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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赵瑾瑜话音刚落, 殿内的几人齐刷刷的朝他看来。


    段伟德看上去满腹狐疑,用不确定的语气问道:“殿下方才……可是说了什么?”


    赵瑾瑜被众人直愣愣地盯着,属实也觉得有点儿头皮发麻, 又听到段伟德的问话, 差点都要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没发出声儿来了:“啊?我说这个问题很简单啊。”


    这下段伟德是听得清清楚楚了, 顿时惊喜期待的眼睛都瞪圆了, 可转而又想到赵瑾瑜近段时间虽然做生意做的风生水起,却从没听说他此前接触过军务, 不免又有些怀疑和泄气。


    “这几百年都未曾解决的难题, 殿下须臾之间便有了主意,别不是张口随意哄骗于老臣……”


    一旁的温伯阳也清楚段伟德话里意思,毕竟希望越大失望越大。换成以前,他也是很难信赵瑾瑜能有什么好办法的, 可经过此前煤矿的事情, 又对他多了几分信心。


    他出声鼓励道:“殿下若是想到什么办法,不如大胆说出来,哪怕是多个解决问题的方向也是好的。”


    赵瑾瑜点了点头,他向来敬重段伟德这样战功彪炳的边关守将,于是拱手礼貌问道:“段老将军,敢问这马匹报损, 绝大部分是否都是因为那马掌磨损?”


    段伟德军务烂熟于心,马上回道:“除了战斗中的损伤, 大部分都是因为马蹄磨损。”


    赵瑾瑜朝着众人问道:“我想问诸位一个问题, 诸位若是觉得赤脚走沙石地硌脚,会怎么办?”


    几人没想到赵瑾瑜会莫名其妙抛出一个这么简单的问题,一时都有些不明所以,竟不知该答还是不该答。


    还是乾文帝顺口回道:“皇儿, 这硌脚自然是要穿鞋子啊。”


    赵瑾瑜摊了摊手:“对啊,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所在,人觉得硌脚会穿鞋子,马要是觉得硌脚磨脚,我们自然也可以给他们穿上鞋子。”


    段伟德眉头一皱:“王爷莫要开玩笑了,咱们的鞋子套到马匹身上,怕是没跑两步就被甩飞了。”


    温伯阳接过话头:“殿下的意思应该是人有人的鞋子,马有马的鞋子,只是不知道,这马的鞋子应该长什么样?”


    “这马鞋子打造起来倒是简单,很快就能做好。”赵瑾瑜笑了笑,对乾文帝道:“儿臣想向父皇借将作监[1]一用。”


    乾文帝看到赵瑾瑜如此成竹在胸,三位重臣也是翘首以盼,立刻应允下来:“走走走,爱卿们同去。”


    几人由禁军引路,不久就赶到将作监里,将作大匠鲁恒听到乾文帝带着几名大臣亲自来访,马上跑出来迎接。


    “微臣鲁恒参加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儿,这就是将作大匠鲁恒,将作监由他全权负责,你有事尽管交给他办就好了。”


    鲁恒马上向赵瑾瑜恭敬问道:“不知仁王殿下有何吩咐?”


    赵瑾瑜让鲁恒领着他在将作监的工坊里转悠了一圈,发现确实设备齐全,也放下心来。


    大乾现在的冶铁技术虽然落后,但是做个马蹄铁还是绰绰有余的。


    于是赵瑾瑜马上连画带说地把马蹄铁的制造方法告知了鲁恒。


    趁着对方带着匠人们赶工制造马蹄铁的功夫,他也站在一旁暗中观察他们的手艺。


    不愧是皇宫里的匠人,技艺功夫个顶个的好,比他府里雇用的那一批还要强上不少!


    这下可馋得赵瑾瑜心里直痒痒,心里头也不禁浮现出一个主意。他眼珠子一转,转身回到将作监的休息大厅,找到正在闲聊的乾文帝。


    “父皇,要是这马蹄铁成了,您可否答应儿臣一个小小的请求?”


    乾文帝莫名有些警觉:“小小的?”


    赵瑾瑜差点乐了,大拇指和食指比了一小截,说:“这次真是小请求,对于父皇您来说,压根就不算事儿。”


    乾文帝摸摸自己眉毛,道:“这八字还没一撇,你倒先讨起赏来了,说说吧,又有什么奇怪的要求?”


    赵瑾瑜笑眯眯道:“父皇也知道儿臣最爱研究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儿臣这次要是帮朝廷解决了马匹问题,父皇可否让儿臣在将作监挑选五十名匠人带回去?”


    乾文帝此前才听过几名大臣夸赞赵瑾瑜,心情大好,又听到确实不是什么大事,当即大气应道:“朕还当是何事,若是你真能解决马匹问题,这将作监除了将作大匠和将作少匠,你可以随意挑选五十人带回封地。”


    赵瑾瑜听了自然喜出望外,高声谢道:“多谢父皇,父皇英明。”


    又过了约摸一炷香的功夫,鲁恒那边就传来消息说马蹄铁打造好了。


    众人往将作监旁边不远的沙砾地走去,这边沙地凹凸不平,碎石块又多,最适合试验马蹄铁效果了。


    鲁恒刚到,段伟德就迫不及待地冲上前去,把马蹄铁拿到手里仔细端详起来。


    马蹄铁是一种钉在蹄上的铁制蹄型物,蹄型的前端两边各有两排钉孔,边缘呈波状的轮廓,未固定的两头则是弯曲成一个防滑刺。


    段伟德拿着马蹄铁看了又看,略带担心地问道:“殿下,就这么个小玩意真的靠谱吗?而且还要钉穿脚掌,要是马匹直接被钉废了怎么办?”


    旁边的几人闻言,也都带着相同的担忧看向赵瑾瑜。


    赵瑾瑜指着眼前被牵过来的马匹脚底那层厚实坚硬的角质说道:“段大人大可放心,这一部分角质就和咱们的鞋底一样,是为了保护上面那层马掌的,只要不钉到上面的马掌肉,马匹甚至不会感觉疼痛。至于马蹄铁的效果,过会骑马试过你们就知道了。”


    紧接着,他指导随行的禁军和工匠帮马匹都钉上马掌。


    一旁的乾文帝几人发现,果然如赵瑾瑜所说,在钉马蹄铁的过程中,马儿全程都没什么太大的躁动。


    段伟德看到准备完毕,急不可耐地向乾文帝求道:“皇上,微臣想亲自试试这马蹄铁的效果。”


    乾文帝知道战士们向来把战马视作自己的第二条命,欣然应允。


    段伟德立刻翻身上马,在将作监外那片宽阔的沙砾地上狂奔起来。


    足足跑了快一盏茶的时间,他才心满意足地勒马停下,牵着马回到众人面前,乾文帝示意养马官发出指令让马儿跪膝侧翻在地。


    等待已久的众人立刻一起凑上前去查看,发现马掌一点没受影响,那马蹄铁也丝毫未见松动。


    乾文帝问向段位德:“骑着感觉如何?”


    段伟德兴奋开怀地回道:“皇上,末将骑着那马,只觉得跑起来比平时更加畅快,勒马的时候也更能定住身形。”


    说罢,他来到赵瑾瑜跟前,虎目微微泛红,“战场上每折一匹战马,都可能有一名将士因此丧命。王爷此物不知将挽回大乾多少将士的性命,末将在这里,先替他们拜谢殿下。”


    说完,段伟德双手握拳,高举过头顶,单膝跪拜下去。


    赵瑾瑜哪里敢收受这样一位在战场上悍不畏死的老将军的拜谢,赶紧在对方跪下去之前托住他的双臂,将人扶起来,“将军折煞我也!”


    而一旁的乾文帝和温伯阳却并未觉得突兀,因为他们也都是从战争中走过来的,战场上因为战马受伤而忽然倒地的例子不在少数,其中因此而丧生的将士更是数不胜数。


    当然最可气的还是马源问题,如今马匹的报废率一旦降下去,大乾的马匹存量就会越来越多,对于整个军政都是不可估量的收获。


    因此段伟德此举全然是一位老将对于战马的热爱,以及对将士们性命的重视,合情合理。


    但乾文帝几人心里清楚,赵瑾瑜却是做不到心安理得的。


    “我也是大乾子民,为大乾将士们做些贡献乃是理所应当,何须感谢?若是真要感谢,不如将军将来率领西关将士们多杀些敌寇,耀我国威!”


    段伟德闻言,也大有未来所向披靡的意气,朗声笑着应道:“这是自然!”


    乾文帝见状也颇为欣慰,拍手称快道:“好极!一个是朕的皇儿解决军政难题,一个是朕的心腹大将意气风发,真该让群臣们看一看,这般精诚合作、互相鼓舞才是大乾朝堂该有的样子!”


    一旁的何其正见乾文帝兴致正高,而且仁王的这个马蹄铁也为兵部解决了一个大麻烦,于是顺势走上前开口为赵瑾瑜请功。


    “皇上,仁王此举不仅鼓舞将士士气,解决了边境的用马难题,更为朝廷节省了大量军费!臣以为,应当大赏啊!”


    乾文帝一开始是觉得赵瑾瑜哪怕能想到办法,也应该是一些治标不治本的笨法子。


    他哪里能想到赵瑾瑜竟然创出马蹄铁,一劳永逸地解决了难题,眼下再回想起来,刚才赏给他的那点匠人,确实显得有些太小家子气了。


    于是乾文帝转头看向赵瑾瑜:“瑜儿可想要什么赏赐?”


    难得看到自家老爹只知道刮油水的老爹这么大方,赵瑾瑜先是佯装谦虚推托了两句,被众人连番劝过后,才开口道:“父皇,我这次可是能帮朝廷省下不少军费?”


    “当然,兵部每年在马匹上的花费可是占了很大一头。”


    赵瑾瑜当即躬身求道:“儿臣最近刚好需要组建一个王府产业的运输队,很是缺少马匹,父皇要是想赏赐的话,不如就赏赐儿臣一千匹好马吧!当然,肯定是以朝廷和军队的运转为先。”


    在场几人都没想到赵瑾瑜竟然只提了个这么简单的要求。


    段伟德此前想要兵部多给马,是为了补充战马的日常损耗。如今有了马蹄铁,马匹损耗率将会骤降,兵部可供调配使用的数量自然也多了。


    一千匹马虽然不少,但对于赵瑾瑜今天立的功来说,却是不多了。


    一旁的段伟德打心里感激赵瑾瑜,当着乾文帝的面就开口提醒起来:“殿下,您不如回去好好考虑后再做决定也不迟。”


    “多谢将军好意,本王只需要这些就够了。”


    赵瑾瑜心里当然有着他的盘算,赏钱自然是没什么好想的,乾文帝都在薅他的羊毛呢!做官他也没兴趣,他都是王爷了还要那些虚衔也没用。


    他想要的是一些关键的、难以用钱财买到的东西,比如人才、比如资源。


    那些技艺娴熟的匠人一旦去了白鹿能立刻对他形成质的帮助。至于马匹,不管是用来运输还是用来武装骑兵,都是不可或缺的。


    乾文帝见赵瑾瑜铁了心要马匹,大手一挥道:“准了,朕再多给你一百匠人,你离京时朕派五百将士护送你和马队回去。”


    赵瑾瑜得偿所愿,自然开心不已,语气中也透露着雀跃:“多谢父皇赏赐,父皇万岁。”


    乾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朝着鲁恒叮嘱道:“这法子你也记下了,朕希望这马蹄铁早日武装到大乾所有的战马身上,护卫大乾将士安危。”


    鲁恒一躬到底:“微臣遵旨,将作监必定日夜赶工,不负皇命。”


    几人得了差事,自然各自要回去办事。


    段伟德临出宫前来到赵瑾瑜身边寒暄道:“末将这次是回京述职,参加完万寿节就要返回西关,这次回京军务繁忙没有时间宴谢殿下,等下次再见面,我定要和殿下不醉不归才行。”


    “将军客气了,来日将军得空,我来做东,百味轩的天仙醉管够!”


    “瞧我这记性,都忘了百味轩是王府产业了,那我就不和殿下客气了,天仙醉我可是馋得很的,下次一定上门叨扰。”


    一向不喜欢结交达官显贵的段伟德,今日竟然破天荒的主动向赵瑾瑜示起好来,两人甚至随意交谈两句就气氛甚欢,好似多年老友。


    众人分别过后,赵瑾瑜跟在乾文帝身后慢慢朝着勤政殿走,他回想了一下今天和乾文帝的相处,自觉算是融洽。


    都说帝王心海底针,他虽不能摸透乾文帝的心思,但也知乾文帝在朝臣百姓中都是一位励精图治、贤明果决的君主。


    他既然无意皇权争斗,便单纯的将皇帝当成父亲,自然也不用刻意伪装,保持坦诚就行了。


    而乾文帝今天的感受则很特别。


    他虽然较为偏爱赵瑾瑜,可这种偏爱主要还是源于他和贵妃相濡以沫的感情。以前的赵瑾瑜喜欢胡闹惹麻烦,着实让他头疼不已,后来虽然从各个方面感受到他的成长,可毕竟都是从其他人事中侧面了解。


    但是今天,他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赵瑾瑜和以前的不同,首无论是煤矿布局还是马蹄铁,赵瑾瑜展现的能力和格局,都不是从前的他能够比拟的。


    若是说以前,乾文帝一直都只将赵瑾瑜当成是他和贵妃的孩子来看待,现在却开始真真正正从一个男人、甚至是一个帝王的角度,正视起赵瑾瑜的存在来。


    赵瑾瑜自然不知道乾文帝这些内心的细微变化,他只是看到皇宫里的现状开口问道:“父皇,只差几日便是万寿节了,怎么宫里还不见热闹起来,莫非这次又和往年一样?”


    赵瑾瑜知道乾文帝向来厉行节约,每年寿辰无非就是宴请些重要人物,收些寿礼充实内帑,根本不舍得铺张浪费、劳民伤财。


    乾文帝站住身子,等了赵瑾瑜两步,待他走近了,才轻叹一口气道:“前些日子许尚书才找过我,说朝廷财政如何如何艰难,朕既是一国之君,自当为大乾以身作则,又怎能为了自己的寿辰大肆铺张?”


    赵瑾瑜看到乾文帝唉声叹气的模样,不禁有些不忍。


    想到乾文帝明明身为皇帝,却极少奢侈享受,他当下开口说道:“父皇自小就疼爱儿臣,儿臣却没给父皇尽过孝道,不若这次父皇便给我一个机会,让儿臣替父皇将这次万寿节办得隆重些。”


    乾文帝看到赵瑾瑜拍着胸脯保证,内心自然很是欣慰。


    他拍了拍赵瑾瑜的肩膀,笑道:“你以为朕真的缺大办寿宴的银钱吗?不是的,只要朕想,从哪里都能挪出一笔钱来。可是这个先例却开不得,大乾尚未国泰民安、本固邦宁,若是朕只知挥霍无度、寻欢作乐,上行下效起来,大乾官场只会更加决疣溃痈。”


    乾文帝看着赵瑾瑜欣慰地笑了笑,继续往前走:“你的孝心父皇看到了,等到将来大乾四海升平的那一天,父皇的寿辰,肯定交给你去大办特办!”


    赵瑾瑜也当即笑着应下来:“行,那儿臣现在便多赚些银钱,等到那时候,儿臣保管把父皇的寿辰办的十全十美!”


    乾文帝闻言,回过头笑眯眯地挑了挑眉:“你这小子,朕听说你那几桩买卖可个个都是日进斗金啊,这次要是你送的寿礼朕不满意,那些赏赐你一件都拿不回去。”


    这话当然是玩笑了。


    赵瑾瑜哈哈一笑,也半开玩笑地说道:“成啊!若是儿臣送的寿礼父皇不满意,父皇不妨把我那剩下的两成份额也收了,儿臣绝无怨言。”


    “这可是你说的,朕可没说,赶紧回去写开采煤矿的相关章程吧,温爱卿那边可还等着呢。”


    赵瑾瑜领了皇命后,拜别乾文帝回到南三所就闷头开始写计划书。


    与此同时,跟随赵瑾瑜一同进京的富贵则是在入夜后,领着王府的一个车队去了百味轩。


    百味轩的后院里,王巡意正在焦急等待着,见到车队进了后院,马上迎向前去。


    “张总管,许久不见,身体可还健朗?”


    富贵哈哈一笑:“跟在王爷身边,有福运护身,自然是身体康健。王掌柜在京城可是功劳匪浅啊,我们进城这一路上可没少听别人提起百味轩。”


    王巡意有些难为情地回道:“张总管可快别取笑我了,就王爷这酒楼配合那仙酒,换了谁来不是一样的效果。”


    “可不是取笑,王爷亲口说的,百味轩在京城能做到人尽皆知,王掌柜居功至伟,这次就是给王掌柜加担子来了。”


    王巡意听是王爷夸奖,不禁喜上眉梢,随后又疑惑道:“加担子?”


    富贵也不回答,只是问道:“酒楼旁边的酒馆可买下来打通合并了?”


    王巡意见提起工作,恭敬回道:“买下来了,那酒馆离咱们酒楼近,打通合并倒是没花什么功夫,就是那酒馆小了些,也不知道王爷准备拿来做什么?”


    富贵指着身后的那架马车说道:“你亲自去把那层罩布掀开吧。”


    王巡意听了富贵的话,立刻上前掀开马车上的罩布,就看到罩布下面放着一块牌匾,牌匾上面写着四个字——大乾酒业。


    王巡意似有所悟,不太确定地看向富贵,“这是……”


    “看来你也想到了,王爷准备把仙酒单独成项售卖,以后旁边的酒馆也由你兼任掌柜,王掌柜可别辜负了王爷的重任。”


    王巡意欣喜若狂,他望向后院的马车车队。


    “张总管,这马车上的都是仙酒?”


    富贵点了点头,道:“六千斤,一千斤专供百味轩,另外五千斤你按照王爷的计划售卖。”


    富贵说完递给王巡意一封信件,嘱咐他回去再好好参详,王巡意马上接过,贴身收到胸前。


    趁着工人们卸货的间隙,王巡意向富贵问出了憋在心里的问题:“张总管,非是王某多嘴,只是咱们的仙酒生意以大乾为名,是否会有些大不敬的意味?这样会不会遭受小人攻讦?”


    富贵笑着回道:“无妨,王爷就是要你短时间内把大乾酒业的名头打出去,其他的事王爷自有算计。”


    作者有话说:[1]将作监:掌管宫室建造和金玉珠翠、器皿、器用等打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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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2章


    赵瑾瑜忙活了半宿才把计划书赶出来, 隔天一早就让富贵送去给温伯阳了。


    他这厢刚吃过早饭,站起身准备出去走走消消食,就突然听到一阵奶声奶气的喊声。


    “九皇兄九皇兄, 你在哪儿啊?”


    后头跟着内侍担忧的声音, “哎哟, 我的小祖宗诶!您可慢着点, 千万别摔着了!”


    赵瑾瑜循声看过去,便见门外伸进来一个虎头虎脑的小脑袋。


    那小脑袋看到赵瑾瑜之后, 眼睛瞬间睁得溜圆, 然后大喊着“九皇兄”,迈着小短腿就“哼哧哼哧”冲了进来,一头扎进赵瑾瑜怀里。


    冲过来的小胖墩穿得严严实实的,因为奔跑脸上两坨高原红, 大眼睛弯弯, 活脱脱一个憨态可掬的年画娃娃!


    赵瑾瑜弯腰把他抱起来,一边揉他胖乎乎的小圆脸脸一边说道:“你这一猛子扎过来,好险没把你九皇兄给疼死。这才一年多没见,鸿鹄你怎么胖了两圈啦?”


    赵瑾瑜怀里的这个小煤气罐是大乾的十三皇子赵鸿鹄,乃是雅妃所生,今年才六岁。前身虽然在外头霸道, 但是对待弟弟妹妹们却是极为豪气的,所以一直都是宫里的孩子王。


    赵鸿鹄听了他的话, 挪挪屁股调整了一下姿势, 舒坦地坐在赵瑾瑜手臂上,哼哼唧唧道:“鸿鹄这是冬日衣裳穿多了!”


    “真是衣裳穿多了?”赵瑾瑜挑眉,双手动了动,作势要把他放下去。


    赵鸿鹄赶紧伸出自己的两只小胖手牢牢环住他脖子, 噘着嘴道:“那还不是要怪九皇兄,自从九皇兄把宫里的厨子换了以后,我就越吃越多啦。”


    赵瑾瑜看到小家伙的可爱表情,打心底里觉着喜欢,忍不住又用手捏了捏他胖嘟嘟的脸。


    “皇兄我是给整个宫里改善伙食的,怎么的,全被你给吃进肚子里了是吧?吃了还要怪皇兄我,你这小白眼狼。”


    赵鸿鹄哼一声,用幽怨的小眼神瞟他。


    赵瑾瑜见状乐得不行,笑问道:“说吧,来找皇兄有什么事?”


    赵鸿鹄这才想起正事,从赵瑾瑜身上滑下,看着赵瑾瑜神秘兮兮地说道:“皇兄,明天我带你去看佛祖显灵吧?”


    佛祖显灵?


    赵瑾瑜听到立马皱了皱眉,毕竟和这个话题沾边的基本没什么好事。


    他把赵鸿鹄拉到跟前,温声问道:“好好和皇兄说说,这佛祖显灵是怎么回事?”


    赵鸿鹄手舞足蹈地开始比划起来,意思没说清楚,反而把赵瑾瑜吵得头晕。


    “停停停,你说得很好,不如先喝口水吃点点心再说。”


    直到赵鸿鹄抱着他带来的点心啃了起来,赵瑾瑜才转头问赵鸿鹄的随行太监:“你可知十三皇子说的是何事?”


    太监何欢恭敬应道:“仁王殿下,小人常年伺候十三皇子和雅妃娘娘,这事小人是知道的。”


    “说来听听。”


    何欢仔细回想了一下,开始缓缓说起故事经过。


    这事还得从去年说起。


    去年京城外福寿山脚下经营十数年的万佛寺突然换了主持,那新来的主持到处说他是灵童转世,宣扬他可以让人有趋吉避祸的本事。


    一开始,寺庙周边的百姓自然是不信的,可那寺庙实在宣传得厉害,各种传言逐渐传遍京城。


    乾文帝的寿辰虽然不大办,但是还是有不少文臣武将为了讨乾文帝欢心,在那段时间频繁去寺庙为乾文帝和大乾祈福。


    那寺庙借着乾文帝万寿节的时间点,说寺庙会有佛祖破土护佑大乾,在万寿节前几天吸引了不少达官显贵前去观礼。


    被吸引的人也包括雅妃,那段时间刚巧赵鸿鹄身上有些不舒服,所以雅妃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特地同乾文帝求了恩旨,想去寺庙祈福。


    结果到了那天,去祈福的众人还真看到了佛祖破土,金身光耀的奇景。于是万佛寺迅速聚集了一大批信徒,不少达官贵人也成了那寺庙的常客。


    明天又是万佛寺请佛的日子,所以现在京城里许多人都是做了准备,想再去得些护佑。


    赵瑾瑜一路听下来,都不用想就知道肯定是骗局,而且这骗局太过典型,他脑袋里差不多已经能猜个七七八八了。


    赵瑾瑜问向赵鸿鹄:“你要带皇兄去看‘见佛会’是为什么?”


    赵鸿鹄抹了抹嘴角的点心碎屑,认真说道:“皇兄,我娘说那佛祖可灵了,皇兄对我那么好,我当然要带皇兄去沾沾好运啦。”


    都说童言无忌,小孩子的话才显真心。


    赵瑾瑜听了赵鸿鹄所言,心下也很是感动,自己刚回宫第二天这小不点就找来了,也足以看出这个十三弟对他非常惦念。


    赵瑾瑜握了握赵鸿鹄的小胖手,问:“那你喜欢那群和尚吗?”


    赵鸿鹄摇了摇头。


    这倒是让赵瑾瑜好奇了,“为什么不喜欢呢?”


    赵鸿鹄思考了一下,围着自己体型比划了一个圆圈。


    “那庙里好多和尚比御膳房的安平还要壮哩!可给他们捐钱的有些人看着却好可怜的,我觉得他们或许可以让些东西给那些瘦人吃,而不是收那些人的钱,再把自己吃得胖胖的。”


    曹安平是御膳房的总管太监,身形和他的职称一样,遥遥领先于底下的其他小太监。


    赵瑾瑜震惊地看了赵鸿鹄一眼,他实在没想到小家伙竟然还有这种觉悟。虽然只是简简单单几句童言,却是直通事情本质。


    那些寺庙里的和尚个个吃得脑满肠肥,却还要大肆收取贫苦百姓们的香火钱,哪里会是什么好人?


    赵瑾瑜摸了摸赵鸿鹄的头,笑着说道:“你回去告诉你母妃,就说是九皇兄说的,以后不要再去那些寺庙啦。”


    赵鸿鹄先是挠了挠小脑袋,随后又点了点头:“我娘说,九皇兄现在懂得可多了,九皇兄不让我去,那我就不去了。”


    赵瑾瑜也对着他哄道:“对啊,九皇兄现在可厉害了,鸿鹄以后有喜欢吃的东西,九皇兄给你包了,不用再去求那些这佛那佛的。”


    赵鸿鹄得了承诺,在赵瑾瑜身边兴奋地直拍手。


    赵瑾瑜和身边的何欢说道:“本王说的话刚才你也听见了,本来本王不想多嘴,但雅妃娘娘和我母妃情同姐妹,你回去转告雅妃娘娘,听本王一句劝,明天还是不要去凑万佛寺的热闹了。”


    何欢躬身回道:“小的回翠秀宫一定马上转达殿下意思。”


    赵瑾瑜点了点头,继续陪赵鸿鹄玩闹说笑起来,直到闹腾到饭点,小胖墩才依依不舍地告别赵瑾瑜,说明天再来找他玩。


    等赵鸿鹄走后,赵瑾瑜脸色才渐渐变得难看起来。


    本来这桩事赵瑾瑜是不太想管的,毕竟他才回京城,这佛门在大乾又是根深蒂固,不知有多少信徒,他若是一个处理不慎,岂不是在乾文帝寿辰前平添糟心事。


    可如今这万佛寺不仅肆意收取贫苦百姓的香火钱,还有不少的达官显贵都成了寺庙的忠实信徒,若是任由它继续发展,以后官寺勾结,怕是会成为一个难以处置的毒瘤。


    午饭时间,赵瑾瑜都一直在思考对策。


    用到一半时他突然灵光一现,匆忙扒了两口饭,便放下碗往勤政殿去。


    赵瑾瑜赶到的时候,乾文帝正在与几位大臣议事,听到他来了,便安排他在殿内末排坐下旁听。


    议事的几位大臣自然也都注意到了赵瑾瑜,心中不约而同觉得有些惊讶,毕竟此前除了二皇子,乾文帝还从未让其他的皇子在殿内旁听过政事。


    乾文帝见几位大臣都在不动声色地打量赵瑾瑜,轻咳一声提醒道:“谭爱卿继续吧,刚才说到哪了?”


    谭宗文回过神来,谨慎答道:“陛下,根据内卫探子消息回报,不少前朝余孽乔装混进了城内,恐怕会在万寿节当日引起骚乱。”


    乾文帝哼笑一声,道:“挑什么时间不好,非要挑朕寿辰,他们难道不知道朕的寿辰从不大办吗?搅不起浑水的话,他们在京城可不好捣乱。”


    谭宗文回道:“微臣也是觉得奇怪,可我手下的探子抓了不少反贼,根据他们的供词,他们事前也不知道进京要做什么、去哪里,联络他们的人也都是单线联络。”


    乾文帝皱了皱眉,“金莪术也只会像阴沟里的老鼠一般,躲躲藏藏,不敢直面朕。你继续追查,一定要弄清他们此行的目的和藏身之所,万万不可给了他们机会。”


    “微臣定当竭尽全力!”


    这一宗事禀完,许高杰出列禀告道:“皇上,各国使臣在万寿节后都要各自准备回程,可……国库里已经拿不出那么多回礼,若是到时候凑不齐国礼,恐怕不仅会让外邦使臣看了笑话,还会在百姓面前丢了大乾脸面。”


    乾文帝一听到财政问题就开始脑仁疼,他问道:“前些日子不是查处贪官没收了一大笔银两吗?”


    “皇上您忘了?那西关军费足足欠了半年,东靖的军费也欠了两月,查抄的那些银两,不过是刚刚补齐这些缺漏而已。”


    乾文帝眉心紧皱,“还差多少?”


    “大约二十万两,但这也只可解决现在的燃眉之急,后续朝廷的各种花费,仍然是个大问题。”


    乾文帝心想,后续的倒是不难,等到煤矿拍卖会成立,马上就会有一大笔进项,可眼下这二十万两去哪里筹啊。


    这个问题就这么卡在这里,暂时无法解决。乾文帝也只得跳过,继续听后面的大臣禀报,直到商议过最后一个问题。


    他复又问道:“许爱卿方才提的事情,各位爱卿可有什么好的解决方法?”


    见众臣都是低着头不回话,场面一下子冷寂了下来,乾文帝看着也心烦,大手一挥,“都散了吧,伯阳和高杰留下。”


    众大臣如释重负,走出勤政殿的路上,有些大臣对赵瑾瑜微微点头示意,还有一些则低着头假装没看见,而像钱钟君这样的,眼神里隐约还带了些火药味。


    等大臣们走了个干净,乾文帝才想起来问赵瑾瑜:“怎么样瑜儿,看朕处理朝政可还觉得有意思?”


    赵瑾瑜回道:“父皇处理得英明果断,让儿臣叹为观止。”


    乾文帝被他一本正经的吹捧逗乐了,脸上终于露出点放松的笑意:“少拍马屁了,说吧,又有什么事?”


    赵瑾瑜走到近前,倒先没说自个儿的事,“我刚才听许尚书说朝廷现在急缺银两?”


    许高杰眼睛一亮,看赵瑾瑜仿似看到了财神爷。


    “对啊,殿下,国库现在可谓是一穷二白,老臣早就听说殿下是财神附体,上次查处贪官所得也都是依仗殿下功劳,不知殿下这次是否又有良策?”


    赵瑾瑜朝着许高杰拱手说道:“我这次就是给朝廷增收来的,就是不知道这钱朝廷敢不敢收?”


    乾文帝微微挑眉,和温伯阳对视了一眼。


    倒是许高杰一听到送钱二字便大为振奋,马上问道:“殿下可是又要朝贪官污吏下手,若是……”


    赵瑾瑜看到许尚书这么急切,心想着这许尚书怕是抄家抄上瘾了,赶忙解释起来。


    “许尚书,这贪官污吏总不好一锤子全部打死,我这还有个更好的法子,可以一石数鸟。”


    许高杰听说不是抄家,莫名还有些失望。


    坐在上头的乾文帝出声道:“一石数鸟之计?说来听听。”


    赵瑾瑜便把自己的想法细细说了出来,在场几人听后都是一脸惊讶地看着他。


    乾文帝问道:“皇儿你说的可是真的?这事可开不得玩笑,朝廷中经常去万佛寺吃斋礼佛的臣子可不在少数,若是到时候闹出笑话,可就满朝文武皆知了。”


    赵瑾瑜笃定地点了点头:“八九不离十。”


    温伯阳拧眉深思一番,道:“佛门能传承千年,底蕴深厚,信徒更是广布大乾,若是处理得不妥当,怕是要弄出大乱子啊。”


    许高杰则是和打了鸡血一样。


    “既然殿下有些把握,为何我们还要如此瞻前顾后?要是成了,眼下的燃眉之急也就解了,说不得还能为国库多添些收入。要是不成,骂名由老臣来背就是了,老臣都快入土的年纪,哪里还会在乎这些虚名!”


    乾文帝稍加思虑,道:“许爱卿说得对,事急从权,总得试上一试,过了明天,短时间内再想拿住他们把柄可就难了,那这件事就由仁王领头,之后见机行事吧。”


    几人在勤政殿内,把计划逐步完善后,方才离开。


    第二天一早,赵瑾瑜一行出现在了福寿山脚下。


    为了防止碰到熟识的朝臣被认出来,包括乾文帝在内都经过精心的乔装打扮,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众人去往万佛寺的路上,看到不少抬轿的,走路的,甚至许多搀扶着病患的,都是急急往万佛寺赶去,整条大道上挤满了人,热闹不凡。


    乔装成富商老爷的乾文帝看着那些被搀扶的病患,满脸的不赞同,“这些人病了不去就医,却一个劲地往这万佛寺跑,莫非还真以为求神拜佛就能把病治好?那世上还要大夫何用?”


    贵公子模样的赵瑾瑜神情也颇不好看。


    人当然可以有信仰,这是个人的自由。但若是因为迷信伤害到自己或者他人,就得不偿失了。


    而如今这万佛寺,显然已经是不顾百姓死活,利用他们趋利避害的心理在大肆逐利敛财了。


    赵瑾瑜摇摇头,叹道:“若是治好了,自然是万佛寺的功劳。若是没治好,当然是病患心不诚,与佛门何干?只要宣传得好,原本就信佛的人哪怕自己拜佛没治好病,也只会怪到自己身上。而那些因为求医问药治好了的信徒,反而会把功劳归根于佛祖,更加虔诚。”


    其实归根结底,还是这万佛寺如今的名气太大,天然让人就产生了信赖,若是能当着百姓们的面把他扯下神坛,信徒自然而然就会减少大半。


    众人走到万佛寺门口时,离“见佛会”其实还有很久,可许多百姓早都已经跪在了寺庙外面的广场上。


    万佛寺门口的台阶上,有一个瘦弱的庄稼汉背着自己奄奄一息的儿子,跪拜在地上,正向门口的和尚磕头求道:“圆慧大师,求求您,救救我儿吧!”


    那圆慧大师肥头大耳,漫不经心地双手合十说道:“唐施主,贫僧早就说过,你敬佛心思不诚,才会导致你儿子病情恶化,若是继续如此,谁也救不了他。”


    那庄稼汉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契,恭敬送到圆慧面前。


    “小人知道万佛寺在为佛祖重铸金身,今是特来献上唐家良田,只望佛祖能保佑我儿度过难关。”


    圆慧接过地契,看了一眼,然后缓声吩咐身边的一名和尚说道:“圆真师弟,带唐施主的儿子进去喝福水,沐浴佛道光辉。”


    庄稼汉一听,马上磕头谢道:“多谢大师,多谢大师。”


    随后一骨碌爬起身来,背着他儿子跟着那和尚就进去了。


    温伯阳脸色铁青,低声说了一句:“草菅人命,讹诈钱财,今天当是没来错了。”


    一旁的许高杰见到此情此景,气不打一处来,刚想上去教训那和尚一番,却被赵瑾瑜拦住。


    “许叔,小不忍则乱大谋,稍后再收拾他们也不迟。”


    一旁乾文帝也脸色阴沉,但到底按捺住了,“许管事,就听我儿的吧,莫要打草惊蛇。”


    许高杰慢慢冷静下来,背过头去不再看那些恶僧。


    圆慧看到赵瑾瑜一行人贵气不凡,正朝着寺门走来,和身边人对视一眼,当即缓步迎了上去,“几位施主来万佛寺有何贵干?”


    赵瑾瑜回道:“我等是来参加‘见佛会’的,想求得佛祖护佑,让明年生意兴隆一些。大师,这外面太过嘈杂,不知我等可否进寺里喝杯茶水,吃些斋饭?”


    “这……”


    赵瑾瑜看到圆慧拖泥带水的样子,哪能不懂他的意思?


    对富贵使了个眼色,富贵心领神会,从背包里掏出五十两银子直接递了过去。


    “还请大师通融一番,若是今日为我等求得护佑,定当再为佛祖金身尽尽心意。”


    圆慧看到有这样的冤大头可宰,自然不会放过,装模作样为难了一番,最终道:“看各位始终神台清明,皆为有缘人,如此便同我进寺一观吧。”


    走到中途,迎面有两名小和尚抬着箱子走过来。


    路过几人的时候,其中一个和尚同虎背熊腰的禁军头领曹介休撞了一下,箱子“砰”的一声掉在地上。


    离得最近的赵瑾瑜隐约竟听到一点金铁碰撞之声,他稍一顿,抬头看了眼曹介休,发现对方也皱眉盯着那箱子,似乎也听到些端倪。


    眼见曹介休似乎想要开口叫住那两人盘问,赵瑾瑜赶紧一把拉住他,佯装怪罪道:“哥你这急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咱们如今就在佛祖眼皮子底下,你当是在自个儿地盘吗?”


    简单几句话,便将他刚才的异常举动描绘成了是要找人麻烦。


    曹介休听出赵瑾瑜话中的提醒,也顺势“哼”一声,装出一副霸道的样子,“又不是我不长眼撞了人。”


    赵瑾瑜推他一把,赶紧面露歉意地拉过圆慧的手,又悄悄塞了一锭银子,“家兄性急嘴快,还请大师莫要见怪。”


    “自是不会。”圆慧笑了笑,随即转头瞪了那两人一眼,冷声道:“今日见佛会往来贵人众多,你们搬东西便从后门进出。”


    这个小插曲之后,圆慧继续领着几人来到一间厢房内。


    他嘱咐道:“见佛会还有半个时辰就会开始,各位施主先在这里稍作休息,用些斋饭。今日主持请佛,寺中不宜随意走动,诸位若有什么需要,尽管通知门口的师弟便是。”


    圆慧说完,打了个佛号先走了。


    赵瑾瑜小声吩咐随行的禁卫去和守在门口的和尚攀谈,还让他们尽量大声些。


    温伯阳终于有机会开口询问:“殿下和曹统领刚才可是发现了什么不对?”


    赵瑾瑜不太确定地问曹介休:“曹统领可也是听到了……?”


    曹统领神色凝重地点点头,低声道:“方才那两人抬的箱子落地时,末将听到一阵金铁碰撞声,根据我的经验,里面应当是存放着兵器!因此才会下意识想要上前查验。”


    赵瑾瑜闻言,皱眉开口道:“父皇,这次的事恐怕没我们开始想的那么简单了。儿臣方才故意借塞银子握那圆慧的手试探了一番,他手上全是老茧,尤其以虎口处最甚,根本不像一个常年礼佛的僧人该有的手掌,反倒像需要经年累月握兵器的习武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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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3章


    因为发现了异常, 后来这一路走来,赵瑾瑜看似是随意看沿途的景色,实际却是在观察寺庙里走动的僧人。


    “儿臣注意到, 虽然有衣袍的遮掩, 但这庙中的僧人几乎个个身形孔武, 并行间脚步稳健, 步伐极为一致,怕是经过严格训练的。”赵瑾瑜说着, 看向旁边的曹介休, 问:“曹统领应当也观察到了吧?”


    曹介休点头,同样低声回道:“殿下说的没错,需得仔细观察才能看出分辨,若是没有那箱子里发出的兵器声, 末将根本不会去注意他们, 这群僧人隐藏得太深了。”


    许高杰倒吸一口冷气,“你们是说,这寺庙是个贼窝?”


    温伯阳摇了摇头,“这寺庙历来香火鼎盛,去年‘见佛’事件后还多了不少达官显贵前来献金,要真是些山贼之流占了这寺庙, 如今都这么风光富贵了,谁还会干以前那档子掉脑袋的买卖?”


    其余几人皆颔首表示赞同。


    曹介休身为禁军统领, 时刻心系乾文帝安危, “为了安全起见,末将即刻命人下山调集兵马,先暗中把这寺庙给围了,不管这些人到底什么来历, 总强不过我们内卫禁军!”


    他尾音刚落,赵瑾瑜忽然觉得脑海中闪过一道灵光。


    “等等!曹统领你刚才说什么?”


    曹介休有些茫然,“末将说带人来围了这寺庙……”


    “不是这句,后面那句。”


    “我说这寺庙里的人总不能比内卫禁军还强吧。”


    内卫!


    这一个关键词瞬间让赵瑾瑜抓住了灵光的尾巴。


    他回忆一番,正色开口道:“我记得昨日在勤政殿内,谭大人所禀事项中,有一件说的便是内卫消息回报,前朝余孽打散乔装进了京,但是却只抓住了几条小鱼,其余人仿佛游鱼入水,销声匿迹了一般……”


    乾文帝不愧是马背上打出来的皇帝,听到他这个猜测竟也半点没有失色,沉声道:“你怀疑这寺庙里的就是那群前朝反贼?”


    “儿臣以为,很有可能。”


    赵瑾瑜神色凝重地点点头,道:“毕竟凭着万佛寺如今在民间的威望,以及它与达官显贵们的关系,估计不会有人怀疑‘救苦救难的活佛’和反贼有关,而这万佛寺自然也成了城中最安全的地方!”


    乾文帝眼神晦暗,沉吟道:“是啊,谁又能想到这佛门重地竟成了藏污纳垢之所,所谓的得道高僧竟是乱党呢?”


    许高杰焦急道:“那皇上岂不是进了反贼窝?不行,臣以为咱们还是先行离开为妥!皇上万金之躯,千万不能有丁点损伤!”


    乾文帝则始终丝毫不慌,抬手捋了捋嘴唇周围粘上的假胡须,泰然笑道:“朕当年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又岂会怕这些蝇营狗苟之辈?这些老鼠到处东躲西藏,时不时闹出点事儿来惹人心烦,不如一网打尽反而省事!”


    说完,他吩咐曹统领道:“你亲自回去调配禁军,速速把这万佛寺全部给朕围起来,不准任何人出入。”


    乾文帝此次出宫,除了随行的乔装禁卫,还有一队武功高强的暗卫暗中保护,只要短时间内不起冲突,便应当不会出问题。


    曹介休知道自己回宫调军才是最快的,因此也没有迟疑,得了令就准备下去。


    赵瑾瑜取了一锭银子递到曹介休手中,道:“曹统领去寺庙里借一匹马,就说要赶去接我娘亲前来观礼。”


    “殿下想得周到!”


    曹统领收下银两,调整好表情,便出门去和寺中的“和尚”交涉去了。


    温伯阳低声提醒道:“诸位,我们得提起十二分精神了。如若真是反贼,肯定是打算在万寿节期间搞个大动作,今天这场见佛会恐怕就是他们精心筹划的机会,各位都要小心提防。”


    没过多久,便有小和尚送来了斋饭。


    赵瑾瑜等人自然不敢掉以轻心,谨慎地没有食用,而是悄悄倒了一些,做出用过的假象,以免打草惊蛇。


    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门外的和尚进门道:“几位施主,见佛会马上就要开始,请诸位随贫道前往殿前观礼。”


    赵瑾瑜一行跟着那和尚来到了主殿外的大广场。


    此时广场之上已经乌泱泱地跪满了百姓,他们则被领到了人群的前排。


    前排跪着的几乎都是些达官显贵,就连赵瑾瑜都看都了好几个熟面孔,乾文帝扫了一眼,脸色难看。


    赵瑾瑜心想还真是佛祖不渡穷人。


    你看,这不是钱给得越多,就离佛祖越近吗?


    乾文帝当然不可能给这群假和尚行跪拜之礼,借口腿脚不便去了一旁,留了几名禁卫贴身保护。


    赵瑾瑜注意到,跪拜的每个位置前都放置了一碗水,里面加了些香灰和果脯。


    他往后排望去,发现这是所有人身前都摆了的。


    赵瑾瑜暗自忖了忖,忽而故意粗声赞道:“万佛寺还真是大气,年年都有福水发给咱们喝。”


    话音刚落,旁边便有一个鄙夷的声音响起。


    “小兄弟,装虔诚也不是你这么装的啊,这圣水可是今年才有的,一看你就是去年没到场。”


    赵瑾瑜佯装尴尬地低下头,心里却惊疑起来。


    这万佛寺那般吝啬、只知敛财,便连送斋饭的小和尚都会故意停留在厢房里诵经,暗示他们给了银子才离开。


    以这群人的贪婪本性,给他们这些前排的人准备福水倒还好说,至于后排的那些穷苦百姓,恐怕是万万不可能浪费这些心思和财力的。


    正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得小心着点才是。


    见快到时辰,身着华丽袈裟的成华主持从殿内走出,慢慢来到人群前方早就准备好的那块区域。


    他双手合十,对着在场所有人悲天悯人地道了一句:“我佛慈悲。”


    全场听到佛号瞬间安静下来。


    成华顿了顿,才慢悠悠地继续道:“诸位施主向佛之心坚固,老衲甚是感动。去岁佛祖托梦于我,道要降世护佑苍生,相信许多施主也都感受过佛祖光辉。今年佛祖又托梦于我,并给诸位施主准备了福水一份,等过后这福水受圣佛光辉照耀后,必定会护佑大家无灾无疾,诛邪退避。”


    在场百姓听过后,脸上都露出振奋狂喜之色,忠实的信徒们疯狂磕头感谢,神色之疯狂落在赵瑾瑜眼中,委实觉得有些吓人。


    这群假和尚,简直搞得跟邪/教一样了!


    赵瑾瑜看到成华诵念了几段经文,随即用权杖在土坡旁边的青砖上重重敲击了几下,然后敞开双臂高声呼喊道。


    “我佛慈悲,度一切苦厄。恭迎圣佛——!”


    场下万佛寺的僧侣和一些忠实的信徒也是齐声高喊起来。


    “恭迎圣佛。”


    紧接着,赵瑾瑜就看到那个土坡上,表层土壤渐渐开始松动,有一个东西慢慢往外钻了出来,先是古朴庄严的佛头,然后是璀璨的佛身。


    整个佛像露出来后,不沾泥土,不染尘埃,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耀眼的光芒甚至有些刺眼,令人见之不由心生敬畏,不敢直视。


    在场百姓在僧人的带领下,都是边磕头边狂热的大声呼喊:“我佛慈悲,普度众生。”


    而赵瑾瑜看着那尊佛像就这么堂而皇之、光鲜亮丽地从土下钻出来,则顿时有些傻眼。


    他原本以为这群假和尚好歹会多动点脑子,因此事先猜测这佛像破土的“神迹”应该是个老骗局——豆芽顶佛像。


    利用大量豆芽每天生长时产生的力量,慢慢将埋在土里的佛像顶出。


    可现在这佛像却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从土里钻了出来,恐怕是图省事直接在底下挖了个地窖罢了。


    至于佛像身上的泥土不沾佛身就自然滑落,一看就是先裹上一层烘干的沙土,再在上面埋上一层湿泥土,再由土坡下面的人推着板子,慢慢顶开表面那层蓬松的泥土。


    而那佛像光耀世人的假象,应当是在打造时经过反复打磨进行镜面抛光,自然会形成高反光的效果。


    加上现在时值正午,正是阳光最耀眼的时候,刚好如同强灯光一般打在佛像上,百姓看到后自然觉得极为刺眼。


    赵瑾瑜无法理解的是,这么简单的骗局不仅没有被拆穿,还让达官显贵和百姓们全都趋之若鹜,不顾性命一般疯狂追捧。


    他环顾四周那一张张狂热的脸,只觉得仿佛在经历一场荒诞剧。


    这一切在他心里砸下了一柄重锤,认识到破除迷信和普及知识的重要性。


    当然这也不能全怪百姓,毕竟即便是在现代,都仍会有许多人,甚至高学历的知识分子受骗于一些非常低智的诈骗手段。


    这个时代的骗术再加上一层宗教色彩庇护,自然更容易让人迷失心智,失去判断能力。


    在赵瑾瑜眼里,最可恨的就是这些万佛寺的假僧人。


    他们利用百姓的信仰,享受百姓的崇拜和拥护,却不指点解惑,反而不顾人性命安危,千方百计地算计百姓手中的银钱,简直令人作呕!


    成华住持接过僧人手里递来的水碗,假模假式的在佛像前面晃了一周,然后放到身前,同跪拜着的百姓们高声道:“请诸位施主同我共饮这福水消病祛灾。”


    赵瑾瑜看着百姓们纷纷举起碗,就要喝下这来历不明的香灰水,急中生智,振臂一呼喊道:“本王护卫何在?将这胆大包天的领头贼人给本王拿下!”


    随行的禁军听到号令,立即从怀里抽出武器,冲到土坡上把寺庙住持等人控制了起来。


    现场顿时骚乱起来,围在边缘的万佛寺假僧人一个个怒目而视,似是随时准备动手,而在场的百姓们则面露惶恐,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


    赵瑾瑜转头看向在一旁的乾文帝,见对方对自己暗暗点头以示鼓励后,才走上土坡,朝着下面喊道。


    “本王乃大乾九皇子,仁王赵瑾瑜,谁敢轻举妄动?这群和尚弄虚作假,残害本王胞弟,本王不过是来讨个公道,事了自会离去,若是各位敢反抗,那就别怪本王不客气了!”


    作者有话说:宝们跨年夜快乐~新的一年健康暴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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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4章


    原本做好准备的万佛寺假僧人们听了, 暗中互相递了个眼色,都默契地选择了按兵不动。


    成华住持看上去也相当镇定,他看着架在脖子上的两把短刀, 不慌不忙地问道:“不知万佛寺是何处得罪了王爷?还请王爷明示。”


    赵瑾瑜冷笑一声, 走到成华面前, 抬手就给了他一记耳光。


    “还在这跟本王装?我那十三弟去年可曾在你这祈过福?喝过那福水?”


    成华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扇得有些懵, 他原本以为今日见佛会有这么多百姓和官员看着,这仁王多少会有所顾忌, 谁知他却竟会像个混账疯狗一般行事!


    可仁王能够百无禁忌, 他却不能现在翻脸打乱原本的计划,只好暗自咬牙,继续端着高僧的谱道:“恕老衲济世渡人太多,无法记住前来求助祈福的每一位施主。”


    赵瑾瑜拿出以前横行京城时飞扬跋扈的做派, 抬起腿又狠狠踹了成华一脚。


    “还敢嘴硬!我那十三弟自从喝了你那所谓的福水之后, 胃口一日日低迷,身形却骤然肥胖,如今更是臃肿到走两步便大喘粗气,你还敢说你那水没有问题?!”


    成华自然也曾听说过赵瑾瑜无法无天的名头,可传言不是说他已经脱胎换骨,改邪归正了吗?怎么如今还是这般横行无忌目无王法!


    他被仁王这一巴掌一脚也弄出了火气, 转而看向下面的达官显贵们说道:“诸位,我为大乾祈福, 为百姓寻求佛祖庇佑, 仁王却这般胡搅蛮缠、蛮不讲理,朝廷难道就任他胡来,毫无管束吗?”


    话音落下,底下原本因为忌惮皇权而惶惶的百姓, 也此起彼伏地低声指责起赵瑾瑜的霸王行径来。


    还有人混在人群里喊着“放开成华主持”!


    这时,前排也有一人站起身,“王爷,我乃吏部侍郎庞真训,还请王爷快快让人放开成华住持。今日是见佛会,这么多朝臣和百姓都在看着,出了岔子哪怕您是王爷也担待不起。”


    赵瑾瑜正愁没人吵架呢,冷哼道:“侍郎的意思,是我十三弟,本朝金尊玉贵的十三皇子的性命,还比不上这个秃驴重要,是吗?”


    怎么就变成有性命之忧了?他此前并未曾听说过十三皇子重病啊!


    庞真训一愣,下意识否认:“自然不是……”


    “既然知道不是,你还敢多嘴!吏部侍郎官很大吗?信不信本王把你打得你爹娘都不认识?”


    庞真训被这般当众羞辱,顿时气红了脸,道:“殿下才回京不过两日,就这么为非作歹、目中无人,臣明日定要狠狠参殿下一本!”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可要是今天你再敢多嘴一句,本王必把你打成猪头,你信不信?”


    庞真训看到赵瑾瑜这副混世魔王的样子,想起他方才打成华主持的行径,知道并不是口头恐吓,甩着衣袖嘟囔了一句有辱斯文,便不敢再开口。


    底下的达官显贵有些本也想站出来,看到庞真训碰了这么大个钉子,一时也都有些踟蹰。


    赵瑾瑜心道这泼皮无赖的身份有时还真好用,尤其他这“无赖”还是皇帝的儿子,一时半会真没人拿他有办法。


    想及此,他回过身又抽了成华一个大嘴巴子。


    “本王实话和你说吧,今儿就算我父皇来了,我也一定要帮我皇弟惩治你一番。”


    成华被连番羞辱也终于不那么端得住高僧主持的架子,神情渐渐冷了下来,浑身似有一股杀死凝聚。


    “佛门重地,王爷若是还要这般无礼,就别怪我寺里的武僧们无理了!”


    那些原本在一旁观望的假和尚听到,也立时有些蠢蠢欲动。


    赵瑾瑜打也打够了,见状便从一个禁卫手中拿过长刀,走到佛像旁边重重跺了跺脚,暗自感受过脚感之后,心中大概有了数。


    他朝着佛像下方大声喊道:“藏在下面的听好了,你们若是还不出来,就别怪本王待会儿不小心在你们身上捅几个窟窿了!”


    听到这里,一直表现镇定的成华脸色也露出些许慌乱。


    赵瑾瑜见没人应声,提着刀就往埋佛像的地方一顿乱插。


    终于,地底传出一声痛呼:“别捅了!别捅了!我们这就出来。”


    泥土下掀起一块木板,把巨大的金身佛像顶翻在地,紧接着又从底部钻出两个和尚,一出来就被禁军们踢翻在地。


    看到这种景象,百姓们哪里还能不知道被骗了。


    除了少数鬼迷心窍的信徒仍旧跪在地上,其他人都纷纷站起身,咒骂起来。


    而成华到了这个地步,竟然还能睁着眼说瞎话:“这二人并非我万佛寺的僧人!说!究竟是谁派你们来陷害抹黑见佛会的?”


    说罢又看向赵瑾瑜,意有所指道:“王爷今日为何要乔装而来,又用莫须有的罪名诬陷于我?老衲请求京兆尹为我万佛寺做主!”


    赵瑾瑜本还想再和他耍耍嘴皮子,突然一阵嘈杂的马蹄声在寺外响起。


    紧接着一队全副武装的步卒从寺庙大门处冲了进来,转眼间便控制住了全场的僧人。


    领头之人正是曹介休,他走到乾文帝身前大声说道:“末将已将万佛寺团团围住,贼人们插翅难飞,还请皇上吩咐。”


    温伯阳一行人也不再伪装,聚拢到乾文帝身边,在场百姓听到皇上在场,慌忙跪拜行礼。


    乾文帝免了众人的礼,想了想,对曹介休道:“这桩事现在由仁王全权接手,你听他的命令便是。”


    “微臣遵旨。”


    曹介休走到赵瑾瑜跟前,问“王爷有何指示?”


    赵瑾瑜想了想,吩咐道:“让禁军们先卸了这群和尚的衣装,免得藏有凶器,至于无辜百姓们,派一千步卒护送下山,让人细细核对过身份后再放行,寺庙各门口放重兵把守,四十人一队,进寺庙厢房一间一间查找清除反贼。”


    乾文帝和温伯阳听了他的安排,彼此对视了一眼,俱是微微点了点头。


    许高杰赞道:“殿下临危不乱,随机应变,行事分得清轻重缓急,真是大才。”


    被制住的成华看着眼前风云突变的局势,终于反应了过来。


    赵瑾瑜见状,耸肩摊了摊手,嘲讽道:“我在等禁卫,你在等什么?”


    成华脸色发黑,怒道:“你刚才大可以等到禁卫来了一击必杀,为何还要演上一段戏码来羞辱我?”


    赵瑾瑜看到他这模样,冷笑道:“还要演?那本王再陪你演演。”


    他端起一碗福水来到成华身边,就要往他嘴里灌。


    成华即便被两人押着,此时也下意识躲避,死咬着嘴不敢下口。


    “不敢喝?那看来本王没猜错,这水还真有问题,方才若是让在场的人喝了这水,怕就成全了你的心思了吧?”


    赵瑾瑜又指着那群跪倒在乾文帝面前的达官显贵说道:“不过,若是这群为虎作伥,助纣为虐的蠢蛋们喝了倒也无妨,他们都不知道会有多少百姓因为他们的身份而受了欺骗蛊惑。”


    被他羞辱的人满面通红,可想到眼下他们被赵瑾瑜所救,一时之间又是憋屈,又是感激,心里五味杂陈。


    赵瑾瑜把水递给身边的禁卫,让他速速找大夫查验,尽快回禀消息。


    成华不再挣扎,不服气地盯着赵瑾瑜讽道:“仁王那副纨绔嘴脸倒真是本色出演!”


    赵瑾瑜无所谓地咧了咧嘴,并不作这番口舌之争,反而问道:“水里下毒这么粗浅的招数,应该不是你们最终的目的吧?”


    成华却不再理会他,转头看向乾文帝,大骂道:“狗皇帝,你等着吧,我们少主迟早让你人头落地!”


    乾文帝不急不躁地回道:“当年金乌术不及我,被我斩下狗头,如今这金莪术如同过街老鼠,只知躲躲藏藏,好不容易经营个藏身之地,还被朕的皇儿看穿。看来,这金乌术不仅文韬武略都不及朕,便连生孩子也不如朕。”


    成华听到乾文帝一番话同时侮辱了主人和少主,当即就想摆脱禁卫桎梏冲上前去,被押住的禁卫直接踢断脚踝才被迫老实下来。


    赵瑾瑜见成华被踢断脚踝也就脸上微微显露痛色,嘴上却咬紧牙根毫不求饶,不禁露出思索的神色。


    后面不管众人再问什么,成华都是闭口不言。


    时间过去许久,曹介休回来禀告。


    “皇上,殿下,寺中手持利器反抗的僧人皆已伏诛,其余人都被捆绑在大殿里等候发落。寺庙钱库中还找到了大量银两,粗算下大约有十几万两,珠宝和田契也有许多,还在统计中。”


    赵瑾瑜没回话,站在原地托着下巴思考了一阵,开口道:“把这几天的礼单拿上来。”


    一名禁卫把礼单呈上,赵瑾瑜粗略算下来,发现竟然有六万多两,于是他贴着那禁卫的耳朵,仔细交代了一番。


    “曹统领,带我们去钱库看看吧。”


    一路上,赵瑾瑜看到满地的血迹,闻着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着实有些难受,勉强忍住了呕吐欲继续向前。


    直到进了钱库,赵瑾瑜才感觉好受了些。


    钱库里一堆人正在清点金银珠宝,旁边的大箱子里则是放着许多兵器。


    赵瑾瑜找到清点物品的管事,问道:“数目可否清点出来了?”


    那管事对着详单仔细核对后报出数目。


    温伯阳蹙眉道:“奇怪,寺庙的珠宝首饰一般都会兑换成银钱,可万佛寺的这些珠宝和金银的比例可不太对得上。且这万佛寺的贼人才两百多人,这里却足足有五百多把的兵器,难道是城内的许多反贼还没聚集过来?”


    赵瑾瑜听了温伯阳的分析,觉得自己应当是找对了方向,一切和他想的都差不多,眼下就等那“福水”的结果了。


    没过太久,禁卫带着太医所验的结果回来了。


    那水里的药其实是一种特制的慢性毒药,只有历代的宫廷才会配置,人在服药两日后,轻则肠绞痛到晕厥,重则会体内出血致死。


    许高杰怒声喝道:“你们也太歹毒了,竟然不惜拿无辜百姓做棋子,想要借着‘见佛会’让百姓们喝下毒水,好在皇上寿辰当日弄得满城噩耗,其心当诛!”


    其余几人也都以为万佛寺的目的是如此。


    成华更是状若癫狂地吼道:“狗皇帝,老子就是要在那天,让你的喜事变成全城的丧事,让你成为全大乾的笑柄,颜面扫地!”


    众人对于成华的歹毒心思感到胆寒,皆是怒目而视,曹介休刚想上去整治他一顿,却被赵瑾瑜拦住。


    赵瑾瑜直视着成华的眼睛,沉声问道:“你到底在等什么?”


    成华几不可见地一愣,继而啐他一口,“什么等什么?我不知道你这杂碎在说什么!”


    赵瑾瑜围着成华边走边自顾自地说道:“你方才在寺外脚踝被踢断都一声不吭,听到同伴被杀也面色不改,像你这样隐忍又毫无感情的死士,本王实在想不到有任何理由,给了你机会你却不自尽。”


    成华哼道:“你这杂碎莫非以为自己很了解我?老子不自尽,无非是因为你们从我嘴里问不出任何消息!老子要活着,活到看大乾分崩离析,狗皇帝死无全尸那一日!至于那些勇士,他们为了大业赴死是死得其所,又何须悲伤?!”


    赵瑾瑜却摇了摇头:“你们光这几日的礼单就有六万多两,这万佛寺经营十数年,只有十几万两银子的存银我是不信的,那其余的银子又去了哪里呢?还有这五百多把兵器,你可别说是你不小心造多了,你猜我信不信?”


    成华:“你信不信关老子屁事?”


    赵瑾瑜见他避而不答,心知自己的猜测的方向应该对了,大手往前一招呼,道:“走,去咱们成华住持的住所看看吧。”


    成华假装疲累地低下了头,无人看到的眼睛里泄露出几分紧张。


    众人没用多久就来到了成华的卧房,赵瑾瑜向早已吩咐过的禁卫们问道:“可有发现?”


    “王爷,四周都很严实,暂时没有发现。”


    成华听到禁卫的汇报,不禁暗里松了口气。


    赵瑾瑜指挥道:“把准备好的柴火给我拿进来,然后把门窗全部关上,缝隙用布料全部给我堵死。”


    禁卫们按照吩咐全部布置妥当后,赵瑾瑜用火折子把柴火点燃,提醒道:“大家不要乱动,呼吸放轻些。”


    说完,他睨了成华一眼,道:“这寺庙里的那一批假僧人,日日都需要面对外人,应该是你完全信任的。但你们组织单线联络管理那么严密,必不可能人人都是死士。就比如……多出来的那些武器的主人。为了防止走漏消息,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他们神不知鬼不觉的藏起来,等到计划当天再做安排。”


    赵瑾瑜环顾四周。


    “而且本王看你挺喜欢玩暗道这种把戏啊,剩下的人和钱财应该都藏在某条暗道里了吧?


    “我虽然现在还不知道密道在哪里,但现在这房子被密封住,就和密道处于同一个空间,那我烧的这些湿柴产生的烟雾,就会自发往密室的方向流动。


    “你猜猜我这么一个房间一个房间的烧过去,你的秘密还能不能守得住?”


    成华瞳孔震颤,惊恐地看向赵瑾瑜,随后疯了一般朝着那团烧着的柴火冲去,想要把它踢灭,却被禁卫们死死摁住,根本不能动弹丝毫。


    看着柴火产生的烟雾升起一分,成华的心就往谷底跌一分。


    不多时,众人便看到浓烟烟柱往成华房中石床的方向而去,并慢慢石床底部渗了进去。


    赵瑾瑜掀开床上的被褥,在周围查看了一番,但却没有找到机关。


    他知道成华自然不会告诉自己在哪里,直接喊道:“把这石床给我砸开!然后守着这道口子,往里面继续灌烟,给我熏死他们!”


    成华一听,身上气势瞬间全无,整个人迅速萎靡了下去。


    禁卫们取来大锤,合力砸开后石床后,看到下面果然露出一个足以并行通过三人的暗道入口。


    禁卫们依照赵瑾瑜的吩咐往里面灌烟,灌了许久才听到里面传来咳嗽声。


    看来这地道不仅深,而且空间颇大。


    没过多久,伴随着凌乱的脚步声,一群人陆陆续续从暗道里爬上来,却都被守在外面的禁卫们一一打了回去。


    直到确认反贼们全部丧失抵抗能力,并脱了他们的外衣确保没有藏匿武器后,禁卫才将他们一个个束手丢了出来。


    赵瑾瑜神采飞扬地看向成华,问:“不知‘主持’认为我这招瓮中捉鳖如何?”


    成华当即破口大骂,即便已经被禁卫卸掉了四肢关节,还目眦欲裂地挣扎扭动着,想要往赵瑾瑜那边冲,俨然已经快要崩溃。


    等到反贼们都被捆绑起来,暗道里的浓烟消散,禁卫们才下到地下,查探过一番后回来禀告。


    “皇上,暗道尽头有一个很大的土洞,里面藏了许多干粮,还有多箱金银,另外还藏着大量的火油!”


    “火油?”


    赵瑾瑜把所有事情串在一起后,嫌恶地看向成华,上前狠狠给了他几脚。


    “你们当真是丧心病狂,灭绝人性!”


    成华他们原本的所有计划,是借着“见佛会”时京城各坊的百姓聚集之际,让来参加盛会的人喝下毒水。


    等到乾文帝寿辰当天,那些喝下毒水的人大规模毒发,肯定会引起各坊动乱。


    到时候他们再倾巢而出,趁着混乱泼火油,在京城各坊纵火。不仅能让京城房舍损失惨重,还能造成百姓死伤无数。


    然而这还不是最可怕的,万佛寺大肆敛财,就是想趁着京城动乱之际大行善举,出面派发钱财或米粮聚拢民意。


    然后他们只需要再利用信徒们的舆论传播,把纵火之事结合乾文帝寿辰丑化成天罚,煽动民众对皇帝和朝廷产生不满。


    在场之人听完赵瑾瑜的分析,都是倒吸一口冷气。


    如果届时真的让这万佛寺裹挟到民意,产生的后果怕是不堪设想。


    乾文帝脸色早就阴沉得仿佛能滴下水来。


    “这群臭虫,平日里弄些刺杀的手段也就算了,如今竟然把主意打到了无辜的百姓头上,真是穷凶极恶!”


    乾文帝怒斥完,拿出往常雷厉风行的作风,一道道旨意安排了下去。


    “曹介休,我命你即刻率禁卫全城搜捕反贼乱党,如有反抗,可就地格杀,以儆效尤。


    “温伯阳,你稍后给内卫传讯,让谭宗文把往日和万佛寺有来往的官吏富商,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给我查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许高杰,这里的银两由你亲自监督点算,全部充归国库。”


    三人同时应道:“微臣领旨!”


    乾文帝走到成华面前,亲自动手卸掉了他的下巴。


    “丢进牢里,安排专人看好了,可别让他提前死了。朕要让他亲眼看着那些同伙一个个被砍头后再死,看看他是不是真的那么铁石心肠。”


    赵瑾瑜站在旁边都感受到乾文帝杀伐果断的气势,也终于亲身体会到了,什么叫作“天子一怒,流血漂橹”。


    乾文帝收敛住杀气,朝赵瑾瑜问道:“瑜儿,你可还有什么需要安排?”


    赵瑾瑜点了点头,朝着曹介休问道:“曹统领,方才可有伤亡?”


    曹介休躬身回道:“殿下,反贼们悍不畏死,还好禁卫们早有准备,只是伤了十几个,但……其中有四人身受重伤。”


    赵瑾瑜皱了皱眉,又问:“全力医治后能治好吗?”


    曹统领表情十分难看,摇了摇头道:“兵器所伤本就非比寻常,浅一些的还好,但那些深可见骨的……一旦流脓溃烂,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曹介休说完,重重叹了一口气,想来心中对一些伤兵的情况很不看好。


    赵瑾瑜转而向乾文帝求道:“父皇,这些伤兵可否交给儿臣?儿臣或许有办法治好他们。”


    乾文帝听到他的请求,以为他是想尽尽心意,不忍驳斥,于是叮嘱道:“一定要尽心尽力,不过若是不成,也没人会怪你。”


    “儿臣晓得,绝不会把将士们的性命当成儿戏。”


    乾文帝见此间事了,转身朝屋外走去,“瑜儿,陪朕走一走。”


    赵瑾瑜领命跟了上去。


    他看见乾文帝似乎愁绪很重,以为他在自责,于是开口宽慰道:“父皇,这次收缴了这么多钱财,而且也帮百姓们识破了骗局,以后没有这万佛寺做掩护,这群反贼必定无处遁形,再难成事了。父皇日理万机,哪能事事处置妥当?倒也不必太过介怀。”


    乾文帝却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瑜儿,当时你明明可以选择让百姓们喝下毒水,确保禁军们到了再动手,为何要以身犯险?你应当知道,如果当时你演得没那么好,被万佛寺的和尚们看出破绽做困兽之斗,很有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赵瑾瑜挠了挠头,“儿臣当时想着,这群亡命之徒不被戳穿反贼身份之前应当是不会轻易搏命的,毕竟一旦搏命整个京城再没有他们容身之处,他们的心血更是会毁于一旦。”


    “可反贼们的性子如何能预料?你当时还是很有可能会血溅当场,难道你不怕吗?”


    “当然怕,哪能不怕?儿臣一开始不是跪得老老实实的嘛,可那碗里的福水我一早就猜到了不对劲。在场那么多百姓,儿臣实在不敢赌,万一他们喝出事,我良心难安,也就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乾文帝听到这里,终于是开怀大笑起来,“好!当真无愧于朕赐给你的‘仁’字称号!”


    说完,他又接着问:“你知道父皇当年是怎么一步一步坐上皇位的吗?”


    赵瑾瑜笑着回道:“父皇神勇无敌,自然靠的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对也不对,朕之所以能攻无不克战无不胜,靠的是把百姓、把将士们的命当命,靠的是众志成城的民意!”


    赵瑾瑜蓦地一怔,还没想好要说什么,乾文帝已经转了话头。


    “今天你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吧,明日等结果出来,肯定还要找你议事。”


    赵瑾瑜得令后,如释重负地退下了。


    想到今天的离奇经历,还是觉得有些惊心动魄。


    他本来只是想来拆穿万佛寺的骗局,帮助百姓认清真相,顺便帮朝廷赚些银子,却没想到事情的发展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同时,赵瑾瑜也庆幸自己去找了乾文帝帮忙。要是他自己孤身前来,哪里能第一时间找到那么多救兵,怕是救人不成,自己反倒要折进去。


    那些反贼乱党,愚弄世人,拿人命当做儿戏,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自然是最为可恨!


    不过细细想来,他们其实也挺“可怜”的。


    如果让他们知道自己的覆灭竟是因为一个孩童的戏言,也不知道会不会气的集体吐血三升。


    而赵瑾瑜不知道的是,乾文帝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又看了看不远处象征兄弟和睦的紫荆树,暗自叹道。


    “瑜儿啊,你让朕究竟如何是好……”


    作者有话说:小可爱们元旦快乐!


    第45章


    在赵瑾瑜的要求下, 受伤的那些禁卫统一被抬到了他所住南三所。


    张富贵跟在赵瑾瑜后头,担忧着小声说:“王爷,回来路上您也瞧见了, 有几个人瞅着伤势颇重。曹统领当时说的时候显然也不看好, 觉得他们恐怕是命悬一线了。这……到时候若是在您手上出了人命, 岂不是吃力不讨好?”


    赵瑾瑜步履不停, “你都说了他们如今重伤危在旦夕,我要是不管, 他们可如何是好?”


    富贵听了仍然无法理解, 担心道:“可、可是您也不懂医术啊,总归是有太医院诊治,您何苦还要弄得自己左右为难呢?”


    不料赵瑾瑜却胸有成算地说:“本王确实不懂医术,但偏巧对这外伤恰好有些准备, 你就瞧好了吧。”


    他进到自己房间里, 从一个上了锁的大箱中掏出许多瓶瓶罐罐,以及一个木盒,查看没有遗漏后,便前往将士们安置的地方。


    被传过来的太医是太医院的右院判方千山,和他的徒弟孙祺。


    他们是容贵妃用惯的,底细清白信得过。


    方千山已经查看过禁卫们的伤势, 看到赵瑾瑜匆匆赶到,便走到门外和他禀明情况。


    “王爷, 大部分伤员的伤势都还好, 外用金疮药,再照臣的方子服用三五日应该不会有大碍。可有四位的伤势却不容乐观,他们的伤口太深,虽已经暂时扎针勉强止住了血, 但恐怕不能维持太久,且伤处边缘也已经有红肿溃痈的迹象,一旦恶化引发高热,熬不熬得过只能看天命了……”


    虽然方千山用词谨慎,但赵瑾瑜也听得出来,在他看来那几个伤兵恶化的概率极高。


    赵瑾瑜点点头,郑重道:“既然方太医暂时没有太好的办法,那就先试试本王的法子可好?”


    方千山闻言有些震惊,问:“王爷还学过岐黄之术?”


    赵瑾瑜摇摇头:“本王并未学过。”


    医者仁心,方千山一听立即皱起了眉头,纵然面对的是王爷,他也直言顶撞了回去,“没有?没有岂不是胡闹吗!微臣万不能将将士们的性命视作儿戏。”


    “他们是为了大乾才负伤,本王自然也心怀敬重!”


    赵瑾瑜解释道:“我虽然没有正经学过岐黄之术,但对这类外伤却有过专门的钻研。方太医现在既然没有别的方法,只能任由他们听天由命,倒不如试试我的法子。”


    方千山看他神色郑重,而自己又确实没有更好的医治手段,思量过后最终点头同意下来。


    二人一同走进房中,赵瑾瑜看到那几个伤重的禁卫并排躺在榻上,已然痛得面色发青,豆大的汗珠直往下掉。


    他快步走到近前,肃声道:“本王对医治外伤有些异于往常的办法,请各位勇士相信我,我必定倾尽全力帮助诸位康复。”


    一名校尉忍着剧痛冲他笑了笑,豪爽道:“王爷言重了,若不是王爷识破反贼们的奸计,等到过两日还不知有多少百姓和同袍要遭殃。我们几人都是粗人,命硬得很!王爷尽力便是,无需有太大负担。”


    赵瑾瑜拱手谢过他们的体谅和信任。


    他命人取来一盏油灯和一个干净的瓷碗,把瓷碗放进滚开的水里烫煮过后,再用洁净纱布擦拭干净,然后把一个瓷瓶里的酒精倒进碗里。


    这是赵瑾瑜当初利用酿酒时产出的酒头,经过二次制作后,调配的浓度75%左右的消毒酒精。经过多次试验后确认有效,如今才敢拿出来用。


    他坐到一个伤势较轻的禁卫面前,从木盒中取出一把镊子,用灯火和酒精进行消毒后,夹住一团纱布浸润过酒精,涂抹在他手臂的刀伤之上,最后给他敷上药粉,用透气的纱布将伤口包了起来。


    至于剩下来的其他轻伤患者,赵瑾瑜在和孙祺确认他已经记下流程后,全权交由了他去处理。


    方千山鼻子动了动,好奇问道:“王爷,您刚才给他们涂的是酒?可是味道好像又不太一样……不知这有何用处?”


    赵瑾瑜尽力用当代人能够理解的语言来解释。


    “确实是酒,但却是不能喝的酒,我将之取名为酒精。我们在受到外伤后,由于伤口被武器污染,又始终曝露在外,就会导致溃烂流脓。而这酒精,则可以消除粘附于伤口上的污毒之物,让伤口保持在一个洁净的环境中,这样才有利于加速它的愈合。因此在上药前,就要先替伤口进行消毒。”


    方千山似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赵瑾瑜接着道:“接下来的重伤病患,还得劳烦方太医亲自动手,我会将后续步骤一一告诉您。”


    毕竟他刚才笨手笨脚的消毒手法,就已经把人疼得龇牙咧嘴了,实在没把握仅凭一点理论知识,就能动手去给人缝合。


    方千山立刻道:“王爷请说。”


    “先同我一样对伤口进行消毒,然后再将伤口缝合起来,既能止血,又能加快愈合。”


    “缝合?可是用针线将血□□在一起?”


    方千山大惊,这他还只曾在仵作开膛验尸后进行收殓时见过!


    “这这这,先不说这法子有没有效,单是这生生缝合皮肉的疼痛就难以忍受,届时将士们控制不住乱动,一个不小心岂不是伤上加伤?”


    赵瑾瑜从木盒中取出另一个瓷瓶,晃了晃,道:“我自有办法让他们安稳接受缝合。”


    他让人端来几碗温水,将瓷瓶内的粉末依次倒入碗中,搅拌均匀后端到几名重伤的禁卫面前。


    “不瞒几位,今日这套法子本王也是头一次用。若是成了,你们自然安然无恙,且这方法以后还能惠及更多的将士。若是不成,各位的家人本王保证定会细心照拂,各位勇士可愿信我一次?”


    还是那校尉,嘴唇发白却神色坚定地说道:“王爷,咱们哥几个都是刀枪剑雨里走过来的,对于自己的伤势心里也有数,侥幸能活下去的恐怕十不存一。也就王爷仁爱,还能如此为我们费心,我的命就交给王爷了,王爷尽管随意施为!”


    其他几人也是同样的心思,以往像他们这种情况,交给大夫看过之后,用些伤药也就只能任他们与天争命了。这自然不是军中绝情,而是没有法子。


    故而哪怕仁王此时将丑话说在了前头,他们也没觉得如何,反而将他郑重其事的言行看在眼里,心中升起了一丝希望。


    “王爷尽管施为!”


    剩下三人也齐声应下,同那校尉一起,在身边医士的帮助下,毫不犹豫地将碗中的药水尽数喝下。


    赵瑾瑜被这信任感动不已,心下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


    没过多久药水便起效了,重伤的四人如同昏睡过去一般,即便触碰他们的伤口也没有任何反应。


    方千山见他们除了昏迷不醒,呼吸稳定并无异常,奇道:“王爷,这是何物,竟能有如此神效?”


    “这是我从一本古籍中看到的方子,名为麻沸散,伤患服用过后,会陷入类似昏睡的状态,痛觉感知大幅降低,我们缝合伤口的时候也就不会受到干扰。这事稍后再说,你放心,这一整套法子我都会交给太医院,你先安心把这些禁卫的性命救回来再说。”[1]


    方千山见赵瑾瑜对他自己的独门秘方丝毫不做遮掩,更是许下承诺要教给太医院惠及世人,当即恭敬道:“王爷不是大夫,却有救死扶伤之意,悬壶济世之心,微臣叹服!”


    禁卫病情紧急,两人也没再多说这些有的没的,沟通了缝合方式后,便立刻专心致志地操作起来。


    方千山拿着镊子按照赵瑾瑜此前使用的方法,仔细给禁卫的伤口清洗消毒,再敷上止血生肌的药粉,最后从木盒中取出赵瑾瑜专门打制的缝合针,开始缝合伤口。


    方千山不愧是见多识广的太医院院判,即便从前只在配合验尸时见过仵作缝合的手法,结合了赵瑾瑜的理论,如今第一次缝合也仅最开始时稍显生疏。


    他面对深可见骨的可怖伤口没有丝毫迟疑,手上动作十分稳健,仅一遍操作下来,就已然熟练。


    赵瑾瑜只负责在旁边偶尔提点帮手,两人配合得相当默契。


    等到四人的伤口全部处理完,方千山方才呼出一口气站起身。


    赵瑾瑜擦了擦额头上因为紧张而渗出的汗水,道:“辛苦方院判了,接下来还得劳烦您给将士们开好方子。还有,这几位恐怕还得派两个太医过来守着,以便及时观察处理他们后续的情况。”


    方千山赶忙说道:“殿下何须再派人?微臣和徒儿在这守着就是了。”


    赵瑾瑜本是想着方千山作为太医院右院判,应当诸事繁忙无暇脱身,想着能派两个小太医过来也就行了。


    可他忽略了这些方法对于大夫的吸引力,眼下看到方千山一脸坚定,也就不再多劝。


    赵瑾瑜把做完清创缝合手术后可能发生的病况,以及应对之法通通写在纸上,然后又把麻沸散的配方和消毒的方法也全都写下,让富贵寻了方千山过来,亲自交到他手里。


    “方太医,这些法子本王还另有他用,烦请你们二位自己看过就好,先不要告诉其他人,到了可以公布的时候,我自然会告诉大人。”


    方千山虽然不知道赵瑾瑜为何要暂时保密,但他看到手上的纸稿,哪里还管得了这么多,满口答应下来后,立刻认真翻阅琢磨起来。


    见过钻研狂魔徐天一在前,赵瑾瑜对方千山这番模样也已经见惯不怪了。看到他钻研起病情,也不打扰,默默退了出去。


    如此折腾一番,已经到了深夜,精神紧绷了一天,又累了一天的赵瑾瑜上了床就沉沉睡去-


    万佛寺之事自百姓们下山后就传得满城风雨。


    因为见佛会规模声势浩大,且前往参会的人,上到达官显贵,下到黎民百姓,各个阶层都有涉及,所以很快就宣扬了开来。


    第二天上午,百姓们又从告示上得知,那万佛寺的僧人竟然还是前朝乱党,他们那些丧心病狂的计划也被皇上和仁王联手打破。


    故而乾文帝和九皇子携手拯救被骗百姓、惩治佛寺恶僧、铲除前朝乱党的事,也被百姓们自发创作出了多个英明神武的版本,迅速在市井之间流传开来。


    而南三所里,赵瑾瑜还不知道外面的消息传播得如此之快,因为前一天辛苦紧张了一整天,他今日足足睡到日晒三竿才起。


    富贵上前来禀告,说十三殿下身边的随侍太监何欢已经等候多时。


    赵瑾瑜听后立刻召了他上前来询问。


    何欢低着头恭敬回道:“殿下,雅妃娘娘不便造访,小人奉雅妃娘娘之命,特向殿下传达谢意,多谢殿下当日提点。”


    赵瑾瑜摆了摆手,浑不在意道:“雅妃娘娘同我母妃情同姐妹,何须道谢?说起来这事之所以能成,还全靠鸿鹄提醒呢!”


    他笑了笑,问:“对了,鸿鹄呢?不是说还要再找本王玩的吗?”


    何欢有些尴尬道:“十三殿下昨日是逃了课业来见的您,今日被黎夫子逮去打手心罚站了。”


    赵瑾瑜听完忍俊不禁,“这小子逃课倒是有一手,学业上想来没少让雅妃娘娘操心。”


    何欢有些与有荣焉地如实回道:“雅妃娘娘确实时常为此头疼,但殿下的学业倒并不用娘娘操心呢!十三殿下天资聪颖,过目不忘,纵然经常逃课,课业也是极好的。夫子们也正是因此,才对殿下管束愈发严格。”


    好家伙!没看出来小胖墩竟然还是个天才?


    赵瑾瑜挑挑眉,决定给自己这个聪明弟弟一点奖励。


    “鸿鹄竟然有如此天赋,浪费了岂不可惜?稍后我就去找父皇为他请功,给他专门指派两个夫子监督他学习,再委派一个武官帮他锤炼身体。”


    何欢感激道:“多谢殿下,小人这就回去把这好消息告诉娘娘。”


    赵瑾瑜点点头,半点没有坑弟的自觉,反而一想到小胖墩听到这消息后满脸生无可恋的模样,还差点乐出声。


    用过早膳后,勤政殿的太监便来宣赵瑾瑜过去了。


    那边许高杰刚刚听完温伯阳介绍的整套煤矿计划,高兴地差点胡子都笑掉了,“我们户部的钱袋子岂不是终于要鼓起来了?!”


    他一阵狂喜过后,又有些不快地瞪了温伯阳一眼,道:“好你个温伯阳,这么大的事情竟然不告诉老夫,害得老夫最近为了怎么搞银子寝食难安,今日早朝上还被弄得手足无措。”


    温伯阳笑着解释道:“许大人先别生气,这方案也不过是前几日仁王殿下才呈上来的,今日早朝无非是想试试各家反应,所以就没有提前告知许大人。”


    说起赵瑾瑜,许高杰又有些兴奋起来。


    “仁王这才回来几日?就屡建奇功。先是提出了煤矿方案解决了财政难题,又发明了那马蹄铁解决了军政难题,昨日更是能谋善断、洞察秋毫挫败了前朝反贼们的阴谋!这般精明能干,若是能留在京城,想来……”


    “咳咳咳——”


    温伯阳掩着嘴重重咳嗽了几声。


    谈兴正高的许高杰被打断后,才意识到自己那话不妥。


    毕竟仁王回京这几日,声望越发高涨,加上容贵妃在后宫的地位,若是继续留在京城,那太子之位到底会落在谁头上,还真是不太好说了。


    自大皇子不幸染病去世后,二皇子就理所应当的成了储君的第一顺位人。且二皇子素来也是勤政安民,礼贤下士之人,虽然近段时间风头被仁王盖过,但是他自身做的倒也可圈可点。


    只要不出太大岔子,这皇位基本非他莫属。


    乾文帝面色不变,随意说道:“无妨,有瑾瑜鞭策渊鸿也是好事一件,你们都是朕的股肱之臣,不必如此忌讳。”


    其实乾文帝内心又何尝没有纠结徘徊?这段时间赵瑾瑜的表现可谓是无懈可击,带给了他一波又一波的惊喜。


    可“贤”是可以争的,“长”却是没法争的。


    而一旦涉及到皇位争夺,就意味着党争不断,朝政不稳,百姓受苦。


    乾文帝实在不想看到这种境况,也只能选择把赵瑾瑜的功劳默默记在心里,想着在其他方面去补偿。


    赵瑾瑜走进勤政殿时,殿内气氛还稍许有些沉闷。


    许高杰一见他来了,立刻笑开了花,“殿下,方才温大人已经把煤矿拍卖事宜交给户部了,殿下到时候可得帮老臣在细节上再推敲推敲,想来这件事上没人比您更合适的了。”


    赵瑾瑜拱手道:“许大人谬赞了,我定当全力配合。”


    乾文帝看到赵瑾瑜,神色也不由缓和,笑道:“许爱卿,把昨天的结果报一报吧!你这老顽固,还一定要等仁王来了才报,简直不把朕放在眼里。”


    许高杰知道乾文帝只是戏言,毕竟奏章是早就递送过来了的。


    他拿出账目高声念道:“昨日共收缴万佛寺金银一百三十万两,珠宝类共计三十万两,字画古玩大约二十万两,良田八千多亩。”


    纵然早有准备,赵瑾瑜也着实被这个数字吓了一跳。


    先不说那折合起来将近两百万两的银子,单单是八千亩良田,代表的就是无数个家庭的支离破碎。不过想到那些贼人都已抓到准备伏诛,他心里也不禁痛快了许多。


    许高杰喜悦道:“殿下真是财神附体,这次不仅解决了国库的燃眉之急,更是让国库充盈了起来,想来许多拖延的大事都可以重回正轨了。”


    “侥幸侥幸,不过是借了父皇威风罢了。”


    乾文帝指着赵瑾瑜笑道:“你啊你,就会拍朕的马屁。”


    打趣过后,他又朝着许高杰吩咐道:“许爱卿,田契让京兆尹登记名册后,退还给百姓。不过退还时记得下严令,告诉他们若是再有这种情况,田契全部充公,不予归还!”


    赵瑾瑜一听,立刻笑眯眯高声赞道:“父皇体恤民情,关心民间疾苦,百姓们必会感恩戴德,父皇圣明!”


    乾文帝本想瞪他,但看着他那笑模样,也不由跟着乐出声,“越说你越起劲儿是吧?”


    赵瑾瑜装作听不懂的样子,“儿臣可是字字情切,句句真心啊。”


    乾文帝摇摇头,道:“若不是你及时提醒,这万佛寺的阴谋还不知会坑害多少百姓,你这次救百姓们于水火,可想要什么赏赐?”


    “父皇言重了,不过是阴差阳错侥幸成功而已,禁卫们不顾安危奋勇杀贼,才是大功当赏。”


    乾文帝见赵瑾瑜如此谦逊,颇感欣慰,“他们的功劳自有他们的赏赐,你的功绩也已经通过告示告知了百姓,要是不论功行赏,文武百官和黎民百姓岂不是会以为朕苛待功臣?”


    其实赵瑾瑜心里头确实还想要个赏,他斟酌过后开口道:“父皇准许儿臣募兵三千,可儿臣封地上的武器存量实在太少,儿臣想求父皇准许我自己锻造兵器武装军队。”


    话刚说完,他就看到乾文帝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立刻紧接着补充道:“当然,儿臣也知道,私造兵甲往重了可以说是谋逆大罪。但儿臣绝不会私下超量锻造兵甲,也愿意接受父皇的任何监督,还有王府完善出来的炼铁之法,也会一同分享给朝廷。”


    乾文帝一开始听到心里确实有些异样,毕竟私造兵甲这件事太敏感了。但他很快又想到,如果他真有什么想法,根本没必要共享炼铁之法,更不必在私兵之事后紧跟着提出来。


    而赵瑾瑜之所以现在把这件事摊到明面上来讲,不仅是因为他自身坦荡磊落,更是他相信自己的父亲也不会在他开诚布公后还产生怀疑。


    想及此,乾文帝胸中也不由升起一阵温情。


    更何况,退一万步说,拢共就三千将士,哪怕都是全副武装,又能在大乾掀起什么风浪呢?


    乾文帝没有考虑太久,手指轻轻在案上敲了敲,道:“你的请求朕准了。以后这白鹿城的军务就全权交给你,事先说好,除了日后的马匹供应,朝廷可不会再拨给你任何东西。”


    赵瑾瑜本就没想过要朝廷的兵甲粮草,如今听到乾文帝不仅准他自造兵甲,竟还顺道把白鹿城的军务也交给了他,顿时也是大喜过望。


    “儿臣谢父皇圣恩,等儿臣回到白鹿,马上安排匠人进京和鲁恒交接。”


    乾文帝笑道:“你这滑头,从前问你要人,总是左推右推的,现在终于舍得了?”


    “儿臣手底下能用的人少嘛!还得多谢父皇同意拨那么多匠人给我,才让儿臣现在也可以大方一把。”


    当然,能够让赵瑾瑜这么大方,更重要的原因是,炼铁之法在他这里很快就要不值钱了。毕竟他如今有了煤矿,马上就要开启炼钢的时代了!


    最后,赵瑾瑜当然也没忘了在乾文帝面前为鸿鹄请功。


    听到乾文帝点头表示一定会派名师对小胖墩进行专门指导,赵瑾瑜差点当场笑出声来。


    乾文帝自然不知道赵瑾瑜的恶趣味,还对他关心兄弟学业的行为大为赞扬。


    等到封赏的事情敲定,赵瑾瑜领了旨意心满意足的退下了。


    赵瑾瑜一走,乾文帝仔细考虑了许久,而后对温伯阳嘱咐道:“仁王私兵的诏令你先压着,等到煤矿拍卖会结束,仁王返回封地后再行宣布。”


    温伯阳知道,仁王私兵之事必然会引起朝堂非议,那些支持各路皇子的大臣们也肯定会出面强烈反对。乾文帝之所以想等到仁王回封地后再下诏令,无非是不想让他在京城时面对群臣攻讦,想独自一人为仁王承担下朝堂压力。


    其实温伯阳和许高杰的心里都清楚,并不该让仁王自立私兵,可他们都没有选择劝阻。


    至于个中原因,他们说不出口,或者是不敢说出口。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啊!


    [1]华佗麻沸散的配方早就失传了,我查的是网上流传的含有曼陀罗的配方,但应该是没有这个效果的,所以……一切都是架空虚构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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