧紧地抱着她,咬牙:
“到现在你还不懂吗?我怨你骗我!但我恨你的是,你一次次地抛下我……”
第五十章
“傅灵!”
“傅灵!回来吧。”
“傅灵, 你是否还想抛下我……”
傅灵的长睫微颤,耳边是带着凉意的颤抖的声音,像是水中的海草, 缠住她的神志, 将她从不同的方向拉扯。
她想要反驳, 她何时抛弃过别人?
然而这么想的时候, 眼前却浮现出不同的画面。
苏傲睁着猩红的双眼,在她面前声音沙哑:“因为我恨你一次次地抛弃我。”
然后是厉修宁,他带着她的手触碰他的心脏, “我只恨你在我求亲之后一走了之……”
最后是李青尘,他站在缚仙台, 修长的背影似要融入夜色。
“那道陌生的声音说,要带走你的灵魂……”
傅灵的心脏骤然一痛, 她倏然想到一百年前, 在三个攻略任务成功的一瞬间,她不是欣喜,不是兴奋, 而是想要逃离的庆幸。
在她看来, 她欺骗他们,回家是逃避一切的借口, 但她从未想过, 自己的离开对他们来说是决绝的背弃。
此时她后知后觉,原来她对他们做过的最大的恶不是欺骗,而是抛弃……
手腕一紧,像是有谁将她从回忆的深渊里拉出。
傅灵骤然睁开眼,她先看到了熟悉的洞府,还有闪着金光的红绳, 微一偏头,就看到李青尘的脸。
对方的面色苍白,眸色晦暗,指尖蹭着她的脸颊。
“傅灵,你终于回来了……”
傅灵的呼吸一滞,“李青尘……”
李青尘微微垂眸,瞳孔中的晦暗和金色翻涌,声音格外平静:
“我以为你又像是百年前一样消失……不说、不动,我怎么呼唤你,你都不会回应我。原来你是被那个藏在妖界的蝼蚁偷走了,还好我想到办法唤回了你。”
傅灵越听,心中就越是莫名不安。
“你用了……什么方法?”
李青尘没说话。
直到他握紧她的手,她这才发现手腕上那根鲜血化成的“红绳”竟然直接牵扯着他的心口!
一瞬间,就像是有根针刺在了她的心上。
傅灵看得触目惊心,下意识地坐起来:“李青尘!你竟然、你竟然……”
他竟然用心头血唤回她,她感觉指尖都在发抖,强行用灵力为他治伤,“你不要命了吗?!”
他垂眸看着,突然低低地笑出声,笑意带着她的身体震动,嘴角的鲜血这才落了下来:
“莫怕,只是一点血而已。我本想用半身的血直接与你的灵魂连接,但想到你和我的约定,就只能先将你的灵魂带回来。”
傅灵的指尖一顿,她的手撑在他的胸膛上,瞪大眼看着他。
半晌,哑声道:“你疯了,你真的疯了!”
李青尘缓缓抹去她指尖的鲜红,看着她道:“为何会如此看我,我并没有入魔。我只是将我所思所想都告诉你了而已。傅灵,你不知道在你毫无声息地倒在我的怀里时,我在想什么……”
他抬眼,露出那双魔气与仙气交织的瞳孔:
“我在想,不知我李青尘做错了何事,让上天将你再次收回。或是你又变了心,抛下我不顾。如果你无法回来,我是否要再等上一百年,又还是……直接毁灭一切。还好,你又回来了……”
傅灵怔怔地看着他,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缓缓地将她抱在怀里,碰着她的脊背,感受她的心跳,眸色晦暗:
“以后,我不会让任何人将你的灵魂抢走……”
傅灵如同被一条巨蟒吞噬,她抬起头看着满洞府的红绳,嗅着他身上的血腥,本该是浑身的战栗的,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没有怕,只有心脏不断传来的酸胀。
她想,也许是自己的逃避才会让几个人愈发偏执。既然她觉得是自己的欺骗才改变了一切,就不能再逃避了。
她闭着眼,微微叹口气,然后缓缓抬起手,抱住他的脊背。
在她的指尖碰到他的一瞬间,李青尘骤然抬眼,眸中的晦暗和金光纠缠。
他的指尖僵硬,捧起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傅灵,你回来了吗?”
他的眸光颤动,好像在问她的身体,又好像在确认她的灵魂。
傅灵怔怔,然后轻声说:“当然啊,师尊。”
听到前世的称呼,李青尘没有说话,他只是抬起她的下巴。鲜红印在了她的嘴角,傅灵尝到了血腥,又尝到了一点咸涩。
原来李青尘的眼泪也是咸的。
她闭着眼想。
两人分开,李青尘默不作声地把她抱出秘境。
他没问她在妖界到底做了什么,又发生了什么,只是将她放在洞府里的床上,侧身躺了下来。
微凉的气息如同山雾笼罩,傅灵刚想说什么,他的气息就平缓了。
傅灵一愣,她微微侧身,看着李青尘的睡颜。
他一定是担惊受怕了好久,即便睡着眉心也是皱着。虽然?换了衣物,但身上还残存一丝血腥气。
一百年过去了,他没什么变化,只是青丝变成白发,铺了她满身。
傅灵想到在灵界里听到的那些传言,又是好笑又是心酸。李青尘确实用了幻术,却是遮掩自己的白发。
但若不是心神俱损,一个化境大能怎能满头华发?
她嘴里发苦,微微垂眸,又看到他的领口。粉红的伤疤几乎快爬到了锁骨,刚才她看的时候,上面又填了新伤。
他只是吞了丹药,就不让她看,也不知他现在还会不会痛——
内心一动,刚想伸出手去触碰,倏然手腕一紧。
她这才发现他还牢牢地握着自己的手,她只一动他就瞬间睁开了眼。
那双瞳孔剧烈收缩,不是谨慎,而是下意识的恐惧。
傅灵一愣,福至心灵,轻声道:“我……没想走。”
李青尘定定地看着她,瞳孔墨色流转,似乎是在确认,半晌才缓缓垂下长睫。
傅灵无奈地叹口气,她想给他盖好被子,却一动都不敢动,只好用灵力让周围升温。
正发呆的时候,几枚玉简飘了进来。
她用灵力听了,全是同门的问询话语。
郭昆谨慎又小心地问李青尘是否在洞府,然后又问她好久不出门,是否有要事。
秦钟寥寥几句,询问李青尘结契大典之事,又问她何时出山。
还有几个在当凌七时熟识的弟子,问李青尘她是否安好。
只有裘双双的声音又急又大,她直接问傅灵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为何到现在还未出来?
傅灵又好笑又窝心,一个一个回复了。
留下字讯,告诉他们李青尘只是闭关,她刚复活没多久身体不适,也就休息了。
回复过后,一转头,却看到李青尘的胸膛终于平缓了下来,她顿时失神。
片刻,摇头道:“好好休息吧,我又跑不了。”
她也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到第二天。
朝阳洒满了整个剑宗,此时距离结契大典已不足一日,渐渐有别宗的修士赶来。
若不是察觉到他们射向别缘峰的目光审视带着谨慎,傅灵还以为这应该是个如百年前一般皆大欢喜的大典。
她失笑,走出洞府的时候,裘双双瞬间就飞过来。
看她一眼,就先大松了一口气。
“你可让我好找!我还以为你被宗……”
话音未落,看到紧随其后的李青尘。对方站在傅灵身后,身上寒气依旧,只是眸光温润了一些。
李青尘只看了一眼,便回了洞府。
暖风浮动,掀起他的袖口,露出和傅灵一般无二的红绳。
裘双双哑然。
傅灵只得将裘双双拉到一边,低声道:“没事。我只是刚在这具身体复活,灵魂尚不适应。找他的时候昏睡了一段时间。”
裘双双松了一口气,却也愁眉不展。
“复活一事太过惊世骇俗。宗主师兄不知用何秘法让你重生,到底有些不足。日后你莫要单独行动了,以免受伤。”
傅灵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再回头看着洞府里的李青尘,对方端坐在书桌旁,看起来眉目疏朗,但只有自己知道他的执念有多骇人。
自从她转醒后,他就对她寸步不离,好不容易有了和裘双双空闲的时间,他却也不会离开她超过十步。
以后哪有单独的时候……
她微叹口气,道:“我省得。”
裘双双又看了李青尘一眼,知道两人的传音瞒不过对方,就只能用眼神示意。
看了看剑宗,又看了看已经到来的客人——你真不打算走了?就这么嫁给李青尘?
傅灵也不知道今日是第几次叹气了,她失笑:
“你觉得我现在走得了吗?”
裘双双想到两人手腕的红绳,还有刚才李青尘看她的那一眼,不由得不寒而栗。
与她的担忧相比,现在的傅灵平静了很多。她看着偌大的剑宗,神色有些恍惚。
如果说起执念的源头,应该就是明日的大典了。
是不是完成大典,李青尘就能消除执念了?
不论能不能成功,总要试一试。至少李青尘还能沟通,只要让他放弃灵魂结契,离开的事就能留有余地。
只是剩下的残魂……算了,走一步算一步吧。
裘双双也跟着她叹气,倏然想到一件事:
“当初你们结契,是正阳真人证婚,如今正阳真人已经仙逝……明日该让谁宣读祭词?”
傅灵一愣,她突然想到一点事。复活后这几日,竟然没有以傅灵的身份祭拜师祖,当初毕竟也是正阳真人带她入门的。
她侧头,发现李青尘正垂眸处理宗门事务,便低声道:
“我到底是剑宗的弟子,你陪我去祭拜师祖吧。”
两人来到剑宗后山。这里坟墓如同青草堆,毫不显眼却又占据了正片山谷,只有坟前的一把把长剑凌厉而又醒目地彰显主人生前的存在感。
傅灵摆好祭品,将酒放在正阳真人的坟前。
在原文里,正阳真人只是一个存在感再稀薄不过的老头,百年前因为对方是李青尘的师父,她也愿意救他一命。
但此时此刻,看着眼前这把长剑,她却红了眼眶。
“师祖,抱歉,我回来晚了。”
她倒了两杯酒,一杯给对方,一杯给自己。
“您那么和善通透,在听到李青尘要娶我这个弟子后也未说什么,现在的剑宗早已不是当初的模样了,也不知您后没后悔,将我收进宗里……”
裘双双叹气:“正阳真人坐化前面带笑意,他的命都是你救的,又岂会对你心存芥蒂?”
傅灵抬眼,想了想,又道:“对,我不该总提起以前。命运没有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既然师祖从未对我说过什么,那肯定就是不讨厌我。”
裘双双一愣,看着傅灵微亮的眼睛,感觉她的“魂儿”回来了,渐渐出现百年前的影子。
两人又来到逐柳真人的坟墓前,长剑凌厉依旧,还供着一杯酒,可见秦钟经常来这里。
傅灵这一次掏出了一枝槐花,放在坟边。
低声道:“真人,这次是我欠你的。我希望你也能回来。如果你回不来……”
她想了想,小声道:“我就、我就爬到不吃茄子的电脑桌前,逼他给您写一个外传。到时候给您和秦钟一个圆满。”
想到这里,便也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她要求不吃茄子要写的人就太多了,唉……
她转头,看着在风中摇晃的剑林,不由得失神。
裘双双看她面色苍白,便道:“回去吧,日后常有时间看他们。”
傅灵在此时此刻,却莫名有种预感,好像这是她看的最后一眼……
“双双,你先回去,我将这杯酒喝完便回去了。”
裘双双拗不过她,况且这也是在剑宗,便化作遁光消失。
傅灵将最后一点酒放在正阳真人的坟前,低声道:“明日就是我和李青尘的结契大典,没有您在……总觉得少了什么。他现在入魔了,我却没有好的办法治愈他。师祖,您说,该怎么才能让李青尘回到从前呢?”
话音刚落,她倏然感知到什么,瞬间回头。
只见在层层剑林后,站着一个修长的人影。
对方身上的寒气比剑气还要凌厉,但颤动的凌厉却混乱地堪比被风席卷的谷底。
白发飘荡,蓝衣猎猎。
傅灵的手腕发热,她的喉咙一动,面色平静地走过去。
“我正和师祖喝酒,你也要来喝一杯吗?”
李青尘晦暗的眸子缓缓垂落,在傅灵拉住他手腕的一瞬间,将她紧紧抱住。
山风卷起两人的衣袍,整座山的长剑发出嗡鸣。
傅灵感觉到了他心脏的跳动,乱得像是被风带走的槐花,她眨了眨眼,缓缓回抱过去。
“怎么了?师尊是觉得冷了吗?”
这一句“师尊”本意带着疏离,却让李青尘瞬间安定下来。
他拉着她的手,走到正阳真人的坟前,然后倒了一杯酒,缓缓喝下。
“师父,当初我在向剑宗提出条件时,你垂眸问我,是否已经想好,再不改变。我说是,我只认傅灵一人。这个回答一百年前不曾变,一百年后也是如此。”
傅灵被风迷了眼,却也怔怔地看向李青尘。
他的眉眼在风中愈发清隽,瞳孔平静,仿佛百年前那个静静挡在她身前的小仙君:
“过了明日,她去哪里,我自会相随。剑宗之任不敢忘。只是可能……有些时日不能见您了。”
傅灵闭上眼,唇瓣微动。
“你还有宗主之责,我哪里能带着你浪迹天涯。”
他没回答,只是看向傅灵,带着她缓缓一拜:
“师父无法出席我们二人的结契大典,那便在今日提前拜过吧……”
晚上,李青尘安排好一切,瞬间遁光回来。
傅灵正在?书桌前读自己《仙君锁爱》的大作,感应到什么瞬间抬头。
李青尘站在洞口,明明是化境大能,回来只是一瞬的事,气息却微微凌乱。
他看了在荧光下的傅灵好了一会,才走了进来。
“在看什么?”
傅灵慌乱地收了,“就是一些水灵根的秘籍……”
“那写下此书的大能定然有惊世奇才,才能如此妙笔生花。”
傅灵的脸微红,知道他在揶揄自己,便咳了一声道:“再厉害也不如此书的读者,定然是反复品读了百遍,才能对里面的情节信手拈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不知想到什么同时错开了视线。
傅灵感觉洞内的空气变得闷热,急促地站起来:“我出去透透风……”
“傅灵。”他握住她的手,眸光在夜色下闪动:“明日便是结契大典,早些休息吧。”
他将她抱起来,放在被褥里,傅灵抬眼,看到他如同山风云雾一般落了下来,昏暗中只有那双眸子翻涌。
却不只是魔气的冲撞,傅灵下意识地揪住对方的袖口。
李青尘缓缓靠近,最后在她的颈侧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早些休息。”
他重复了一遍,不知是在告诉她,还是在提醒自己。
傅灵看了墙角的玉石一会,揪了揪他的白发。
“你也是。”
两个人僵硬地躺下,第二日一早,傅灵睁开眼就被满目的红惊住了。
洞内红绸遍布,亮如白昼,喜字挂在墙上,连两人用过的杯子都被贴上了喜。
李青尘站在床边,穿着红袍,白色的发丝被红绸高高挽起,还是百年前的少年模样。
“醒了,宗主夫人。要为夫帮你换新娘服吗?”
傅灵看着他手边的衣服,脸色一红:“我、我自己来。”
她换好衣服,被他拉着来到正殿。偌大的剑宗,几乎坐满了所有修士。
见到二人,皆起身相迎,笑脸恭喜。
傅灵被李青尘拉着,看到了百年前的好多宗门,灵兽宗、铸剑阁、火枫谷……
李青尘微勾着嘴角,带着她一步一步地走到祭坛前。上辈子是正阳真人站在那里,这辈子……却是庄天成。
傅灵一愣,自从上次设计庄天成倒在洞府门口后,对方就从未出现。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他。
庄天成恭敬地托着祭词,遥遥地看了她一眼,即便没什么表情,但是瞳孔中的动荡和恍惚,却如同潭水溢了出来。
一百年了……
裘双双道:“庄师兄,吉时快到了。”
李青尘拉着傅灵,也道:“庄师兄,有劳了。”
这一句“庄师兄”瞬间将几个人拉到百年前,裘双双先控制不住,红了眼眶。
“如今虽然没有……没有正阳真人,但好在我们都在。”
傅灵的喉咙梗塞,说不出话。
是啊,幸好几个人都在。
庄天成闭目落泪,哑声道:“这是我欠你们二人的,能再看到你们在一起,无论让我做什么都甘之如怡。”
话音一落,他恭敬地展开仙帛,却是交给李青尘。
“宗主,一切已经准备好了。”
傅灵一愣。
李青尘看着她,眸光被朝阳染成了金色,像是翻涌的海浪。
他垂眸,轻轻地握着她的手,“当初,你问信任为何不重要?我告诉你不重要,因为无论你是谁,你做了什么,我都要与你在一起。但是如今,我才发现我错了。傅灵……”
他抬起手,蹭着她在红妆下愈发红润的面颊,“既然爱你,又如何能不信你?你陪着我从秘境到剑宗,从筑境到婴境,十年……这十年没有一日你不是在为我考虑。甚至为了让我不伤心,以命相搏救下了我师父……”
傅灵一惊,下意识地看向庄天成。
庄天成沉默地点头,红着眼眶叹气。
傅灵心中复杂,还有些不安。
“你不是要与我结契吗?此时说这些干什么?”
李青尘的眼底彻底变为晕红,他勾了一下嘴角,碰着她故作平静的长睫:
“因为在此时才能让所有人知道——当初是我错了,我不该不信你,不该因嫉生恨,导致一错再错,眼睁睁地看着你在我眼前消失……”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震颤,像是天际翻涌的云。
渐渐地,有的修士察觉到了不对,向这里看了过来。
李青尘眸色依旧,这里的大能众多,两个人的声音瞒不过旁人。
他气息平稳,继续道:“这一百年,我想通了很多。到底为何你会来到我身边,到底为何你会突然消失。你不是他们派来的,而是……”
话音未落,远处的天空倏然似是开裂,浓重的阴云如同滔天的海浪涌了出来。
一道沙哑的声音盖过了一切:
“我不同意,傅灵,你不能嫁给他!”
李青尘的神色瞬间阴沉下来。
傅灵本来悬起的心骤然坠落,她轻轻叹口气。
怪不得有些不安,她就知道有人会找过来……——
作者有话说:快揭开真相啦,摩拳擦掌[猫爪]
估计再有五六章就完结啦[橙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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