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江山在这里,他可能会认出,这个脖子上爬着黑色蜥蜴的司机大哥——虽然脸变了,但某些东西是不会变的。
他就是十耀组织的第五名,代号耀六。
大晚上的本来已经睡下,结果被夺命连环call喊过来,只为解答这种幼稚的情感问题。
牛马真的累了。
所以这会儿表面恭敬,内心却在不断蛐蛐上司:啧啧啧,原来十耀也有年轻人的时候,居然喜欢上了某个人,可怕,太可怕了。
他这满世界杀人放火,还有时间认识‘朋友’?
不会就是特意让他送到机场的那个阳光帅气男大吧?
我去,十耀真是不要脸,那人一看就刚从大学出来,眼睛那叫一个清澈,气质那叫一个阳光,整个人就很干净。
和他们这种生活在阴影里的不是同路人。
到底是怎么骗的?
莫非是强掰?
丧心病狂,道德沦丧——哦,十耀组织没有道德,那没事了。
难怪从来不管人死活的十耀一路安排和计划,还处心积虑地绑定。
啧啧啧,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至于江湖上流传的‘继承人’说法,耀六根本不相信。
十耀这种人,真的会让人知道自己生命将至?怕不是又一个陷阱,要利用流言清理掉一批敌人。
三年前他就是这样,一副重伤的模样,也说大限将至,对流言各种躲闪,含糊其辞。结果怎么样?
原耀六到耀九集体换人。
“爱情?”迟日忽得想到那颗落在后腰上的小疤,像是偶然飘落的花瓣,勾起过去,又见证现在。
食欲好解,灵魂的痒如何消除?
“我该怎么做?”
耀六想给他跪一个:这种问题为什么问他这个单身狗?他知道还能一直单身狗?
“展示自己的优势,再追求他,提供他最好的一切,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嘛。当然,记得扫除身边所有威胁。”大概吧?
迟日得到答案,就让耀六滚蛋。耀六也麻溜地滚了,他一自由就发信息,震惊群里无数人。
手机叮叮咚咚一秒上来几个对话框。
“窝草,真的假的?”
“?”
“omg!”
“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连手术床上正在全麻的耀三都被炸出来。
一排八个震惊体,加上耀六就是九人,这群就少了个迟日。
别看在外恶名昭彰的,其实他们现实中都很活跃,也非常喜欢在小群里蛐蛐没有人性的上司。
耀六双手弹出虚影,一秒一段话,虽然大都是猜测,但也很有价值。
耀六:“什么样的?不好形容,不过眼睛特别好看,笑起来尸体都回暖那种。对了,他还是青年联赛东区优胜者。”
耀三:“窝草,这不是我天菜吗?老大吃这么好?”
耀九:“也是我喜欢的类型,不过听描述,是直男吧。老大准备强上?”
耀六:“他舍不得。”
耀三:“那是真爱了。”
耀二:“东区的优胜者,这不是有手就行?”
耀七:“哦豁,我还以为他是首领选的继承人,正准备去试试深浅。”
耀六:“老七你试试呗,期待好消息。”
耀八:“恋爱就有破绽,十耀可以换我当当。”
耀三:“我去,这是真不怕死,把他踢出去。”
耀八被暂时踢出去,耀三继续抱怨:
“嘶,这一单赔死我了,差点下去和鬼差抢工作。他爷爷的,再不接鬼佬的单了。”
一群没有同伴爱的问耀三怎么还能苟延残喘,只有耀九热心询问了什么事。
原来耀三几天前接了一个单子,解决一个咒杀属性的能力者,一开始还以为很简单,她又不是没杀过,接了才发现被坑。
“不完全统计,进行过非法人体买卖,或者因此获利的,已经有三百多个躺进医院。
“换过器官的发生严重排异形象,做过其他事的肠胃糜烂无法治愈,现在被治愈系能力者吊着命。
“而他们全部,是全部,找不到那个人。
“这就是他说的‘普通’咒杀属性?
“我都怀疑他是奔着坑老娘来的!”
“所以失败了?”耀九好奇。只是失败,大不了退钱,不用追杀成这样吧?彻底得罪一个顶级杀手,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咳,那什么,老娘的不败金身怎么能破?所以我立刻接了新单,就是追杀我现在雇主的。”只要雇主死了,任务就不算失败。
群里有几秒钟的寂静无声。
耀七不怕死地飘上一句:“那你被追杀不冤。”
他要是她雇主,也会不遗余力找人杀她,太贱了。
“管他的,反正老娘不败金身保住了。”正在开刀接骨的耀三丢出得意的表情包。
其实还有别的原因。
她接单有要求,雇她的不能是好东西,她要杀的也不能是好东西,因为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现在看,那个咒杀属性的能力者明显是‘反英雄’,杀他违反原则。思来想去,还是把雇主宰了吧。
反正她业务能力强还便宜,不怕没人下单。
“老三什么时候能好,来东都?”耀六发出邀请。
“三天,三天后我过去。”
耀六心满意足地收起手机:吐槽完之后舒服多了,让他大半夜喊人上班。
六七点的早上正是热闹的时候,江山听到外面的声音,迷迷瞪瞪转醒,就看到床边坐着一个人。
不知道坐了多久,也不知道看了多久,整个人都快和黑暗融为一体。只有那锋利的目光,看得人浑身发毛。
江山吓得抱着被子往后滚,待他滚到床下,拿着枕头作掩体,才看清是迟日。他怎么不在隔壁在这里?
“迟日?有心事?”
这是干什么?
一大早在这分析他的五官分布吗?
迟日单手托着下巴,看江山抓着枕头,柔软的头发炸得东一缕西一撇,凤眼睁成猫儿眼,一脸懵。
那理了一晚上的思绪,再次混乱无章。
原来理智这个东西如此不堪一击。
为什么不行呢?
凭什么不行?
就因为他是‘江山’?
他又不是守规矩的人。
“迟日?”
江山小心翼翼爬上来,用手指戳他:“你怎么了?”
迟日低眉,看到白色小背心下一片风光,白是白,粉是粉,沟壑是沟壑。锻炼得真好。
人失去道德枷锁,下沉的速度就会意外得快。
“预约的射击馆八点半就开门,我怕你迟到。”
“也不用这么早吧,吓我一跳,还以为进贼了。”江山放松下来,横躺在床上,露出的一截小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落,肚脐眼圆圆的。
再是练家子,不刻意收腹的时候腹肌也不会特别显眼,所以肚子看着有点儿软。
“要坐地铁,你没坐过地铁,得留一点容错空间。”
迟日强忍着将手指覆盖上去的冲动,将人拉起来,把衣摆扯下,盖住腰:“起吧,我陪你。”
江山对这句‘我陪你’没有任何抵抗之力,他乖乖爬起来洗漱、换衣服。
T恤套了一半他想起来一事儿:“诶?千里呢?”
平时都乖乖盘他枕头边,现在怎么没见到?
“吃撑了,回去脱皮,我已经安排了人照顾它,过段时间再回来。”迟日说。
他都没朝夕相处的待遇,一条蛇凭什么?
“也没吃多少啊,你一定要好好照顾它。”
迟日发出一声轻音,算是应了。
他们的目的地在东都南的一栋古董洋房地下室。
那里原本是战争年代改造的防空用地下室,现在被改造成射击馆,生意一直很好,过来得预约。
国人对枪支弹药着迷,越禁止越着迷,比如江山。
“查好路线图,OK。找到适合的地铁站口,搞定。嗯……接下来是买票,可以手机买。”
地铁的安检很严格,和机场差不多,除了常规的液体、充电宝、尖锐物品、动物……还有其他的违禁品。
江山看着前头一个人被搜出白色的娃娃,然后被抓走,他揪揪迟日的衣服,小声问:“那个人是杀人犯吗?”
迟日看着巡警将肇事者带走,他能看到那只诅咒娃娃上的猩红,它刚‘吃’过人,但江山是怎么发现的?
“那是诅咒娃娃,任何交通工具都不能出现这种异常物品,是几千人的生命换来的教训。”
做出这种愚蠢行为,那男的估计也被异常物品影响。
心性差的人很容易被影响,但法律不会因此放过他。
“真变态,用真人皮肤制作娃娃,上面还有鲜活的刺青。这个人就算不是杀人犯,也是知情者。”
而这个人还大刺刺拿着娃娃出现,是不是觉得别人看不出来?
真皮刺青?这是他眼中的世界?
迟日又想起到了他面前就变蟑螂的公寓诡异。
这也是能力的一部分?
东都是人口大城,地下的公共交通线路和血管一样四通八达,却依旧难以承载每日人流量。
江山只在一开始感受了坐地铁的新奇,之后就被一群人挤来挤去,挤到变形。
迟日不得不将人捞住,固定在一侧。
他的手撑在车壁上,另一只手抓着把手,两人靠的很近,近到不好意思,江山侧过脸不去看对方,小小的空间里气温攀升。
到站了,一波人下去,一波人上来,他们还被堵在那个角落。
江山左看右看没人关注,悄悄伸出手,想看看面具下的脸,迟日按住他的手。
“这张面具只有我想掀开的时候才能掀开。”所以别做无用功了。
“哦。”
可惜,就差那么一点点。
从地铁站出来,走地下通道去对面,在走过一段步行街,九十度转弯,就能看到一条铺着银杏叶的长街,一侧都是这样上了年代的古董洋房。
多数没有人居住了,变成了咖啡厅、花店、蛋糕屋,和格格不入的射击馆。
出示预约码后,两人被允许入内。
里面有些暗,有专门的工作人员和他们介绍场馆里可以使用的枪支。
艺术成分很高的蟒蛇左轮,热情喧嚣的沙漠/之鹰,大只佬MK23Mod0,还有容易上手的小口径,比如格/洛/克17。
流畅的线条,锋利的工业感,沉重压手的力量,这些枪支就和珠宝一样光彩夺目,让人目眩神迷。
“我可以试试吗?”江山跃跃欲试。
作为好孩子的他只在军训的时候打过五发。第一次打就是45环,教官说他很有天赋。
只是,他这样精神不稳定的人,没有机会摸枪。
在专业教练的指导下,江山准备开始人生第二次的射击体验。
“等一下。”迟日走过来。
教练原本要阻拦,他掏出不知道什么证件,教练露出惊奇的目光,并且把位置让出来。
“看着我的手。”迟日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手压着枪头,一只手按着肩膀,顺着背往下调整姿势,“枪高了。”
他的手带着奇怪的力度落在腰间,江山下意识绷直,耳边响起轻笑声。
“身体这么僵硬,不怕之后腰酸背痛?”
“别笑。”江山说得极小声。
旁边还有其他人,他莫名其妙有些尴尬。
“好,不笑。”差不多了,迟日放开手,“试试。”
砰。
砰砰。
射击,调整,记忆,修改,射击,调整……
带薪休息的教练看着他从陌生到上手,这个年轻人就是个怪物,新手的坑他只摔一次,经验值却是肉眼可见的飙升。
学习对他来说是不是和呼吸一样简单?
当然,教导他的人一样厉害。
“我好像知道要怎么做了。”
站姿、手势都是其次,重要的是子弹射出去那一瞬间的感觉,就好像赛车踩下油门,看似疯狂无序,脑子却冷静清醒得可怕,能预见每个动作最终的结果。
所以只是调整了几次,他就听见了枪支的呼吸,他和它同频,子弹就是目标明确的飞鸟。
迟日退入阴影,在黑暗的地方欣赏笼罩着光的身影。
世界和世界偶然擦肩的刹那,那个流星下许愿的人影和眼前的他重叠,过去的声音响起在耳畔。
【我想再见他一面,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他要收取代价了。
第25章 酒吧 喜欢一个人,自然会接受那人……
射击如此快乐,江山恨不得在射击馆过夜。
要不是顾忌大量运动后会肌肉酸痛,他真的会通宵。
“我是不是很有天赋,早就应该试试了。”
回去的路上江山一直念这件事,两只手做着抱枪的动作。因为最后他还试了突击步枪和狙击步枪,他尤爱狙击枪。
迟日并不嫌他啰嗦,这些快活的声音正填充他孤寂的世界:“喜欢的话可以经常来。”
“嗯!说起来,迟日怎么会知道这家射击馆?”
“你说过,想试试射击。”
其实没说过,但迟日猜测他会很喜欢,果然很喜欢。
网友说得对,追求一个人,就是投其所好。
而爱情,是两个人一起变得更好。
江山果然立刻接受,高兴地伸出一只手臂搭他的肩,迟日僵硬了一秒,又放松肌肉。
“我都想不起自己说过这个。
“迟日你真的太厉害了,那个证是射击教练证吗?教练都没有你厉害,下一次我们来比比。”
才摸上枪,就想找他比试?
“奖品是什么?总得有个筹码,不然为什么要比?”
“你想要什么?”
“暂时想不到,你可以先欠着,放心,不违背法律和道义,也不会违背你的原则。我要是输了,也欠你一个承诺。”
江山此刻信心满满,他二人击掌为誓:“那就这么说定了。啊,好饿,先去吃饭。”
迟日慢了半步,他身后有一道无形的刀刃,过处草皮都被割掉一半。
草丛里滚出慌乱的两人,一人缠得木乃伊似的,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擦,回去又得缝手筋。我们又没有打扰他们约会,恋爱的男人真难搞。”
“没把我们丢去荒野求生就不错了,快走快走。”
他们把留下的血液和其他宇岩污痕迹都清除后再次消失。
一会儿小群又热闹起来——十耀来真的!
各怀心思的十耀成员在全国各地按着手机键盘,他们在网络世界嬉嬉笑笑,现实中却都带着不一样的神情。
居然是来真的,不是钓鱼。
是不是说,从此十耀有了一道软肋,一个弱点?
“他是真的要死了吗?”
人要死的时候格外软弱,容易被那些愚蠢的情感入侵。
身为他们的头子,怎么能拥有‘弱点’这么普通人的东西?但他的强大也是毋庸置疑。
不想步上前任耀六到耀九的后尘,就得好好琢磨琢磨,怎么做合适。
渐晚,街头亮起灯。
吃过晚餐的江山和迟日从餐馆出来,抬头看到对面的古风茶楼。
茶楼两角的灯笼红艳艳的,江山扭头看了三四次,才突然想起什么。
“啊,昨天那个酒吧,是说今晚有表演的是吧?”
一般的表演可看可不看,但酒吧的表演一定要去一次,因为他没去过,他好奇,他还想喝鸡尾酒。
“酒吧人员复杂,酒精又是助兴的东西,我不建议休闲去酒吧。不过,如果你想去,我和你一起去。”
潜台词,只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喝酒。
“当然一起去!”
这还用说?都说酒吧是个混乱的地方,万一他不胜酒力醉了,那还有个托底的。
除了迟日,这世界上他谁也无法彻底信任。
还是昨天那个地方,依旧静悄悄落在巷子里,只是比昨天多了些动静,时不时就有年轻的客人过来。
江山的脸为他赢得一张免费入场门票,穿着亚麻服饰的门童递上金边的面具:“今天是蒙面舞会,西方神话主题。”
迟日有一张银边面具,他丢掉了。
门童的脸白白的,在红色灯光下有些诡异。江山回头看了好几眼。
西方神话主题的蒙面舞会,酒吧也被布置成‘奥林匹斯山’。
大量白色的大理石柱装饰,还有挂着金苹果的假树和铺在地上的羊毛毯。
客人们都觉得很新奇,也很配合,甚至有人专门出去换了一身同风格的裙子。
除了穿着布条和拖鞋的工作人员,其他人几乎都戴着面具,什么样式都有。
江山看了半天,发现只有他的面具是金边的,还有少数银边。
他若有所思,一会儿就把面具摘下。
两人坐在角落的包厢,盘腿吃矮桌上的食物,并且看着其他人滑进舞池。
台上还有歌手引吭高歌,乐队为其伴奏。
活动还没开始,大家都在吃吃喝喝到处搭讪。
江山已经拒绝了两波,他宁可坐在这里吃东西。
迟日的气势很强,也很受欢迎,但他无情拒绝了第一个,之后就没有敢上前的。
包厢的茶几上有水果、点心和饮料,似乎是免费供应。
迟日看过了,其他东西没什么问题,唯独那颗石榴,气息不对。
江山不客气地取了一枚李子,边吃边小声说:
“我听说这些酒吧进场要门票,坐包厢要包厢费和最低消费,果盘点心茶水更是旅游区的价格。它这里什么都免费,定有所图,且所图甚大。”
客人们对此并不是一无所觉,但询问只有‘金主想要热闹气氛,报销了这些费用’的消息。
便宜嘛,不占白不占,大不了小心些,不碰那些离手的酒,也不吃切开的水果。
“我总觉得会发生什么,算了,今天不喝酒。”
察觉到不对的信号,江山连心心念念的鸡尾酒都不想碰。
“我知道一家‘干净’的酒吧,下次带你去。”
“好啊,迟日最好啦。”
“远点。”
迟日抬手抵着他的头,他越是这样,江山就越是要过去抱他。
网友说得没错,欲擒故纵也是一种手段。
两个大男人纠缠不清的,路过的酒保回去忍不住和同事吐槽:直男就是没轻没重。
江山好奇自己戴着面具的样子,对着手机拍下后打开。
“迟日,我们戴面具的样子好像。”之前没有发现,但捂住其他部位,只露出下巴和嘴唇,就发现了。
迟日还在想自己要怎么回应,就听江山找到了理由:“也对,我们小时候就很像。”
迟日想起‘小时候’。
之后的记忆都有些模糊,但和江山一起的那一年半总是清晰得像昨天。
“你说这是不是‘天命’?”
隔着时空,却能两次遇见,不是天命是什么?
“什么命?”江山没听清。
“遇见你,我真是好命。”迟日说。
以往命运给与的一切不幸,在此刻销账。
这次江山听清了,他摸摸发烫的耳朵,在心里说:那我也是,是最好的命。
到九点,工作人员请大家在台下坐好,说表演马上就要开始。
众人落座,就见两侧飘来阵阵白雾,伴随着轻快悦耳的乐声,空无一物的舞台上,一对穿着白色舞裙的绝色佳人出现。
客人们神情怪异,虽说是古典神话主题,但也没必要这么‘古典’吧?
这里可是现代酒吧。
“好厉害的魔术。”江山鼓掌,没玩过的土老帽已经乐在其中。
这是一段异域风的舞蹈。
舞娘几层飞纱后是雪白修长的大腿,腰上铃铛伴着柳枝细腰响动,戴着臂环的双手丰腴白皙,还有白生生的嫩足。
如此风情万种,直教人色授魂与。
渐渐地,一开始不习惯的客人们开始沉醉其中,男男女女都被勾动欲望,眼波流转,都是原始的冲动。
江山看痴了,随手从果盘中摸了一枚,正是石榴。
迟日已经发现异样,他正要提醒,就见原本带着异种色彩的石榴,在江山手指接触的瞬间变成正常的。
且他一双眼睛清明,只有纯粹对美的欣赏,而无肉/体渴望。
“怎么了,你要吃吗?”
江山见迟日看着自己,以为他也想吃,掰开一半给他,自己吃剩下的一半:“咦,这是什么品种?好好吃。”
“……”异常品种。
迟日捻着剔透的石榴籽,注意到其他人的果盘里都没有这个水果。
“和面具一样,是为江山准备的?”他心中猜测。
果然有东西在作怪。
东都的巡查队都是些什么废物?
居然允许这种异神属性的东西在这里放肆。
恰此时,眼尖的迟日看到一个熟人,那人却躲避着他的视线。
一切都有了答案。
“你们在搞什么?社会观察?”
这人苦着脸,没想到躲到厕所都没躲过这尊大佛。
他叫张卫,东都的驻守人员之一,也是六年前参加过青年联赛的决赛选手。
“决赛前考核已经开始了。”张卫小声道,“我只能告诉你这个。”
决赛前考核?今年的新玩意儿?
“考核内容是什么?”
张卫只纠结了两秒,就在迟日冷飕飕的视线里全盘托出。
“酒吧里这个是被艺术家赋予了灵性的雕塑,在几次非正常事故后变成异常物品。
“这不是我们放出,而是私人藏家偷渡进来,搞出这个事故。
“考核是附带的,就算没有选手误入,我们也得清理。”
迟日都不用思考,就知道那是什么:“冥王和冥土石榴?”
想到其他人都没有事,就对准江山,他几乎要笑了:
“你不会想说,无论面具,还是石榴,都是意外和巧合吧?我可不记得冥王的设定里还有喜好男色。”
“面具是活动安排,事先筛选出比较优质的青年(可能受害者),方便我们关注。但石榴……可能他比较符合它的审美?”
张卫声音都因为心虚压低:
“不是说他们那边的神话体系很混乱,别说男女,物种都不忌吗?”
这谁能想到啊,他也没想到这么巧,所以出来瞧一眼。
结果就被逮住了。
“眼光倒挺好。”
迟日莫名有些咬牙,他转身准备回去。
“迟日,”张卫低声喊住他,“你什么时候回来?”
六年前,他们也曾一起应对诡域。
虽说算不上并肩作战,但也有了些许交情。
迟日的年纪最小,实力最强,他们对他心悦诚服,但最后他们加入清理大师,迟日却成了十耀。
“我不相信你是那种人。”
迟日头也不回:“我是十耀。”
不想死,离他远点。
张卫脸色几番变化,最后还是追着他跑出去。
但两人出去的时候没看到包厢里的江山,一个不知情的工作人员指指后门:“刚刚有个很帅的外国帅哥找他,两个人就从那里出去了。”
迟日连忙追出去。
后巷黑漆漆的,只有一盏有历史的路灯发挥余热。他找不到人,眉头皱得能拧死蚊子。
“吃了你的石榴就给你当老婆?你有没有眼睛,我是男的!”
江山?迟日惊喜地顺着声音跑去,结果他看到江山抡起拳头在打人,一边揍一边吐槽:
“你以为你帅就不算耍流氓了吗?不顾别人意愿的骚扰就是耍流氓!这次涨点记性,下次可就没那么轻松了。”
“如果只是无法接受男人,我也可以变成女人。”
被揍得鼻青脸肿的黑发帅哥想要抓他的手:
“你喜欢什么样子,我就变成什么样子。我的春神,和我回去吧。”
江山深呼吸。
他以为自己是冥王哈迪斯啊?
“你搞错了顺序,不是因为你是男人我不喜欢你,而是因为我不喜欢你,所以不接受男人。
“喜欢一个人,自然会接受那人的性别、过去、一切,可我不喜欢你,懂吗?”
他后退一步:“我的朋友正在等我,他会等着急的。”
“……”迟日靠着墙,不知道为什么心情很好。
江山黑着脸甩手,拐角看到迟日,脸上春暖花开:“迟日,你出来找我?”
“你不在,我很担心。”
“我不是回来了吗?遇到一个讨厌的家伙,一会儿和你说。”
两人往回走,江山还想再看一会儿表演。
回去的时候他们遇到张卫,江山不认识他,但认得他的工作人员服装:
“后巷有个骚扰别人的客人,被我揍了一顿。
“我已经保留视频和其他证据,要告我随时可以。之后需要医药费也可以联系我。道歉就算了,我不想听他道歉,更不会给他道歉。”
江山走后,张卫等几个人走进巷子。
雕像般的美男子哈迪斯失魂落魄坐在地上,看到他们来了也不动身,束手就擒。
它的道心好像碎了。
原本以为有一场恶战,但最后却是这么简单就结束,真是……
“奇怪,”用袋子收容了异常雕塑后,才发现最重要的冥土石榴不见了,“这可是这个异常最特殊的能力来源。”
“我记得石榴被选手吃了。”
“……诶?!”
那天晚上,江山发现他的‘千里江山’多了一株石榴树,就在大桃树的旁边。
细细的树枝,却挂满了沉甸甸的石榴果,他摘下吃了一颗,又甜又多汁,和酒吧里吃到的一样。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把今天的行程过了一遍,啃石榴的江山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
不会吧?那玩意儿,冥王?
第26章 选择 就算赌输了,也输得起。……
甲等的评价匆匆忙忙上传,江山成了第三个拥有决赛权的选手,虽然他自己不知道。
至于迟日,他既然知道了这件事,自然会找个异常解决。
之后几天,他们依旧每天去射击馆,靶子从一百米,慢慢拉远到三百米,而固定靶也开始转向移动靶。
迟日教他射击人体关键部位。如果不想对方死,但要他失去行动力,就射击肌肉,比如大腿。
如果想要对方受尽折磨死掉,射击内脏。
但这种有被人救走的风险。
希望风险小一点可以选择心脏或脑壳。
“如果要对方速死呢?”
迟日原本握着他的手腕,闻言伸展手指,按住扳机位置。
江山有些不自在,感觉被全方位包围似的,他动了动。
“别动。”迟日压着声音,“看我打哪里。”
砰!
他一枪击中移动靶,就在鼻子这个位置。
“如果要人速死,就打这里。
“不是鼻子,而是它后面的脑干区域。它控制着人体的呼吸、心跳,击中必死。
“江山,再来一次。”
有优秀的老师带领,江山很快就掌握了要领,他仿佛天生就能和各种杀人利器结缘,刀枪斧剑是这样,枪支也是这样。
射击馆的教练见证了一个奇迹。
“就算不想参军,难道就没想过争逐奥运赛场?”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他那是不想参军吗,他是没资格参军好伐?
想到自己提交申请,结果连初审都没过,江山打靶的力气都更大了,气的。
迟日看出江山的心事,回去的路上问他:“你想参军?”
“想啊。用三五年的时间尝试另一种人生,不觉得很值得吗?不但是参军,还有当渔民,当守林人,当播音员……有机会的话,很多事我都想试试。”
世界背景不同,迟日难以理解江山的浪漫,但江山对政府没有抵触,这倒是好事——对接下来的合作。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好。”
他不问去哪里,也不问去干什么,跟着迟日就到了东都的清洁大师分部,从总部来的人已经在这里等了两天。
他们实在无法理解,十耀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是上面指定的中间人。
但命令就是命令,执行即可。
“我在酒店发现了那封信,来自清洁大师,是给你的。”
迟日解释带他来的理由。
“……是因为‘千里江山’?”江山似乎猜到什么。
“你的能力太过特殊,出现时就已经被注意到。
“与其被控制或者利用,不如找个出价最高的势力合作。清洁大师是最合适的选择。
“抱歉,擅作主张了。”
江山拿着信看向迟日,迟日撇过脸。
“怕我生气吗?迟日你怎么这么可爱?”
“可爱?说什么东西?”迟日转过头,又被抱个正着。
两人旁若无人,不远处的傻子们下巴都要掉下来。
几分钟后。
“你好,江山选手。我姓容,容秀,来自清洁大师总部。”负责这次对接任务的人叫容秀,她克制着自己的热情,免得将人吓到。
江山没有被吓到:“您好。”
容秀天生亲和力高,笑起来的每一道皱纹都很慈和,“这次特意喊你们过来,是为了那株‘树’。”
她一直看着江山,生怕他对调查他的事有抵触,没想到江山只是点点头,很平静地回复:“可以特招。”
容秀意外地看他。
江山孩子气地搔搔头:“能人异士被特招也不奇怪吧。不过我这个人比较懒散,只当编外人员可以吗?你们有需要就找我,工资看着给就行。”
他真诚的眼睛里藏不下一点虚假。
真奇怪,大部分天赋出众的能力者对政府组织‘清洁大师’都有抵触情绪,他们更喜欢自由。
但江山的表情在说:怎么才来?等好久了。
清洁大师诞生起就带着阴谋论,冷不丁冒出这样的后辈,这么信任他们。
一惯冷静的容秀都被暖热了,她真诚道谢:“谢谢你信任我们。不介意的话,喊我容姨吧?”
“容姨。”
有了这样愉快的开始,之后的交流就容易多了。
江山并不隐瞒‘千里江山’的特别,这确实是轮回所的门。
“我打死的诡异都会进来,另外就是自愿的。
“它会自行判断什么样的诡异可以进入地府,而什么样的诡异会被老虎吃掉成为养料。这点我也不能控制。
“另外就是暗能量,它也会吸收暗能量。”
江山摸摸下巴,又想起一件事:
“之前好像接触到西方世界的冥石榴,桃树的旁边就多了一株石榴树,但我还不清楚这些石榴能干什么。
“反正味道是不错。”
“还有就是桃树之前吸收了公寓诡域,就长了一根新枝丫。
“我有种直觉,多长几根会量变到质变,但现在还不知道质变后出现什么变化。
“差不多就是这样了。”
他是真坦诚,有什么说什么,把总部来的这几个搞得很被动。
不是,这么直接坦荡吗?
都不准备藏一点吗?
总觉得这个选手在外面这么老实要吃亏,学学你朋友啊!
“用收容袋收容的诡异,可以放到轮回所吗?”
“可以试试。”
他们进入地下空间,有多层封锁的地方,还安排了三波护卫。
从最弱的游魂开始,到衍生出诡域的鬼王,还有那些非生魂的诡异,如巨蟒,蛊王,异形。
他们实验着‘千里江山’能容纳的极限。
“品种没有极限,但等级有限制。”
无论是什么东西,江山可以独立干掉的,都能丢进去。
加餐的加餐,进地府的进地府,安排得明明白白。
但实力强大的,哪怕被人控制着交给江山,都无法进入。
“所以,唯一限制发挥的是你的战斗能力?”
“过了鬼门,诡异会恢复理智,同时它们也受到约束。我不确定来了更强的存在后,会不会从这里逃离。某种程度上,我算是守门人。”
江山从侧面解释了入内标准为什么会和他战斗力绑定。
非常合理。
这些人也不是容易相信别人的人,但不知道为什么,靠近这个小子就忍不住生出好感,对他的话也有七八分的相信。
迟日旁观一切,他对此有些猜测。
迟日的特殊体质对暗能量更敏锐,他能察觉到,上一次的能力升级后,江山身边的‘暗能量衰减区’再一次扩散,强度也更大。
其他人可能没有这么敏锐的感知,但身体会自动亲近无害的环境,对这个环境的塑造者也会天然保有好感。
以后,江山的‘亲和力’还会随着实力升级越来越强。
有利就有弊。
对诡异的吸引力自然也是如此。
江山这里的信息抖完后,他们的注意力再次放在‘千里江山’上。
大家站在外面,隔着白雾看破破烂烂的轮回所。
因为雾气很浓,其实也看不清具体情况,但就是舍不得眨眼。
“鬼门,地府。太神奇了,这世界上居然还有这种能力。江山,活人真的不能进去吗?”
“不能,里面属于死人,外面属于活人。只有我例外,大概是守门人的特权。”
合理,传说中的轮回所就是这样,但还是好遗憾。
‘千里江山’消失后,他们又聚一块儿分析怎么样才能利益最大化。
迟日跟个黑面神似的坐在那,他们的利益最大化要是损伤江山的利益,他肯定不干。
好在这些人没有这么做。
或许是‘亲和力’的加成,这些人平时可没这么客气。
“能不能找几个高等级的能力者组队,由他们进行前面的工作,江山最后收尾?”
为公为私,他们都不太希望江山涉险,那这种组队吃经验的办法就很好。
“恐怕不行。”
一旁江山举手:“我有直觉,得是我独立行动也能解决的麻烦。”
真是不懂事的规则。
他们停顿几秒,又扭头叽里咕噜讨论怎么保证江山的安全,派多少人在明面上保护,多少个人在暗中保护。
一人还提议,安排几个俊男美女贴身保护。
这群人是真不把自己当外人。
迟日的表情越来越平静,眼神越来越危险。
“我只和迟日组队。”江山又打断他们的对话。
“可以的话,能申请持枪证吗?近距离冷兵器好用,远距离还是火器好用。”
迟日?!他不是那……
“没问题!”容秀捂住同伴的嘴,免得他说出不该说的话。
“作为编外人员,你还能申请特殊枪支和子弹,喜欢什么类型的,仓库里都有。”
江山从头到尾坚定的选择压灭了迟日的无名之火:
“强加在别人身上的保护可不叫保护。”
他微笑的表情看在别人眼里简直就是挑衅。
所以总部为什么指定这个家伙当中间人?!
等江山说想和容秀一起去选特殊枪械的时候,迟日点点头:“我在这里等你。”
清洁大师的仓库深得很,他们能提供的枪械比他能提供的更多。
江山随容秀去挑选合适工具。
“你喜欢什么样的尽管说,如果这里没有,我们也能调取其他地方的器械。”
对着这个宝贝,容秀恨不得一秒展示十个加入‘清洁大师’的好处。
天赋惊人,还年轻,还听劝能沟通,这般能力和人品,比他们预期的最好结果还要好。
仓库里的枪械类选择足足十三页,但江山还是根据自己现在的能力申请了中规中矩的一种。
“都说至阳克至阴,再没有比火药更阳的,其他符文都只是附加。
“如果还觉得不保险,可以用镀银的子弹,所以我觉得这就足够了。”
江山觉得够,容秀觉得不够,她仔细挑了挑,找出一样价格极高的塞给江山。
“这是游龙护符,由某种特殊的记忆材料制作,刻录了三百多种不同造型的护符样式。护符名单一会儿发你手机上。”
“谢谢容姨。”
将这两件道具登记后,两人往外走。
从仓库到外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这里没有监控。
容秀问:“不直接加入官方,选择成为编外人员,是有什么顾虑吗?”
江山一愣:“被容姨看出来了?”
“我现在会站在这里,是一股力量在推动,那个人比我更信任你们。但他的情况很复杂,或许身不由己。
“我不想加入官方,是不想有一天我们因为立场问题兵戎相见。
“但我也不会加入官方之外的势力。如果有一天他来到我面前,说想做个好人,至少我这里还有退路。”
容秀一听就知道那个朋友是谁,她这个年纪早就不相信什么真情,但此时也被触动:这孩子原来什么都知道,不动声色,却一直为此努力。
“迟日,是不是处境危险?”江山问。
“为什么这么问?”
“我猜的。他们看他的眼神,有一种人之将死的怜悯。”
观察力惊人啊,这孩子。
容秀想了想,她没有告诉江山答案,只是说:“努力走到最后,拿到进入暗世界的许可证。我不知道有没有用,但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江山知道她不会说更多,但他依旧感激:
“我会走到最后。期间无论你们需要我做什么,我都可以配合。
“就当我为最坏的未来做些准备。”
“你不怕有一天后悔吗?”容秀见多了命运的阴差阳错,她忍不住去想最坏的答案。
“就算赌输了,也输得起。以前是他保护我,现在我想保护他。”
江山停下脚步,对着容秀做了个保密的手势:“容姨不要和别人说哦。”
他的脸蒙着微光,有些模糊,但笑容很温暖。
两人回到之前的会议室,江山高兴地和迟日展示新到手的两件宝贝:“帅不帅?”
“帅。”迟日笑着说,“每天增加一个小时的射击训练。”
“能赢你吗?”
“还差得远。”
容秀拿来合同,和江山确定他的工作内容——主要是收容那些诡异。
以杀伤性较强的诡异为主,主打一个性价比。
清洁大师这边能提供的就是资金、设备、信息和身份上的优势。
比如他有需要的时候,可以是任何一种官方职业,证书随后制作好寄过去,都是官方可查的真实证件。
而他可以动用这些身份调动部分资源,方便行事。
另外还有些隐形的,不会写在纸面上的福利,这些以后相处多了就会知道。
江山立马就要签字,被容秀拦下:“一旦落笔,这件事就定下来了。你好好考虑。”
“考虑好了。”
无论是希望在此安身立命,还是寻找迟日隐藏的过去解开谜题,都需要力量。
可他在这世界人单力薄,必然要选择一个势力合作。
至少在这里,国家是最大的暴力组织,政府也是实权政府,清理大师就是他最好的合作对象。
江山签下大名。
合作达成。
“目前的方案是,一个月会送过去数量一千的诡异或异常物品,都是你能力范围内的。这只是建议数字,具体数量看你的意思。
“你清理诡异诡域的费用另外算。
“你的资料会是最高保密级别,明面上它和选手江山不会有任何关系。”
“千里江山处在有大量诡异的地方,就会自动开启。”江山提醒道。
容秀点点头:“这点我们考虑过。你要去的地方,我们会特别安排信得过的人抹去重要信息。天眼系统是和我们系统连通的,不用担心。”
她不敢说完全不泄露,清洁大师成立日子短,内部也不是没有任何问题,但她会尽可能藏住江山的秘密,直到他长成难以撼动的大树。
“你安心做自己想做的事。如果有一天瞒不住了,也有我们。”
专业的事情交给江山,善后的工作交给他们,诡异之外的威胁元素也交给他们,这才是合作的意义。
至于保护,总部那边也商议出结果:不让派人,就偷偷派,不被发现不就行了?总不能偷偷都不行,十耀也不能这么霸道。
一切妥当,江山和迟日离开。
“我现在全身都是力量,真想出去大干一场。”江山眉眼弯弯,笑意醉人。
“这件事就这么让你高兴?”
“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这么想达成某个目标。”变强,很强很强,可以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可以达成所愿。
迟日也不知道心里是怎么想的,明明一切都是他的安排,却有一种世界被人抢走的恐慌。
他强行压下这种恐慌:“我给你规划,不管你想要更多的诡域,还是更有效的攻击手段。”
“那就拜托亲爱的迟日了,我都听你的。”
楼上容秀看着他们走远的背影:“年轻真好。”
赌得起也输得起,敢把整个身家压在赌桌上,去赌人性。
到了她这个年纪,哪还有这样的纯粹决绝?
但愿他们不会辜负彼此,能有个好结局。
时间一晃而过,很快到了决赛那天,这天他们没有去射击馆,去了某个私人藏家的展厅——集合地点就在这里。
东区四位,西区三位,南区三位,中区两位,还有最后的北区,三位。
“江山,好久不见。”
“你好。”
有过一场生死交情,原本冷淡的双胞胎看到他就打招呼。不过他们还是有点怕迟日,打完招呼就跑了。
除了双胞胎,江山还见到了‘熟人’,那三位在公园搭帐篷的,原来是西区来的选手。
西区的选手也认出他,长相惊艳的人总是让人过目难忘。
“你看,是他,那个选首饰的漂亮男人。”
“嘘,安静点。”高月捂着洛奇的嘴。
此时主考官已经确认全员到齐,他合上资料夹:
“我叫沈清源,这次决赛的主考官。
“花间词,花间语,江山、迟日……以上九人出列,其余人淘汰,你们可以回去了。”
第27章 选题 只要有他就行了,不需要其他……
“什么意思?”
中央区的两位选手原本还抱臂嘲笑其他人土包子,这会儿看其他人中选却没听到自己的名字,竟是恼羞成怒。
“等等,凭什么我们被淘汰?!”
“就是,别以为你是考官就能随便来。”
不但被淘汰的六个人质疑,留下的九个人也好奇。
无论淘汰还是留下,总有一个标准吧,难不成是按决赛主考官的个人喜好来的?那也太儿戏了。
“从你们踏入东都开始,每个人都至少遇到三次异常事件,只要有一次,主动参与清理,就能继续在赛场走下去。”
说完,主考官环视一圈,六人中的多数都眼神闪避,不敢和其对视,只有一人梗着脖子。
“就算我无视了又怎么样,你们有规定,必须去做吗?没有任何说明,却在这时候以这种理由淘汰,我不服!”
“你不服,那就不服吧。随后是打官司或者投诉,都可以。现在你们可以走了。”考官低头看册子,仿佛他是跳梁小丑。
这进一步激怒这人,江山听到什么声响,下一秒考官夹住一张卡片,他依旧低着头,只是手指上燃起淡色火焰,片刻就将卡片烧完。
考官动用能力的时候,江山分明看到他手腕上出现墨色刺青,只出现一秒,很快就不见了。
在江山看来,考官好像没做什么,只是烧了那张卡片给了个警告,但那个考生受到惊吓,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
如果不是他同伴去扶,已经摔倒在地上。
“能力者获取金钱比寻常人容易几倍,地位也远高于普通人,你以为这些是天上掉下来的?它是每个普通人让渡的一部分权利汇集起来。
“既然已经享受了这些金钱和权利,那是不是也要尽一尽自己的义务?”
“能力者的‘好时代’是在一百年前,一千年前,那时候只要有天赋,什么都不用做,就有超然的享受,现在不行了。
“现在不需要天师老爷。”
他扫了人群一眼,只在江山身上停留两秒:“同一个时代的人,有人视而不见,也有人再小的事情也会出一份力,想让我怪罪于时代都不行。”
江山还在想他们说的是什么,除了冥石榴的事,他好像没有遇见过别的灵异事件。
想想最近他做的事,射击馆训练,吃饭睡觉散步,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淘汰的人出去吧,给自己留点脸面。”
话音方落,那几个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离开。
主考官不再看他们,他翻开资料,第一页就是江山,下面记录着他在东都处理过的异常事件。
酒吧异神选妻事件。
公园人头气球事件。
公寓楼恶作剧事件。
雨巷尾随者事件。
……
小伙子还挺忙。
淘汰的几人都已经离开。
这下新局面出现,东区四人,西区三人,南区一人,北区一人,中央区全员淘汰。
“没想到中央区一个都没留下,他们那里的资源最好,待遇最高。”
“你不知道吗,中央区的选拔出了点问题,好的淘汰了,这两是关系户。”
“咳。”主考官咳嗽一声,嘀咕的几个人安静下来。
主考官看着剩下九个人:“该走的人走了,接下来讨论讨论,你们希望遇到什么样的项目。”
“啊?”选手们面面相觑,考试的内容,还能他们自己选吗?
“不用紧张,都说说,江山,你先来。”
“我?”
江山没想到自己会被点中,但这玩意儿他又不懂。
便模糊着主题开口:“我觉得,陆地上的清洁项目都用过了,可以试试水中的,比如大海什么的?”
狠人啊!
江山已经被其他选手用眼神杀了一遍一遍又一遍。
陆地上的诡异还有迹可循,水中的……那是要他们尸骨无存吗?
深海巨物,沉睡的大陆,远古神祗,他们干得过哪个?就是飘来飘去的幽灵船,都不一定敢上去。
主考官也没想到这个选手上来就出大招,别说海,就是某些深湖,某江某河,里面的诡异他们敢碰吗?
可要站在刺激选手激发全部潜力上,还真是不错的主题。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不是陷入绝境,很难让选手成长。
“嗯,江山选手说的,很有参考价值,那么你们呢,有什么想法?岳溪,你说说。”
想法?
立衣冠冢的想法吗?
他们把视线投向南区独苗,一个长发女人。江山也好奇地看过去。
“老师,因为比赛时长的关系,我们接触到的考核内容,都是以快为标准,但事实上,也存在一些异常,在日常中消磨意志,水磨工夫般侵蚀灵魂。
“或许可以试试这样的考核。琐碎、难以捕捉、日夜不停地消耗精力,无孔不入地侵占生活。”
这也是一个狠人。
这是要他们‘南柯一梦’,却迷失其中。
不知道多少能力者就是折在这上面: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世界真假,甚至后面被告知了,也因为情感投入,或者无力抵抗,宁可在错误中美梦一场。
“这种考试,不就相当于日常琐碎烦心事吗?”江山暗道。
日常琐碎繁杂,看起来很容易,但每一个都需要大量碎片时间,而且没有成就感。
而那些鸡毛蒜皮的烦心事,更是水滴石穿破坏生活。若是遇上不合拍的家人,不会给你提供情绪价值,还觉得你矫情。
就像那个恐怖片,拿着勺子追着你敲的鬼怪,不致命,但想死。
之后选手又提出几种建议,前几个还算符合‘处理诡异和异常’主题,后面就越来越离谱,发展到游戏、狩猎之类的,江山听得一脑门的雾水。
你们恐怖灵异从业者这么玩的吗?
不管好不好,主考官都记录下来,他合上资料册:“我已经知道各位的意见,给我一天时间,我们会确定最终的主题。
“明天还是这个时间,这个地点。”
啊,就这么结束了吗?
江山低头看手表,半个小时都不到。其他选手陆续往外走,他问主考官:“我可以在这里看展吗?”
主考官有点意外,这个展就是很普通的展览,没有什么异常元素。
但他还是点点头:“当然,请自便。”
走出几步,主考官仿佛想起什么,回头问他:“你知道十耀吗?”
迟日挑眉,看着他。
“十要?”类似三大纪律八大注意的灵异从业者法则?江山诚实摇头:“抱歉,我没听过。”
主考官神秘一笑:“好好参观。”
江山总觉得主考官的表情有点怪,又说不出哪里怪,他忍不住问身后的迟日:“迟日你听过吗?”
“听过。”迟日深邃的眸子意味不明地看向门口,“一个被很多人通缉悬赏的组织。”
“他们一定很厉害,这么多人悬赏都还活着。”
“的确很厉害。”
“但他们应该也不是纯粹坏人。”
“怎么说?”迟日饶有兴致地问。
“因为官方没有悬赏他们啊。”
江山仿佛对这件事不感兴趣,扭头就看展览去了。
迟日依旧看着考官离开的方向。
“迟日,发什么呆?看这个,这个好玩,正面侧面不一样的感觉。”
迟日走过去。小展厅里那些精美的艺术品对其他人毫无吸引力,但对江山还是很有诱惑的。
还是免费。
“那个女孩子很好看吗?看了她很多次。”迟日问。
正欣赏艺术品的江山疑惑道:“嗯?哪个?”
这突然的问题,让他摸不着脑袋。
迟日伸手勾住他脖子,笑着问:“难道你关注了很多人?一直盯着女性,可是不礼貌的行为。”
二十二岁,就算之前没有过,以后会有喜欢的女性吗?
那要怎么办?
关起来好不好?
背后贴着人,气息吹在耳朵上,身体还被束缚,江山打了个冷战。
他后知后觉迟日好像不太高兴。
“你不高兴吗?”
“怎么会?只是为你担心而已,刚刚几位女性要么是大姐姐,要么比你小很多,不适合你。”
他说不适合,就是不适合。
“别乱说。”江山转过身,他的手臂蹭到结实的胸肌,一下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
迟日倒是笑着:“你撞到我了,胸口疼。”
江山:“……”挚友穿着轻薄贴身的衣物,还解开了上面三颗扣子,胸肌若隐若现,身材不错。
“咳。”退至安全距离,江山压下脸上的热度。
“别乱说,因为第一次和这么多陌生人参加一场活动,为避免脸盲,才想记住他们的脸和名字。
“外面的世界,太大了,人又多。
“你也知道,真真假假,我分不清。”
“我会陪着你。”
迟日又认真地说了一遍:“我会一直陪着你。”
只要有他就行了,不需要其他人。
裁判组再一次喊人开会,所有地区的考官都坐到长桌两边,也包括叶首席、苏眉和吴大。
九个入选者,东区西区全员保留,中央区提前淘汰,其他地区一个幸存,所以除了东西两区的考官在笑,其他人的心情都不怎么样。
选手们的意见表已经传阅过一圈,也从中窥见了部分选手的特点。当然,这不是重点,他们聚集在这里,是为了选出最适合的题目。
“选手们至少有一点没有说错。比赛的局限性太大了,再怎么多样化,都无法进行范围拓展和深度拓展。”
“但也要考虑安全性,这一次青年联赛的死亡率比往届都高,太高了,不好交代。”
这是很现实的问题,虽说自负生死,但他们又不是怪物,眼睁睁看着鲜活的生命逝去却无动于衷。
况且里面还有他们的后辈、学生。
“咳,在各位商议主题前,我有件事需要宣布。”
负责这次决赛的主考官沈清源等他们安静下来才开口:
“上面的新政策是,引导普通人融入能力者世界,原因是什么,想必不用我强调。”
在座考官都没有说话。
他们当然知道,暗物质的入侵越来越快,最多十年,通道打开,普通人的生活会被打破,人类和诡异争夺生存权的全面战争开启。
之前的隔离保护政策不再适用。
各地区赛场第一次允许直播和拍摄上传,这就是一个信号。
而选拔难度进一步加强,则是结果。
“我收到通知,教育开始改革,普通孩子除了之前的正课副课,还多了一门‘认识异常生物’的必修课。
“不求普通人战胜那些东西,只求自保。
“所以,我希望,这一次的最终考核,能有更多普通人参与进来。”
“我反对!”
北区主考官张毅啪的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虎目怒视沈清源。
“普通人参与?你简直在说笑。”
“诡异是失去人性后的兽性,极端偏激的欲望,没有良善的侵蚀性能量体。
“而且我们难以将其彻底杀灭。诡异逃出收容袋再作恶,以及从暗世界爬回来再犯案,这种例子还要我一个一个说?
“哪怕只是在网络传播,都会被盯上。它可不会管你是参赛的能力者还是围观的普通人。”
“我承认你说的对。那么我设置一个前提,被拍摄记录的诡异彻底永远进入地府,普通人能不能看?”
“地府?你倒是告诉我哪来的地府?”
沈清源拿出一个储存器,插入放映器:
“人和诡异能和平相处吗?
“之前我认为不可以,因为诡异吞噬生命和正向能量是天性,无法更改的。
“就好像它们饿了就会吃人,食谱上就这么写。”
“诡异能被彻底消灭吗?
“之前我也认为不可以。诡异是执念,执念在,打散了力量它还会重现。
“哪怕被另外的诡异吞噬,执念也会融合,变成更庞大可怕的东西。”
幕布上出现监控拍下的视频,白雾中出现一根树枝,源源不断的诡异走进树枝下的光门,消失在雾气中。
“这些认知被打破了。”
第28章 决赛 据说这样的嘴唇说话都像在邀……
“这是哪儿拍的?它是真的吗……”
原本不在意的考官们变了表情,这已经不是考试的事,而是人类和诡异斗争的新篇章。
诡异无法被杀死,只能放虎归山的历史或将改写,就在他们这一代!
“视频是真实的。”
沈清源说:“消息当然也是真的。如果不确定它的来历,我怎么敢在这里拿出来和各位说?”
既然拿到台面上讲,自然是以自己的信誉为它背书。
考官们神色各异:他们相信这是真的,所以问题来了。它是怎么出现的,能被人控制吗?还是完全随机?
“我倒是听说,选手里有一个让诡异彻底消失的人。”张毅意有所指。
“是吗,我不太清楚,你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沈清源反问。
“你清不清楚不要紧,将人带回来问问就知道了。”张毅说。
“然后再逼出一个‘十耀’?”沈清源又问。
这个名字一出,在场人都安静了。
虽然没达到‘讳莫如深’的高度,但想起来还是刺一样。
组建‘清洁大师’拉了多方人马,虽然目的是一个目的,但每个人的方法和作风不一样。
沈清源更温和,但效率也是最低,他那一脉都有些优柔寡断。
张毅则相反,是真的为大义牺牲,却也要求别人牺牲。
选手遇到什么样的人,全看运气。
那人被逼到十耀,多少和当时主考官的作风脱不开关系。
哪怕是现在,他们十五个人坐在一起,看起来和谐,其实也是各怀心思。
能保证大方向没有问题,已经是上面极力调解的结果。
“沈清源,你拿大义压我。
“行,就事说事,你敢保证你的计划没有任何意外?
“你知道外面有多少普通人关注这场比赛吗?你怎么让他们参与,又确保他们的安全?”
“为选手开放沦陷区,半年内,谁清理的诡异、异常、鬼蜮最多,难度最大,谁登高位。
“同时网络实时跟踪,每解决一个,就通过剪辑发布在网络上。
“普通人也可以通过发言为选手提供信息帮助。”
“别开玩笑了!”
张毅面色铁青:“别忘了初代‘偶像’的下场,这是能拿来娱乐的事吗?”
沈清源没有说话,他等着张毅冷静下来。
让普通人接触诡异,适应环境的想法很多年前就有,而就在这个想法成熟完善之前,一批敢为天下先的年轻男女拿起了摄像头。
其中就有张毅的独女。
那是一个很有天赋,善良,相信世界灿烂光明的女孩。
她为普通人科普遇上的各种诡异,和克制他们的办法。大概能力者对付它们太过容易,让一部分普通人觉得‘我上我也行’。
那几个胆大妄为的普通人惨死在午夜的乱葬岗,事情在网络上发酵,又有诡异和其他势力推波助澜,便成了一场盛大的网络审判。
他们宣布那些年轻人有罪。
那时的清洁大师成立没多久,还不是现在这样的庞然大物,他们处在守旧势力的围攻下,如泥菩萨过江,伸不出手护住那些孩子。
那件事之后,能力者和普通人的世界分割得更为彻底,就像他们不在一个空间。
“使用代号,关键信息隐藏,形象打码,声音打码,选手的信息不会出现在网络世界。”
年轻有天赋的后辈被逼死,他难道就不痛心?
“今时不同往日,清洁大师也不是原来的清洁大师,我们会保证选手的后顾无忧。”不会重复当年的惨剧。
张毅没有说话,他靠着椅背,脸上没有表情。
沈清源见他稍稍冷静了些,才继续说:
“这不是娱乐,是一次试探,也是预警。
“未来必然有大量普通人死去,谁也无法阻止,我们只能拉一把想自救的人。”
寂静中,苏眉开口:“老沈,你是总指挥,有最终决定权。普通人参与,这件事背后牵扯甚大,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不考虑了,这么多年我就是考虑太多,顾虑太多。”说着,沈清源低头咳嗽几声,他收起手帕。
“十耀有句话倒是没有说错。普通人不知道能力者的凶险,能力者不知道普通人的惶恐,他们都以为对方活在天堂,都觉得不公平。
“这面墙不打破了,仇恨永远不会消除。”
这次会议的结果没人知道,只是散场的时候,沈清源晚了几步,和叶首席站在一起。
“老叶啊,我有个不情之请……”
“老沈,不情之请,就不要说出口了。”
叶首席一看沈清源张嘴就知道要提谁,毕竟他弟子徐州追了一路。
正是因为如此,所以不等沈清源说出口,就直接否了。
沈清源有些惊讶,他想过叶首席会拒绝他,但想不到会这么干脆。
心中就有些好奇,那个年轻人到底是怎么样的天赋和人品,才见过几次,就值得叶首席全力做保?
连他的两个弟子,都一再表示欣赏。
“我知道了。”
主考官们这场会议开了很久,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这个点江山已经睡了,而迟日还坐在阳台的摇椅上。
迟日把玩手机,抬头只能看到一个起伏的轮廓,但能听到呼吸声。
这一次不是假装。
他睡熟了。
脚步声轻轻,黑色的影子爬上床,笼罩着那个蜷缩成一团的人。
江山一直开朗乐观,仿佛小太阳,只是睡姿还是暴露了他的不安。
迟日低头看着他。
“我这样喜欢权衡利弊,从不做亏本生意的人,怎么会把你推给别的势力?”
明明走到这一步,就可以选择退出。
却还是选择了继续同行,为后续清洁更多诡异诡域做准备,就像他转性成了好人。
可不做不行。
若是不知感恩,只怕被人收走命运馈赠。
他确实有了软肋,但没有这根肋骨,什么能保护他的心脏?
“我的名字,留给自己的后路,全都给了你,你要赔我,知道吗?”
江山做了一晚上的噩梦,梦见一条蛇缠着他,醒来才发现自己被人圈着。
这辈子都没和人这样亲密过,江山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他小心翼翼抽出手臂,还没适应发麻的感觉,先注意到近在咫尺的脸。
大部分地方都被面具覆盖着,只露出带着棱角的下巴,和不薄不厚珊瑚色,还有唇珠的嘴唇。
据说这样的嘴唇说话都像在邀吻。
江山下意识抿了抿,他就长着这个形状。
迟日长大了会是什么样子呢?
这份好奇在心里挠痒痒,猫抓似的。
江山实在忍不住,小心翼翼伸出罪恶的手:现在睡着了,迟日应该不会那么抗拒,可以拿下来吧……?!
迟日早就醒了,他抓着那只差点碰到面具的手。
看着眼前瞪圆了的眼睛,柔软喜悦慢慢在胸口绽放,他忍俊不禁,笑出声。
江山越发尴尬。
曾经迟日的影子是朦胧的。
与其说是一个清晰的‘人’,不如说是颠沛流离的时光里,自己造的一个‘梦’。
相互扶持着,也自我欺骗着,度过那看不到尽头的时光。
但现在,影子已经有了清晰的模样,也在他不知道的时光里拥有了独立的人生。
他好奇那些陌生的部分,又本能地亲近熟悉的部分。
这种感觉着实奇怪,又上瘾。
“昨天太晚,干脆就在这里睡觉,你没生气吧?”
江山觉得这语气有点怪,他挠挠耳朵:“为什么要生气?”
他虽然没有和谁这么亲密过,但也听说过那些很要好的兄弟,打游戏晚了也会留宿,睡一张床很正常。
“总该和你说一声。不过你不生气,我就放心了。”
“……”
你有点茶你知道不?
今天还要再去一次昨天的私人展厅,江山醒来就起床。
迟日指点他穿哪一套衣服。
他本就选择困难,突然有人代劳自然十分高兴,立刻换了迟日说的那套。
“搭这双鞋子。”
江山正要穿黑色那双,就见迟日指了白色的,他便穿了白的。
“以后你的衣服我来买,我来选。”迟日说。
“真的?那你挑好看点的。”多好啊,省得他不知道怎么选。
因为起得早,到的也早,展厅里就两个人,一个是那个叫岳溪的选手,南区的,另一个是主考官。
“到了?”今天的主考官有些病色,出现之后已经咳嗽了好几声。
江山不知道他是哪里不舒服,不好贸然上去询问,便只是站在原地等着人到齐。
隔壁的选手也是一样。
他想到昨天迟日说他偷看人家姑娘,昨天是没看,今天才是真的看了。
英姿飒爽,看着就很有决断的魄力。
“咳。”迟日看他,伸手搭在他后腰上。
“……!”
岳溪和主考官都不是多热情的性格,江山和迟日也不是,空间安静得有些尴尬。迟日还能神情自若,他就默默研究地上大理石的花纹。
主考官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两一眼:东区出来的小凤凰,心性不错,不骄不躁。就是这位……
至九点,人来齐。
“决赛只有一场。”
除江山外的八人暗自思索,以往都是几场比赛,决出最佳优胜者,这一次怎么一场决胜负?
考试类型的改革对他们会有影响吗?
“但这一场比赛的时间是六个月。”
“六个月?!”
“没错,咳咳咳。”沈清源轻咳几声,拿出几张通知。
“上面是比赛的具体安排。有疑问现在就可以提,没有把握也能退出。”
通知拿到手,江山快速浏览一遍:竟是有网络转播的长期清除任务,为期六个月。
为竞争,每个月会淘汰掉一个选手,直到最后决出最强三人。
“好像‘通灵之战’啊。”他和迟日咬耳朵。
“通灵之战是什么?”
“综艺娱乐。”
“考官,转播是指我们要带人进行直播?”其他选手也看完通知,他们的表情一个比一个扭曲。
他们这是要进入沦陷区,那是什么样的地方?稍不注意就死那儿的地方。
根本无法想象生死关头还要注意什么镜头。
这不是闹着玩吗?
而那信息来源更多的还想到十几年前的事。
最后那些人没一个笑着离开直播秀,都死光了。
清洁大师这是准备拿他们的命吸引外界注意?
他们疯了吗?
选手们的反应不出沈清源的意料,他暗自叹气,却也要将一系列保护措施讲明白,如果还是不行,可以退出。
“考官,我有个问题。”赶在沈清源开口前,人群里举起一只手。
双胞胎抽了抽嘴角:多熟悉的画面。
沈清源严肃地说:“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提出来。”
“我看了下,要去指定地区,肯定得找地方住,时间又那么长,中间产生的住宿费、车马费可以报销吗?”
“……啊?”
第29章 路上 那手指正伴随着音乐的节奏,……
意外的问题,却也打破之前有些晦涩紧张的气氛。
沈清源脸上多出笑:“当然报销。”
钱是能力者能获得的报酬中最不值一提的,用钱去换高品质的工具时,它和一叠一叠的白纸没什么区别。
因为他们还有其他更稀有的专属货币。
“研究员研究出了可以在混乱磁场中正常使用的直播器。
“难以损坏,几乎没有存在感,能进入幻境,还可以留下诡异的影像,名叫‘幽灵捕手’。
“所以进了沦陷区大家只用做自己的事情,拍摄有它代劳。”
“拍摄回来的视频会再一次剪辑。
“去掉你们不希望被人知道的信息,形象也会通过科技手段改变,同时使用代号,确保信息不泄露。
“视频公开的目的是为了科普普通人不知道的东西,这并不是一场秀,更不是‘造神运动’。
“当然,我也不否认,网络参与后,难免夹杂娱乐性质。”
听起来好像还可以,但选手还是有很多疑虑。
比如来自北区的选手卫城就有一个问题:
“考官说了这么多,却忘了一点。
“诡异的能力会因为传播度增强。我们辛辛苦苦抓了它们,之后它们却强化逃跑,找我们报仇,这种情况你们有备案吗?”
“我们可以确保,比赛期间你们抓住的诡异永远不会再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怎么保证,沈清源没有说,他也不会说,信不信由他们。
进入暗世界的方法很多,但进去就是资源中等的安全区,却是清洁大师独有的渠道,也是吸引他们过来参赛的动力。想要获得什么,就得冒点险。
这是一场允许死亡的竞技。
选手们安静下来。
已经得知这场比赛的形式和要求,也包括风险,每个人都在想怎么样才能利益最大化。
未来可能获得的好处,值不值得他们赌一把?
江山和迟日最早选择‘跟’,‘千里江山’太想进步了,他得多找些诡域。
来自西区的三个人是第二批,他们本来就在做录播,增加人气给老家攒关注换资源,如今清洁大师代劳,还求之不得。
后面的一刻钟里,其他选手陆陆续续跟上,没有一个弃权。
“既然大家已经做出选择,那么现在公布中选地区——霸城。”
选手们都是一愣,他们想过清洁大师会上难度,但没想到会是这个。
他们都坚信未来会拿回失去的土地,所以没有给沦陷区取代号的习惯,否则霸城应该会排入前三。
它十几年前就沦陷,且在沦陷之前就发生了极多恶性事件,清除难度非常高。
清洁这样的沦陷区,就靠他们九个刚出茅庐的新人?
选手的表情写满了‘难以理解、你们疯了吗’。
沈清源继续开口:
“裁判组还没有疯,你们的任务只是清理外围的东西,大的小的都可以。
“之所以选择那里,一是因为沦陷区里,它拥有的诡异和诡域类型是最多最全的。至少国内是这样。
“其次,它的扩张速度太快,对周边地区造成威胁。”
“最后一次机会,确定要参与比赛的选手来我这里领取你们的‘幽灵捕手’,它会在进入沦陷区后自动开启,平时为关闭拍摄状态。
“收容的诡异会被安排进绝对无法离开的地方,之后剪辑片子。
“剪辑好的片子上传之前,会由选手过目,你们有一票否决权。之后视频产生的利润,和清理诡异的报酬也会打到你们账户上。”
江山已经在网上搜索‘霸城’的信息。
它在十七年前宣布封城,火车改道,飞机改航线,所有和外界连通的路口都设置了围墙,只留下几个有人看管的出入口,幸存的几百万居民则流入附近几个地区。
它现在是什么样子,没人知道。
“好巧,也是十七年。”
或许是他们分开了十七年,江山对这个数字比较敏感。但他也只是随口一说,倒是迟日突然说了一句:“霸城是我小时候居住的地方。”
“诶?”
“不过在成为沦陷区之前,我就已经离开,所以没有那里的记忆。”
江山压低声音:“搬家了?还是?”
他突然想到幼时第一次看到迟日,他那饱受伤害的模样。
当时他们两个半斤八两,又是小孩,没有深入去思考。
但此时想起,那绝不是一个孩子正常的状态。
“你不是说我是你分裂出的灵魂吗?所以我们有一样的经历,也很正常。”
迟日似乎知道江山猜中,侧面回答了他的问题。
江山沉默了几秒,他低头捏捏鼻梁,抬起头的时候又是满脸平静:“我想去里面看看。”
就算没有这场比赛,也想去。
迟日不想说,他就不问,但回不去的家乡总要看一看。
“行啊,就是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
“反正肯定不会通水通电,要不我们去租个房车?”江山觉得他可以忍受和诡异共处一室,但不能忍受没水没电没网络。
“不用租,我去买一辆。”
“哇,富哥啊,苟富贵勿相忘。”
江山和迟日第一个报名。
“你们的幽灵捕手。”
考官递给他们一人一根手环,戴上后按下中间的部分,就有一个胶囊状的空间打开,卷起的东西展开——像是一片漂浮的羽毛。
“怎么充电?”
“不用充电,听说是什么生物电,平时不用管。”
黑科技,那些网红主播要知道有这样的好玩意儿,攒钱都得订一个。
“那我们走啦。”
“记得关注官网。”
“知道了,谢谢考官。”
沈清源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这么多的选手,他唯独不担心这两个。
两人都是行动派,早上还在东都吃早茶,下午就坐上新到手的房车,出发前往霸城。车上还有一堆现买的生活物品。
从东都到霸城,如果走国道,只需要56小时,但现在城市改道,中间还要经过几个小的灰色区,路线变得更加复杂,时间也拉长了一倍。
江山坐在司机位,手按着方向盘。迟日在他旁边刷手机。
“没想到吧,我是B证老司机,兼职干货车,一般都是运送建筑垃圾,这个给钱多。”
“他们不给你生活费?”
“呵,不盼着我死就不错了。车上别看手机,一会儿头疼。”
迟日老实关闭手机。
“刚看的什么,这么专注?”
迟日笑着将手肘拄在车窗上:“在看清洁大师的官网,我们的代号已经出现在上面。‘蓝色星球’,还有‘无尽探索’。现在上面很热闹。”
他很喜欢这两个排列在一起的代号。
“热闹嘛,都爱看。”
江山随手开了音乐广播,是一首活泼动感的音乐,没听过,很有节奏感。他跟着轻轻哼唱,身体也一摆一摆。
道路两边的绿化树快速闪过。
斜阳照亮迟日深棕色的眼睛,他看着江山出众的侧脸线条,侵略性的视线顺着修长的脖子,起伏的喉结往下。
江山穿着带假领子的T恤,袖子挽起,露出肌肉线条流畅的小臂,和颇有骨感的修长手指。
那手指正伴随着音乐的节奏,轻轻在真皮套上敲击。
“怎么不说话?”
迟日回过神,他们已经出了那片弯弯曲曲的郊外种植区,进入乡间。
这会儿太阳彻底西沉,天空是灰蓝色,眼见着就要黑了。路上没什么人,显得很安静。
没有巡逻队日夜守护的地方,大都这样安静。
“没人说话很容易困的。”江山还在说,他抱怨的时候带上南方口音,就和撒娇差不多。
“以前跑货车的时候怎么办?”
“忍着呗。跑一趟三百,不用我出车出油,这钱不能白赚。是不是不习惯?后边我准备了些零食饮料,还有小头枕,自取。”
迟日扭头去看后面的小空间,果然有一大包东西,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可惜少了我最喜欢的两种饮料。”
“什么饮料?”
“蓝瓶的尖叫,还有罐装的旺仔。我找了好几家超市,这儿没有。”江山和他描述了这两种饮料的味道,“我觉得你也会喜欢。”
“听起来不错。”
“喝起来更不错。嗯?我们这是往山上开?”江山看看天色,再看看导航上的路线,“还真是山上,不会得在山上过夜吧?”
他边说边把近光灯打开。
“你找找山上有没有停车场。”
这条路线本就是迟日选择,他早把路线打听明白,这会儿没搜索就回答:
“没有停车场,倒是有一间夜间营业的温泉旅社。”
“温泉旅社?接活人吗?纯住宿泡温泉的那种,我可以用供果换。”
他发誓不首先动手。
“……”江山这么认真询问,迟日实在没忍住笑,过了一会儿才回答,“接,怎么不接?”
这也算本地热门的‘恐怖景点’,很欢迎活人,就是活人不肯去。
江山摸着腰间的枪械,心中格外的踏实。
“出发。”
每一个诡域都有一段未完的故事,这间温泉旅社也是一样。
说是几年前,那会儿这里还不像现在这样萧条,山上到处开发旅社,居民都靠着天然温泉营生发财,每日接待游客的数量都破百。
而山上这间‘瑶池温泉旅社’,就是当地规模最大最受欢迎的一所。
“它是怎么变诡域的?死人了?凶杀案?”
江山想起柯南世界多灾多难的温泉旅馆们,这间也成了凶手的犯案大舞台?
“当然是因为死了很多人。”
传说那天是个暴雨天,温泉旅馆半夜接待了一个狼狈的客人。
客人是个老头,身上又是泥又是水,他自称守林人,因为暴雨摔倒才弄成这样。他请求老板老板娘收留他一晚,明天就走。
当时这里还是白色安全区,加上这人是实体,老板老板娘就动了恻隐之心,收留了他。
第二天,雨还是没有停,山里隐约听到奇怪的轰鸣声,但老板和客人们都没有当一回事。
倒是那个执意要走的老人给老板留下一句话。
他让他们快点离开这里,这里即将发生巨大的灾难。
老板娘听了,想着是不是停业休息几天,等暴雨停了再开门。
可那会儿是一年中生意最好的时候,老板没有当回事。
仅仅过了几个小时,又一次响起那种轰鸣声。
老板不放心,开着货车去山上转,看是什么发出的声音。
人还没走到,意外发生。
开发过渡的山体在积水的冲击下滑下来一大片。
货车在山体滑动中翻滚,司机在翻滚中死去。而下滑的山体一路往下滑行几十米,竟直接覆盖吞噬了那间温泉旅社。
这次山体滑坡的范围和体积都是前所未有的大,挖掘难度也是前所未有,温泉旅社和里面的人便永远留在那里。
事故者的家属只能在山下摆上花圈,立上衣冠冢。
横死的人极容易留下执念,何况是这样的重大事故。
有清洁师领了任务过来,他们却没有找到旅社,只看到一辆空荡荡的小货车。
车里的老板没有理会他们,只是不停开,不停循环。
那会儿能力者学校才刚成立,清洁大师本就存在人员不足的问题,更没有余力对付这样一个被动、安静,甚至有点儿无害的诡异。
他们就暂时放下这里,去清洁更有威胁的异类。
而当地政府唯一能做的,也就是封闭这条小路,再设置警告牌。
谁知道这里成了诡域。
“后来,人们偶尔也能在夜间看到那里亮起的灯,他们说那间温泉旅社还在经营,但已经没有人敢上去。”
迟日透过车窗,看到了山上亮起的灯。
不同于山路边指示用的太阳能灯,是连成一片,月白色的光——淡蓝的白,在夜间渗出淡淡寒意。
第30章 雨夜 这就是你出现在雨夜的原因。……
两层的仿古建筑坐落在半山腰上,距离山道三百米不到。
从主道拐进支线,顺着指示牌走个几分钟就到了,若是有车还更快。
新到手还没上牌的房车碾过长满野草的道路,一个拐弯停在一片规划好的停车场上。
之前这边还是野草覆盖的荒地,这会儿成了配备自动付费设备的现代停车场,且窗外下起暴雨,江山就知道,他这又进入了幻想世界。
只不过以前的幻想世界只有他一个建设者,现在却是他和诡异们融资组建,不可预测性更强。
“我的想法要泡汤了,暴雨夜,这是回到过去重复一次可怕的灾难。”江山叹息。
“你还真准备过来泡温泉?”
“不行吗?”他反问。
他目光真诚,倒让迟日说不出话。
诡异就是诡异,也只有江山有那种过分的天真,总觉得诡异是和进入鬼门的同类一样的生物,能沟通,通人性。
可为什么会觉得高兴?
他摸着自己的面具:如果是江山,他就是变成了诡异也会被接纳吧?
“现在泡不了温泉,你准备打道回府?”
“这都来了,”江山灵机一动,“不然我们提醒老板一声吧。”
“有意义吗?”
事故已经发生,人不能改变已经过去的结果。
“没有啊,我就是想这么做。”
江山拿出手机:“山体滑坡是重大自然灾害,当年的新闻肯定能查到,我看看具体是怎么回事。”
迟日刚想说‘别白费功夫,诡域范围内连接不到外界信号,能连接到也是诡异所为’,就见江山很自然地连通网络,找到古早新闻。
“……”
地表最强唯心主义,心想事成。
温泉旅社的事在当年也算年度大新闻,现在依旧进入各种自然灾害点评总集,江山在车上待了半个小时,把官方新闻、当地人评论、私下传言都看过一遍。
“山体滑坡发生的具体时间是凌晨两点左右,而这间旅社十一点半关门,这会儿还开门,说明我们至少还有两个半小时的时间。”
“地理专家分析,之前的轰鸣声,其实就是山体往下移动发出的声响,是大地出现落差的信号。所以这会儿上面已经出现断层,这就是证据。
“虽然暴雨,但上下应该用不了一个小时。我们先预警,他要是不信,就带去上面看看。看到断层,他就知道情况严重性。”
其实正常清洁师的标准流程是:这里有个诡域,了解情况,进去,战斗、收容,最后离开,交给专业人士善后。
但江山是个不标准的人,迟日也随着他。
他高兴就行,结果不重要。
江山开了车门,他撑着一把黑色雨伞,在雨中看着不远处的温泉旅馆:“规模果然很大。”
白墙黑瓦的仿古院落,一阶阶瀑布似的温泉池,还有恰到好处的灯盏点缀。既不会太亮,失去夜色的暧昧,又不会太暗,没了朦胧的情趣。
整个建筑沿着山势上下三层,装修看似充满野趣,实则一草一木都是精心设计,耗费心血。
两人同时朝温泉旅社走去。
越是靠近旅社,发蓝的光越是转暖,到了旅社跟前时,它看着就是正常的营业中的山中休息站。
里头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憨厚的老板正在门口迎接客人,看到他们来,忙问:“两位要订房吗?我们这边大床房还有几间,现在订房,还送两份温泉蛋和甜米酒。”
江山和迟日对视一眼,为什么都默认他们订大床房,东都是这样,这里也是这样。
“客人不少啊,现在还可以泡温泉?”
“现在下雨,户外的温泉池暂时不能用了。不过我们还有室内的温泉池子,您二位也可以尝试带小池子的房间,很适合……放松。”
迟日:“咳。”
江山:……总觉得哪儿不对,又说不出来。
“老板,我们是本县应急办公室的工作人员。”江山拿出他的合法证件给老板看一眼。
这可是真货。
政府职员的身份让原本放松的老板绷直身体,他双手交握:“请问你们找我,是我这里哪儿做得不好?”
“我们接到群众报告,说这座山有滑坡现象。已经勘察过,确实有异常。这种情况必须疏散这个区域的所有人员。”
老板听明白了,他回头看看还在点餐的客人:“可是,可是我没有接到通知。”
“特事特办,等你接到通知就晚了。”迟日看一眼手表,他的表情冷下来,“情况紧急,现在不是和你商量,是通知你。”
迟日的架势不但看得老板一愣一愣,连江山都意外:像有案底的。
压力之下,老板不得不一边赔罪一边通知客人有序离场,工作人员也都动员起来。
因为退回所有定金,加上是自然灾害,客人们也只能自认倒霉。
只有部分没有车的客人叫苦连天,外面这么大的雨,还这么晚,又是山上,叫车都不好叫。
“这事儿你得负责!”
“对,这么大雨天的,你让我们往哪儿走?这还带着孩子呢。”
老板被生气的客人围住,他一个人根本说不过那么多的嘴。
“这是卫星图片,植被位移5.6米,山体随意会滑下来。你要试着和山体滑坡讲道理吗?”
突然冒出来的声音压过全部的抱怨,原来是江山。
江山长得高,政府职员的身份也颇有威慑力,他先镇压了七嘴八舌说困难的客人,然后找有车的客人商量,如果同路能否携带一程。
真遇到困难,大部分人都愿意搭把手,这么一来就解决了大部分没车客人的困难。
剩下还有胡搅蛮缠的,见没人搭理,也着急找人搭车去了。
温泉旅社所有的灯都亮起来,客人们手忙脚乱地收拾行李,工作人员也在帮忙。一辆辆汽车启动,带着搅散了兴致的游客。
终于,所有客人都离开,剩下还有老板一家,和工作人员们。
他们关闭水电,关好门窗。
“别看了,走吧。”老板娘拉着老板。
紧急收拾了重要物件,工作人员准备离开。
旅社只有两辆车,一辆接送客人的大巴车,一辆买菜运货的小货车。大巴车坐满人后还多出五个。
于是老板老板娘两人进了驾驶室,五个工作人员披着雨衣登上旅社为购物运货而准备的小货车。
超载货车、暴雨、山路、泥石流,灾难片的buff拉满。
“我这里还能坐七个,到我这来!”江山喊人。
他们买的是大型房车,能载九人,装下五个工作人员绰绰有余。
但没想到老板、老板娘也都来了。
“我家这位现在手都是抖的,哪儿开得了车?”老板娘叹着气,透过模糊的玻璃看着不远处自家的旅社。
花了那么多的钱,那么多心血……
“哄!”山上传来巨大的东西滚落的声音,几人连忙擦玻璃,想要看一看是什么东西。可外面的雨太大了,世界一片模糊。
“老婆,我心跳得好厉害。”老板不但手抖,腿也软,他抱着妻子,“咱们一辈子的心血啊。”
“不一定就是我们这里,不是说范围内吗?或许不是我们这。”老板娘也只能是安慰他。
“没用的,真有滑坡,房子就是危房了,这边就是危险地区,哪儿还有人来游玩?”
老板苦笑着说完,抹了把脸:“好在他们都平安离开,我们自家倒霉就算了,不能让别人几十上百个家庭跟着倒霉。”
他们的猜测没错。
泥石流发生后,地质组来调查,发现除了开发过度、人员活动密集和大暴雨,这片山本身就存在坡度较大、岩石是易破碎的变质岩等问题。
这些种种,为山体滑坡的发育提供了内在条件。
所以就算没有这个诡域成形,这里也不会再有客人。
温泉小镇的落寞是必然的结果。
“之后准备干什么?”迟日问他。
“走呗,一会儿把它们放下,我们就开夜车离开这座山。不用担心,我以前经常开夜车。”倒建筑垃圾的货车都是半夜行动的。
“不把温泉旅社收了?”这么大的诡域?
“我倒是想,可下不了手啊。”江山通过后视镜瞥一眼后头车厢里的‘诡异’,它们活在过去,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死去。
“它们又没杀人放火,好端端把人打死,做不到。”
迟日在旁扶额笑。
“你笑什么?”
“其实那个故事里来了很多个清洁师,这六年断断续续来了七八次,有新手也有高等级的,但没有一个人触发‘雨夜’,他们遇见的都是绝望货车。”
他侧过身问江山,“我讲那个故事的时候,你第一时间想的是什么?”
“啊……”江山回忆,但他想不来那一瞬间自己想什么了,“就是觉得怪遗憾的。”
现实无法改变,但能做一场美梦也好啊。
“这就是你出现在雨夜的原因。”其他人想要‘除’,而他想要‘救’。
轰!
这一次的声响前所未有的巨大,甚至盖过大雨滂沱。
紧接着大地震动,连带着车都在震动,江山本能地踩着油门,躲开轰隆往下滚动的东西,房车一个漂亮甩尾出了这条路。
“发生什么事了?什么声音?”
旅社工作人员惊魂未定地抹着玻璃,想要看清外面的情况,但外面漆黑一片。
“这个声音,这个声音我好像听过……”老板陷入某种幻觉,他的冷汗和雨水混合在一起,突然就站起来,打开窗户,疯狂的雨水冲进来,拍打他的脸。
“我想起来了。”
他们也都伸出头,却只能看到一片漆黑:“奇怪,就算灯都关了,但户外的太阳能灯是自动亮的,这会儿怎么一点光都没有?”
“都救出来了,都救出来了。”老板还在说话。
老板娘有些担心他,她把手搭在他肩膀上,他泪水横流:“老婆,你说得对,我财迷心窍,我该死。”
老板娘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你怎么了?”
“老婆,我眼睁睁看着……山往下滑。旅社,你,客人,都没了。”老板痛苦地拍打窗户,“如果当初我听你的就好了,大家就不会死了。”
“我死了?”
老板娘恍惚了会儿,它原本红润有血色的脸庞一点点青白,死人的白。
而它身边其他的工作人员也一样,它们变成了死人,再没有鲜活的表情,全都呆呆地站在车里,身上不断抖落泥土。
原本孤零零的房车周边出现重重叠叠的影子。
那些早早离开的私家车,还有大巴车都停在附近,无论是里面的司机,还是后座的乘客,都变成死人的样子。
它们缓缓扭动脖子,每一个都朝着房车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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