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道混着血腥与极寒的声音一出, 若阵阵雷霆、深渊降临。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无数灵界大能瞬间站起,低喝一声升起护体灵气。
剩下的弟子战战兢兢, 下意识地进入长老们的护盾之内, 却仍有道心不稳的立刻哀嚎一声, 溢出血泪来。
魔尊的气息哪里是那么容易直视的?
是的, 在对方发出声音的一瞬间,傅灵就听出来了,是厉修宁。
厉修宁……自从在凤凰城分开后过了好久, 她以为对方还在养伤,却没想到他直接找到了这里。
此时祭坛前的所有同门都变了脸色, 李青尘缓缓抬起鲜红的袖口,挡住了傅灵。
“厉修宁, 既然来到剑宗就莫要藏头露尾, 现身吧。”
话音一落,所有人更是倒吸一口凉气,是谁?
厉修宁?那个手段狠辣的魔尊?他怎么会到这里?有些阅历的下意识地看了傅灵一眼, 暗道怪不得魔尊会来, 原来是百年前的情债找上门了!
此时云层翻涌,出现两束红光, 如同上古魔神睥睨所有人。片刻, 云层收束,成为一个黑色的影子。
厉修宁站在云端之上,长身玉立、面色冰冷。身上黑袍若云似雨,随着魔气聚散飘然,像是融在水中的墨。
众人心中惊惧,人人惧怕的魔尊竟然是如此模样……再看李青尘, 白发红衣,不遑多让。不愧是两界之主。
傅灵的内心一动,重生以来,她似乎从未见到在阳光下的厉修宁。这么久没见,感觉他的面色更加苍白,双瞳猩红,如同滴入鲜血的水墨画。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对方瞬间就垂落目光。
“傅灵……你当初逃出去,就是为了嫁给他吗?”
“厉修宁……”她深吸了一口气,唇瓣刚一动,指尖就被李青尘握住。
对方虽不看她,但指尖微凉,带着执拗的僵硬。
“莫要管他,我来对付。”
他低声说。
傅灵叹口气,看着李青尘的眼睛,“如何对付,你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杀他吗?”
李青尘没有表情,只是缓慢地问:
“他是魔,我是修士,为何杀不得?”
此话一出,耳尖的大能们立刻倒吸一口凉气。他们听闻过百年前的名场面,当时就是傅灵和李青尘结契,其余两个人抢亲,难道今日还能重演?
傅灵顿了顿,她的眸光没有一寸游移,而是轻声回答:“三界现在勉强维持平衡,你和他如果打起来,那么多的生灵怎么办?更何况这么多的宗门在场,你要让灵界大乱吗?最重要的是……”
她深吸一口气,“今日是特别的日子,我不想看到有人受伤,无论是谁。”
李青尘看着她的眼睛,微抿的嘴角一点点松懈下来。
似乎看出她的认真和安抚,眸中的墨色也渐渐地消逝。
直到云层之上传来更低的声音:“你便如此心疼他吗?傅灵……我掏出心脏都不曾留下你,你却只在乎他受伤……”
厉修宁旋身落下,周身魔气四溢,站在红毯上像是格格不入,却又固执沉在血河中的礁石。
他一步步走来,那双血眸像是随时溢出鲜红:
“你到底,有没有在乎过我?”
傅灵的心脏一颤,下意识地想到那个看到他心脏的夜晚,她的瞳孔闪动,竟然说不出话来。
倏然,手腕一紧,李青尘没说话,却显得面色更加冷硬。
她回神,不由得脊背发麻。
此时迎着所有人惊愕、好奇的目光,她连表情都快做不出来。
单单安抚李青尘一个,已经用尽她所有的力气,如?今又来一个祁寻,让她如何说?
安慰一个,另一个又来拆她的台。难道今日就要眼睁睁地看着两人打起来吗?
眼看厉修宁向她抬起手,李青尘的指尖发亮,她瞬间说:
“厉修宁,你的伤还没好……你选择在今日过来,这么多宗门在此,你不要命了吗?!”
厉修宁停下脚步,却微微勾起嘴角:
“既然一颗心脏留不住你,那我就用更大的代价——来到这里,我已经做好了打算。如果眼睁睁地看到你再嫁给他一次,还不如我如你百年前的一般,烟消云散。”
傅灵倒吸一口凉气。
李青尘看了她一眼,沉声道:“我与傅灵相识百年,百年前她就是我的妻,百年后依旧如此。她今日选择与我结契已经说明一切,魔尊若是以死相逼,李某不介意送你一程。”
“是么……”厉修宁缓缓抬眼,血腥流溢的瞳孔看向傅灵,“傅灵,我只要你的一句话……只要你随我走,我便帮你找回残魂,还你自由。”
“残魂”这两个字一出,傅灵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然而在这紧绷的时刻,莫说她的气息,就算是她动一下眉头都如同在烈油里滴入沸水。
一瞬间,李青尘的身上寒气大盛,所有人面色一变,如同坠入寒渊,冷到全身的灵气寸寸凝结。
祭坛边的大能无不叫苦不迭,本来硬抗厉修宁的魔气就已经十分艰难,如今又加上一个李青尘,这让人如何是好?
厉修宁缓缓抬眸,身上魔气四溢,若有万千冤魂哀嚎,血腥之气丝毫不让。
傅灵赶紧挡在两人面前,“你们要干什么?!”
她转头,想让同门们帮忙,但郭昆已经出现痴状,秦钟眉头大皱,庄天成无言闭目,只有裘双双倒吸着气对她挤眉弄眼。
一时好像在说她怎么这么轻易就变心了。
一时又在说现在就跑还来得及。
傅灵一口气差点上不来,她只得看向李青尘,
“李青尘,不是说好不会动手的吗?!”
李青尘缓缓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瞳孔眸色与金光纠缠不休:
“你还在意残魂一事,其实我已有解决办法。待结契之后,我自会帮你取来。莫怕,我知你不愿看到冲突,我会将他引向别处,不会让他的血脏了我们的典礼。”
傅灵闭了闭眼,只能又看向厉修宁,“修宁,你知道我因为凤凰城一事误会过你,当时已是如万箭穿心。此时你如果因为我再增杀戮,我如何能安心与你走?”
厉修宁的瞳孔闪动,他已快到傅灵的身前,在李青尘冰寒至极的眼神中,将苍白的指尖从雾中伸出:
“既然如此,你只要随我走,我便答应你不伤一人,即便是……李青尘。”
傅灵的呼吸一滞。
李青尘也瞳孔收缩,如同彗星塌陷的最后一秒。
千钧一发之际,云层震动,猩红几乎占据了半面天空,隐隐有上古巨兽的嚎叫传来,红云聚散,幻化出一个几乎吞日的兽影。
所有人又是大惊,这、这又是谁来了?!
别人不知,这庞大的妖气剑宗的弟子最是熟悉不过,有修为低的当场跌坐在地上,指着天边不住地抖:
“我、我认得!是、是妖王!!”
“妖王”这两个字一出所有人不是震惊了,而是彻底麻木了。
怪不得总觉得少了什么,百年前的抢亲不是还有一个妖王吗,这不就齐了?
傅灵倒吸了一口凉气,此时郭昆也忍不住说话:“造孽啊……”
秦钟拧着眉叹口气,庄天成睁开了眼,皱着眉看向她。
裘双双有些纠结地别过了头。
李青尘和厉修宁却是不约而同,同时将她挡在身后。
只见云层震散,空中出现一只硕大的苍狼,其背负王座,王座之上端坐着一红发迤逦的身影。
苏傲一袭红衣,红发红瞳若一团烧在天际的火,他怀中抱着什么,被宽大的袖摆挡住。
本来微抿的嘴角,在看到傅灵的一瞬间瞬间勾起,夸张的弧度露出了锋利的犬齿:
“可让我好找啊,傅灵。”
傅灵的心脏一顿,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她并非是惧怕,而是看到苏傲的那双眼睛一瞬间,就想到他声音沙哑的那句话。
她抛弃了他。
她早就该想到,他的执念那么深,怎么可能不会找来。
“苏傲……”她感觉有气无力了,开始明知故问:“你怎么也来了?”
苏傲眯着狭长的眼睛,视线从她的身上落在李青尘和厉修宁的身上,笑意倏然变大:
“我本想直接将你从李青尘身边抢走,没想到还有老熟人。今日今日如此热闹,真是幻视一百年前啊……”
李青尘握着傅灵的手心,缓缓抬眸:
“苏傲,我知你过来的目的,今日你连她的一根发丝都不能带走。”
厉修宁也看了一眼傅灵,指尖无声地变得猩红,如同守护最后一点光亮的厉鬼。
苏傲却没有发怒,反而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大:
“我并非是带走傅灵,而是……”
在所有人疑惑的时候,他打开了袖子,露出怀中那个沉睡的纤细身形:
“想接我的妻子回家罢了……”
在场的人死一般的安静,有双目清明者看到他怀中的女子紧闭双目,身穿红衣,如同段白雾静静地流淌在妖王的臂弯里。
那只是一个凡人,但是眉宇之间却和傅灵有着莫名的相似。
众人疑惑,视线不住在两个女子身上瞧。
妖王带一个凡人过来干什么?若是猜得没错,那女子……已经死了吧?
而剑宗的众人更是连呼吸都停住了,因为他们认出,那是傅灵……另一个身体。
苏傲微微一笑,在傅灵瞪大的眼睛中,缓缓蹭着怀中人的脸颊:“她早已在我妖族的王城中,在所有妖族的见证下与我拜堂成亲,是我苏傲堂堂正正的妻子。只不过灵魂出了一点小问题,跑进了别人的身体……所以傅灵,你说我该不该过来?”
他的话音刚落,剑宗的人倒吸一口凉气,裘双双狂咳不止。
傅灵眼睁睁看着苏傲抚摸着“凌七”的眉眼,猩红的竖瞳却死死地盯着她。
一种巨大的荒谬和不适让她头皮发麻,她下意识地退后,却瞬间对上了左右两个男人的眼睛。
傅灵:“……”
厉修宁的眼底猩红,像是不断翻涌的深渊,似乎下一秒就能掏出她的心,看看那到底是不是石头做的。
李青尘缓缓垂眸,似乎要将她从灵魂里看个通透,眸色流转,若寒流涌动,即便面上没有丝毫的变化,却让她不寒而栗。
“我……”
她深吸一口气,话还没说出来,苏傲就缓缓垂眸,落在怀中女子的眉心。
“许是灵魂转换,让记忆出了问题。傅灵,你若想不起我便提醒你。”他抬眼,猩红的唇瓣扯出诡异的弧度:
“我的妻子是我亲自接到了红轿,亲自穿上了红衣,亲自带到了王……”
傅灵的头皮发麻,捂住耳朵:“我都知道,你先不要说……”
话音未落,李青尘就握住她的一只手,金光从眉心射出瞬间射向云层。
红云溃散,婴境苍狼竟然连反应都没来得及,就倏然哀嚎一声跌落下来。
众人大惊,齐齐让出空间。
只见苍狼坠在地上,整个静心台甚至微微震动。
灵兽宗等宗门之主却是目光奇异,暗道李青尘气息有异,实力却远远超出众人设想。
不知这几人打起来,他们可能火中取栗。
苏傲旋身落在另一片红云之上,看了一眼怀中的凌七。李青尘对付的是他的坐骑,凌七并未受伤。
即便如此,他的面容也阴沉下来。
李青尘握住傅灵的手,沉声道:
“苏傲,当初是你用阵法将傅灵的魂魄夺走,逼她成亲。如今又以她的身体逼她与你走,实该诛杀。”
厉修宁的瞳孔缓缓转动,盯着“凌七”,又盯着“傅灵”,最后问:“傅灵,我将这畜生杀掉,将那具身体和残魂夺回,你与我离开可好?”
傅灵觉得头有些疼,刚想说话。
苏傲缓缓抬眼,猩红的嘴角勾出夸张的弧度:
“傅灵,你竟只信这二人吗?我还未告诉你,当初你被关在缚仙台的时候,我本想带你走,是这两个人阻拦,我才眼睁睁地看着你魂飞魄散……”
说到最后,他脸上的笑意变得狰狞,带着被竭力牵扯的执拗,“他们从未爱过你,即便是这样,你也选择他们吗?”
傅灵一惊,厉修宁的瞳孔震动,下意识地拉住傅灵的另一只手。
“他在胡说……”
魔尊的声音?混沌,瞳孔收缩,如同陷入了厉鬼的混乱,“明明是他阻拦我救你。此等人面兽心的牲畜的话不足为信!”
李青尘的胸膛起伏了一下,他没有解释,只是听到“魂飞魄散”四个字时握着她的指尖都在颤抖。
“百年前都是我之过。我对傅灵做过的错事都会一一弥补。苏傲,无论是一百年前还是一百年后,你都无法带走她。”
此时此刻,所有人才听出端倪。
这三个人都指认对方是杀死傅灵的凶手,难道一百年前傅灵的死还有真相?
难道说这一百年来的传言通通都错了?!
又一想傅灵都已经复活,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发生的?
傅灵被两个人牵着手,又被苏傲死死盯着,只觉得心脏和脑袋生疼。
然而在混乱之时,她倏然想到那三道几乎将她灭顶的灵压。当时在意识消失之前,她听到厉修宁说:“做个了断……”
当时的她只以为他们是与她做个了断,现在想来若是想要杀了她,岂会用那么强大到灵压。
毕竟以他们的实力来说,只要杀死自己,只是一根手指足以。
所以,是三个人都存了私心,想要和另外两界做个了断,趁另外两个不注意独占她的灵魂,却没想到三人同时出手,在牵扯之下硬生生撕裂了她的灵魂……
她在此时恍然,不有得想笑,却也眼底发热,心脏发酸。
一个误会,能让她魂飞魄散。
一句话的事,却让他们纠缠百年。
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她看向苏傲,想要说什么,但是对方似乎意识到什么瞬间收缩瞳孔。
他紧绷着侧脸,死死地盯着她。
虽然一字未发,但傅灵似乎已经感受到了他气息的震颤。
她倏然想到在魂飞魄散的前夜。她被束缚在缚仙台上,在厉修宁和李青尘走后,对方这才缓缓上山。
已经成为妖王的狐族少年气息大盛,却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狐耳和尾巴都垂落了下去。
他看到她灵魂的一瞬间,瞳孔一缩然后默不作声地背对着她坐了下去。
片刻,就有哽咽声传来。
小狐狸的声音咬牙切齿,却也带着沙哑:
“傅灵,你说的那些话都是哄我的吗?”
“傅灵,你接近我到底是为何?”
“傅灵,为何骗我之后,便要离开……”
此时此刻,再和对方对视,她的心脏酸涩,仿佛又回到那个夜晚。
当时的她什么都不肯说,现在的她却不得不说。
她缓缓挣开两人的手,轻声道:
“苏傲,我知道百年前都是误会,我现在已经没有心力追究了。实话说,我其实谁也……”
话音未落,猩红着眼的苏傲像是怕她说出什么一样,瞬间将她的身体收回,化作不顾一切的狐影向她冲来。
“我不听!!!”
与此同时,厉修宁化作翻涌的魔气,瞬间将傅灵卷走,李青尘的面色一变,他看着手腕上的红绳,指尖一点。
霎时间整座剑宗传来嗡鸣,护宗大阵开启,锁住一切。
悬光剑若落日余晖,出现在李青尘的手中,带着惊天的剑气向二人斩去!
裘双双等人倒吸一口凉气,低喊一声:
“打、打起来了!”
第五十二章
李青尘的悬光剑刺向厉修宁的手臂, 傅灵一惊,即便在厉修宁的怀里也能感受到那几乎裂天的剑气。
哪知道厉修宁竟然躲也不躲,以手为刀, 硬生生地接了这一剑。一瞬间, 人剑相撞发出金鸣之声。
血色如刀, 划破天空, 厉修宁的一条手臂竟然应声而断!
傅灵大惊:“厉修宁!”
厉修宁面不改色,回头看了李青尘眉目如霜一眼,一边恢复右手, 迅速飞向剑宗之外,一边死死地抱着傅灵。
“无事。”
他低声说着, 除了面色更加苍白之外,气息没有半分颤抖。
傅灵看到他胸膛的伤口, 瞬间眼热。
他放轻了声音, “莫怕,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放手。我这就带你走……”
话音未落, 只见怀中纤细的人影面色一变, 他这才发现对方的腰上不知何时缠上一根鲜红的长鞭。
下一瞬,这条长鞭倏然燃起熊熊的狐火, 除了傅灵之外几乎要燃尽一切。
厉修宁的双手被瞬间烧为灰烬, 他目眦尽裂地看着傅灵被苏傲卷走,抱在了怀里。
“狐、妖!”
苏傲勾起嘴角,露出自己的獠牙,然后将傅灵死死地锁在怀里,满足地叹息一声:
“娘子,隔了一百年, 终于又碰到你这具身体了。”
傅灵的眼前是苏傲几乎要裂到耳后的嘴角,她晕头转向,不知道自己为何转瞬就到另一个人怀里。
此时又气又急:“莫再抢了!”
“为何不抢,我接我的娘子回家,何错之有!?”
一瞬间,他的面孔就变得狰狞,话音未落,万千剑气从上方如雨而下,苏傲面色一冷,死死抱着傅灵,身后巨尾如火,掀翻剑气侧身便遁走。
但脚腕一紧,他低头看到魔气缠身,厉修宁破开黑雾,眼若血河决堤:
“将傅灵放下!”
再议抬头,倏然间所有剑气化作剑阵,将他牢牢困住,强大的灵力压得他的脊背微弯,发出寸寸碎裂的声音。
傅灵倒吸一口凉气,她搂住苏傲的肩膀,几乎不敢碰他的脊背:“快把我放下!你不要命了!”
苏傲闷哼一声,锐利的指尖克制而又颤抖地束缚在她的腰际,他垂眸,眸色如暮阳:
“不放,我若放了,你就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然而李青尘若金光袭来,苏傲下意识放出狐火,然而冲进火焰的不是凌厉的剑气,而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千钧一发之际,李青尘握住傅灵的手腕,一把将将其拉到怀里。
所有人看得目瞪口呆,短短不过几息的时间,竟然已经交手数次。
所有人还未看清发生了什么,三人就各有损伤。
灵界众人更是面带震惊。本以为今日是灵界主场,能力压妖、魔二人,却没想到在化境大能的威压下,所有人连出手都来不及!
此时,李青尘垂眸看着傅灵,抬起她的脸,检查她的皮肤:
“可有受伤?可有哪里疼痛?”
傅灵连连摇头,她嗅到了血腥味,看到了他那只被狐火烧得鲜血淋漓的手,瞳孔一缩:
“你的手受伤了!为什么徒手抓我!”
李青尘抬眼,“难道你让我将剑尖对向你吗?”
傅灵的呼吸一滞。
此时厉修宁缓缓落地,他看向傅灵,眉目阴冷如同定格的地狱墨画。
“剑宗的宗主怎会惧怕狐火?他只是利用你的心软罢了,傅灵,过来。”
苏傲在阵法里缓缓抬眼,倏然勾着嘴角笑出声。
“魔尊大人此话我倒是同意。傅灵,你不会因为这一点伤就心软了吧?”
傅灵回头,看着厉修宁不断耗费的魔血,苏傲不断颤抖的脊背,只觉得心脏都要被扯成三瓣。
她有些无力地启唇:“莫要再打了。”
李青尘将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我容忍他们百年,只是怕三界动荡,影响你重生。还有……邪宗坐收渔人之利,更不会放你出来。既然你现在就在我身边,我便只能清算了。”
傅灵一怔,听得又是心惊又是迷茫。
为何又提起邪宗?他的意思是……如果他们三个互相残杀,那邪宗就不会放她出来吗?
这怎么可能,她的任务是攻略他们三个,又不是挑拨他们三个……
如此想着,却不知为何一股巨大的恐慌几乎吞没了她,她的呼吸急促,感觉脑袋里一团乱痳。
“我也正有此意。”
厉修宁缓缓开口,他的双目更加猩红,衬托面色更加苍白,此时平稳的声音却莫名让人心神战栗。
“隐忍百年,便是为了等她回来。虽然邪宗的事没有解决,但那也是顺手之事。今日……便真正地做个了断吧。”
又一抬眼,“傅灵,杀了所有人之后,我就带你走。”
话音一落,身上魔气大盛。远处数以万计的怨灵在魔气中推挤着、哀嚎着,化作几乎吞噬半边天的乌云,向剑宗飞来!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那是、那是什么?!”
秦钟下意识地大喝:“所有人莫要直视!运转灵力护体!”
庞大的血腥气还未靠近,就吞噬剑宗所有角落。霎时间所有修士无不心神震颤,犹如被拖入地狱,承受死水溺魂之苦。
修为低的修士当场捂住眼睛,崩溃大喊,修为高的大能已不能用灵力护体,心魔霎时间被引出,神态逐渐?癫狂。
“那是魔、魔物啊!深渊里的都被放出来了!!!”
厉修宁站在魔气里,血瞳如月,似是收割灵魂的死神。
“我曾说过,魔界迟早会踏平灵界,就选在今日吧!”
众人还未消化这个消息,却看苏傲也渐渐笑出了声:
“我早知今日会如此热闹,既然所有人都在,不如直接了结一切……”
话音一落,他勾起的嘴角倏然变大,整张脸如同妖气充盈,逐渐变得狰狞。
只一瞬间,一只几乎吞日的巨大狐妖现出身形。
众人本就欲碎的心神更是大惊,不可思议地看向这只巨大的妖狐。
这、这就是妖王的本体?!
仅仅是看了,就有种人类发自灵魂的震颤,与他的巨大骇人相比,那只几乎占据半个静心台的苍狼竟然不算什么了。
紧接着,妖狐甩开魔气、踏破阵法,仰天怒吼一声。
霎时间,远处传来共鸣的兽嚎,猩红的兽潮从天际而来。
两股力量汇聚,霎时间天地变色,云层溃散,隐隐有大地发出哀鸣,末日降临般的场景让所有生灵都心生绝望。
所有修士都方寸大乱,在这种情况下几乎要作鸟兽散。
秦钟几人勉强支撑护体灵气,看到此情此景瞳孔收缩,瞬间倒好几步。
郭昆骇然道:“不仅魔族来了,竟然连妖族也来了!秦师兄,该怎么办?”
秦钟面色苍白,此时也快乱了方寸,“庄师兄,你可有什么办法?”
庄天成拧眉,难得开口:“信宗主的!”
傅灵看着几乎将天空一分为二的两股势力,心头战栗,几乎站不住。
“李青尘,你知道我一直以来就怕看到此情此景,所以再三逃避。没想到这一天还是来了……”
李青尘握着她的手,两人的手腕上红绳依旧。
他沉声道:“我知道你怕有人受伤,莫怕,有我在。”
话音刚落,他手上金光嗡鸣,面色如霜。
声音低沉,却如金如雷:
“我已给过你们二人机会,既然冥顽不灵,李某只好今日给二位送葬了!”
霎时间,手中悬光剑倏然冲向天空,霎时间云层震动,似是上古法阵开启,整个剑宗发出嗡鸣,机关磨合之声充斥整个大地,所有人都不由得不寒而栗。
霎时间,庞大的剑阵从天空中显形,数以万计的仙剑如同麦芒悬在空中,剑光由金变红。整个护宗法阵竟然变成杀无赦的杀阵!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心脏都随着剑阵的嗡鸣声震颤。这才有人想起来剑宗门口的石碑——
“外人擅闯,万剑无赦。”
霎时间,修士心神大定,低喊不愧是剑宗,不愧是李青尘!
所有人站在李青尘身后,身上灵气重铸。霎时间三股势力分庭抗礼。
铸剑阁的阁主大松一口气,对旁边的人道,“老雷,三界混战,擒贼先擒王。稍后若李青尘对付那二人,你我应该相助。”
灵兽宗的宗主雷顺天倏然一笑,“放心,他们三个对上便会不死不休,咱们护住自己,待三个互残之后,一切都会恢复如初。”
阁主震惊,看了雷顺天一眼,
郭昆小声道:“各方混战,你们一定要小心。”
裘双双没说话,她莫名看向傅灵,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果然,在她的视线中,傅灵缓缓挣开李青尘的手,然后走在所有人的身前。
“苏傲、厉修宁,回去吧。你们有没有想过,因为我一个人屠戮所有人,是要逼我像百年前一样,烟消云散吗?”
她的声音不大,却瞬间穿透灵力。
厉修宁身上的魔气一散,如同傀儡般僵住不动了。
苏傲的狐形一顿,瞳孔震颤,甚至是夹起尾巴看向傅灵。
李青尘的瞳孔剧烈收缩,他的眼底映出傅灵纤细的身影,就像是怕她消失一般,一动都不敢动。
看她一句话就让剑拔弩张的场面变得安静,所有人一愣,接着就是目瞪口呆。
如果不是身上还残留着恐惧,有人甚至以为刚才的是一场噩梦。
厉修宁的眸光震颤:“为何、要让我离开?你真的想留在这里吗?”
苏傲的竖瞳几乎要割破眼眶,巨大的狐首垂了下来,
“傅灵,你是我的妻子啊……我接你回家,你却赶我走?”
傅灵叹口气,她也没想到自己会做出这种事——在三股力量对决的时候,站了出来。
当初苏傲和李青尘打在一起,她怕殃及自己没有出声,现在经历了那么多,她发现有些时候逃避不能解决问题。
在两个人的咬牙静默中,她又是失笑:
“实话与你们说,我谁都不想跟着走,我迟早要离开这里的。暂时留在剑宗,只是因为……”
她抬起手腕,上面的红绳闪着荧光,她闭上眼,脚下亮出法阵,一瞬间红绳消散。
李青尘的瞳孔一缩。
傅灵微微一笑,“是为了不想让李青尘的执念太深。还因为这段期间我想通了很多事,如果我不解决百年前的问题,就只会让你们陷入偏执中去。”
那笑容带着平静,却让李青尘越来越慌。
仿佛这么久被刻意忽略不不安化作翻涌的狂风,倏然冲撞到心头,他的瞳孔震颤:
“傅灵……”
傅灵没看李青尘,又看向苏傲和厉修宁,低声道:“即便你们不找来,我日后也是要找你们的。只是我没想到会是在这个时候……你们若真是让三界大乱,那我即便活着,也如同幽魂傀儡。你们是在让我生不如死……”
厉修宁的指尖颤抖,闭了闭眼。
苏傲的竖瞳收缩着,他渐渐化作了原形。
“好,我退后,你莫要冲动。”
渐渐地,所有气息都在收敛,傅灵看向李青尘,慢慢走向他:
“李青尘,将杀阵变成护宗阵法吧。”
李青尘定定地看着她,像是确认她的存在,触碰她的脸颊。
傅灵低声道:“你答应过我,会保护所有人。我信你做得到……师尊。”
李青尘闭了闭眼,护宗大阵瞬间变为牢不可破的金光。
他哑声道:“我依你所言,你莫走。”
傅灵深吸一口气,看着天空,“我若不走,今日的事恐怕还会发生。不如就恢复我还未重生的时候,那一百年你们不还是相安无事吗?”
听出她的去意,剩下的两人面色一变:“傅灵!”
“傅灵!”
还未等二人冲下,一道鼓掌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裘双双拧眉望去,发现竟然是灵兽宗的新宗主,雷顺天。
雷顺天笑着起身,看着傅灵鼓掌:“不愧是百年前就能掀起三界风云的女子,百年后的实力依旧不遑多让。一句话就能让三界止戈,大罗金仙下凡也不过如此。”
听出他话中的讽意,郭昆等人面色一变,苏傲和厉修宁手上灵力闪烁。
傅灵没什么羞愧的,她只是盯着雷顺天,觉得此人有些奇怪。
“您有话直说。”
李青尘握着她的手,将她挡在身后,“傅灵心存善念,只有她能化解仇怨。若她是大罗金仙下凡,才是三界之幸。”
雷顺天一噎,却也接着笑道:“李宗主情人眼里出西施,但你们莫要忘了,百年前此女子可是被认为是邪宗人,迷惑三界、搅动风云的!”
此话一出,所有人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对啊,他们忘了,当初可是剑宗、妖族、魔界都在传这女子是邪宗人啊!
裘双双咬牙:“你胡说!那只是传言,从来都没有证据!”
苏傲亮出自己尖锐的指尖:“李大宗主,你若管不好你们灵界修士的嘴巴,可就莫怪我撕毁停战协议了。”
厉修宁不语,只是眼中的杀意犹如实质。
傅灵叹口气,既然当初传出来,又怎么怕别人说呢。说来也好笑,当初她不愿解释,此时却发现无法解释了。
李青尘似乎也是想到如此,面色冷硬,未发一言。
雷顺天走出来,先是大笑三声,再指着天上地下的生灵:
“此情此景,众人不觉得好笑?当初三个人口口声声说傅灵是邪宗人,现在却翻脸不认。反而因她再起争端,不是被人夺了舍,便是……他们三个都已经被迷惑,成了邪宗人!”
此话一出,众人如同被五雷轰顶,浑浑噩噩而又不可思议地看向三人。
就连最为沉稳的秦钟也面色一变。
厉修宁沙哑着声音:“如此颠倒是非之人,在魔界需要用死水冲刷灵魂,用岩浆灼烫舌头。不过在那之前我会让你吐出真话来。”
雷顺天的眉心一动。
苏?傲低低笑出声,拿出一枚玉牌:“邪宗?倒还真让你猜对了,邪宗人虽然蠢钝,但他们的法器有时候还真好用……”
众人惊呼,雷顺天立刻定神,道:“既然妖王已经拿出证据,可见三人已不再掩饰。各位!”
他拱了拱手,望着天上地下,声若雷霆:
“这三人德不配位,被邪宗女子轻易迷惑,就是为了在今日生起事端,让三界陷入争斗,邪宗再坐收渔翁之利!今日三界生灵齐聚,不如直接格杀三人如何?!”
众人大惊,不谈他话中真假,就算是真的,三界生灵加起来也打不过他啊。
铸剑阁的阁主觉得雷顺天疯了,赶紧传音入密:“老雷,你怎地不提前说?此时开口岂不是找死!?”
苏傲又是一笑,“这老头确实是在找死。”
阁主一惊,再不敢多言。
雷顺天又缓缓地道:“真的杀不死吗?他们三个此时身受重伤,又耗费大量灵力,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吧……”
众人心中震颤,视线不住地向三人身上飘,就连云层中的妖族、魔物也震动一瞬。
厉修宁和苏傲的脸色微变。
傅灵站在几人面前,冷冷盯着雷顺天:”我看你才像是邪宗人,你想杀死他们,届时三界群龙无首,邪宗再趁虚而入!”
雷顺天笑道:“你一个邪宗人自身难保,又想护住他们三个?傅灵,当初你险些掀起三界之争,剑宗的灭宗之战你也参与其中,最该死的人就是你!”
傅灵的瞳孔一缩,苏傲和厉修宁正要动手,倏然听李青尘沉声道:
“谁说傅灵是邪宗人!?”
所有人一惊,郭昆等人转过了头,看到李青尘面色阴沉,眼底却带着晦暗的平静。
铸剑阁的阁主小声道:“百年前,就是从剑宗传出来的。”
李青尘的脸色青白,他缓缓看了傅灵一眼,这才道:“我若说,我有证据呢?”
雷顺天一顿,接着笑出声:“为了替心上人留命,竟然连此等话都能说出。李宗主真是情根深种……”
李青尘看都未看他,唤声:
“庄师兄。”
霎时间,像终于等到此刻一样,庄天成吁了一口气,将手中的卷轴向天上一甩。
霎时间,画轴变大,几乎占据半面天空,如同静默的水墨画开始遥遥浮动起来。
傅灵不由得一惊,定睛一看,那并非是什么祭词,而是……千虚万象图!
紧接着,万象图发生变化,有人影在其中显现,竟然如同真人!
众人来不及惊讶,就看到一个蓝白的身影走进大殿,来到护宗阵法前。
郭昆和秦钟恍惚了一下,瞬间认出:“这是、这是灭宗之战的时候!那不是傅灵吗?”
傅灵、傅灵当初真的进入过正殿?
紧接着,庄天成紧随其后。
看到百年前尚还是青丝的庄天成,同门皆是恍惚。庄天成似乎看到什么冲了进去,傅灵大喊,倏然一道低沉的冷笑声传来:
“只会耍小聪明的姑娘……在他们来临之前,你们就已经是两具死尸了。”
这个声音如此熟悉,让秦钟的眉头不由得一跳。众人低语,这难道就是那个打开护宗大阵的凶手?!
这么多年,终于看到其真面目了!
此时,傅灵的身形错开,露出一个高大的、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身影。
裘双双惊骇:“是、是老宗主?!”
那是风化雨!
第五十三章
裘双双倒吸一口凉气, 郭昆本来已经从庄天成的口里知道此事,但亲眼见到还是瞳孔收缩,脸色煞白。
虽然隔了一百年, 但是那确确实实是他们老宗主的脸。
当下, 尚有记忆的几个长老瞬间倒了下去。剑宗先乱成一团, 有人嘶声叫道:
“也、也许是看错了呢?百年过去谁能确定那就是老宗主?!”
然而下一瞬, 画面里传出一道微沉沙哑的声音:
“你似乎毫不惧怕我,在知道是剑宗宗主打开的剑宗法阵后,你的反应应该和庄天成一样才对。”
轰然一声, 整个剑宗彻底乱了。
那就是风化雨的声音,是风化雨亲口承认他当初打开了护宗法阵!
当下再无人敢置喙。任谁都没想到, 堂堂剑宗的一宗之主竟然将所有剑宗弟子推向深渊,他就是邪宗的人!
秦钟的指尖开始颤抖。他不可思议地看向庄天成:“当初你就在场, 护宗阵法是被老宗主打开的, 你为何从头至尾都一字不说?!”
庄天成闭了闭眼,裘双双几乎站立不住,她艰难喘息看向庄天成:
“庄师兄, 所以是老宗……风化雨和邪宗里应外合, 想要灭了剑宗!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为何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庄天成的胸膛起伏,他终于睁开眼, 缓缓看向了傅灵……
此时, 又听到画面里的傅灵道:
“因为我知道一切,只要你留正阳真人他们一条生路,我保证一个字都不会说。”
她的话音刚落,眼前的画面震颤,是她倏然被灵力撞飞了出去。
苏傲的竖瞳瞬间颤动,咬牙低吼。如果不是知道这只是一幅画, 他恨不得当场冲进去。
厉修宁身上的魔气骤然变得凌厉,却是直直地冲向李青尘。
任谁都知道,傅灵此时维护正阳真人,不仅是因为其是她的师祖,也是因为他是李青尘的师父!
李青尘眉目未动,只是死死地捏着傅灵的手,瞳孔盯着那幅画,像是要将每一个画面都印在灵魂里去。
庄天成这才低哑开口:
“当初我只知傅灵救下我,却不知她付出了什么代价。当时不能多说,一是说了便会动摇人心,二是说了,你们便会信吗?”
此话一出,裘双双猛然一惊,她倏然想起傅灵之前在别缘峰上的话。
“双双,那是一个我说了你也不会信、不能信的人。”
是啊,庄天成说了,她们便会信吗?在那种情况下恐怕庄师兄也会被打成邪宗的一份子,说他是扰乱人心吧。
只是傅灵呢?她为何也不肯解释?
郭昆此时疑惑地抬起头,“老宗主既然是邪宗的人,为何会和傅道友丝毫不识?还需要傅道友以命相救同门?”
此话一出,秦钟等人的眉心一跳,是啊,若傅灵是邪宗人,和风化雨里应外合打算灭掉剑宗,又为何会受风化雨威胁?
此时众人终于想到李青尘方才的那句话:“傅灵不是邪宗人。”
郭昆和众人的呼吸一变,缓缓看向傅灵。
雷顺天眯起眼,指尖亮出灵力,阴沉地盯着千虚万象图。
苏傲和厉修宁不知想到什么,面色微变,看着傅灵的瞳孔恍然似是有星光破碎。
裘双双已是喉咙梗塞,看着傅灵几乎说不出话来:
“傅灵,既然你和风化雨没关系。你为何不说、你为何不说啊!当初你被缚住魂魄,只要提到此事,难道会无人信你吗?!难道我们多年的同门之情我会一字都不信吗?”
李青尘骤然被这“不信”二字撞到了胸膛,他缓缓看向了傅灵,薄唇几乎抿得发白。
众人都看向了傅灵。
傅灵没有说话,她只看着那幅千虚万象图。
熟悉的画面在她的脑海中浮现,对于众人突然知道了真相,她有些吃惊,但更多的是虚无。
因为这个误会,她失去生命、蹉跎百年。
源于他们的不信、他们的怀疑。
源于她的自尊,她的别扭。
现在真相被一点点地揭开,她却不是如释重负,而是有些恍惚。
是啊,她为何不说?
说出来会有人不信吗?
可能信,也可能不信。
然而她先怨他们一开始的“不信”,便也不想解释了。
她该如何解释呢?说她即便知道一切,却无法阻挡剧情?说她明明知道风化雨会害那么多的人,却在入宗之后始终沉默?说她明明知道风化雨是李青尘的灭谷仇人,却不发一言?
解释到最后,恐怕连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都是一个错误吧。
现在,这个所谓的“真相”迟来了百年,放出也是扰乱人心而已。她死过一次,又复活了两次。
是真是假已经不重要了,毕竟……她已经快走了。
唯一让她惊讶的是,这幅千虚万象图竟然是李青尘本来要拿出来的法宝,他是早就打算好在结契之时公布一切吗?
她缓缓抬头,对上李青尘的视线。
那双向来平静的双眸,似乎汇集了百年的情绪,在这一瞬间坍缩成震颤的瞳孔。
傅灵突然出声,她眉目平静,甚至微微叹口?气。
“我不说,是因为……”
李青尘就倏然哑声道:“是因为我的不信,我的怀疑,让她无可辩驳。”
李青尘垂眸看着她,眸光像是藏了万千星辉,却也浓烈到极致,变成毫无光亮的晦暗。
“此画是我师父正阳真人在坐化之前交给我的。他道此事已瞒了近百年……他知晓一切,却无法说出一切。冥冥之中,是所谓的‘命运’在作祟。如今交给我,是因为我羽翼已丰,能够面对一切……”
说到这里,他的喉结微动:
“近百年,我怨她隐瞒身份,气她毫不解释。直到我得到这幅卷轴。终于知道她的苦衷,也终于知道那个最终的凶手究竟是谁。”
郭昆也是掩目叹息,“当年的真相竟然是这样……亏庄师兄与我说起,我只当是她心存善念,与风化雨讨价还价。却没想到她与风化雨毫无关系,甚至以命相搏……”
庄天成的脸侧瞬间抽动。
秦钟哑声看着所有人,“为了剑宗所谓的人心,为了所谓的基业,此事竟然瞒了百年……何其可笑!”
裘双双瞬间一鞭甩在庄天成的胸口上,“为何要瞒,为何要瞒!这可是一百年啊!傅灵若是不复活,那我们岂不是……永远都不知道?!”
此时,熟识的几个人心中凄然。更多的修士是震惊。这段纠缠了上百年的恩怨今天竟然真相大白。
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傅灵并非是邪宗人,一切的罪魁祸首竟然是剑宗前宗主风化雨!
那他们岂不是误会了她百年?咒骂了她百年?!
更可笑的是,她这个救下同门的人被魂飞魄散,而那个罪魁祸首风化雨却溜之大吉、了无音讯,何其可笑?!
此时,铸剑阁的阁主捋了捋胡子,莫名看向天空的巨轴。
“此画虽然暂时帮傅道友解除了嫌疑。却仍有道理说不通。傅道友当初既然是一普通修士,又如何能劝下邪宗人饶他们一命,安然出殿的?”
又有人问:“傅灵说她知道一切,是何意?她知道风化雨的身份?”
此话一出,李青尘的瞳孔一动,他的视线缓缓扫过众人,声音平静至极:
“只是为了脱身的一时之计罢了,傅灵的闭气术法能骗过我,自然也能骗过风化雨。既然李某已经拿出证据,还请各位道友明鉴。”
傅灵的瞳孔颤动,她莫名有些不安,仿佛在李青尘的眼底看到隐藏的什么。
他好像……隐瞒了什么没有说。
倏然,她回想起百年前自己说的话,瞳孔骤缩
此时李青尘长袖一挥,就要将千虚万象图收起,突然几道遁光袭来,竟然是几名大能齐齐冲向此画。
李青尘眉目一冷,旋身一剑,飘渺宫高手的手臂瞬间被劈断,厉修宁魔气缠身,神意门长老连声音都没发出瞬间化为血雾。
苏傲甩去指尖上的血,看着昆仑派的掌门尸体,啧了一声。
“只会抢东西的卑劣人修!”
众人大惊,齐齐退后目眦尽裂地看着地面上的尸体。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飘渺宫之众人一拥而上,其长老捂着断臂喝道:“李宗主,与妖魔为伍,剑指同类,是为何意?!”
李青尘手腕一抖,剑身血光消散:
“李某还未询问,此画是我师父所赐之物,也是还我道侣清白法宝。各位为何要毁掉此画?”
厉修宁收回猩红的手,也道:“销毁证据,十恶不赦,当诛!”
铸剑阁阁主摇头叹息,雷顺天眯着眼抿唇不语。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嘶声道:“此物是你剑宗之物,李宗主若想洗刷污名,那也得让我等看看真假再说!”
“况且……”神意门的掌门将视线落在傅灵的身上,“李宗主突然就要将此画收回,难道那画中人还说了什么,是我等不能听的?”
李青尘的瞳孔瞬间一动。
傅灵也屏住了呼吸,刚想让李青尘收回,不曾想画面中的她也发出了声音:
“我知道你是李青尘的灭宗仇人。”
她的声音因为带血而含糊,却带着一点笑意:
“咳,你就没有想到,我知道一切,明知你危险,为何还要来这里吗?”
“因为我能预知一切,我还知道你打开护宗阵法,是为了假死脱身,然后献祭所有弟子——给你真正的主人。”
此时才是真正的寂静。
比起刚才知道风化雨是邪宗人的震惊,现在更多的是不可思议。
知晓未来?还知道一切?这岂不是天方夜谭吗?!
莫说是一个普通修士,就算是一个快要成仙的绝世大能,也不可能知晓天命啊?!
郭昆虽然对此画深信不疑,此时却也觉得不可置信。
“这怎么可能,一个普通修士怎么可能知天命?!”
此时此刻,厉修宁不知想到什么,胸前的魔气骤然塌陷。
他不可思议地看向傅灵。
他并不在乎傅灵的身份,然而他现在也意识到了一个事实。她为何能一次次地预料到那些慈渡手下出现的时机,她为何要将他推入魔界——并非是因为她是邪宗人,而是因为她是在将他推向既定的命运……
苏傲的妖气也乱了,他目眦尽裂地盯着傅灵的眼睛,回想两人过往的一幕幕。
她对自己习性的了解,她十分“凑巧”地帮自己找到秘籍,十分巧合地救下舅舅。虽然知道苏焚肆是会吞噬他的邪宗人,却还是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去。
还有在离别之时,她决绝的背影。当时的他只有怨怼,此时那背影却渐渐模糊,变成了她一次次的哭泣,小声喊着:“你要小心、你要小心……”
他看着手心里强大的狐火,一次次的“巧合”让他成为了独一无二的妖王,一次次的抛弃让他坐上妖界之首的座位。
所以她真的……是在抛弃他吗?
两个人眸色震颤,看到自己的力量,瞬间又明白了一个事实:
如果她真的预知到了一切,那她帮助过他们的事实,反而一一成为怀疑她的刀……
傅灵沉默了一瞬,然后轻巧地一笑: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修士,哪里能预知一切。我说的那些话都是凑巧。李青尘,还是将画收起来吧……”
但此时此刻,所有人都莫名没有动。
秦钟捂住脑袋,突然哑声道:
“我想起来了,在我因心悦师父被赶出师门时,她哭着对我说我本来应该是个普通弟子,她也说过逐柳本不会死……”
庄天成缓缓抬眼:“我也记得,在灭宗之战前,她仿佛知道什么,让我快些放她出来,阻止风化雨……”
裘双双浑身一颤:“我记得她说过……那个凶手早晚会回来,要我们加强法阵……”
想到这里,裘双双抬眼,双目发红,“傅灵,你真的知道一切吗?”
厉修宁和苏傲也都齐齐抬起头,目光猩红几欲滴血。
迎着所有人的目光,傅灵下意识地退后一步。
暗道一声终于来了。她就知道解释一切就等于暴露一切。
她们会怎么问她?她为什么见死不救?为什么要改变命运?为什么……要出现在他们的世界?
然而手腕一紧,是李青尘握住她的手。
此时的李青尘眉目如霜,看着画中的她沉默不语,夕阳似在他的眼底映出了血。
然后他就带着这抹红看向她,他闭了闭眼,似乎在此刻下了决定。
他垂眸,将指尖插入她的发丝,让她震颤的瞳孔看着自己:
“她如果不知道,又怎会在幻境里认出小时候的我?她如果不知道……又怎会了解我的一切?”
“傅灵,在你冲向幻境里的我时,我就该猜到一切。在你一次次地提醒我不要相信任何人时,我就该明白你的用意。但是我却将你的不同,当做你异心的证明。一百年……一百年我才得知真相,悔悟得太晚……”
傅灵握住他的手腕,缓缓挣扎后退:“你也信这个?那都是我为了骗风化雨说出的谎话,你们怎么会突然当真?”
“此时不信,难道还要看你再死一次吗?!”
苏傲倏然发出低吼,如同兽鸣。他的妖气暴动,以至于双眸变得愈发狭长骇人。他不顾一切,就去拉她的手。
但千钧一发就被李青尘挡了回去,李青尘抱着傅灵,眼底阴冷:
“我本不欲揭穿此事,就是怕出现此种情景。如今所有人明白,就莫要逼她了。”
厉修宁却已经听不见任何了,他双目猩红,死死?地盯着她,说:
“傅灵,求你告诉我真相……”
苏傲的呼吸变得轻薄至极,仿佛怕自己的气息撞散了她:
“你当初……弃我离开,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反噬我爹?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成为妖王?”
是啊,但也仅仅于此了。
傅灵低头笑了一下,然后缓缓抬眼,认真地解释:“不,我无法预料未来。如果可以,我又怎会苦苦寻找残魂?”
裘双双倏然发出苦笑:“是啊,如果能预料,她当初怎么能不知道她自己会魂飞魄散呢?”
话音刚落,周围瞬间变得死一般的安静。
是啊,她能预料到他们的过去,他们的未来,就是没有预料到她自己的下场。
她没想到,当初她的“预知”会全变成指向自己的刀。
她更不会预料到,当初她的“心软”最后变成了碾碎她灵魂的利刃。
被束缚在缚仙台的傅灵,是不是有一瞬的后悔,不该一次次地想要修改既定的命运?
听到魂飞魄散几个字,傅灵的眉目已经没有多少情绪,只是低低叹道:
“所以说……我真的不能预测。魂飞魄散是我欺骗所有人应付的代价。我现在已经复活了,莫要再提了。”
此话一出,秦钟突然红着眼道:“什么叫欺骗?让我表明心意是欺骗?让我和父亲见到最后一面是欺骗?拼死救我是欺骗?傅灵……你若还在意逐柳的事,难道之前的酒都白白喝了吗?!”
庄天成也苦笑道:“你若真是欺骗我们,那岂不是认为救了我三次都是假的?难道我们所有人的命都抵不上这份‘代价’?”
裘双双也哽咽出声:“我不管你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十年的相伴,即便你骗了我,我也认了。”
傅灵怔怔地看着他们,眼尾湿润。
李青尘的面色已接近青白,他抬起手抹去傅灵眼角的红,哑声道:
“傅灵,魂飞魄散不是对你的惩罚……是我造下的罪孽。当初我不该怪你‘不解释’,该怪我自己的‘不信’。千虚万象图只能回看百年,却无法回溯百年……否则我定然会杀死当年的自己。一切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他的指尖颤抖,傅灵闭上眼感觉温热被粗粝携走,指尖不由得颤了颤。
她闭着眼,笑了一下:
“你都说百年了,怎么还执着这件事?以前的我不想解释,现在的我无需解释……过去的就过去了,改变不了以前,也改变不了未来啊。”
这句话让三人的瞳孔瞬间一缩,仿佛看到时光的狂风将她碎裂成沙,从他们的胸膛穿心而过,只留下了沙砾磨肉的疼痛,却无法留下她半分。
厉修宁咬牙,沙哑着嗓子道:“至少,让我们知道……到底是谁将你的灵魂收走。”
是了,当初除了他们三个,还有另外一股力量。
李青尘闭了闭眼,眉宇又变得冷漠,他环顾众人:“各位,今日不仅是我与傅灵的结契之日,也是我还她清白之时。如各位所见,傅灵与邪宗毫无关系,且还在其势力救下无数人。
李某将整个灵界修士聚集在此,就是因为揭开邪宗的真相。能让当初风化雨效忠的邪宗之首,就是……”
此时,画上出现声音:“你身上的气息竟然与……”
画中的话还未结束,倏然一股黑气袭了过去,那力量几乎劈天盖地,轰然一声千虚万象图被硬生生撕碎!
众人大惊,眼看那黑气又将飞离,迅猛强大只在一瞬间就撕裂了剑宗法阵!
然而那黑气却被三股力量瞬间撞回,轰然倒飞出去。
众人低头一看,竟然是雷顺天!
铸剑阁的阁主目瞪口呆,灵兽宗的宗主何时有如此强大的力量?!
这一次,厉修宁和苏傲再无任何言语,心中的情绪让他们就想当即诛杀一切。
李青尘将傅灵挡在身后,眉宇冰冷,“雷宗主。”
这三个字被他咬得微重,如同雪落琴弦,“是此法宝破了你的胡言,所以便要毁画灭迹吗?”
雷顺天吐出一口血,看了所有人,倏然大笑:“雷某只是不想再当戏子罢了。为了给你的夫人‘洗刷冤屈’,李宗主不惜拉来三界看戏,用师父的法宝作证,又用同门弟子当证人,如今灵界已经是李宗主的一言堂,何必要留雷某接着演戏呢?”
此时有修士反应过来,对啊,这千虚万象图就是剑宗的东西,那岂不是李青尘想说什么便是什么?
郭昆一怒:“你这个老、老匹夫!岂能污蔑我们宗主?!”
厉修宁道:“莫要多言,杀了他。”
苏傲道:“如果李大宗主顾及太多,不如让妖族代为手!”
李青尘缓缓抬起手,周围一静。
他这才捏了捏傅灵布满冷汗的手心:“此画已毁,要想证明难于登天。”
雷顺天又是冷笑。
“不过要想傅灵的话不假,却不难。刚才裘长老提醒,傅灵曾说过风化雨迟早会回来,让我们加强护宗阵法。今日——”
说完,他缓缓抬眼,声音倏然震若雷霆:
“风化雨现身岂不就能证明一切?!”
话音未落,悬光剑若劈天利刃从天而降,雷顺天措手不及,却也迅速反应过来,身上龟骨大阵一开,挡住攻势。
但在一瞬间,他看到了李青尘无比冷漠的眉眼。
好似……在盯着千虚万象图时,所有印在灵魂里的画面都尽数通过灵气发泄出来。
雷顺天心下一惊,骨盾在凌厉无比的剑芒下轰然破碎,他倒飞出去撞到墙面,狂吐一口血。
李青尘收手,眉宇是极致的冷漠:
“这一剑,是为傅灵还你的。宗主。”
众人大惊,再一看又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倒下的那人现出了真面目,不是风化雨又是谁?!
第五十四章
傅灵看着风化雨现出原形, 不可置信地瞪大眼。
风化雨不应该在时空裂隙之处躲着,多年后才带着数万邪宗人攻上剑宗,再被李青尘当众揭穿吗?
怎么他现在就出现了?
而且是变成灵兽宗宗主的模样, 这在原文里根本就没有!
莫名地, 那种不安又涌上心头。
最先惊讶的不是剑宗众人, 而是灵兽宗的弟子们。眼睁睁地看着自家的宗主变成了刚被钉在耻辱柱上的邪宗人, 这谁能受得了?!
站在旁边的铸剑阁阁主更是低喝一声:“雷、雷兄?!”
雷顺天变成了风化雨!?
那岂不是说,傅灵在画中说过的一切都是真的?!
霎时间,所有人都看向了傅灵, 傅灵此时心乱如麻,顾不上众人的心思。
也自然看不到厉修宁和苏傲两人复杂的视线。在风化雨这个谁也辩驳不了的“证据”面前, 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一件事。
傅灵真的预料到了一切……
想到过往种种,厉修宁闭上了眼, 苏傲也闷咳一声, 喘息不止。
此时的风化雨吐出一口血,他的胸前是深可见骨的伤痕,但百年底蕴深厚, 仍能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许久未见, 各位道友。风某以如此面貌和各位修士们重逢,实乃遗憾。”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有和他百年前相识的大能更是道心欲碎, 指着他的手不住颤抖:
“风、风宗主,竟然真的是你?那他们指正你乃邪宗人,那也是真的了?”
风化雨直接道:“老夫还有辩驳的可能吗?不过邪宗、正宗,皆看实力高低。欧阳长老,在你们口中所谓的邪宗人眼里,你们这些盗窃天地灵气的蝼蚁才是邪宗, 而我们是传承道法,顺应天命的元宗!”
此话一出,不仅证实了他的身份,更颠覆了众人对邪宗人的想象。
这等夺人法宝、吸人灵力的宵小资格自称正统?!何其可笑!
直到一个身影推开众人,怒喝:
“风化雨!”
庄天成咬牙,“你有何面目重新回到剑宗,还改头换面挑拨离间、颠倒黑白!?”
秦钟和郭昆等人面色已是颤抖不止,裘双双又气又悲,比起李青尘的淡漠,庄天成的不在乎,这些从小在剑宗长大,对风化雨十分濡慕的弟子们更是内心复杂。
风化雨看着自己昔日的弟子们,眸色十分平静,甚至微微一笑:
“各位剑宗的弟子,老夫可从未教过你们如此行事。见到宗主不拜,你们就是如此尊师重道的?”
秦钟冷声道:“当初你在邪宗入侵时打开了护宗大阵,白白让弟子送命,你早就不是我们的宗主了!”
郭昆也跟着道:“如今我?们的宗主是李青尘,并非是邪宗人!”
风化雨看了他一眼,郭昆一顿。百年前他尚是个只能远远看宗主一面的小弟子,百年后对方余威仍在,当下低头。
直到身后传来李青尘的声音,音若寒霜:
“风宗主。百年前你弃剑宗不顾,百年后又伪装潜回,想再度送剑宗进入深渊。如今这出戏已然败露,退场之前可还有话说?”
此话杀意凛冽,风化雨眸色一变,倏然看向傅灵。
“老夫并非是败给你,是败给了既知的天命罢了。李青尘,尔等若没有傅灵的提醒,可曾想到老夫还存活在世?”
李青尘垂眸,手中的剑依然震颤不止,剑芒吞吐不休。
他挡在了傅灵的面前,厉修宁和苏傲瞬间将傅灵拉到身后。
“李青尘!本王来这里并非是看你们剑宗做戏的,这等人畜百年前伤过傅灵,百年后又再三针对,你若心软下不了手,速速交与我妖界,本王定然慢慢拆开他的骨头,拔下他的牙齿喂与群兽!”
厉修宁垂眸,看傅灵面色苍白,声音更是冷硬:
“满口胡言者需以岩浆灌之,再抽出他的灵魂,戴上铁链逆水而行数百年,最后被怨灵吞噬至魂飞魄散。不如将他交于魔界。”
风化雨面色微变,却没有多少恐惧,反而像是看着死人一般,看向所有人。
直到傅灵突然问:
“风宗主,你化作雷顺天,是从百年前……还是近些年?”
所有人一愣,不知她为何会问出这样的话。
风化雨却是微微缩了瞳孔,傅灵挣脱出苏傲的束缚,苏傲眼睁睁地看着她挣脱他的掌心,面色平静坚定,不知为何心下一慌。
此时却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好呐呐跟在她的身后。
“怎么,你不是在百年前就应该已经察觉到一切吗?为何还要明知故问?”
风化雨的瞳孔只变了一瞬就恢复平静,甚至饶有兴味地看向傅灵。
李青尘拦住傅灵,傅灵看向李青尘:
“这个问题我必须问。”
李青尘只好放手。
傅灵看着风化雨的眼睛,不答反问:“如果是近些年,不可能无人能察觉。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你从一百年前就已经成为了雷顺天。”
铸剑阁的阁主大惊:“一百年前……那岂不是我刚与雷兄相识?难道我从一开始认识的就是风化雨?!”
风化雨眯着眼,没有回答。
傅灵咬着手,低声:
“你在一百年前离开剑宗之后,并没有直接躲起来,而是伪装身份寻找机会——比如现在,在他们三个身受重伤的时候,发动所有生灵杀了他们。”
说到此处,内心越来越慌。
那个幕后大boss为何会改变风化雨的行动?
如果说是她存在产生的蝴蝶效应,怎么会影响此处?她除了和百年前的风化雨接触过一次,就再也没有见过对方。
难道是那个存在知道了她会预知,特意规避了原有的剧情?
等一下!
傅灵突然不寒而栗,对方怎么会知道原本的剧情?!
“系统!系统!”
傅灵心中的警戒声几乎绷直了她所有的神经,“那个存在为什么要改变剧情?我记得在原文里他故意针对几个男主,那也是在后期男主们的实力已经超脱了三界,他不得不面对的情况下。然而现在……”
她深吸一口气,“现在还太早了,对方好像早就知道李青尘、厉修宁、苏傲就是主角,所以提前就布置好了一切……”
【宿主,镇定。】
系统缓慢出声,【风化雨只是一个普通的反派而已,一切蝴蝶效应都是正常的。】
“不、不。”傅灵摇头,“你肯定有事在瞒着我!”
【……】
系统没有出声,只是突然似人般地叹口气。
见她双目恍惚,面色苍白,仿佛灵魂都即将被抽离,苏傲倏然想到在一百年前她的灵魂被莫名的声音带走时,也是如此模样。
此时耳边似乎又出现了那股嗡鸣声,他心下一慌,瞬间将傅灵拉了起来:
“傅灵!你刚才在与谁说话?”
厉修宁瞬间抬起头,紧紧盯着傅灵。
李青尘也微动视线,眉头一紧。
傅灵喘了一口粗气,她摇头,“就当我发癔症……我觉得风化雨有些不对。他不该、不该在此时出现。他身后的人绝对要做什么……”
苏傲握住她的手,感觉她的指尖颤抖,“莫管他要做什么!他们的事与我们无关,既然他们还你清白那我们就走,傅灵,我、我……负你良多,回去之后我便一一补偿你,可好?”
他说不清此刻心绪,只是觉得在看到傅灵双目虚无的那一刻巨大的恐慌袭上心头,让他想把她立刻叼回自己的窝里,再也不出来。
厉修宁面色一变,也握住傅灵的手,“妖族善变,人修不可信。傅灵,随我回去。”
傅灵摇头,她深吸一口气,看向风化雨:
“风化雨,你的主人到底和你说了什么?他是不是在百年前就和你提到过厉修宁苏傲他们三个?”
此话一出,三人皆是面色一变,瞳孔闪烁。
厉修宁更是下意识地握紧了她的指尖。
风化雨看着傅灵颤抖的双眼,倏然放声大笑:
“看来即便知晓天下事,也有猜不到的时候。你既然知道我主人的身份,便知道他顺承天意,心思岂是你一个小小的异修能猜到的?你以为,你真能改变所谓的命运吗?”
傅灵的瞳孔一缩,下一瞬只见剑光凛冽,风化雨的肩胛被金剑齐齐射穿,如同死尸一般钉在原地。
风化雨痛喝一声,惊得众人也是下意识地碰自己的双臂。
李青尘缓缓走过,擦去傅灵脸上的冷汗,低声道:
“此事不急,莫怕。”
又转头看向众人,沉声道:
“各位!风宗主既然已经投靠邪宗,百年来容颜未改实力更盛,想必已经接见过邪宗之主。不如今日趁三界生灵齐聚之时,破开他的灵魂,揭开这个百年的秘密——让三界众生知晓邪宗的主人,到底是谁?”
话音一落,似乎是触碰了某种机密,能听到天际浮云震散,隐隐的哀鸣。
傅灵的喉咙一动。
风化雨本来闷声痛哼,听闻此言面色骤然一变。
他看着神色紧张、齐齐盯住自己的众人,冷笑一声:
“想要知道主人真容,尔等还不配!”
话音一落,他倏然拿出一物,正是邪宗的瞬移令牌!
他刚要捏碎,却被三股力量瞬间湮灭真身,风化雨哀嚎一声,灵魂化作黑雾浮在空中,他看着百年的身体毁于一旦,发出混沌的怒吼:
“他们三人已是强弩之末,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话音一落,藏在三股势力里的无数邪宗人瞬间掠上天空,密密麻麻,如同蚕食半边天的食草蝗虫!
火枫谷的谷主倒吸一口凉气:“我们灵界何时还藏着这么多的邪宗人?!”
话音一落,胸膛一痛,他不可思议地转过头,看到同门的长老咧出一个笑,“谁说不是呢,谷主。”
火枫谷的谷主不甘地倒下,眼睁睁地看着和自己同行数十年的长老露出纯白的衣袍,飞向空中。
剑宗人大乱,好在潜藏的邪宗人寥寥无几。
傅灵仰头看着,心神震颤,“我不知道会有这一幕。到底为什么发生变化?”
风化雨看着震惊的众人,发出大笑:
“天意在此,尔等还不明白,顺我等者才能长生,百年后历史改写,你们才是邪宗!”
傅灵一惊,她看出那是一个巨大的法阵,风化雨要让所有生灵都化作灵气,献祭给他的主人!
她下意识地看向修士们,李青尘道:“放心,我答应过你,不会出事。”
话音刚落,他的眉心金光倏然变得猩红,只一瞬间护宗大阵变成杀阵,滔天的杀意几乎弥漫所有山峰。
他瞬间化作金光,若锐利无比的剑芒直射法阵中。
傅灵道:“小心!”
苏傲咬牙将傅灵拉到身后,道:“李宗主狡诈阴险,怎能轻易丧命?!”
看她如此关心,直接飞到天上。看到灵兽宗里几乎都是邪宗人,干脆用狐火燃光一切,这才平息愤怒。
厉修宁看了傅灵一眼,低声道:“莫要乱动。”
瞬间化作雾气射向天空,魔气犹如吞天墨海,吞噬所有灵力,霎时间邪宗的力量终究不敌,层层化为血雾。
郭昆大松了一口气,“我就知道有宗主在,不会出事。”
然而风化雨的眉目平静,他看着哀嚎送死的同宗人,嘴角甚至露出一丝笑意。
傅灵仰头看着,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扩大,她看着远处猩红的天空,隐隐觉得似乎是有什么即将出现。
倏然,所有邪宗人毫不?犹豫齐齐自爆,在冲天的血雾中,灵力汇集,被风化雨吸收殆尽。
紧接着,风化雨倏然睁开了双眼,那一眼无比猩红,带着睥睨一切的漠然。
傅灵倒吸一口凉气,风化雨吸收了三界的力量,那是最传统的元气。
现在他的实力堪比三个人的化境后期!
果然,李青尘的眉心一动,厉修宁的瞳孔更加晦暗,苏傲反倒讽笑出声:
“诡计多端!”
风化雨在混沌的灵气中发出低笑:“尔等自不量力,是时候让你们见识,最纯正的力量了。”
霎时间,强大的威压碾过所有人,在他威压所过之处,所有修士无不七窍流血,哀嚎倒地。
郭昆只是微微抬头,就瞬间惨叫一声。
庄天成瞬间掏出法宝,挡在众人身前,千钧一发之际,李青尘垂眸,眉心金光闪现,悬光剑骤出,倏然变做护宗大阵!
傅灵一惊,“李青尘?!”
裘双双也倒吸一口凉气,“宗主师兄不要命了!?”
傅灵闭目,喉咙梗塞。
她知道这是李青尘出于宗主之责,但更多的好似在那一眼:他答应过她,护住所有人。
风化雨见剑宗弟子完好无恙,微微冷笑:“李宗主真是一心为弟子,风某自愧不如。”
李青尘失去武器,身上寒气未减:“风宗主上愧天、下愧地,剑宗早已将你除名。李某本想留你残魂,现在想来也不必了。”
风化雨一刀砍向他:“老夫现在三股灵力在手,你手无寸铁如何降我?!”
苏傲此时也道:“风宗主此话说得不错,如果你能让李青尘魂飞魄散,本王倒还愿意留你一丝残魂。”
厉修宁道:“傅灵还在等我,李青尘,有何后手拿出来吧。我知你揭穿风化雨,不能全无准备。”
李青尘旋身飞出,没有武器阻挡,还是被砍伤手腕,他毫不在意,缓缓抬眼,“风化雨,你说看破天命也无法奈何你。但我手中之物,就是傅灵当初改良的阵法。”
说完,鲜血淋漓的指尖一动,金光乍现,风化雨一看,瞬间大惊,那是……绝灵阵?!
轰然一声,天地之间如死一般寂静。
所有的灵力瞬间被抽光,傅灵和裘双双惊骇抬头,看着风化雨身上的灵力瞬间溃散。
他不甘地怒吼,却在转瞬之间用那双猩红眸子看向地面,如同古神的一瞥,一瞬间,所有人心神大震,神智溃散。
铸剑阁的阁主刚得到喘息,就看到了自己的师弟瞬间倒在了地上。
神意门躲起来的小弟子只是微微抬眼,就瞬间失去呼吸。
就连剑宗的弟子也都哀嚎倒地。
所有人大惊,裘双双尚未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脑内轰鸣。
傅灵正要看李青尘三人的情况,倏然,那双红色瞳孔正对着她,一瞬间,她的灵魂一震。
李青尘似乎感应到了什么,面色一变。
厉修宁和苏傲也齐齐回头。
千钧一发之际,傅灵被一人撞开,她看到地上的人,大惊:
“秦钟?!”
此事秦钟面色苍白,只觉得魂魄即将离体。他双目恍惚,瞳孔已然变白。
正焦头烂额的同门立刻放下手中长剑,飞速射来。
“秦师兄!”
裘双双双瞳震颤,“秦师兄、你怎么了?!”
傅灵抖着唇道:“他的魂魄即将离体……”
郭昆的面色大变,急得又是输送灵力又是灌丹药,却毫无作用。
他不由得落泪:“我们同门百年,你怎么能倒在这个时候!”
秦钟的法力高深,还能撑住一口气。
他缓缓看向自己的同门,面上带笑:“莫要替我伤心,我是在完成自己的承诺……傅灵,百年前你掉入那道缝隙时,我便……向李青尘承诺,只要你回来,我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在看到你复活的一瞬间,我就明白……我的日子来了。”
傅灵瞬间想到百年前所有人给秦钟送行之时,恍然间似乎还能听到秦钟的哭声: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当初那个拉着她的少年今日竟然真的要赴死了,
心中大痛,她哽咽道:“如果代价是同门的命,我何必回来?”
秦钟摇头失笑,“我求之不得,毕竟我很快就能看到逐柳了……”
傅灵闭了闭眼,眼看他的灵魂即将飘出,缓缓起身,再看到无数同门倒下,仿佛又回到了被灭宗的那一日。
她咬着牙,倏然想到什么看向李青尘。
“李青尘,帮我!”
李青尘一顿,在她的眸光下只能撤下绝灵阵。
众人不明所以,裘双双等人却是莫名不安。
傅灵深吸一口气,她闭了闭眼,设下巨大的阵法,这阵法灵力诡谲,裘双双等人也看不明白。
待法阵已成,冲天的阴气将所有人包裹,只听灵魂哀鸣之声顿起,尚未消散便全部重回了身体。
秦钟的眉心一动,胸膛也渐渐起伏起来。
裘双双大喜过望:“傅灵,他们是、活过来了吗?”
傅灵跌坐在地,她缓缓摇头,面色苍白:“并非,这是锁魂阵,让他们不死,也一时不能活。可能需要仙草丹药让魂魄与肉身重新融合。”
裘双双溢出泪来,“这样就好了,这样就很好要了……”
傅灵耗费巨大的灵力,呼吸都十分困难,魂魄与肉身似要分离,让她头痛欲裂。
此时郭昆等人才知道为何李青尘会撤下法阵如此为难。
只因为只有傅灵会这个法阵,却也耗费了她太多心血。
苏傲和厉修宁面色苍白,只能怒瞪李青尘。
“为了这些蝼蚁,值得吗?!”
李青尘看着傅灵即便难受至极,也抬头对他微微一笑,不由得闭了闭眼。
此时铸剑阁的阁主看着面色恢复红润的师弟,大大松了一口气。
他扯断空了一截的袖子,颤颤巍巍地走向傅灵,然后深深一拜:
“傅道友,多谢!”
傅灵一愣,想要躲开,但是阁主却长叹一声,“老朽误会您百年,今日又承您的情,这一拜您该受着。”
此时,所有幸存下来的人为了同门面面相觑,或是愧疚,或是感激,也都红着脸齐齐一拜。
傅灵摇摇头,轻声道:“我既知天命,但现在发生的一切又脱离了天命,现在做的,只是为了安自己的心罢了。”
阁主长叹一口气,又道:
“既然风化雨已死,傅道友可否说明,他的主人到底是……何人?”
所有人的呼吸一窒,下意识地看向傅灵。
傅灵的眉心一动,裘双双正要发怒,阁主就马上道:“并非是逼您,您若不能说那便不说。只是到底想知晓一二,免得此等祸事再次降临。”
“真相还不简单?”
众人一惊,没想到先开口的是妖王苏傲。
苏傲抛着手中的灵字牌,微微一笑,“本王养这些邪宗人百年,早就知道他们的那点本事。自诩正统、又能容纳三界灵力……”
厉修宁又道:“认为天下所有之物都是他们所有……”
李青尘的声音平静:
“自然是生化万物、万宗之祖的……道祖。”
四个人同时说出这个名字,傅灵的唇瓣微动,又是惊讶又是复杂地看向三个男人。
原来他们……早就知道。
此话一出,天上地下是死一般地寂静,倏然间,天地震动。
“道祖”两个字一出,就像是惊动了什么沉睡的恐怖存在,天际发红,地脉震动,所有山峰都摇摇欲坠。
傅灵怔怔看着,这就是她为何不能提到这个名字的原因。
此时此刻,她心中的不安达到了极致。
此时脑海中系统突然出声:
【宿主,小心!】
众修士大惊,裘双双刚想带沉睡的弟子们回去时,突然发现傅灵倒在了地上。
她莫名不安。
于是小心地走过去,看她昏睡一般的脸颊,声音开始颤抖:“傅灵?!”
在天空警戒的三个男人不知察觉到了什么,脸色大变,瞬间落地。
此时傅灵端正地倒在地上,她还穿着那身红衣,更显面色苍白,如果不是胸膛毫无起伏,像是睡着了般。
郭昆和庄天成红着眼眶,抖着唇看向三个男人。
三个男人面无表情,却能感觉到每靠近一步,身上的灵气能碾压一切。
裘双双泪流不止,她抱着傅灵想说什么,李青尘却倏然抬手,他蹲下身,碰着傅灵冰冷的面颊,一字一顿:
“她没死。”
裘双双又似乎看到百年前李青尘守在缝隙处的执拗决绝,没想到此时此刻又会在百年后上演,不由得闭目哽咽。
苏傲缓缓握住傅灵的手,指尖竟然比她的还要冰冷,待输送灵力之后,面上瞬间出现狐首的狰狞,
“身上没有丝毫灵力的痕迹,她的灵魂是被拽走的!”
话音未落,厉修宁已变成黑?雾倏然射向天际。
傅灵感觉自己被一股力量悄无声息地带走,如同带走一片云那般轻易,又如同带走自己怀中糖果那般熟悉。
她睁开眼,四周一片昏暗,伸出手,仿佛能触碰到浓雾一般的空气。
靠着点点荧光,看到自己的身体。
不由得一愣,她好像穿着连衣裙,所以她现在是灵魂状态?
这到底怎么回事,她难道又死了吗?!
傅灵心中生出巨大的恐慌,她慌忙呼唤系统,然而系统没有半点反应。
反而面前的空气出现波动,她瞬间一愣。
这里灵力精纯,好像……不属于任何三界任何一个空间之地。
她望着茫茫的黑暗,怀疑而又不可置信地问:
“道祖?”
第五十五章
傅灵的话音刚落, 眼前云烟动荡,如同浑浊的水被无形的大手扰动,她瞬间就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威压传来, 猛然栽倒在地。
就在她的灵魂即将支撑不住的时候, 天空之上倏然睁开一只猩红神目, 带着漠然与平静看着她:
“你如何猜到是本座?”
傅灵愕然, 竟然真是道祖?!
她记得在原文里,道祖一直沉睡三界交界之处,这里空间混沌, 灵力精纯,没有时间概念, 连最凶恶的魔界都比这里有生机得多。
因此她只能如此猜测,没想到对方真的现了身。
此时看着那只眼睛, 她险些说不出话。
但想到对方莫名将自己的灵魂带来此处, 便也深吸一口气:
“刚才在剑宗,那三个人在念出你的名字的时候,我就感受到了你的威压。况且能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将我的灵魂悄无声息地带走, 除了最强大的道祖我想不到别人。”
那只猩红的眼微微一垂, 似乎在审视着她,傅灵的喉咙微动, 任他打量。
片刻, 对方发出了混沌的笑:
“本座还以为,你是预知到了本座的身份。”
傅灵一顿,这个道祖果然知晓一切,是风化雨告诉对方的?以对方的能耐,应该不会将她这种“异端”放在眼里,但能让对方特意将她抓来这里, 背后的目的就不会那么简单。
面对这种上古大能,她越是心慌,就越是给对方机会。
况且她没什么可慌的,就如同她看到男主们一般,对方即便是道祖,但她还是知晓一切的读者呢。
傅灵平静地道:“我能预知的,是既定的过去,还有已定的未来。就比如——我知道你创立邪宗,是为了利用生灵收集溃散的灵力,达到当初的巅峰。你的结局是化作一团灵气消散在天地间。还有,我该叫您道祖。还是……元极圣君?”
一瞬间,那只猩红的眸子一动,傅灵感觉到了强大的威压,她的身形一虚,但仍固执地看向他。
她并没有撒谎。在结局之前不吃茄子很是清楚地写下了道祖元极圣君的一生。
他是第一个踏向修行之路的人类,虽然留下法宝、秘籍无数,但也因为利用秘法将天地最精纯的灵力全部吸收,导致后人无法修炼,被天道所警告。
在成为道祖后,他并没有想要飞升,反而想要挑战天道,成为这个世界的主宰。
没想到天地规则无法被打破,还让自己的灵力被分散、修为倒退。想要再次修炼,却也困于精纯灵力的消失,再也无法回到巅峰。
无法,他只能陷入沉睡,在此期间灵力被分为仙、妖、魔三股力量,越来越多的生灵加入修炼,也蚕食着他留下来的灵力。
千年后,他从混沌之地苏醒,寻找自己在三界的使者——风化雨等三界之主。
以飞升为惑,役其帮自己收集法宝、夺回灵力。
他是万道之首,无人不敢应,且在这些归顺的生灵眼里,元极才是道法正统,即便吸收再多灵力、残害再多生灵那也是理所应当、顺应天命。
最后,元极圣君在三本书里都与男主对决,因灵力盈爆而死。
当时元极下线后,无数读者抽奖庆祝,也有大量反派粉丝上线咒骂,说他无错,他只是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而已,不吃茄子太不将反派当人。
傅灵围观了骂战,只觉得哪边说得都有理,因为隔着一个世界,“人设”是建立在感同身受之上的。
但是刚经历在剑宗的一切后,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同门差点死在自己的眼前,她无法不对眼前的反派产生敌意。
那双眼睛骤然将视线一收,道祖,不,是元极圣君发出笑声:
“不错。本座身为道祖,这三界的万千法宝、千般变化都是我一点一滴顿悟出来的。然而天道不仁,将我的心血尽数散给那些庸人,这千年的仇怨如何不报?本座收回灵力是理所应当。”
“待本座重回巅峰,那些庸人自然知道该以谁为尊。不过有一句你说得不对——未来随时会变,这一次难道你能保证所谓的‘正派’会赢吗?”
傅灵垂眸,“我不想和你辩论此事。我只想知道你为何将我带到此处。我虽然知道一些事,但现在有些事已经脱离预知,你如果想要利用我,那就白费力气了。”
红眸一动,明明是单只眼,却似乎带着一丝促狭。
“一百年前,你几乎掀起三界的一场纷争,一百年后,又阻止了一场战争。你说,本座该不该将你带过来?”
傅灵骤然抬头,脸色红白:“你是……想要利用我威胁他们三个?”
元极真人没有回答,而是带着意味深长地道:
“比起用你威胁他们自相残杀,可能直接消灭你的灵魂更能让他们神魂欲碎……”
傅灵的脑袋瞬间嗡鸣一声,她下意识地退后一步,却不知想到什么咬牙停住。
“怎么,不怕本座只用一丝神识就让你魂飞魄散?”
傅灵动了一下喉咙,坚定地说:“不会,你若是想要杀我早就动手了。退一万步来说,即便想用我的死来刺激他们三个,也会在他们三个面前亲手杀死我。”
元极又发出笑意,“果然如风化雨所说,有几分小聪明。不仅懂得机变,还多情,只可惜……心太软。”
傅灵内心一动,莫名觉得这个道祖的话里有话。
现在系统藏着不敢出来了,她什么都只能靠自己猜,便道:
“我觉得心软不是缺点,心硬才是缺点。你永远无法站在别人的立场思考,那么死在你手下的不是人命,只是可以衡量的灵力和资源。”
她的话对元极毫无杀伤力,毕竟这种活了近千年的古神,如果有一瞬间的心软,早就被天道抹杀了。
但对方却视线微动,似乎将眸光落在了她的脸上:
“所以,你可以毫无芥蒂地接受那三个人、魔、妖,以及三界的生灵?你就如此喜欢这个世界吗?”
傅灵的心脏剧烈一跳,她莫名觉得对方的话愈发古怪,她喜不喜欢关他什么事?
况且哪有读者不喜欢作者的设定,反而天天写一万字长评的?
她虽有时后悔造成了蝴蝶效应,但也感激来到这个世界。
认识了那么多的同门,救下了墨家三口,看到了修仙界的巍峨、妖界的诡谲、人界的平和与嫌恶。
成为读者,能看到书中的世界被一点点地化作画卷展开在她的眼前,这是十分幸运的事。
但这样的事,关乎她的身份,她绝对不会对对方说。
便道:“喜欢与否,也改变不了你要毁灭一切的事实。也许这里的花草树木,万般变化与生灵,都是你眼中碍眼的存在罢了。元极圣君,你叫我来便是要问这些吗?”
元极沉默了一瞬,不知道是不是傅灵的错觉,对方似乎对她的不回答有些失望。
那只猩红的眼缓缓闭合:
“你难道猜不出?自然要用你挟制他们三个。只要你还在本座的手里,就未必没有他们再次互相残杀之时。”
傅灵一惊,此时元极应该已经见过那三人在结契大典上的疯癫模样,她也说不出他们三个人“不会”的话,便只能想办法。
当务之急,是要先出去。
只要自己出去,就让他没办法威胁到三个人。
只是她刚退后一步,对方又道:
“莫要想办法了,这是三界交汇之处,即便你是化境大能,也出不去的。”
话音刚落,傅灵的眼前倏然云消雾散,如同一滴水?落入墨池,澄出鲜妍的画卷。
在她面前出现了一个十分普通的山间村落,一间小木屋静静坐落在湖边,木香沉静、鸟鸣鱼跃,强大精纯的灵力充斥在每一个角落,以至于她的灵魂都充盈起来。
傅灵低头,发现自己刚好踩在一块石头上。
她一惊,原来自己刚才就在这个地方?
在原文里,不吃茄子只说道祖沉睡在三界交汇的混沌之地,但是此时眼前的画面击破了她的想象。
这又是天道补足,还是隐藏的剧情?
她抬头仰望,天空一片澄澈,不仅没有猩红的眼睛,就连云彩也没有。
她喊了几声:“道祖?元极圣君?”
对方没有回答她,她看着那座木屋,只能小心地走进去。
踏入屋内,一眼就能看到全貌。
里面除了简单的家具外,没有多余的装饰,甚至有些杂乱。唯一特别的是在窗边有一个巨大书桌,上面摆着茶杯,还有一块照明的荧石,角落摆着一盆翠绿的仙草。
而桌面上,除了纸笔之外,是层层叠叠的字稿。
那么多字,恐怕不知道已经写了多少年……
她一愣,嗅着浓郁的墨香,刚想走过去,倏然听到屋外传来轻缓的声音:
“他们几个若是自相残杀,还需一段时间,不妨随我在这里稍等吧。”
傅灵心下一顿,赶紧跑到房后。离得很远,就看到湖边坐着一个穿着草衣、手提鱼竿的背影。
她缓缓走过去,越靠近越觉得心跳如鼓。
在原文里,不吃茄子对道祖的形容是一个“容貌普通的中年男子”,但她看着对方的背影,却莫名觉得熟悉。
她走到了那人的身后,突然听到对方传来一声长叹,然后摘下斗笠,放下鱼竿回身对她一笑。
“怎么,想看看我这个道祖到底是何模样?你觉得熟悉吗?”
傅灵的脚步一顿,她看着对方清瘦的中年人面容,很是陌生,但是看到那双笑眯眯的眼睛,却有些恍惚。
就像是在记忆的云海里扯出一片,她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你、你好像……你是那个说书人?!”
不是像,他就是!
他当初傅灵和李青尘第一次去绯云城时,碰到的那个说书人!
她看着对方笑意不变的眉眼,更加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如果说百年前看到的说书人就是道祖,那么百年后她碰到的那些说书人呢?
他们真的都是普通的修士吗?
元极微微一笑,“看来你对我的印象还不错。傅修士,要不要再听一段关于三界的故事?”
“话说剑宗的宗主风化雨,百年前就已是婴境大能……”
“李青尘出身于藏锋谷,自幼天资出众,本是惊才艳艳灵界新锐……”
“话说自从月前妖王苏傲突然在剑宗出现……”
听着对方将她百年前后听过的书一字未差地道来,傅灵一步步后退,感觉胸膛都在冒着冷风。
对方神态认真,眼带笑意,但吐出的每一个字都让她不寒而栗。
他竟然藏在她身边……不,是已经和她认识了一百年!
她不可思议地问:“这么多年,你就一直藏在三界?!”
元极坐在石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然后道:“不然呢?我在踏入修行之路前也是一个普通的人类,一个人类怎能耐得住寂寞,躲在着混沌之中?”
傅灵想到和元极相遇后的种种,无论是百年前还是百年后,对方对三界之事如数家珍。
那他是如何盯上了三个男主?风化雨改变了原有的行动轨迹绝对不是巧合!
“所以你察觉到李青尘三个人对你的威胁,所以从百年前就开始布局?”
对于她的谨慎,元极反而更加随意。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甚至随手指她坐下,“莫急,在话本里揭穿反角的真面目,岂是一两句话可言明的?你也喜欢看话本,不会不知道这个道理。”
傅灵一顿,很是虚张声势地坐在对面。
元极给她倒了一杯茶,这才道:“这还要归功你。若不是你告诉风化雨你会预知。我岂会注意到你?如果没有注意到你,又岂会注意到你频频出现在三个男子身边?你声称已知天命,本座当然会认为他们三人是天命之子,提前防范。”
傅灵的大脑嗡鸣一声,原来真相是这样的?
是她的存在反而让反派注意到了主角,引起了一系列的蝴蝶效应?
她抬眼,看到元极笑眯眯地看着她,仿佛在欣赏她的惊慌,她瞬间就冷静下来,立刻反驳道:
“如果是那样,那你百年前就应该对他们下手,而不是等到现在。”
元极很是欣慰地点头,“还好,你还保持着聪明冷静。这一点被你看出了破绽。”
傅灵抓住自己的连衣裙,如果她现在有身体她肯定一手的冷汗。元极的夸奖并没有让她感到放松,反而让她更加警惕。
她甚至有种对方一直游刃有余,并且乐于看着她勉强寻找漏洞的狼狈模样。
她知道这个世界的道祖一定不简单,但眼前的这个元极却给她一种……十分奇怪的感觉。
仿佛在某种程度上和她同频,却在高度上碾压自己。
“所以呢,我想知道答案。”
元极放下茶杯,看着远处的天空,微微一抬手,一片云瞬间出现,突兀诡异得像是一片贴图。
“知道这片天为何没有下雨吗?”
傅灵道:“身为反角就要要有反角的觉悟,莫要说谜语了。”
“云聚成阴,阴聚才能成雨。天地之间自有一套法则,本座身为道祖,即便是修仙第一人,即便一点一滴弥补这个世界的所有疏漏,即便用心血凝结成万般道法,却也不能指阳为雨。”
元极一笑,一打响指,瞬间乌云遍布,零星的雨落了下来:
“所幸现在时机已到。”
傅灵一惊,对方还在打幌子,但她却听明白了。
他是说一百年前并非不想杀他们,而是杀不了!天地规则让他只能在规定的时机下手。
所以什么是法则?什么是时机?
她的脑内轰鸣,想到了一个解释:“剧情”。
在三个男人没有成为三界之主前,在大部分剧情没有走完之前,道祖无法下手。
傅灵被这个猜想吓得不寒而栗,仿佛又看到了另一层深渊。
是命运,还是天道造成了这一切?
元极的话音刚落,雨滴落在湖面。一瞬间湖面开始如被风波动,渐渐地露出三个男人的身影。
傅灵瞬间就站起来,元极一抬手,她就坐了下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微微开口:
“傅灵已在我的手中,你们若想再见到她的残魂,一人带着另外两人的人头给我。”
傅灵在朦胧的河面中,看到三个男人先是一愣,接着看向两外两人的面色瞬间变得阴沉。
她还想再看,云销雨霁,一切恢复了平静。
这里是三界交汇之处,没有指引根本没有人能找得到,也就是说三个人必须要听他的指示。
她死死盯着眼前准备继续垂钓的中年男子:
“你这样的威胁方式太过低劣!”
元极捡起斗笠,混不在意地拍去上面的草叶,“放在一个道祖身上确实低劣,但本座现在只是一个想夺回一切的反角罢了。若想拿回所有的灵力,他们三个是绊脚石,必须除掉。怎么,你心疼了?”
傅灵的喉咙梗塞,她深吸一口气,不答反问:
“反角也得有自己的追求吧,利用旁门左道威胁别人就是你的手段吗!?”
元极也不答反问:“本座见你三个都心疼,你与我说实话,你希望最终来找你、并且提着另外两个人头的人,是谁?”
傅灵的身形瞬间一颤,即便是灵魂状态面上也红红白白,只能咬牙,
“我终于知道为何天道会限制你。当初你虽然开辟修仙之路,却也用秘法吸收所有灵力,不给后人一丝活路。百年后虽然以夺回一切为借口,但是却也视所有生灵为蝼蚁。”
她顿了顿,看着元极的瞳孔越来越幽深,干脆大声冷笑:
“天道早就看清你是一个刚愎自用、自私自利的人,所以消散你的灵力。因为你就算想要成仙也成不了,就只会在这个世界耍威风!”
她的话音刚落,头顶乌云密布,雷霆阵阵。
傅灵?毫不退缩,红着眼看着他。
元极圣君看了她片刻,倏然起身,摆了摆手:“罢了,不逗你了。我好歹长你千岁,怎能欺负你一个小姑娘。”
傅灵低着头不说话。
他重新拿起鱼竿,又突然道:“如果给你纸笔,你希望这个世界最终是何种模样?”
她冷静了些,缓缓抬眼,“我不知道。我一开始以为自己可以靠着预知,规避一些苦难,却发现自己的行为造成了更坏的结局。但是现在他们却告诉我……他们不怪我。选择没有对错,只有愿不愿意。我太高看了自己,也太小看了他们的意志力。你问我这个世界的结局,我希望它没有结局……”
想到这里,她深吸一口气,“我只是想坚持初衷,每个人都能怀着美好活下去。”
元极笑出了声,“你这句话还是在希望有一个欢乐的结局,不过这确实是每个……的想法。”
傅灵听他的声音倏然放轻,仿佛省略了两个字,还想再问,对方已然收竿,指尖点向湖面:
“交流就到此为止吧,让本座看看,到底是谁赢下了这场战争。”
傅灵的眉心一动,却没有出声。
元极微微“咦”了一声,因为水面上没有显现出一个人影,他微微转过头,就看到傅灵缓缓抬眼,伸出了她的指尖。
那上面有一点灵力,在她的脚边是一个小小的引魂阵。
傅灵对他微微一笑。
元极恍然,她在利用这里的灵力吸引苏傲身上的残魂!
他倏然想到当初在“湖面”上看到她走出剑宗禁制的那一瞬,谁说凡人不能使用阵法?
此时用在此处也格外恰当:谁说灵魂不能使用阵法?
元极“啧”了一声,“没想到你这个只会耍小聪明的姑娘,也会瞒过了本座。”
话音一落,天空骤然被撕裂,三股炫光轰然向这里射来。
元极只得旋身飞向天空,傅灵下意识地抬头,眼看那三股力量向自己射来,她刚想提醒他们道祖还在这里,猩红的光就率先将她包裹。
傅灵一惊:“苏……”
剩下的话被堵了回去,她嗅到了属于大妖粗粝馥郁的气息。
对方的气息凌乱,带着急切和恐惧的颤抖。
但与气息相反,唇舌是灼】热的,犬齿不断试探,仿佛下一秒就要咬破她的皮肤,吸吮她的鲜血,将她彻底吞噬下去。
她瞪大眼睛,想要推拒,然而下一秒身体就软了下去。
她感觉到一股熟悉气息的灌注,是她的残魂!
灵魂融合,她终于成为了完整的傅灵——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也有暗示[狗头叼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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