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半小时后, 盛意在S市某私立医院门口下了车。


    报上病房号,护士直接将她领到了病房门口。她还没来得及问什么,人家就已经走远了。


    温时礼住的是单人病房, 房间门半敞着,她探头往里看了眼,一个工作人员的影子都没见着。只有里间的病床上, 能隐约看到有人侧躺在那儿。


    她抬手在房门上轻轻敲了敲,房内的人没有应答。往里走了几步, 才发现床上的人似乎是睡着了。


    这是盛意第一次看到温时礼穿着病号服的样子, 侧着身, 乖顺地闭着眼睛。脸色看起来比之前差了些, 不过也没有太多的病色, 反倒给人一种平和温顺的感觉。


    外界的传闻,果然夸大了许多,也不知道他工作室的人有没有听说和处理呢。


    她正琢磨着要不要再给等消息的姐妹们通个气, 手上手机就震了两下, 有新的消息进来。


    是之前那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小妹妹,问她有没有什么最新情况。


    盛意打了两个字, 还没来得及发过去, 对方等不及直接拨来了电话。


    她还能想起, 当时那一大圈人焦急难耐的样子。没想到向来势利的时尚圈,温时礼还能收获这么多人真心以待。


    她把提来的东西小心放到一旁, 正要转身出门去接电话, 没想到床上的人还是被这细微动静惊扰。


    温时礼似乎还没有搞清楚状况,浓密的睫毛扑闪扑闪,迷蒙的眼睛,也没了那种随时能窥破人心的锋芒。


    “你醒了?”盛意惊喜道。


    不同于过往或从容或随性的模样, 此时的他,是一种全然不设防的姿态,眼睛眨了眨,没有说话。


    盛意也不知道他到底什么情况,上前一步问道,“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帮你叫医生看看。”


    温时礼轻摇了下头,“没什么。”又问她,“什么时候来的?”


    他的嗓音带着微微的暗哑和干涩,比看起来的样子似乎要更为虚弱。


    不是说没什么事吗,盛意眉头微蹙,“就刚刚。”


    温时礼撑着身子坐起来,她赶紧上前搭了把手,又抽了个枕头垫到他背后。正想问问他情况,手上手机又开始响。


    她晃了晃手机,“我去接个电话。”


    温时礼点点头,眼睛却仍在跟着她动作,像是家里那只总喜欢跟在她身后,可怜兮兮摇着尾巴的小狗。


    要出门的脚步一转,盛意走到窗边,几句话跟对方说了重点。


    听说温时礼没事,对方惊喜过后,又开始哭泣,说喜欢他好多年,为了他才进的这个圈。


    盛意从来没有过追星的体验,不知道对偶像这种毫无保留的爱意,原来真的会这么真挚而热烈。


    其实最初流量涌来的时候,她也有试着小心翼翼把控着和粉丝交流的边界,随着后来一系列事情发展,她才慢慢学着适应,对各种好坏评价都不再放在心尖。


    有时看到粉丝的表白和呼喊,也会怀疑,自己是否值得被人追随和拥护。


    温时礼的粉丝基数,应该不缺人成为他忠实的信徒。而这么多年始终如一的倾慕,或许是实力和人格魅力相辅相成的结果。


    她这么想着,眼睛也不由往他那边瞥去,不料他正靠着床头,眼睛幽幽地落在这个方向,不知在想些什么。


    即使明知他听不到内容,盛意还是不自觉压低了声音。


    挂了电话,她又问候了下他的身体情况,温时礼说没什么大事,医生也只是嘱咐注意休息就好。


    他神色淡淡,看起来并没有将医嘱认真放在心上。


    对咖位到顶的艺人而言,除非自己想停下,不然永远是接不完的通告。连轴转下来,是铁人也有一天会倒下。


    身体是自己的,自己都不在乎别人有什么办法。盛意简单叮嘱了两句,又偷偷看了眼时间,没话找话,“曹骏呢,怎么没看到他。”


    温时礼紧紧抿了抿唇,不动声色地扫了眼身前的人,“找他有事吗?”


    对着他总比对着你好说话,而且自家艺人病了,工作人员不是应该陪着吗。


    盛意撇撇嘴,正犹豫着要不把他一个人撂这儿得了,又觉得这样走,好像也有点过意不去。干脆一边摸出手机给曹骏发微信,一边安抚病人心情。


    “没啊,我专程来看你的。”


    “哦。”


    她没指望这么一句随口的讨好能被温时礼看在眼中,毕竟他身边也不缺关心的人,不管别人多么殷勤,可能也只觉得是情理之中。


    所以自然没有看到,某人唇角微勾,旋即又正了神色,问起她之后的工作。


    盛意敲着键盘,“应该就是一些商务活动,还有剧宣之类的。”


    “有空的话,可以顺便来我演唱会捧个场。”温时礼顿了顿,补充,“就在S市,很近。”


    盛意前些天才听小优提起过这茬,没想到今儿还能听到本尊亲口相邀,不由扬眉问道,“温老师这是在邀请我吗?”


    温时礼抬着眼睫,“难道我做的还不明显吗?”


    他神色认真,话语里又微带着点落寞的尾音。盛意不小心望进他眼中,甚至能在他眼底,看清自己玩笑勾起的唇。


    她移开视线,“哪天?”


    “二十八号。”


    确实是挺巧,王莹婚礼也定在那一天。看来注定是要辜负他一番美意了。


    盛意咬咬唇,没有抬头去看他的神情,却能感觉到,一旁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她脸上,似乎一直在等一个答案。


    被他这么注视着,她莫名有种心虚的感觉。


    “不好意思,那天已经有约了。”现成的理由,被她说出点理不直气不壮的意味。想了想,又补充,“如果有时间,我一定准时就位。”


    微信上曹骏的消息终于姗姗来迟,适时缓解了微妙的氛围。盛意点开,是他拜托她先帮忙照顾一下,说自己已经在过来的路上。


    人家都这么说了,她也不好真把人撇下。


    没想到曹骏还没到,病房又迎来了新的访客。


    自从上次在国外见过,盛意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严燊了,不过一点没耽误严燊看到她的第一眼,就挑高眉,大声感慨缘分不浅。


    看来温时礼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外边,也或许是两人的交情比她以为的要更深些。盛意陪着他们稍坐了会儿,主动提出告退,给他们留出谈话的空间。


    结果电梯还没等来,严燊就已经讲完话出来了。


    盛意惊讶,“怎么不多聊会儿?”


    严燊耸耸肩,“人家才不欢迎我呢。”


    要不是曹骏突然火急火燎在圈子里辟谣,他还不知道这人把自己折腾到医院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也看不出是认真还是玩笑,盛意搞不懂他和温时礼的关系界限,也没好再顺着往下接。


    电梯下行,中途又上来了几拨人。


    盛意站在角落,看着前方的女孩,戴着墨镜,装扮宽松,只是挺直的腰背,还是带着一股劲儿劲儿的神情。很好认。


    她看了眼楼层的指引,又重新垂下眼睛。


    回到家,付笑丹已经下班,见她回来,喜滋滋地问她什么时候有时间。


    “本来约的周末去试礼服,梁辉这几天临时出差,你方便的话,去给我掌掌眼。”


    年底正是忙碌的时候,付笑丹也是加了几天的班,才勉强把这个周末空出来。


    盛意眼瞧着她一边工作一边见缝插针做着订婚宴的各项准备,脸上却笑意难掩。她由衷为好友感到开心,小小的请求,自然一口答应。


    不过接下来几天,完全就是疯狂赶工时间,忙了个脚不沾地起早贪黑,才和老钱协调出了一个下午的空闲。


    付笑丹身材好,办事效率也高,简单试了几套,很快就将礼服定下。


    看着被幸福包裹的好友,盛意再次说了恭喜,又听她说起和梁辉相识的点滴。


    一贯风风火火的人,谈起即将携手共度余生的爱人,也忍不住带着满怀柔情。即使作为旁观者,也能轻易被她身上散发的幸福气息浸透。


    “他其实就是不会表达。”付笑丹跟她说。


    比如今天,梁辉人没到场,红包却早早发来了,一定要请盛意吃一顿才心甘。


    盛意看了下接下来满满的行程表,咬咬牙,还是一路和付笑丹杀去了餐馆。控制身材什么的,也不差这一顿两顿的。


    反正是梁辉买单,两人豪气地开了个包厢,听着付笑丹带着回忆的神色,讲起那些有笑有泪的过往。


    盛意印象中的梁辉,好像确实不善言谈,和付笑丹在一起时,大部分时候都是安静沉默的样子,笑看着她指东呼西。


    她不免好奇,“那他当初怎么有勇气跟你告白的?”


    付笑丹听完不知想到什么,笑得直不起腰,好一阵后,才收了笑,“他那会儿表现实在太明显了。”


    “可能喜欢就是想跟他在一起,想跟他分享自己的点滴,我自己是这样,所以看他就像在照镜子一样。”


    盛意歪着头,看她小女儿情态尽显的模样,新鲜又趣味十足。


    付笑丹被她盯得脸蛋发热,抬手帮她把身前的杯子斟满,含混着总结,“就他还自以为瞒得很好呢。”


    盛意端起酒杯,看到杯壁上倒映出的含笑的脸。


    两人挽着手往家走,末了,付笑丹感慨说,“好想把你打包带走。”


    盛意抱着胸,惊恐地往后撤,“别,我是直的。”


    两人哈哈大笑,仿佛一丝忧虑也无。


    其实谁都知道,照着这个进度下去,不久后,付笑丹就得搬离这个小窝,盛意也只能重新物色室友。


    不过鉴于她现在勉强算半个公众人物,再和陌生人合租,终归不妥。


    老钱听说后,自告奋勇帮她揽过了这个活。反正他早就对她继续住这里颇有微词。


    盛意乐得清闲,全权交给了老钱。


    春天客串的那部古装终于在冬天定档,释出的预告中,盛意没想到自己也会出镜。


    一个一闪而过的镜头,如果不是眼尖,甚至都看不清她那张脸。但偏偏就是这么个不到两秒的画面,被网友单独截图,在网上疯狂传播。


    剧中的她,一身素净的打扮,恭敬地站在主母身侧,自然抬眼,又惊慌垂眸。


    大半年过去,她也没想过当初最卡的一个剧情,会在某天被人逐帧解读。


    看着热搜上飘满的一张张图,盛意莫名有点心虚。


    第52章


    曾几何时, 说起自己,除了一张勉强还算看得过去的脸,很少会有人把关注点落在她的演技上边。


    毕竟, 《霸道君王夜夜宠》的余威,过了这么多年,还势头不减。


    虽然流量起来后, 也有人真情实感,去搜索过她过往的角色, 但对于没有资源的新人而言, 能接到的戏, 又能有多少发挥空间。


    中规中矩, 已经是最保守的说辞了。


    上一部戏, 与其说是好评出圈,不如说是戏外的争论,在当时吸引了不少观众好奇的眼。而妆造和人设的加持, 才让一个十来分钟戏份的角色, 此后数度登上“经典白月光盘点”的榜单之列。


    但这部戏,主线就是当家主母的成长之路, 她作为女主旁边的小丫鬟, 只能是实打实地跟着剧情演, 想要因为角色滤镜吃到红利,难如登天。


    如果网友们知道现在舞得飞起的图, 当时拍摄时导演是多么无语, 或许这会儿就不会把她所谓“灵动”的演技吹得天上有地上无。


    对感情戏的把握在什么程度,她自己心中有数。


    定档预告传得满天飞的时候,老钱的动作也很迅速。说是水果台最近有个新的恋综要开,有意邀请她参加, 作为年度主打,投入经费不小。


    盛意一听恋综的名号,后面的话就没怎么过耳了。


    或许是这半年绯闻有点多,给她营造出一种很抢手的感觉,老钱也是想借着这个势头趁热打铁。但不用深想就知道,她这会儿上恋综,纯纯就是上赶着找骂。


    老钱和她有不同的想法。


    本来之前和温时礼那出,不管他们这边怎么说,炒作的名头一时半会都洗不脱。后来和曾绍光互动,他们把握着主动权,又有剧宣的遮掩,加上还没舞得太没边界,除了偶尔说炒作的,也有不少跟着嗑的。


    炒cp这事儿本来就是双刃剑,只要及时收手,就不会有太多反噬效果。


    退一万步说,对盛意有偏见的人,脑子里本就给她贴上了炒作的标签,他们现在要争取的,是对她有好感的部分群体的站队。


    “你不想和曾绍光继续我也不勉强你,但你看看圈子里那些有点水花的艺人,哪个不是在削尖脑袋往上挤的?”


    往上挤吗?盛意脑中突然浮现出一张有点厌世的脸,冷冷淡淡的,仿佛对自己的未来没了任何期待。


    上次见面后,她发过去的消息,全都石沉海底,也不知道,她是否得到了想要的快活肆意。


    任他嘴皮子都快磨穿了,盛意也一声不吭,老钱知道,自己这钻营取巧的手段很不入流,但作为一个有追求的经纪人,没有作品上映时,除了炒cp,他暂时也没想到更好的途径。


    有过爆剧的还能忆一下往昔,他们这往昔……


    算了,不忆也罢。


    “剧本我肯定会先给你把好关。”甚至于想要什么人设,对方也悄悄露了个口风,表示都可以先紧着他们谈。


    老钱苦口婆心,谆谆善诱,“你就当是拍戏好了,反正大家都知道是照着剧本演的。而且你不正愁感情戏不好把握吗,就当拿这个试试手,培训费都省了。”


    之前那些数得上号的同类节目,哪部不是观众嗑生嗑死,实际本人早就各归各路,影响人家随地大小演了么。


    盛意眼神一动,没有接茬,老钱越说越觉得是这个道理,合掌一拍,“对,就是这么回事儿。营业不下去都有现成的借口,问就是不来电嘛!在综艺翻车,也总比你在戏里再翻成本要小。”


    说到这,他又换了个口吻规劝,“多跟男孩子接触接触,说不定真能碰到合适的人呢。”语调低沉,颇有种老父亲苦口婆心的味道。


    盛意没想到讨论个工作也能让他把话题拐这儿,同为嘉宾,大家都是奔着流量去的,谁会真的想去这节目找对象。不过有一点他倒没说错,到时候营业结束,一拍两散,也不会互相为难。


    老钱一看有戏,也没再强逼,“你再考虑考虑吧,翻过年你就二十六了,也是时候想想个人问题。有喜欢的一起营业试试,没有就当去透透风,人家工资不会少你一分。”


    在这一点上,老钱向来不认同什么女明星就该专心搞事业的言论。当然盛意猜测,他能这么开明,也是觉得她的对象多少能助力她几分,且两人毕竟有一路走来的情分。


    要让红姐听到他这一番言论,两人估计少不了一场争论。


    不过盛意也有自己的考量,“行,我再想想。”


    王莹的婚礼在安城举办,盛意工作结束直接去了机场,落地时间已经翻过凌晨。


    婚礼请的都是新人的好友亲朋,当年的同学也有不少留在安城。盛意这桌几乎都是年少时的好友,大家多年没见,聚在一起,矜持了没一会儿就开始现了原形。


    事业发展、情感经历、师生八卦,唾沫横飞,仿佛又回到当年宿舍夜话的时光。


    看着仪式前还梗着脖子说谁哭谁是猪的王莹,眼里泪光盈盈,盛意笑笑,耳旁又响起新的一轮讨论声。


    “话说你们还记得冯澍吗,听说他也快结了。”


    “哎呀要不要这么装,班草嘛,想不记得才难好吧。”


    “听谁说的啊你,消息来源靠谱吗?”


    不愧是学生时代的人气王,桌上乱哄哄吵作一团,直到不知谁来了句,“冯澍是在s市是吧,意意和他还有联系吗?”


    盛意正歪着脑袋听他们闲谈,刚还七嘴八舌的一群人,突然被集体遥控一般,没了一丝丝声响,不过刹那,又不约而同讲起了别的话。


    那片空白太过短暂,盛意噙着笑,假做没有察觉其中的尴尬。


    到底有人坐不住,轻碰了下她的手肘,凑过来小声说,“不好意思啊意意,大家不是有意的。”


    当然。盛意也没想旧事重翻。


    送走宾客,王莹揉着发酸的腿嘟囔,“以后再也不想结婚了。”新郎官站在一旁,脸色几经变幻,盛意没忍住,跟王莹噗嗤笑作一团。


    王莹看着她笑意盈盈的眼睛,也是感慨丛生。学生时代密友间的承诺,早就在无数个分岔路口被人抛诸脑后,但总有人,会想守住那份年少的情谊,用心呵护。


    随着名气的上升,盛意的时间只会越发不可控,她一边期望着好友能自由高飞,又不由想起,教室外的声声蝉鸣和趴在课桌上打盹的时光,那是他们故事的开端。


    她拉着盛意的手重重握了握,“下次一定好好聚聚。”


    “哥。”


    时针即将指向七点,曹骏看着眼前垂目不语的人,缩着脖子喊了声。


    意料之中,没有回应。


    他很想闭着嘴不闻不问,该死的责任心,又迫得他不得不鼓起勇气再次靠近。嘴巴张合,又不知该说点什么。


    服装师细心地收好衣服上最后一丝褶皱,恭敬地退到一旁待命。


    刚还置身事外的人,终于清清淡淡应了声,“嗯。”


    曹骏立马上前,接过他紧握的手机妥帖保存。


    一抬眼,眼前青年又是另一幅全然不同的神情。


    若不是机身熨帖的体温,很难想象,刚才落寞的一瞬,是真实存在于他身上的刻印。


    场外粉丝的尖叫声争先恐后撕破夜空,勾人心魄的妖孽踩着鼓点出巡。


    这一晚,注定悄悄潜入不少人的梦境,在数十年后,带着怀念的神情,与人说起当年的热爱和追寻。


    盛意下飞机时,已经灯火通明。呼啸的北风,刮在脸上,带着刻骨的冷。


    昨晚她压根没睡沉,在飞机上眯了会儿,醒来反倒觉得更困,一上车,脖子一歪又阖上了眼睛。


    再醒来,已经进了城。盏盏灯火,映照着归家之人。


    盛意看着窗外忽明忽暗的夜色静静愣神,旁边司机师傅见她终于打起精神,忍不住出声,“小妹,来这旅游啊?”


    盛意点点头,“嗯。”


    大哥一听来了劲,卯着精神把能想到的玩乐场所都介绍了一轮,又带了点遗憾的表情,“你要早来一天,还可以再加个演唱会的行程。我这几天拉的客,十个有九个都是冲这来的。”


    说罢,又仿佛想起什么,“不过票早卖完了,现在去的话,只能场外听个响咯。”


    盛意正琢磨最近谁演唱会这么热门,路旁的大屏,已经将答案简单清楚地写明。


    她微微倾身,看向屏幕中仿佛自带光晕的人,对方垂着眸,自然感受不到她的注目。


    手机振动,是消息进来的声音。与此同时,车内有熟悉的旋律渐渐翻涌。


    盛意后知后觉地想起,到底是有什么被她忘得一干二净。


    点开,果然,备注为“温老师”的人,在一小时前,给她发了微信。


    可惜,此时才送到她手中。


    「过来的话我让曹骏去接你。」


    盛意扫一眼外面大屏上的时间,猜测着这条消息发送的节点,是演唱会正式开场前。


    她赶紧回,「不好意思刚下飞机,祝演唱会一切顺利。」


    前方岔路口,司机大哥停下随着音乐摆动的身体,侧头问盛意,“往左还是往右?”


    往右,维持原有目的地,往左,证明他成功安利。


    盛意攥着手机,正想说往右,手机里又刚好弹出新的消息。


    「嗯,累了一天好好休息。」


    「晚安。」


    轻柔的音乐在耳旁轻轻萦绕,屏幕里的文字,似也沾染了些许温柔的味道。


    如果不是知道此时的他正在演唱会现场,这样平和的问候,更像来自某个平平无奇的夜晚,一场漫不经心的闲谈后,互道晚安。盛意很难将它,和忙碌的舞台挂钩。


    耳畔司机大哥还在夸张地描述,温时礼的受欢迎程度,她忍不住跟着对方的思绪,猜测着,他是否是中场休息的间隙,匆匆忙忙打下的这句。


    然而,很快,又将它否了。


    在她还在温时礼广场搜寻他的边角新闻以便知己知彼的时候,就有看到他粉丝说过,不同于其他歌手各种合作伙伴轮番上阵撑个小半程的路数,温时礼的演唱会,从来都是实打实的,自己撑到最后。


    所以,更可能的是,在某个紧张换装的时间里,给她留下的安抚,却对她的缺席,只字不语。


    她知道,她从来就没有答应过什么。


    只是,在灯火中穿行,冷冽的寒风,也不免裹上一丝余温。


    盛意舔舔发干的嘴唇,听到自己的回答声,“往左吧。”


    答案砸落的一瞬,司机大哥反倒愣了愣。很快,飞扬的眸子将她锁定,“你确定?”


    盛意顶着他期待的眼神,勾了勾唇,“嗯。”


    第53章


    救命!他是不是在看我!


    啊啊啊, 我不是在做梦吧!!


    场内,两名女生对视一眼,都能从对方眼中看到震惊的神色。


    小心脏砰砰跳成一团, 瞥到前方空着的位置,又恨不能再往前一步,更近距离欣赏这张不管见过多少遍, 还是能轻易引人怦然的脸。


    而在舞台上,容颜只是他最微不足道的加分项。两人捂着激烈起伏的心脏, 目光又不自觉追随温时礼的身影游荡。


    不同于台前的澎湃激昂, 舞台后方, 工作人员正紧张地调度现场。高度紧绷的神经下, 轻微的动静, 都能引人悸颤。


    毫无动静的手机,在一波一波让头皮炸起的尖叫里,安静得仿佛丝毫不受这场热闹侵袭。


    曹骏收回视线, 无声叹了口气。


    温时礼的演唱会一票难求, 这并不是什么夸张的话术,作为他的助理, 他深知一张门票的抢手程度。


    单从现场氛围来看, 今天的反馈称得上超出预计, 不过温时礼的每次演绎就是这样,从来只会一步步掀翻自己曾设下的天花板。


    每一个有机会走进这里的人, 都无一例外, 成为他音乐王国里乖乖听令的臣民。


    只是,除了某人。


    早已预留的位置,空落落地杵在眼底。他不想去猜,台上的人心中经过了怎样的百转千回。以至于唱着的这首歌, 都带上了一丝留恋缱绻的意味。


    不同于之前熟悉的任何旋律,前奏响起的第一秒,台下歌迷就如获感召,燎原般的呼喊过后,又忍不住跟着节拍,舞动摇晃。


    从没在人前露面的一首歌,还是写满温时礼的风格。越发卖力的喊叫声,就是对其最直观的回应。


    盛意站在场馆外,听着那一串串拍击而来的音浪,尽管隔着一定距离,也不难想见,场中众人是如何歇斯底里,怦然的心跳随着温柔的旋律一声声敲击。


    相比乖顺柔和的模样,有些人,注定坐拥光芒万丈,矗立在高高的山顶,接收无边的呐喊、赤忱的景仰。


    发展至而今,温时礼这个名字早已不是单一的符号,而是当代乐坛,一个不可或缺的标杆,注定在后世,留下不可磨灭的影响。


    所以,站在这里,就很好。


    演唱会大概还有十来分钟就要散场,就这人流量,再不走估计只能被堵在路上。


    她正想拦个车赶紧撤,路边停着的一辆车,突然有人开门走了下来。盛意抬头,就见一个熟悉的人,站在几步远外笑问,“要不要去喝一杯?”


    站在室外吹了这么久的风,发热的脑子渐渐变冷,她还没来得及想清严燊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就听到自己扣上安全带的声音,“恭敬不如从命。”


    “啊啊啊不要!!!!”


    车子缓缓驶动,与此同时,粉丝们的尖叫声隔着车窗也听得分明。


    盛宴终须散场,之后的别离,才是需要慢慢适应的课题。


    自从上次醉过一场,盛意很少当着陌生人面喝酒了,也许是天气太冷,也许是刚脱离热闹的环境,总之,他没有拒绝严燊的邀请。


    甫一露面,就有侍应生热情地迎了上来,喊了声“严哥”。盛意跟在一旁,能感觉到对方不经意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严燊应该是这家酒吧的常客,言语中能看得出和对方相熟。


    两人找了个远离人群的角落,侍应生热情地给他们推荐了几款新调的酒。盛意心有余悸,谨慎地选了杯低度数的果酒。


    果酒没什么度数,入口还有淡淡的果香,很是清新爽口,盛意咂了咂嘴,耐不住侍应生舌灿莲花,忍不住尝了尝别的味道。


    严燊看着不远处,眯着眼品酒的女人。他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冬夜,拾到落单的她,但也无法做到对她出现在那里的原因,装聋作哑。


    心念一动,手机已经显示正在拨号中。


    清冽的声线,听在严燊耳中,比窗外的天气还要肃杀,丝毫没有刚还在台上柔情缱绻的味道。


    他恍若察觉不到对方心情的落差,嬉皮笑脸说着玩笑话。


    朋友把新调的酒往他面前一推,顺着他的眼神,看向窝在角落的姑娘,“小心玩脱了。”


    严燊毫不在意地扯扯唇,“我有分寸。”


    话落,又觉得这句话颇为耳熟,只是一时想不起在哪听过。


    晚上打开房门,看着空寂的房间,那断开的思绪才重新汇拢。曾几何时,也有人信誓旦旦地跟他保证,如今呢,又是怎样的情境?


    此时,他却怎么也抓不住记忆的线头,只是端起酒杯,一口饮尽杯中的酒。


    强烈的直觉提醒他,有些人,还是远离为妙。这种直觉,曾在无数重要节点帮到过他。


    盛意坐在角落,默默喝完了两杯酒,说去跟老板打招呼的严燊,一去就没了踪影。


    好在这酒吧环境较为清幽,不是那种乌烟瘴气的场所,她也放松下来,甚至还和刚收工的伍思敏聊了会儿天。


    心绪松弛,等她反应过来,才发现桌上的空酒杯已经排了许多。


    温时礼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境。


    他视线扫过身后,声音辨不出喜怒,“人呢?”


    严燊再不靠谱,这时也不敢直触霉头,“十分钟前还在呢。”说完,他自己先心虚起来。


    别说盛意是公众人物,就是一名普通女性好友,在这种是非场所,不管什么原因,都不是他把人扔下的理由。


    气压愈发低沉,刚招呼盛意的那位侍应生也忙不迭上前为严燊作证,“盛小姐……”


    话一出口,他差点咬了舌头,有些话自己偷偷知道是一回事,赤裸裸摆到台面上,就多了些别的意味。


    比如眼前站着的男人,尽管内心有再多揣测,此时,他也不敢再继续深究。


    电光火石间,他连忙改口,“这位小姐刚还点了酒,可能是去洗手间了。”


    温时礼目光淡淡的,扫过桌上,又抬眼看向他。


    侍应生说不出那一眼的味道,被这样居高临下地打量,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头皮犹似火烧,不等眼前人答话,抬手招了个路过的女同事过来帮忙。


    严燊也没料到,一转眼的功夫,盛意就喝光了几杯酒。


    他安抚地拍了拍侍应生的胳膊,又附耳跟对方交代了几句。


    温时礼唇角微动,似乎是做了个笑模样,明明有口罩的遮挡,严燊仍不免觉得警钟在头上一个劲儿地响。


    果不其然,等侍应生走远后,温时礼神色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任何解释都是徒劳,他也自觉没有更多解释的必要,敛容冲温时礼点了点头,朝反方向找了过去。


    此时的盛意,倒真被一桩事拦住了。


    她没想到去个洗手间,都能被她赶上新闻。


    酒吧人不多,靠近过道的那一桌,坐着两个高挑纤细的女孩,很是引人注目。等再经过时,他们桌上又多了一名男性,手虚揽在卷发女孩肩上,动作间透着一股子亲密劲。


    盛意垂了眸,正想如常经过,谁知下一瞬,就听那卷发女孩扬高的音调,“走开啊,我不认识你。”


    甜腻的嗓音,即便是不耐都给人一种在撒娇的感觉。


    果不其然,那男人听了也只是笑笑,嘿嘿笑着又去搂她的腰,“妹妹,等会儿深入交流交流就熟了。”流里流气的语调,听得人鸡皮疙瘩直冒。


    盛意看了下四周,不知该说这酒吧太过自信,给客人留足隐私的空间,还是说防范过于不足。这一片,除了她竟找不出第二个多余的人影。


    她正想联系严燊,只见卷发女孩那原本低着头一言不发的同伴突然动了,抬手就是一杯酒,照着那男人的脸泼了过去,“你嘴巴给我放尊重点。”


    即使有所猜测,真正看清那人的脸,盛意还是眼皮一跳,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冤家路窄么?


    可是明明,两人的纠葛早已厘清。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眼前男人“呼”一下就站了起来,扬起手,狠狠甩了出去。


    “啪”一声脆响,黄蓓的脸随着他的动作重重侧向一旁,“臭婊子,真当我给你脸了。”


    刚还嘟着唇,面对骚扰也不敢大声呼叫的卷发女人,吓得惊叫一声,抬手去扶倒在地上的人。


    黄蓓趴在地上,愤愤瞪着眼前的身影。她的目光不聚焦,却不妨碍那眼底,明晃晃写满的嫌弃。


    男人被她这么一激,更加血气上涌,Amy跪在一旁,颤抖着声音,张开手牢牢挡着身后的人,“对不起,我们不是故意的。”


    她似乎已经完全被吓傻了般,嘴里只知道反反复复,念叨着这么一句。


    还是同样娇气的嗓音,却不知从何处,借来一片无形的支撑。


    只是此时,尽管眼前就是梨花带雨的美人,那男人被当众下了面子,怒火比邪火更盛。


    盛意轻叹,知道这微弱的祈求并没有被男人看在眼中,她故意放重脚步,男人侧头,看清走到面前的人,警告似的递过来一个眼风,手下动作丝毫未见停顿。


    如果是聪明人,自然该知道,有时候多管闲事,也只能惹得一身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才能明哲保身。


    盛意挪动脚步,看着神智不清躺在地上,嘴里还不忘给朋友打抱不平的女人,还有Amy那极力克制,却仍瑟瑟发抖的背影。


    可惜眼前的男人已经没了怜香惜玉的情绪,不知道是被打的还是被气的,一张脸涨得通红,胡乱拨开Amy,拽起面条般醉酒摊在地上的人,往旁边狠狠甩了出去。


    黄蓓本就身体发软,被他这么一搡,哪还能维持得住身形,整个人直挺挺往身后的桌子栽了过去。


    倒下的瞬间,她眼中似乎闪过片刻的清醒。


    尖锐的桌角、惊慌的瞳孔在眼前交替着放大,盛意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比头脑的选择更快到达。


    第54章


    她紧紧搂着黄蓓, 黄蓓整个人压在她身上,脸上犹带着点茫然。


    “你还好吧,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喝了酒的脑袋, 比平时转起来慢了几圈,黄蓓看着那双被她暗地里诅咒过千百遍的眼,正紧紧盯着她的脸。


    看什么看, 走开啊。


    她用力摇了摇头,想把莫名出现的盛意甩走, 直把自己摇了个七晕八素, 盛意还直愣愣在她眼前杵着。


    该死的, 真的是喝多了。她喃喃自语。


    盛意细细扫过她的神色, 见她没事, 正要退开,就听“哎呦”一声,有人在一旁放声叫了起来。


    她循声回头, 只见那个刚还趾高气昂的男人, 正跌爬着往外走。


    再往上,对上一双幽深难辨的眸。


    不, 此刻的他, 眼底清清楚楚, 写满了不耐与厌恶,周身更是隐隐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温时礼怎么在这儿?盛意不免疑惑。


    但不知怎的, 她直觉现在不是问这个问题的好时候, 于是到嘴的话转了个调,小小声朝他打探道,“严燊呢?”


    严燊匆忙赶到就听到这么一句话,他自问平日待盛意也还算不薄, 怎么她今天就非要他葬送在这儿。


    一时收了脚步,站在一旁,对上盛意疑问的眼神,也只歉意地扯了扯嘴角。


    盛意动动眉头:什么情况?


    严燊一忽儿看看天一忽儿看看地,就是不看盛意。盛意浪费了半天表情,终于放弃和他继续沟通。


    还是后跟进来的酒吧老板笑着上前打圆场,“对不起,让大家受惊了。”


    要说受惊,好像整个场子真正受惊的只有Amy一人,芭比娃娃似的小脸带满愁容,黄蓓倚靠在她怀中,整个人都完全不在状况中。


    确认人没事,盛意也没有跟他们再多交谈的意思,只嘱咐Amy好好把人送回去,如有必要,最好去医院看看。


    本来是以防万一的随口叮嘱,谁知她话音刚落,黄蓓就捂着肚子半蹲了下去,额头瞬间起了细密的汗珠。


    Amy脸色“唰”一下白了好几度,扶着黄蓓,想要问什么,看了看一旁的人,又没有问出声,只眼里聚集起滚滚的水珠,很快就要从眼眶中溢出。


    黄蓓想安抚她两句,肚子又是猛地一抽。


    意识到什么,她惶然地抬头,忍着疼痛,努力去够盛意的手。


    在这一刻,她突然开始后悔,是不是那些口不择言的话语,都被老天偷偷听了去。


    盛意被她掐得生疼,黄蓓似乎并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的手劲,只知道紧紧攥着眼前人的手,就像拽着唯一的一根浮木。


    “盛意,帮帮我。”她惨白着嘴唇,坚持着往下说,“帮我……把孩子保住。”


    这个从不曾被她放在心上的孩子,这个从来安安静静生怕惹她注意的孩子,在预感将失去他的这一刻,她才恍然发觉,原来,这已是她的所有。


    她眼睛死死盯着盛意,盛意能感觉到她眼中的祈求,那总是高傲上扬的嗓音,似也被潮湿的水汽重重包裹。她调用全身的神经,才克制着手没有抖。


    黄蓓声音越发低了,手下的力气却没有放松些许,“还有,能不能帮我……帮我……联系下冯……冯……”


    话到这里,她已经完全说不下去,盛意盯着她的眼,点点头,“嗯,你放心,我会帮你联系冯澍。”


    温时礼沉默地站在不远处,身上那股刚还隐隐勃发的怒意,似乎已在片刻间恢复了深潭般的沉静。


    盛意移开视线,落向他身后,严燊会意,转头就往外走,酒吧老板也忙上前帮忙。


    一行人风风火火,盛意正要跟上,就被人从一旁拽住了手,“我送你过去。”


    温时礼目光沉沉,她一时有些怔忡,又很快点头,“麻烦你了。”


    车窗将内外隔出鲜明的界限,盛意望着不断倒退的街灯,听着听筒中回荡的铃声。


    没让她久等,电话很快接通。顾不上对面惊喜的问候,她将黄蓓的情况简单几句说清楚,冯澍似乎完全没有预料到这话题走向,愣了会儿,才告诉她,“我马上到。”


    屏幕亮了几秒,又自动熄灭、锁屏。盛意静静坐在暗夜中,望着幽邃的夜景出神。


    明明她只是个旁观者,明明生命的来去并不由她掌控,也许是黄蓓的眼神太过执拗和灼人,她整颗心,还是不免为她所牵动。


    “会没事的。”


    车内没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照着未知的前景。温时礼声音不高,却带着种不容置疑的味道,在这样混乱的夜晚,无形中注入安抚的信号。


    杂乱的思绪慢慢沉下,盛意重重吐了口气,似要随着动作,带走满腔的压抑。她点点头,告诉自己,“嗯,她会的。”


    送医及时,黄蓓和肚子里的孩子都没什么差池。


    恢复意识后,她整个人都有点惴惴的,拉着Amy不停问着,“你说,他是不是听到了,他是不是怪我了?”


    Amy哭着摇头,又觉得现在不是该哭的时候,扁着嘴努力撑起一个笑,“他怎么舍得怪你呢。你一直想有自己的宝宝,和自己的家,他一定能够感受到。”


    她边说边例举着一些细碎的证据,安慰她不要把一时的气话放在心上。


    冯澍到的时候,黄蓓已经被哄着睡下。


    他脸上完全没有初为人父的喜色,知道黄蓓没事,也没太多的表达。


    盛意不知道他们中间发生了什么,明明初次碰面,黄蓓还满心满眼都是他。


    别人的故事她无意评判,只陪着他静静坐了会儿。半晌,冯澍突然低低说,“孩子不是我的。”


    盛意点头表示知道,毕竟黄蓓产检的时候,已经在他们分手后许久了。想安慰,又不知如何开口。


    冯澍低着头,没有看清她的动作。他低头犹豫许久,又蓦地抬起眼,望着盛意,眼里满是她看不懂的神色。


    盛意下意识想躲,冯澍却突然扯住了她的袖口。只听他凝视着她的眸,恍惚地开口,“你相信吗,我跟她什么都没发生过。”


    话里的意味昭然若揭,盛意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藏好自己的满脸惊愕。


    虽然学生时代,同学间的八卦总是传得飞快,谁和谁偷偷拉了个小手,不出半天,就能在教室传遍。就像当年,经她手递出的那封情书,隔了这么多年,还能被人翻出来摆上桌。


    但不说她早已过了那个好奇的年龄段,当事人这么面对面跟她澄清一个大家早已默认的旧闻,生平也是头一遭。


    她完全无法应答。


    冯澍说完这句,也诡异地沉默了下去。


    温时礼过来时,就见他们一左一右,在病房前的长椅上静坐。盛意听到声音,满带着喜色回头,看清是他,起身迎上前问道,“你还没走啊?”


    和冯澍不尴不尬地坐了这么久,她现在看谁都眉清目秀,完全意识不到,话音里满满撒娇的味道。


    满腔的情绪被温软的嗓音安抚,温时礼问她,“还要待多久?”


    盛意其实恨不得立马撤,看了眼时间,又不太放心留黄蓓和Amy一个人在这。Amy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从来都是黄蓓在身边充当保护者的角色。这个夜晚,对她而言一定过于混乱。


    黄蓓刚好醒了,察觉到她在门外探头,招招手示意她过去。Amy见状,起身留出空间给他们说话。


    冯澍并没有见黄蓓的意向,盛意也没强求,只在进门前,朝温时礼所在的方向投去一瞥。


    冯澍抑制住内心的酸涩,追逐着她目光的起落,见温时礼冲着她轻轻颔首,似乎已经这样静静对望过许久。


    所以,他们是一起的。


    所以,是他来晚了。


    他双手撑着额头,仿佛已经快要坚持不住。


    盛意阖上门,黄蓓半躺在床上,张口就是一声,“冯澍是不是在外头?”


    见她张口结舌的表情,她自嘲地笑了声,“我猜的。”


    青葱挺拔的少年,原来终归只是少女过誉的描绘,撕开朦胧的遮掩,露出的,只不过一副自私懦弱的残壳。


    没了趾高气扬的表情,她脸上也卸下了那始终绷着的傲娇劲儿,倒露出点柔和沉静的模样。


    “你知道吗,其实我一直很羡慕你来着。”黄蓓轻轻开口道,“或许是报应吧,之前我一直攒着劲想把人比下去,到头来才发现,有些事情,再怎么努力也没用。”


    这些话她憋了太久,甚至不知道该跟谁说,“我知道他肯定不想见我,还是让你帮忙把他叫来了。”


    其实,只是想让自己死心罢了。


    她从没想过有朝一日,盛意会成为她的爱情故事的,唯一听众。


    如果,那也算爱情。


    “我以前满心满眼都是他,一直小心翼翼,生怕自己配不上。但以后,再也不会了。”


    她顿了顿,扬起一个虚无的笑,淡淡道,“反正我已经脏了,他也不会再要我了。”


    盛意一直没有打断,听着她从幸福讲到破灭,又从破灭慢慢走向自毁。


    曾满怀憧憬的女孩,静静窝在病床上,一句句恨不得将自己贬到尘埃。她到底还是忍不住出声,问道:“那你呢?”


    黄蓓怔怔抬头,就见那双澄澈的眼,毫不避讳地盯着她,“那你呢,还想要自己吗?”


    进门后,盛意就摘了口罩,清丽的脸上此刻没有妆容的修饰,看着娇嫩柔弱,眼底却写满对自己的肯定和坚持。


    “你是为自己而活的,对得起自己就好,何需他人评判。”温柔的语调,却像锋利的刀匕,一字字,在她的心底刻下新的规章。


    是和她完全不一样的姑娘。


    黄蓓眼神晃动,听着她继续道,“一时的挫折不是比赛的结束。”


    她目光落在她小腹上,连声音都更见温软,“就当他是上天送给你的礼物,好吗?”


    这个他,她没有指明,黄蓓却清楚地知道。


    礼物吗?她明明那么痛恨过他。


    她头撇向一旁,克制许久的眼泪,终于沿着眼角,跌落进发间,又很快消失不见。


    “你走吧。”她忍着到嘴的哽咽,匆匆赶客,“我是不会跟你道歉的。”


    毕竟,当初,她是实实在在地,痛恨过她。又何必假惺惺来奢求什么原谅。


    她知道这是无用的迁怒,只是,直到此刻,她还是不愿意承认,过去的那么多年里,她是真正的,一无所有。


    病房门阖上,静静地,甚至没发出多余的声响。黄蓓张着脖子往外望,直到眼睛泛酸,也没有等到更多的希望。


    她知道,这就是她和冯澍故事的终章。


    第55章


    黑色轿车在路上疾驰, 夜深人静,宽阔的马路似乎成了他们的专属车道。


    盛意看着垂落在腿上的,过长的袖摆, 想起温时礼脱了外套,细细为她拢好的模样。


    只是袖口不小心洒了点咖啡,何至于这样小题大做, 偏偏温时礼坚持洗了再还她。


    明明差不多款式的衣服,穿在他身上, 却自有一股潇洒肆意的味道。老天造人的时候, 肯定悄悄为他开了后门。


    盛意甩着衣袖, 默默观察一旁专心开车的男人。


    温时礼一手握着方向盘, 感觉到盛意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仗着路段昏暗, 她肆无忌惮,在他身上一寸寸打量。那注视太过持久、安静,压得他连呼吸都不敢重一分。


    此时视线内出现的小区门, 都莫名变得和蔼可亲。他克制着呼吸, 微微侧身,哑声提醒兀自出神的人, “马上到了。”


    “哦!”听到他的声音, 盛意猛一下回神, 只听“咚”一声,是头和车顶相撞的声音。


    她手按着头顶, 愤愤瞪向一旁的人, 澄澈的眼里,满满都是对罪魁祸首的控诉声。


    接触到他的目光,又似被烫到般,“唰”一下移开了。


    “我走了。”她声音闷闷的, 温时礼却能猜到,此时的她,内心一定有个小人在对他张牙舞爪。


    他莫名有点想笑,又被她可怜巴巴敢怒不敢言的样子惹得心口泛酸。


    “还疼吗?”


    盛意听到他在耳畔轻叹,也能感受到那缓缓动作的,宽大的手掌。


    密闭的空间里,她听到胸腔中心跳变快的声响。


    所以,在他问出口的下一秒,她立马挣脱了他的手,假装镇定地解了安全带,然后头也不回地朝楼道走去。


    比她更快一步,她脚刚落地,隔壁的人已经率先下了车,不远不近跟在她身后。她冷着眼瞪过去,对方面不改色,“我送你上去。”


    “不用。”盛意头也不回甩下一句,蹭蹭蹭往上走。走了两级台阶,又不自觉放轻脚步。


    她快,他也快,她慢,他也慢。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着她一步步往上。


    等爬到家门口,胸中积压的那口浊气也早散了个干净,盛意最终回身,看着跟在身后的人,“回去吧,我到了。”


    “嗯。”温时礼很快应了声。只是他的目光,依然落在她身上,身形一动不动。


    盛意疑惑抬头,眼里除了疑惑,还有戒备的神色慢慢占据眼眸。


    温时礼迎着她的目光,走近两步。盛意后退着,拉开两人之间的差距。奈何本就是老小区,门前的场地,根本够不上他们拉锯。


    后腰撞上门把手。她知道,已经退无可退了。


    今夜注定模糊而混乱,盛意抬起头,想看透那双眼里,此刻写满的,究竟是什么。


    温时礼却静静垂了眼眸,然后,她感觉到,那过长的衣袖,被他慢慢牵住。


    他低着头,慢条斯理地,一节一节,挽起她的袖口。


    刚刚平复的心跳,又开始在胸膛里欢歌。


    盛意揣度着他的神色,犹疑着,生怕一开口,有些平静会就此打破。


    在弓弦即将崩满的前一刻,温时礼退了一步。


    他还是垂着眸,声音低低的,修长的手指从她的袖口抚过、垂落。以至于那轻飘的音调,也似勾缠的枝蔓,生生在心底,勾出一丝缱绻纠缠。


    “保护好自己,好吗?”


    盛意想再抬头去看他的神色,头顶的廊灯,却适时陷入了黑甜的梦境。


    她又听他带笑的语调,轻轻问出一句,“谁都没有自己重要,不是吗?”-


    接近年尾,行程越发紧凑。


    盛意不知道自己前一天究竟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闹钟响的时候,尽管眼睛酸痛,她还是强撑着起床洗漱,又给只有零星几格电的手机接上了充电头。


    上午广告拍摄,下午剧组宣传,晚上还有和剧组成员合体的综艺录制。


    盛意掬了把水浇在脸上,可惜自己到底比不上充电几分钟就能电量满满的电子产品,看清镜子中眼底的红肿,她忍不住把温时礼又暗骂了一轮。


    自从定档预告发出后,盛意的风评就开始上扬,在有人说她演戏很僵的地方,总有人拿着截图反驳说,新剧中的感情戏特别不一样。


    类似的言论刷多了,看到那些截图,她也渐渐开始麻木。


    谁知,发布会现场,主持人又会单拎出这个镜头来讲。


    盛意握着话筒,冠冕堂皇,大肆感谢了一番导演和同组演员的帮助和调教,礼尚往来,导演自然也夸赞了一轮她的努力勤奋等等,而女主演更是直言,是她自己悟性强。


    对上她似笑非笑地打量,盛意莫名耳根发热,偏偏对方还要凑到她身旁,笑呵呵地调侃,“想到什么了?”


    盛意本就发烫的脸,一瞬间染上红霞,扁着嘴唤了声“姐”,“您就别笑话我了。”


    女主被她娇俏的模样逗得前仰后合。


    晚上和伍思敏碰面时,还好没人再提起这茬。盛意戏份不多,几个小时的录制,重点也在主演们身上。


    她时刻谨记自己的定位,在不需要出头的时候,端着笑脸安静地当好自己的木头人,需要调度气氛的时候,再适时跟上需要的节奏。


    一场综艺录下来,比出其他通告还要累很多。好在,有伍思敏陪着闲聊。


    马上就是元旦假期,伍思敏说下一个工作还在节后,所以录完综艺,盛意就带着她打包住进了家里。


    老钱今天亲自来接人,本想和盛意详细聊聊后续的行程,看到伍思敏,到嘴的话没能说得下去。


    拖到最后,盛意要参加恋综的消息,还是伍思敏告诉她的。


    一天之间,就有数十个营销号爆料,盛意在水果台新一季恋综的邀请名单之列。


    “哇,是不是真的,你抛弃曾绍光了?”


    听到这个名字,盛意才想起,还没来得及跟伍思敏更新八卦素材。听完她的解释,伍思敏很快接受,“不错,大女人何患无夫!我们就要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盛意一口水差点喷了出去,拍着她的胳膊,“说什么呢。”


    伍思敏摊手,“还不兴人过过嘴瘾了。”又问,“你到底怎么想的,看你经纪人意思,是希望你接的。”


    盛意何尝不知道呢,只是,一期剧宣的综艺,她都觉得费劲了,恋综可是要演整整一季,演到中途想退出才更让人头疼。


    盛意拒绝的话还没出口,就被老钱堵了,他又苦口婆心劝了一轮,也不着急要她的答复,“你再好好想想,节后再跟我说。”


    盛意不觉得就这么几天能有什么能让她回心转意的机遇,老钱抹了把脸,其实何尝不知道拖几天并没有什么用处,只是,多讨论几天,也是热度。


    节目组不也是借着嘉宾的热度,彼此相互成就。即使最后拒绝了,也能给对方卖个好,最大限度炒热了节目。


    果不其然,在第二天,盛意将参加水果台恋综的词条,就上到了热搜前排,吃瓜群众对着拟邀名单看了又看,发现除了盛意和一个不怎么出名的主播,其他基本都是不知道姓名的素人。


    很快,又掀起一些该爆料真假与否的讨论。


    娱乐圈生存,向来不是非黑即白的是与否,盛意想起曾听过的许多离谱新闻,发现不知不觉间,自己似乎早已被某张无形的大网罩住。甚至面对不够坦荡的决策,第一时间的选择,是为自己找理由。


    看着粉丝们四处求证,盛意和老钱沟通,必须尽快回应。老钱哀叹一声,只说去和节目组沟通。


    在得到节目组的答复前,盛意首先等到了温时礼发来的提醒。


    简单直白的调查结果,都直指节目组拟邀男嘉宾私生活混乱,而且,无一幸免。


    盛意对着图文并茂的证据链,怀疑如果她提出质疑,对方下一步就会发过来视频音频的证据。


    于是,她选择了直接装傻,「怎么了,突然给我看这个?」


    温时礼问,「你就这么保护自己的?」


    不说还好,一说盛意就想到那天被他捉弄的境况,捧着手机,噼里啪啦发过去一行,「各取所需罢了,我又不傻。」


    温时礼摩挲着屏幕上一行行现出的文字,咬咬牙,恨不得……


    算了,会吓到她。


    他轻舒口气,还没敲过去下一句,就收到盛意迫不及待发来的结束语,「谢谢关心,不打扰您了。」


    呵,说什么打扰。他又不傻-


    “哥,今天感觉如何?”


    曹骏揣着袋子急匆匆进来,就看到温时礼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一下一下敲击着。


    呃,这是发生什么事了。他直觉不妙,笑呵呵把袋子放到最近的圆几上,“药我给你放这了,千万记得擦。”


    话到最后,人已经一溜烟到了门口,在门彻底关上前,又伸长脖子钻进来,不放心地喊了句,“千万别忘了!”


    “啧。”


    温时礼将手机往旁边一丢,想起昨天曹骏那大惊失色的样,还是伸手,拿过纸袋,取出药瓶放到桌上。


    想起盛意毫不犹豫朝那女人扑过去的模样……


    还好,他赶上了-


    跨年夜。


    盛意没想过,会接到黄蓓的电话。


    上次离开医院后,她有找严燊打听过几句黄蓓的状况,知道她没有大碍,也就没再过多关注了。


    黄蓓本来是不想再去打扰盛意的,只是她到底还欠了一句感谢,没有说出口。干脆就趁着这辞旧迎新的岁末,不要让今年的遗憾,再延续到来年了。


    两人最后说了几句,盛意看着电视里的喜庆歌舞,想起黄蓓所说的,最好的医生,最优的待遇。


    她又哪有这样的渠道,能给旁人安排得如此周到。


    盛意想想,还是给严燊转达了黄蓓的感谢。严燊望着手机里的消息,沉默许久。


    原来,他也会爱屋及乌么。


    第56章


    本来盛意是想抽时间多陪陪伍思敏, 但老钱在原本的工作之外,又给她加了个31号的外拍行程。


    等她收工时,就连付笑丹那个工作狂, 都提早下班和梁辉去过二人世界了。


    当晚,两人也没有去人堆里凑热闹的想法,盛意亲自下厨, 做了一桌丰盛的晚餐,伍思敏很给面子地一扫而光。


    饭后, 伍思敏歪在沙发上, 摸着凸起的肚子感叹, “作孽啊。”


    盛意洗了手出来, 踢踢她的脚, 示意空出点地方,“怎么了。”


    伍思敏往旁挪了挪,抬着下巴指指电视屏幕, “人家在那美美工作, 我在这贴膘长肉,啊——嫉妒!”


    盛意拉过一旁的果盘, 捏了颗草莓, 问她, “吃吗?”


    伍思敏摇头,“不。”


    屏幕里, 徐嘉宜正穿着白色小短裙, 脸上笑容明亮,在台上又跳又唱。


    伍思敏看了两秒放弃挣扎,“算了,给我拿块西瓜。”


    每年跨年晚会, 各大卫视都铆足劲打PK,早在半个月前,菠萝卫视就打出了最强阵容的标语,随着嘉宾一个个官宣,倒也堵住了吃瓜群众看热闹的嘴。


    影视大咖,流量明星,顶级运动员,新晋花旦小生齐聚,为菠萝卫视赚足了排面。


    可以说,百分之九十九蹲跨年晚会的观众,手中的遥控器基本都是调的这个频道。


    当然,盛意他们也未能免俗。


    只是不管节目策划得再盛大,在娱乐方式多样化的当下,总少了些让人眼前一亮的感觉。两人一边聊天,一边开了电视当背景音,有一搭没一搭听几声。


    接近零点,各个小群潜水的都开始出来活跃,盛意和伍思敏对视一眼,蓄势待发,就听清润的歌声悠悠唱响。


    完全不熟悉的旋律,但——指向性很强。


    两人同时抬头,又互相看向对方。


    台上男人一袭红装,头发后梳,露出堪称妖孽的五官。变幻的舞台灯光落在他身上,所有一切都沦为陪衬的配角,整个舞台,唯有他,璀璨而明亮。


    伍思敏眼神激动:好骚!!!


    盛意:……


    尾音消散,台上台下的气氛早已如烈焰燎原般,被温时礼轻易点燃,有一瞬间,盛意恍惚回到他的专属演唱会现场。


    寥寥几个举着其他应援灯牌的粉丝,此刻也只能凭着意志,努力喊着他的名字。


    “哈哈,现场倒戈。”伍思敏笑得口水喷了一桌。


    与此同时,电视里,主持人开始激动地报幕,“零点的钟声即将敲响,亲爱的观众朋友们,让我们一起倒数……”


    “10——9——8——”众人齐声呼喊。


    混着台上台下激动的心跳,以及耳旁伍思敏开心的回应,盛意也跟着加入这场狂欢,“4——3——2——1——”


    钟声敲响的那一刻,两人忍不住相拥。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屋子里暖光融融,盛意看着屏幕中,那些满脸喜意,互相道贺的人,也忍不住开始新一年的憧憬。


    倏然,怀中的伍思敏身体一僵,“啊啊啊我的红包!!”


    等盛意点进去,各个群都已经被各式各样“谢谢老板”的表情包刷屏。手机里,也争先恐后挤进新的祝福。


    攥着手机,听着那一声声新的消息提醒,她能明显感觉出,过去一年,和她此前的年岁间,明显分隔出两个世界。


    当时不甚明显的改变,此刻,却凝成一条确实存在的界限。


    而新的一年,只须向更高处攀越。


    她回了几个相熟的好友,台上也已换了不同曲目。


    几乎是同时,消息框弹出新的提醒。


    工工整整几个字,显现在聊天页面的最顶端。


    盛意瞥向一旁,伍思敏已经窝在沙发一角,捧着手机和亲友说个不停,察觉到她的注视,赶紧比了个口型让她放心,“拍不到你的。”


    短短一刹的功夫,手机里那条祝福已经被新的聊天信息顶了下去,盛意划着手机,也给他回复,「新年快乐。」


    对面的人应该还在忙着social,信息回得很快,「还不睡?」


    盛意说:「嗯,还在看跨年晚会。」


    消息发出去的下一秒,立刻想撤回。


    温时礼的动作却更快。


    发的是语音,五秒钟。


    伍思敏已经由坐改卧,翘着腿甩来甩去,一整个沉浸聊天中,完全不跟她认生。


    考虑两秒,盛意还是握着手机站了起来。


    从包里摸到耳机,点开,就听刚还在舞台上,引人沉迷的嗓音,轻轻响在暗夜中。


    “我刚收工,要不要视频?”


    盛意透过玻璃,望着川流不息的车辆和闪烁的华灯,拒绝的话刚刚敲好,对方的消息又快了一秒。


    「五分钟。」


    他说,只要五分钟。


    每一天的时间都被无数细小的事项瓜分,每一个项目,都由台前幕后的无数个五分钟组成。盛意早已习惯,在分到的剧本里,尽情演好每一个“自己”。


    只是,她在演戏上从来缺少天分,所以还未能领悟,没有剧本的角色,应该怎么顺应剧情。


    此刻,她站在窗边,遥望苍茫的夜色,却似乎听到,不知何处响起的叹息声。


    到底是没有视频。


    盛意握着手机,感受到电流的流动,简单说过几句恰如其分的场面话,电话里又重回宁静。


    两旁都是沉默无声。


    在时间飞逝的某个节点,他们又同时出声。


    看不到本人,他的声音,也足够蛊惑人心。


    应该是蛊惑吧,她想。


    这样热闹的夜晚,本该尽兴一场。然而,她只是轻轻开口,提醒对方,“还有三分钟。”


    对面应该是笑了声,她不确定。


    声音不大,却吹皱了四周的空气,思维开始慢慢流动。


    未知,往往与危险并存。


    盛意想说没什么事先挂了,对面的男人却仿佛在她脑子中安了监控。


    “盛意?”


    她听到他温柔的吐息,下意识回应,“嗯。”


    电话重新安静。在那一秒,或许又是几秒钟的停顿里,有危险,一丝一丝,顺着电话线,攀爬上她的脖颈。


    她拉上窗帘,窗外的热闹和危险也被一同隔绝,“温老师,没事我先挂了,您也早点休息。”


    不是温老师就是您。


    温时礼握着手机,短促地笑了声。


    “盛意,你是不是知道我要说什么?”


    还是如常的语调,甚至带着点随意的慵懒。他总是这样,从容有度,又步步紧逼。


    盛意抿着唇,茫茫然想起,温时礼的履历中,还有两座电影新人的存在。原来,他所谓的演技,只有当面对上,才知道是陷进了怎样的罗网里。


    至少这会儿,她能感觉到他的情绪,铺天盖地,清晰地引导着她,该如何为继。


    而她只能站在这里,慢慢环住自己,“温老师,我哪来的超能力。”


    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伍思敏越走越近,“意意——”


    盛意点亮屏幕,看了眼时间,手机上的数字,已经跳过了二十分。


    “时间到了。”


    伍思敏探头进来,盛意正好从里面拉开门。


    “你在干什么?”


    “手机没电了,刚充了会儿。”


    “哦。”伍思敏挽了她的手一块往外走,“还以为你这么早就睡了。”


    小长假最后一天,付笑丹告别粱辉,重新踏入工作岗位,伍思敏也即将离开s市,开始为下一个组进行新的面试。


    下一次再聚又不知该是猴年马月,盛意话一起头,两个社牛好友当即表示,必须郑重一聚首。当然,由盛意出资。


    去的是郊区一家新开的酒楼,看网上风评,似乎也对得价格和奔波。


    可惜,没有人提醒他们,预约日期早已排到了一个月后。


    盛意和伍思敏都戴着口罩,交涉的角色自然落到了付笑丹头上。伍思敏还在和盛意玩笑自己这是偶像包袱过重,真把自己当角儿了,就听不远处,付笑丹和前台的沟通似乎并不顺畅。


    几人兴致勃勃来,又只能蔫头耷脑地离开,有车缓缓开过门前,伍思敏拉着盛意退到一边。


    她正低头翻着美食软件,恍然间,有种被注视的错觉。环顾周围,又什么都没有发现。


    打的车还没到,刚还义正严辞必须按规则办事的前台匆匆追了上来,“付小姐!”


    ……


    晚上,看到单元楼前停放的黑色轿车时,说意外倒也不算意外。


    要知道,她此前买过的彩票,到现在都没有回本。又怎会那么巧,需要预定的酒楼,能在短短几分钟刚好碰到人退订,而名额,又恰好砸中了他们。


    盛意沉默地拉开门,车里没有开灯,只有小区门口昏黄的路灯,还在寒风中散发着一点余温。


    车内温暖如春,盛意却无心留恋这一刻的温情。


    “我不喜欢掌控欲太强的对象。”她声音温软,出口的话却直白干脆。


    温时礼敲着方向盘的手指一顿,微微侧身。


    盛意不知道在这短暂的停顿中,他脑中转过了怎样的念头,只知道有些事情,逃避过后,还是会兜兜转转绕回原地。


    不解决,就只能永远逃离。但,她还想存活——在这个圈子里。


    没有人出声,盛意静静坐在副驾中,仿佛不知道自己刚做了怎样的举动。


    温时礼的沉默没有延续太久,声音也还是一如既往的冷静,“我没有逼你的意思。”


    他说着这样的话,眼神却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温和的面具,未见丝毫裂痕。


    盛意简直有种想笑的冲动。


    她很想问一声,你确定?


    “按照烂俗剧本里的台词,或许接下来,你应该说的是,我们可以先从朋友做起。”


    说到这里,她到底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诚实一点好吗,温、老、师?”


    第57章


    围绕着盛意的标签向来很多。


    有人说她是柔弱的菟丝花, 只会依附他人而生长,也有人揣测,无辜的外表下, 包裹着唯利是图的假象。


    温时礼自认已经见过她的许多种模样,却还是会不自觉为那鲜活的每一面心旌摇荡。


    比如现在,即使嘴里说着这样的话, 她的面容,还是一贯的柔弱清纯, 语调轻轻, 眼里却写满跃跃欲试的挑衅。


    这么看着她的时候, 他唇角无意识勾起弧度, “哦。”


    那晚的交流, 似乎是愉快结束,盛意没让这件事再占据自己的过多思绪。


    新年的气息短暂地流经,紧接而来的, 是更紧密的日程。


    过去一年, 盛意的流量经过几轮爆发式增长后已经趋于稳定,近期新剧预热, 又轻微地打破了这种平衡。


    面对抛过来的橄榄枝, 老钱的原则是, 能力范围内,应接尽接。所以盛意手上又被递过来不少邀约。


    不涉及到核心问题, 她也乐得互利互惠, 只是在昏天黑地飞了五六天后,差点没扛住,一上飞机,就两眼一闭不知今夕何夕。


    短暂休息半天缓了口气, 盛意又投入新一轮的忙碌,偶尔收工晚的时候,路过单元门口,会看到熟悉的位置,停放着的黑色汽车。


    盛意甚至怀疑,那天的交谈,只是自己意淫出来的假象。


    连轴转的工作下来,她也暂时没有心力再去重申一个明显不被重视的答案。


    接近月底,盛意突然接到红姐的电话,“K牌的代言人title,你有没有意向?”


    要不是知道红姐的风格,她高低得反问一句你是不是在开玩笑。


    K牌虽然属于轻奢,但目前在国内营销推广预算拨得足,合作的艺人,无一例外被带着强势刷屏。然而除了徐嘉宜,其他人拿下的都只是大使挚友之类的名头。


    即使如此,大家还是为这资源打破头,尤其是新晋小花小生们,是否已经脱离糊咖队列,衡量标准之一就是和K牌有无合作。


    盛意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


    去年和这个品牌接触后,就有营销号闻风而动,纷纷爆料她拿到了title,然而作为被爆料的主角,她清楚地记得,几天前老钱还在给她立flag,说争取新一年拿下品牌大使的合作。


    怎么短短几天,大使就一跃而成了代言人,而且看起来,还直接省略了“争取”这个步骤。


    盛意第一反应就是,红姐这大腿也太粗了,虽然她直到现在都没怎么搞清自己当初是怎么抱上的,但她对自己的关照从来都落在实处。


    能和K牌有深度合作,她当然求之不得,想要打开商务版图,既往合作品牌的调性和咖位都是之后合作商的重要考量要素。


    但是在这赤裸裸的诱惑前,她也知道,对于她这个咖位的艺人而言,仅仅站了一次台就直接和徐嘉宜平title,不用营销号带节奏,她都能想到大家会怎么说。


    年底大型活动应接不暇,时尚活动、影视典礼、品牌盛会,轮着抢占关注度。


    每天的八卦头条以几何级态势刷新,上场活动的话题还没讨论完毕,下一个瓜就已经喂到了嘴里。


    营销号和娱乐记者们铆足劲赚取KPI,机场随便蹲个点,都能碰到匆忙赶行程的明星大咖们。


    在这样的氛围中,K牌晚宴如期而至。


    盛意作为受邀嘉宾,下午就带着晶晶和相关工作人员抵达现场。


    本次活动大体分为两个环节,傍晚的红毯,采用全程直播的形式,红毯后的晚宴,则不对外公开。


    尽管如此,网络上关于K牌活动的声量,从当天一早就居高不下。下午两三点的时候,相关热搜已经上了好几个。


    无他,实在是官宣的阵容过于豪华。甚至有人调侃,比之一般的时尚盛典,完全不输星光和排场。


    盛意他们到的时候,后台已经忙得热火朝天,每个艺人身后都跟了好几个工作人员,有相熟的正凑一块儿寒暄。


    化妆间是两人一间,盛意他们先到,另一边的位置,暂时还没有人来。


    等她这边收拾得差不多,化妆间门才再次被推开,下一秒,清脆的高跟鞋敲击声由远及近,徐嘉宜在工作人员簇拥下走了进来。


    两人目光在镜子中短暂交汇,盛意被化妆师托着脸不好动作,正想挥手打个招呼,徐嘉宜的视线已经别开了。


    她不紧不慢走到化妆镜前,助理早已拉开凳子等在一旁,妆发师一拥而上。


    晶晶这几个月跟着盛意,大部分都是待在组里,乍一看这阵仗,愣了会儿才反应过来,正想挤了笑脸上前,就听那边一群人已经聊开了。


    “徐老师您皮肤真好。”


    “是啊是啊,镜头里都完全看不到毛孔的。”


    “我昨天还重温了您的上一部剧,那演技真是绝了,纸巾都给我哭掉半包。”


    “现在好多人的演技,啧啧,看了完全是工伤。”


    “这有什么可比性嘛,简直是辱徐老师了哈哈。”


    对方旁若无人,从皮肤聊到妆造演技等等,时不时还夸张地笑几声。


    不知道是自己多心还是怎样,晶晶听到最后越听越不得劲。再看盛意没事人一样的表情,又觉得或许确实是自己脑补过多。


    再这么待下去,她怕自己控制不住,抿抿唇上前问:“姐,都准备好了,要不我们先出去?”


    “嗯。”盛意没什么自虐的倾向,不过走前,还是和徐嘉宜打了声招呼,“徐老师,我先过去。”


    徐嘉宜掀起眼皮看向身后亭亭玉立的女人,清丽柔弱的脸,经过妆容修饰,那股楚楚的风情更无所遁形。


    而那双眼睛……笑意盈盈。


    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她微点了下头,盛意就带着三两个工作人员一起离开了。


    房门阖上,徐嘉宜身后的助理终于憋不住,“啧,显摆什么。”


    有人觑着徐嘉宜的脸色,跟着附和,“看到前辈都不会主动问候,现在的新人啊……可不比我们当年咯。”


    相较于时刻紧绷着不能出错的红毯,盛意更喜欢随性许多的内场。


    都是惯会做表面功夫的一群人,只要有心,整个场子就不会有冷下去的时候。而能来到这里,大家的目的基本大同小异。


    有人和许久未见的朋友挽臂交谈,有人被经纪人带着四处社交,当然,也有人懒得在镜头外演戏,立在一旁冷眼旁观种种喧嚣。


    盛意一开始注意到的其实是徐嘉宜。


    徐嘉宜从出道以来,一路顺风顺水,难免带了点高高在上的倨傲,以及未经风霜磨砺的娇气。即使面对自己身边的工作人员,也从来是一副理所应当的姿态。


    而此时,她正端着酒杯,乖巧地跟在一名身着精致套装的中年女人身旁,目光殷殷,落点是站在她身前的男人。


    男人眼也没抬,对方介绍的话还没落音,就看到他转身的姿态。


    那动作称得上一个干脆利落,徐嘉宜脸上的笑意一下没挂住,顾不上女人的阻拦,情不自禁跟着男人的背影走了几步。


    不知何处出现的黑衣保镖,毫不留情地拦住了她的去路。


    啧啧。盛意收回目光,正想悄悄远离战场,眼角余光,却捕捉到一片熟悉的裙角。


    轮到她控制不住。


    同样目睹了方才那一幕的晶晶,心一下就提了起来,“姐,你要去哪儿?”


    “好像看到个熟人。”又或许是她看错。


    盛意眼神直直追过去。


    往前的脚步被拦住。


    人高马大的黑衣保镖,光站在面前,都让人忍不住想往后退几步。伸出的手臂,即使隔着冬天的衣料,也不难看出结实的肌肉。


    对方面无表情,但整个姿态都清楚地写明,没有通融的可能。


    “盛小姐,请回。”


    明明是该掉头就走的,但这个称呼,又让她的脚紧紧钉在了原处。


    真的认识她,竟然认识她!


    她克制着内心乱七八糟的想法,只知道喃喃重复一句话,“如果方便的话,请帮我带个话,就说我想见见她。”


    柔弱娇媚的美人,如泣如诉的声音,却没有牵动眼前人丝毫恻隐之心。保镖仍目视前方,说出的话就像被设定的程序般,“您请回。”


    一面是冷面无私的黑衣保镖,一面是脸色明显不对劲的自家艺人,晶晶克制着动作,自以为很小幅度地戳了戳盛意的胳膊,小声劝着,“好汉不吃眼前亏,姐,要不我们还是先回。”


    谁也说服不了谁。


    晶晶是真怕明天热搜,出个类似什么#盛意被保安强行驱逐#的词条。


    还好对面的男人虽然看起来不近人情,到底没有再做更多让人难堪的举动。


    短暂的僵持无疾而终,盛意恹恹的,整个人都提不起劲。


    没想到卸完妆出来,另有一名魁梧的黑衣男人等在门外,看衣着,明显是之前那保镖的同类。


    果不其然,对方恭恭敬敬地一抬手,“请跟我来。”


    水晶吊灯悬在头顶,给沙发上坐着的女人,披上一层柔婉的滤镜。那层消极自厌的神态,被涤荡得一干二净。


    如果忽略她身旁坐着的男人。


    那个毫不留情,将徐嘉宜撇在身后的男人,此时正托着眼前女人的脚腕,小心帮她褪去脚上的高跟鞋。


    “累不累?”


    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朦胧的迷醉。


    他侧身而坐,即使做着这样的动作,也没有一丝丝窘迫。身上的衣着,安保的段位,一看就是久居高位。


    何锦屏努力忽略男人紧迫的视线,将脸别到一边,“我说几句话就来。”


    男人的目光,也跟着落到盛意身上,淡淡一瞥后,又收回,不无遗憾地收手、起身,“别让我等太久。”


    察觉到女人的心神不属,他低头,执着讨要一个肯定的答复,“嗯?”


    直到女人抿出一个笑,微微点头,男人才幽幽转身,推开了另一侧的房门。


    男人身影消失的下一秒,那股不耐的表情,又爬上了何锦屏周身。


    她目光不闪不避地看着盛意,仿佛在说:这就是你执意看到的,如何?


    第58章


    盛意曾想过许多遍, 是否还有和何锦屏再遇的可能。


    她发给她的消息,从来不会得到任何回复,可她还是忍不住, 一遍遍,在生日、在节假日、在开心或者不开心的每一个节点,送去那些或许对她而言无关紧要的祝福和想念。


    他们一起从懵懂青春里走来, 却不知在哪个交错的节点分散开,如果可以, 她也想再次拉着她的手, 问一问, 最近还好么。


    但是, 没有一种设想是这样的。


    从来骄傲又独立的女孩, 似是被豢养的娇雀,隔着阑珊灯火,所有的昨日, 都只如昙花一现。


    但那明明才是他们立足的土壤, 拼搏的源泉。


    盛意忍不住哽咽,又怕自己的神情落在对方眼中, 让她太过不堪和狼狈。所以她只能努力扬着笑脸, 装作什么都没有发觉, “锦屏,好巧啊。”


    房间里铺着软和的地毯, 何锦屏就这么光着脚踩在地毯上, 懒懒散散地踱到盛意面前。


    在两人刚相识的年岁,她就知道盛意的美丽终会被众人所发现。


    只是,她终究没有陪她走到这一天。


    清丽的美人目光盈盈,望着她的时候, 还是那副全心信赖又藏匿着万语千言的眼神。


    她忍不住叹一声,“笑得好丑。”


    如果被晶晶听到这句话,估计是会忍不住抡起袖子和何锦屏辩一辩的。


    可惜,此时她并不在现场。


    黑衣保镖客客气气地把她带到了另外一个房间,房间很大,只是现在她一个人被丢在里面,压根没有心情欣赏,只觉得越发空荡。


    时间从来没有如现在这般难捱。她暴躁地在屋子里走了几圈,门口的保镖一个眼神都没有扫过来,彻彻底底,当她不存在。


    唉。要不联系老钱吧。可盛意只说让她安心等她出来。


    最后只能认命地坐下,翻出手机来刷。


    不出意外,热搜榜被K家的活动占了半边天。其中最热闹的,则要数女明星之间的各种妆造和美貌的比较。


    她点进几个词条,不管原本内容是什么,评论区对盛意美貌的评价都是高度统一的。即使想找茬的人,都找不到角度来切入。


    盛意自然不会在乎别人加诸于她容貌的评价,只是听着眼前的女人,疏离的语气里,藏着熟悉的亲昵,强撑的脸一下就垮了。


    “你怎么这样……”


    何锦屏头一歪,露出个以前绝不会出现在她脸上的,乖张的笑脸,“哪样?”


    回程路上,何锦屏哂笑的话语、似笑非笑的表情,一遍遍在盛意脑中来来回回地回响、浮现。


    她偏头看她,眼中若有深意般,“也就只有你觉得我不开心了。”


    “那你呢?”


    如果开心那么重要,那你的取舍中,它是否占据了同样的分量?


    司机一直不是多话的性格,车子按着划定的轨道,朝着前方头也不回地疾驰。


    晶晶似是知道她情绪不佳,上了车就安安静静窝在一边处理工作,敲打键盘的声音放得轻了又轻。


    前方路口,有车不小心开错了车道,急急忙忙想要回归原本的轨道。


    盛意平静地看着前方,不知道现在的自己,是否驶在正确的航道。


    加入了狂欢的乐园,就有既定的条约。一路得到,一路失去,再公平不过。然而,自己紧握着的那些,是否真的值得她纵身一跃。


    何锦屏说:“这是我自己选定的路,我没想过回头。”


    “我只是在试着让自己开心一点罢了。”


    那她呢,想要的又是什么?


    千丝万缕的线团缠绕在一起,再也找不到最初的那根线头。


    “在前面放我下来吧,我还有约。”


    司机还没答话,晶晶咕噜一下挺直了脊背,回头问,“姐,你还约了谁?!”


    怎么之前完全没有听说的。


    不过看盛意意思,问是问不出来了。她期期艾艾地目送她下了车,还是不太放心地强调,“有事随时联系我。”


    已经是深夜,盛意拢紧外套,把脖子上的围巾,又往上围了一圈。


    在S市待了这么些年,她还是没有完全适应这里的冬天。


    干燥、冰冷,阴沉沉的天。


    是那些鲜活的人,点亮记忆里的一个个秋冬,让它变得与众不同。


    不知道在街上晃了多久,脑子里那些繁杂的念头也渐渐冷却。


    只是……这是哪儿?


    盛意借着路灯,辨认着街边的指示牌,确认自己不知不觉间,走上了一条陌生的街。


    她拿出手机,跟着导航辨认了下方向,跟着往前。


    半夜的风又冷了一些,有枯叶落在地上,清洁工人还没来得及打扫,踩在上面,留下沙沙的声响。


    高一脚低一脚的脚步声,夹杂在其中,突兀又瘆人。


    盛意假借看手机的动作停了停,身后的脚步也跟着一静。


    空气仿佛凝滞在了这一刻,有什么,在黑暗中悄悄逼近。


    她硬着头皮迈开步子,什么晚宴什么抉择,通通都来不及想了。


    她只知道,要快,再快一点儿。


    再晚一步,就会被拖入泥泞的沼泽。


    她越走越快,到最后,甚至几乎小跑起来。


    那阵脚步,就这么不远不近地缀在她身后,她快,他也快。


    她的紧张,成为对方情绪的养料。凌乱的脚步声中,只听一道轻飘飘的男声,语气里还带着笑音,“小姐姐,跑什么。”


    吊儿郎当的语调,大冬天里,给她惊出一身汗。


    盛意已经没心思管他在说什么了,因为用力的挤压,手机的边框割得她掌心发疼。


    她看着眼前高高砌起的围墙,所有挣扎都显得如此徒劳。


    男人双手插着口袋,慢悠悠晃到她面前,仿佛早有预料般,一脸幸灾乐祸的模样,“哟,没路啦。”


    和预想中的鬼鬼祟祟不一样,眼前的这个青年,或许是少年?倒显得人模狗样。


    他就这么微弓着身体,倾身靠近她,“小姐姐,准备去哪里,我送送你。”


    盛意头用力往后仰,身体都快要绷成一张弓的模样。


    她手拢在外套里,摸索着按开锁屏的手机,笑意嫣然,“我家离桂花路还挺远的,就不麻烦你了。”


    她的脸被围巾和口罩遮得严严实实,这么看过去,只能看到白得发光的额头,但是在她笑的时候,所有的光就落到了那双眼睛里。


    少年啧一声别开眼,又试探着伸手过来。


    盛意侧头躲过。


    “躲什么?”


    看起来是恼了。盛意声音装得越发柔弱,“哥哥,别这样,你吓到我了。”


    任谁听到,心里都止不住发潮。温时礼求生似的攥着方向盘,手背上青筋一根根爆出。


    油门踩到最底下,又顾忌着什么,只能在一定限度里狂飙。


    他就像一只带着镣铐的困兽,眼里只有一个目标。


    快点,再快点儿。


    断掉的通话,就如那根牵拽着理智的绳索,啪的一下,心里有什么轰隆隆坍塌。


    而他只能咬紧牙,冷静分析和吩咐着接下来的一切处理办法。


    “礼哥,已经和最近的派出所打过招呼,我也正往那边过去。”


    不停传回的电话,并没能抚平他心底的焦躁。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被劈成了两半,一半在摇摇欲坠地走钢索,一半又冷静地克制着告诉自己不是崩溃的时候。


    “礼哥。”


    秦政看到来人,往前迎了迎,看清对方的表情,又猛地低下头。


    呜呜的哭泣声,穿过小巷,幽幽飘入巷口的人耳中。


    温时礼脚步虚浮,秦政余光扫到,眼疾手快拉了他一把。原本五大三粗的嗓音,自己不努力听,都差点没找见声,“人就在里面。”


    “嗯。”温时礼低低应一声。


    理智告诉他,秦政在这等着,就说明没事了。但听到这声哭音,那些后知后觉的惶恐,齐齐朝他涌了过来。


    他站在风中,想放声嘶吼,最终又只用力地抿紧了唇。


    仔细听,呜咽中,还夹杂着高一声低一声的训斥声。


    “小小年纪不学好,在这里装神弄鬼吓唬谁呢,啊?”


    “现在是法治社会,没有监控就敢乱来是吧,我看你是缺少社会的毒打。”


    “你爸妈手机多少,还是要等警察来抓你去见家长?”


    声音在这断了下,没一会儿又接上,“作业写完了吗你就,你就学人调戏姑娘。”


    盛意越说越气,这要是她弟弟,她恨不得直接来两巴掌。


    少年一把鼻涕一把泪,拽着她的裤脚,“呜呜,姐姐我错了,我就是想吓吓你的。”


    天地良心,本来他只是想提醒她走错路了,又看她脑袋上顶着片枯叶,湿漉漉的可怜样,手一欠,想吓吓她。


    谁知道这小姐姐表现得跟朵娇花似的,砸起人来可真是一点不手软啊。他眼泪都差点挤干了,才让她打消了把他扭送公安的念头。


    他擤了把鼻涕,还想继续嚎两嗓,盛意头皮一下就炸了,“喂,鼻涕别甩我身上啊喂!洗起来很贵!”


    温时礼进来,就见盛意使劲拍打着眼前男人的肩膀,对方两眼红红,鼻青脸肿,看到他过来,又是松一口气又是感激。


    盛意手里拽着个包,还是一脸气鼓鼓的模样。听到脚步声响,背脊明显一僵。


    温时礼捏紧手指,心口酸胀得厉害,“意意,是我。”


    绷紧的脊背倏地塌了下来,盛意转身,对上他的眼神,有委屈的情绪,骤然从心底生发。


    “看什么看,是他先吓我的!”


    大有他要乱说什么不中听的就跟他拼个你死我活的打算。


    安静在一旁没敢吭声的少年闻言,又夸张地抽抽了两声。下一瞬,被野兽盯上的错觉爬上全身,他浑身僵硬,惊愕得有股想把舌头咬掉的冲动。


    愣愣的,吓得打起了嗝。


    温时礼努力掩起凶戾的气息,听盛意对着少年的背影扬声大吼,“还不快走,小心我告你家长!”


    少年高一脚低一脚消失在了拐角。


    盛意缓过来一口气,这才正色看向出现在这里的温时礼,“我打给你了?那应该是按错了。”


    虽然看出来这个男孩没什么攻击力,但是她也不敢把自己的安危,完全交给别人不知道存不存在的良心。


    只是她原本想找的是晶晶……


    难为他跑一趟,她挥挥手,“没事了,散了吧。”


    她动作大方,似乎只是遇到不值一提的小事一桩,温时礼咬咬后槽牙,想摆出一个严厉的模样,告诉她以后如果遇到这种事……


    想到这里的时候,他又想起电话里,她讨好着示弱的模样。密密麻麻的疼痛挤满胸腔,心脏还软软地发胀。


    没事就好。


    那鼓噪着的情绪骤然平息了下去,他上前拽住她的手,声音是自己都意识不到的轻柔,“我送你回去。”


    盛意哪预备到他突然来这么一手,正想挣,就听巷子口又传来一阵鬼鬼祟祟的低语声。越来越近。


    “还在里面没出来。”


    “没看走眼吧?”


    “哥,那哪能啊。”


    盛意探头去听,感觉温时礼握着她的手越收越紧。轻微的疼痛,在这样的暗夜中,给人以莫名的安心。


    第59章


    她于是放松下来, 甚至还有闲心去看他的神情。


    长款羽绒服裹在他身上,一点不见臃肿,反倒比秀场的模特都俊逸有神。


    手也是热烘烘的, 像一个暖炉,细细熨帖过她的皮肤,恰到好处的温暖, 但不至于灼伤。


    察觉到她的目光,温时礼长眉微挑, 转过脸来。


    盛意别开眼, 眼睛盯着巷口的方向, “好像又是冲我来的。”


    不同于刚被她收拾走的少年, 这几人满脸凶相, 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主。领头的那位,剃着个光头,脖子上缠着大片文身, 看到盛意身边多出的人, “嗬”地笑了声,是一种不以为意的嘲讽。


    他朝后招了招手, 小弟们就上前将他们团团围住。


    温时礼拽着她躲到身后, 盛意的视线完全被挡住, 目之所及,都是他从容的身姿。


    如果一对一的话, 她倒是不怕, 可对方来了四个人,这形势就有点不太妙。


    箭在弦上了,她才后知后觉开始紧张。


    其实这也不能怪她,明明早就察觉到了对方的意向, 这人还一副完全不当回事的模样,他的淡定,不自觉就传染了她。


    而每次说到温时礼这个名字,背后跟着的从来都是天花乱坠的词,谁能想象他落败的样子。


    好像只要是他,就只会春风得意无限风光。


    想到那被她揍得鼻青脸肿的少年模样,单就她自己,也实在是不能把温时礼和那副尊容画上等号。


    姑且就,信一信他吧。


    手上被塞进来件外套。


    暖烘烘的,还带着他的体温。


    眼前人似乎感觉到她的心绪浮动,垂眸,望进她的眼睛深处,声音里满是安抚的味道,“等我两分钟。”


    他的眼神太过笃定,盛意脑子都还没来得及开工,就听到自己“嗯”了声。


    她不知道自己懵懵的样子有多勾人,温时礼轻揉了下她的头,唇角往上弯出一抹弧度。


    当他们死的不成。


    光头“呸”地一口吐掉嘴里的烟头,这一声就像一个信号,旁边的小弟纷纷从偶像剧般的现场氛围中回神。


    “哟,吓傻了还是怎么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少磨磨蹭蹭了,现在喊爷爷饶命我还可以考虑放你一马。”


    “怕是不敢了吧哈哈。”


    温时礼慢条斯理地往上拉了拉衣袖,转身。


    耳中都是夸张的嘲讽,盛意捏着手机,想着如果情况不对,还是要及时求援。


    只是……和他半夜三更待一块儿,闹大了似乎有点不好解释啊。


    美人眉头微蹙,也是浑然天成的风情。


    离她最近的黄毛不自觉咽了咽唾沫,试探着觑向眼前的男人,“舍不得这妞啊?放心,哥们儿会替你‘好好’照顾的。”


    “好好”这两个字被他咬得尤其重,众人闻声,爆发出一阵心照不宣地□□。


    “砰。”


    □□被击中的声音。


    黄毛嘴还没合拢,就被一拳砸得偏过了头。他抹了把嘴边的血迹,舌头抵了抵腮帮。


    艹。


    他直起身,眼底发红,攥着拳头就冲温时礼的脸打了过去,“我说你小子不想活了是吧!”


    盛意心高高提起,在拳头即将接触到脸的那刻,不忍直视地闭了闭眼睛。


    可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盛意勉强定定神,心念电转之间,只见温时礼一手接住了扑来的拳风。


    形势一瞬逆转。


    拳拳到肉的声响,身体激烈的碰撞。她背靠着墙角,看着那清俊的身影,在这狭小的街巷中,如一头蛰伏的猎豹,敏捷又迅猛,爆发的力度,足以再次让人俯首。


    “爷爷饶命爷爷饶命。”刚还贼笑着的几个人,一个个像是在调色盘里滚过了一遭,跪着仰头望他。


    光头捂着嘴,“嗬”地吐了口血沫,几颗牙齿跟着血水吐出。


    他定定看了几眼地上红白交错的混合物,点点头。是他看走眼了。


    “走了。”盛意的手重新被牵住。


    “哦。”她还没从他刚才利落的动作中回神,走了两步,看到他身上薄薄的一层衣物,抬手把外套递过去,“你衣服。”


    宽厚的手掌,热意源源不断地涌出,修长的手指顺着她的指缝滑进去,握住。


    温时礼头也不回,“不用。”


    盛意也没再说什么,乖乖跃过倒地不起的几个人,跟着他一步步往外走。


    掌心的温度,顺着四肢筋脉,慢慢爬上她的两腮。


    事实证明,有些人就是有自信的资本。


    “小心——”


    巷口传来惊呼声。


    话音未落,身子被带着猛地一转,余光中,是满脸狠戾的黄毛,以及他手上,高高扬起的空酒瓶。


    酒瓶碎裂的声音。然后是,一声闷哼。


    滴答滴答。


    有血滴到鞋面上,砸开一朵朵艳红的花。


    时间仿佛被定格在了这一刻,盛意怔怔盯着鞋面瞧了会儿。


    身上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不是她的。


    那么……


    她抬头,顺着相牵的手往上,锋利的下颌角、紧绷的脸庞,再往上,和一双怒意未消的眼睛对上。


    眨眼间,那涌动的怒意又化成了柔和的溪流,有暖意在其中游走。


    这么近距离地直视,盛意才发觉,那双总是幽深的眼睛其实并没有想象中危机重重。


    比如现在,那里写满的,是无声的安抚以及一丝丝没有藏好的慌乱。


    如她之前瞥到过的那般。


    她往后回想,那一瞬的惊慌,他没来得及掩藏,就这么赤裸裸地,直抵她内心深处,重重在心上拂过。


    要不是他拉的那一把,自己现在估计已经脑袋开花。


    她注视了太久,温时礼移开视线,温声解释说,“不是我的血。”


    只是情绪一时没转换过来,出口的话就显得有点硬邦邦。


    秦政闻声手下一抖,黄毛本来就被揍得不轻,这么一压,哎哟哎哟呼爹喊娘,“轻点儿轻点儿。”


    盛意这才注意到躺在一旁的黄毛,正被一个陌生男人按在地上,身边满是玻璃的残渣,手上破开一道口子,有血正滴答着往外淌。


    再看温时礼的手臂,血确实已经止住了。


    不过盛意到底还是不放心,翻着他的胳膊仔细检查了下,又把那些染上的血渍仔细擦掉。还要再看,温时礼反手握住她,“好了。”


    两尊大佛就这么当着他的面嘘寒问暖,秦政走也不是不走也不好,心里暗暗把黄毛骂了好几道,惹谁不好去惹他们干嘛。


    想想从小到大,每次较量,他都从没在温时礼手上讨到过好。


    黄毛还在哼哼唧唧,他没好气,“嫌命长是吧?小声点儿!”


    夜正深。


    盛意扣上安全带,就脱力一般往后靠。


    温时礼的座驾比老钱给她配的车舒服太多了,盛意动了动身子,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眯着眼睛不动了。


    昨天一整个下午都在试妆,今天清早起床,又是红毯又是拍物料,本来就累得够呛。


    碰到何锦屏的心情都还没来得及消化,又被接二连三的事情打断,情绪大起大落,总有人有种茫茫无着的空虚和茫然。


    现在倒好,这么一圈折腾下来,她什么也没有力气想了,只想睡觉。


    眼皮越来越重,车内的味道也很干净,盛意放任自己,安心地沉入梦中。


    “嗯好的,谢了。”


    秦政电话过来的时候,温时礼已经在车内静静坐了许久。


    身侧的人整张脸几乎埋在围巾里,纤长的睫毛如蝴蝶般,静静停落在那双澄澈的眼睛上。


    乌黑的头发顺着脸颊垂下,调皮地钻进她的脖颈取暖,发际周边细小的绒毛,随着她的呼吸,一颤一颤。


    倒是睡得香。


    他收回目光,声音又放轻几分,“等有机会吧,现在还早。”


    没注意到,身侧睡着的人,眼皮轻轻动了动。


    电话很快挂断。


    盛意慢慢睁开眼睛,眼里还带着初醒的茫然,温时礼察觉到她的动静,倾身过来。


    盛意略带不满地扫过去一眼,温时礼压着声音,“吵醒你了?”


    盛意摇头,想说没有,又懒得开口。


    很累。


    装模作样很累,言不及义也很累。


    还能回忆起他落在她身上的那股视线,温和得仿佛沐浴在暖阳中,但身处高位的人,强势才是他们的本能。


    即使她尚未做出回应,他也会觉得,总有机会的。


    不想让他得逞的,但是好像,她也不是完全无动于衷。


    锦屏眼中的她,是意气风发不识愁滋味的天真宝宝,其实几年的摸爬滚打,她也早就变了原本的模样。


    如果说,让自己开心,才是对抗平庸生活的解法。那她想,和他在一起,也只是通向自己目的的途径之一。


    又有谁能规定,他们必须依照怎样的轨道前进。


    不过都是从心而行。


    她的眼睛像笼罩在云雾中,温时礼静静注视着其中风云变幻,不动声色,把袖口往上拉了拉。


    迷蒙散去,盛意慢慢直起身。这才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胳膊上,一道清晰的划痕。


    血已经结痂,就像温润的美玉上,一道蜿蜒的裂痕,触目惊心。


    盛意猛地攥住他的手,“你受伤了?”


    她直直盯着那道伤口,想起来当初血滴滴在鞋面上的轻响,头皮发麻,“之前都是骗我的?”


    温时礼不答。


    盛意解了安全带,让他让位,“换我来开,去医院。”


    本意只是让她稍微关心一下,不要擅自胡乱推开他,见她这样,温时礼又不忍心继续骗她,“没事,我先送你回家。”


    盛意才不信他的鬼话,温时礼没预料到这走向,只能认命地咬牙。


    从抽屉里翻出湿纸巾,在胳膊上擦了几下,血污淡去,果然只是小小一条划痕。


    盛意:“……”


    如果她再晚一点看到,伤口就该愈合了吧。


    想想自己刚才一脸傻相,羞窘变成恼怒,有火噌噌往外冒。眼前这人又好像知道她想发作一般,眼睛直勾勾盯着她,也不说话。


    到底是盛意先败下阵来,“不是说任何人都没有自己重要吗?”


    这是她遇上黄蓓那天,他问她的话,没想到今天,她又原原本本还给了他。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盛意又想起被他抱在怀里的那一瞬间,玻璃瓶迎面而来,他的反应实在太快。


    现场太乱,那些恐慌,也在恢复精神的这一刻回到她的体内。


    “你知不知道,如果你真的因为我的原因受伤,我会被大家说成什么样?”


    夸张一点来讲,她的事业,或许都会就此中断。


    从来都是这样,外界的反应永远是她的第一考量。所以她退了又退,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温时礼抿着唇,也无心再去伪装,“可我就是这样。”


    “不是说让我诚实吗,这才是我最原本的模样。”


    漆黑的眼就这么看着她,盛意怔在原地,下意识打断,“不要再说了。”


    车内陷入一片死寂,好一会儿,才听到他的淡嘲,“怎么,不敢听了?”


    第60章


    都是他的激将法。


    这该死的激将法。


    但是有理智的弦, 被冲上头皮的怒气烧断。


    唇印上去的那一刻,盛意清晰听到,踩中陷阱的咔嚓声响。


    她已经懒得去管。


    不就是玩一场, 她有什么不敢?


    一击即中。没等温时礼有所反应,盛意飞快拉上口罩,打开车门跳了下去。


    楼道灯随着她的跑动一盏盏亮起, 整个空间里,只听得见她紊乱的气息。


    盛意一口气跑上三楼, 才敢凝神去听身后的动静。


    楼道很安静, 她身子微倾, 发现车门也是关着的。


    盛意偷偷松了口气, 转头的瞬间, 不期然望进一双幽深的眼睛里。


    温时礼一身黑衣站在树旁的阴影里,整个人都要和夜色融为一体,好似耐心的猎手, 蛰伏许久, 只为在猎物卸下防备的瞬间,享受一击必中的喜悦。


    盛意像被烫到般, 身子猛地往后缩, 头也不回地朝家里跑去。


    这个点室友早就睡了, 客厅留了一盏小灯等候晚归的人,盛意轻手轻脚地换上拖鞋, 猫着腰走到窗户边。


    温时礼还站在原处, 保持着头往上的姿势看了会儿,又低头,掏出手机在摁着什么。


    盛意意识到什么。果然,下一秒, 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


    「你有种。」


    噗呲。盛意简直想象不到,一向温和的人怎么咬牙切齿敲出的这个词。


    早这样不就得了。


    可惜三更半夜,无人跟她分享胜利的喜悦。当然,这好像也不好对人言。


    随手把头发挽了挽,盛意哼着歌,朝浴室走去。


    等她洗完澡出来,温时礼的车还停在原位。


    她捂嘴打了个哈欠,没再去理。


    一夜好眠,第二天,是被晶晶的砸门声惊醒的。


    摸到手机看了眼,刚过七点,盛意晕晕乎乎倒回去,“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晶晶把手机怼到她面前,一字一句给她念,“不是你说,让我明天尽早来接?”


    而且发送时间,是凌晨一点。总不至于在说梦话吧。


    盛意:“……”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这会儿天还没亮透呢。


    她抱着被子躺回去,躺了两秒,又似被针扎到似的,唰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拍了拍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是的是的没错,你帮我把包收一下,我去洗漱。”她掀开被子往外走。


    晶晶就见她这么风风火火一通忙活,不到二十分钟,两人坐上了去机场的车。


    怎么有种要逃难的错觉?


    当天晚上,盛意友情出演某古装电影的消息在网上传开。


    大家忙着鉴别爆料真假的时候,盛意正被导演拉着手,“真的是太谢谢你了,要是没你我这戏就开天窗了。”


    谈好的演员临时放鸽子,她也就是前两天刷到盛意动态,顺嘴提了提。


    老实说,自己都没抱什么希望的,没想到,盛意竟然答应了,而且以最快时间赶了过来。


    不同于导演的激动,曹骏这会儿,琢磨着自家艺人阴晴不定的脸色,窝在一旁没敢出声。


    这大半年来,他从察言观色到如履薄冰到习以为常,心路历程长得都快能写本书了……如果明年他们还这么神一下鬼一下,过年不给他包个大红包都对不起他为此损失的脑细胞。


    不过话说回来,不就是客串拍个戏吗?至于这样?


    当然不至于。


    这是人家早就定好的工作,怎么能说是躲他呢?


    温时礼看着屏幕上那和同组演员站在一起,笑得眉眼开花的女人,绷紧下颌。


    千万别让他逮到了。


    盛意最近的工作很满。


    那部古装大戏已经播到一半,女主演的演技广为夸赞,在年底掀起一波收视狂潮。就连微不足道的几个小配角都跟着沾光,她和伍思敏的人气也有小幅上涨。


    编剧看了剧后灵感突发,大手一挥把她的戏加了几场,原定三天拍完的戏,最后拖到五天才拍完。


    冬天拍古装比夏天舒服太多,既然编剧看得起,她也没什么矫情的必要。


    与此同时,又有新的合作邀约找上门洽谈,盛意大概挑了挑,时间能排开的差不多都接了。


    拍完后,她直接乘车去了临市,出席一场品牌活动。


    距离近,他们直接选择了高铁出行。盛意是第一次来这边,其实这边也很少有明星过来,大众对明星的好奇心非常旺盛。活动现场被挤得水泄不通,#偶遇盛意#的词条硬生生被拱上热搜。


    之后,盛意又参加了几场线下活动,工作室微博几乎每天都有新出炉的照片刷屏。


    粉丝们看着工作室的ip定位一切再切,嗷嗷叫着再多来点!


    脚不沾地跑了大半个月,最后一场拍摄结束,满街都已被红色占据,盛意在机场和晶晶分别,搭上了去往安城的航班。


    落地再开机,手机里已经躺了好几条新消息。


    临时插进来的任务博,盛意登上账号,复制、粘贴、发布。


    温时礼看着那实时切换的定位,漫不经心嗤笑了声。


    这女人,是真的有种。


    整整十九天,定位一变再变,就是再没踏入过S市的地界。


    占了便宜就跑,哪有这样的好事?


    回去的第二天,高中同学组织了一场小规模聚会,盛意跟着王莹去凑了下热闹。


    其实是惯例的小聚,只不过她之前比较少回家,还是上次参加王莹婚礼,班长辗转联系到她,知道她今年回来,三催四请,拜托她一定要赏脸。


    同学之间用到这个词,盛意也不好再推辞。


    整个席上,盛意都挨在王莹身边,但架不住,总有人把话题往她这儿拐。


    如果说盛意以前只是名不见经传的娱乐圈打工人中的一员,那么到今年,大家在外吹牛,总忍不住捎上一句,“盛意知道吧?和我一个班的。”


    别管大家对她的观感如何,场面话都说得漂亮极了。还好王莹在这种场合十分吃得开,盛意勉强应付了下来。


    饭后,王莹开车送她,略带歉意道,“下次我们就别去了。”


    盛意笑笑,“你照旧就行。”至于她,到时能不能回家还说不准呢。


    王莹长期在安城生活,同学圈子的人脉,少不得有需要维护的时候。


    饭桌上很多话不方便说,王莹拉着她的手,问起最近流传盛广的一则爆料,“水果台那个恋综,你真的接了吗?”


    “啊?”盛意都差点忘了这茬。


    见她这反应,王莹心理也有数了,“我看他们之前这类节目,幺蛾子总是很多。”


    碰到打着爱情名义踩着人往上爬的人也不在少数。她是真的怕盛意被人带到坑里去。


    还记得很多年前,宿舍卧谈会,有人问起,自己喜欢的和喜欢自己的人,二者取其一,应该如何抉择。


    那时自己还年轻,一口咬定要找自己喜欢的人,所以她花了很多力气,追逐着冯澍的脚印。


    盛意跟她不同,从头至尾都坚称,要找就找互相喜欢的。


    “我喜欢他,他又对我好,如果没有,那就算了。”


    坚定又洒脱。


    只是当时求而不得的自己,做不到这么利落地取舍。


    时隔这么多年,生活的磨砺已经让她懂得,很多东西,并不是努力真诚就可以。但她还是愿意,像多年前一样,相信自己的好友会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不用着急。”


    盛意知道她的好意,“嗯,有好消息会分享给你。”


    一场同学会榨干了盛意的精力。她感觉自己就像一块充满电出门的电池,这会儿已经电量告急。


    在沙发上躺了许久,百无聊赖刷着手机,切了好几个app,都没看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她叹口气,从沙发上坐起来。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震,点开,聊天框里,躺着某人刚分享的一条链接:


    “海王的三大特征,老实人记得擦亮眼睛!”


    什么神经。


    盛意按灭手机,趁着有空,和小姐妹们约着把附近有兴趣的地方都玩了一轮,朋友圈更新的也很勤。


    当然,是好友可见的那种。


    街头新开的小店、改建后的大楼、和朋友一起在公园停停走走……


    那些短暂消失的分享欲,在这个假期喷涌而出。


    假期中的曹骏看起来也很是清闲,只要她更新,或早或晚,都有他点赞的身影。


    收到最新的点赞提醒,盛意想了想,直接切过去聊天框,问他:「这么闲,节后约?」


    盛意等了两分钟,对面都没有回音。


    二十分钟后,才收到来自曹骏大号的哭诉,「姐,节后已经排了好多好多好多……活了,求放过。」


    盛意眉头微挑,半晌,回了一个“哦”。


    法定假期是八天,盛意待到第六天就得回,老钱把之后的行程同步了她一份,说到最后,又问起她对那个综艺的意见。


    盛意其实已经明里暗里拒绝过很多遍了,只是没到最后一刻,老钱都揣着微弱的希望,期待着她有回心转意的时刻。


    盛意不知道节目组到底给他让了多大的利,心内轻叹了口气,随口拣了个理由搪塞,“参加恋综应该必须单身吧?”


    老钱:“啊?”


    盛意没过多解释,只再次重复那句——“推了吧。”


    飞机下午两点落地,盛意拒绝了老钱来接机的提议,走出机场,果然已经有人等候在那里。


    “您这边请。”


    盛意没有多问,跟在对方身后,走向门口停着的一辆黑色汽车。


    司机替她拉开车门,盛意腰弯到一半,就看到车内坐着的人。


    温时礼懒懒靠在椅背上,抬眼扫了她一下,拍拍身旁的位置道,“上车。”


    盛意垂眸,一声轻响,车门在身后关上。


    两人自从上次分开后就没再联系,之后偶尔也会收到温时礼发来的消息,她假作不理,他乐此不疲。


    从一开始的控诉到后来的转发机器,短短一段时间里,两人的聊天框被诸如“如何识别一个女人是不是海王,这些特征你猜中了吗”、“渣女的三大表现”、“如何培养责任感”之类的无聊链接挤满。


    在曹骏打听她行程的那刻,盛意就已经有所预感。看着满屏已读未回的记录,还是如实回了过去。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但她能感觉到,那股一直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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