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堂在思考。
他已经思考了很久。
大约七年前,或者八年前,大致的时间有些模糊,只记得那时战争还未结束,天气很寒冷,也许是秋天,也许是冬天。
他与搭档,那个名为保尔·魏尔伦的异能者,一同踏上了横滨的土地,夺取了强大的能量生命体。
也就是“荒霸吐”。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但是,在逃离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
行动失败了。
然而,到底是什么事情呢。
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不过,只要找到“荒霸吐”,说不定能知道当时发生的事。
因为他的异能“彩画集”,不仅仅能够制造亚空间立方体,还能够将死者转化为异能生命体,在亚空间中驱使。
许多年前,由于“那件无论如何想不起来的事”,他不得不用自己的异能,吸收了“荒霸吐”。
结果……
发生了大爆炸。
整片区域——
叫什么町来着,总之,来围剿他和搭档的部队,以及附近的街道,包括他和搭档在潜入时、为调查目标所在地,而曾经居住过的蛛手桥和汐见坂……
在荒霸吐的威力之下,全部无影无踪。
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坑洞,擂钵状的巨坑,荒凉地躺在那里。
如果能找到荒霸吐,杀死祂,吸收祂,将那日的回忆重新构筑。
这样的话,兰堂就能了解,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也能够知悉,搭档的下落。
但是,荒霸吐,该怎么才能找到?
连Mafia内部,都没有多少关于那个存在的记录。
别说打听其下落了,连清楚地知道荒霸吐长什么样的人,都完全找不到。
不过,这样想的话,也正是因为几乎没有了解荒霸吐的人……
他可以制造一个重大事件,然后,声称“这个事件的罪魁祸首是荒霸吐”。
如果有人揭穿说“不是荒霸吐干的”,那么——就说明那个人对荒霸吐有所了解!
“兰堂先生。”
长与涣打断了他的思考。
“唔?”兰堂看向少年。
其实,他总觉得,摘下面具后的少年,模样有些微妙的熟悉。
到底是在哪里见过呢。
不管怎么努力回忆,记忆里都找不到这般气质的白发少年。
难道印象来源于失去的记忆——他们在荒霸吐事件之前见过?
也不可能。
毕竟少年最多十岁,而大爆炸已是那么久以前的事情。
那时的少年,顶多两三岁吧,自己即使见了,也不会对现在的长与涣感到眼熟。
“还是很冷吗?”
长与涣睁着清澈的眼睛。
“我看你一直在颤抖。”
“冷,好冷……”兰堂点了点头,第不知多少次用力裹紧自己的外套。
“那,这个给你。”
缩在沙发角落打游戏的长与涣站起来,蹬蹬地跑到兰堂面前。
兰堂低头看去。
只见少年翻了翻,从他的黑外套口袋里,翻出了一块白巧克力:
“这是‘高热量食物’,一定可以帮助兰堂先生抵御寒冷。”
“啊,谢谢……”
兰堂有些吃惊,小心接过巧克力。
长与涣抬头,看着兰堂将巧克力吃掉,眨巴着双眼:
“兰堂先生感觉如何?”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是冰冰凉凉的食物,太宰却说它“高热量”,但太宰肯定不会骗自己。
“还是……好冷。”
甜腻的味道在嘴里漫开,兰堂有一瞬间想过,巧克力会不会有问题。
但少年的眼睛……
好澄澈!
试问,谁能拒绝这样的少年递来的食物?
而且根据长与君对食物的认真,吃一块应该也没事。
长与涣歪了歪脑袋,忽然灿烂地笑起来:
“兰堂先生吃了我的糖果,就要帮我做事哦!”
“那个……”
兰堂心下一惊,有些懊恼。
他早就知道这少年十分诡异,应该保持最大的警惕,怎么就贸然吃了那块巧克力!
“不是什么大事啦,我想要兰堂先生带我去找太宰!”长与涣笑道。
他刚才玩的那款游戏,里面所有的剧情文字,以及道具描述等,他都能准确无误且流畅地读出来了!
天大的好消息,一定要让太宰知道。
自从找到安吾之后,太宰就总是悄悄出门,也不带上他,真是好过分。
等他完全学会认字,太宰应该就会带上他一起行动了吧?
“我也不清楚他去了哪里……”
兰堂有些迟疑。
他知道太宰应该是去找安吾了。
他还没有把关于安吾的事上报,但首领未必不知道安吾的事,毕竟守护两个少年的不止他一个人。
太宰离开前,交代他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长与涣出门。
虽然两个少年都非常神秘,但长与君很听太宰的话,这一点有目共睹。
再者,倘若让少年出门,可能会惹出麻烦。
因此,兰堂选择阻止长与涣出门:
“等过一段时间,太宰君就回来了。”
“骗人。”
长与涣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他盯着兰堂。
毫不留情地揭穿——兰堂并不知道太宰什么时候会回来,他只是在哄小孩。
见少年的脸色逐渐变得不好,兰堂略微感到棘手。
不过,相比起太宰那种明显的非人头脑,长与涣的危险性其实相对较低,他也就依然敢尝试安抚:
“没有骗你……太宰临走前,是有这样交代。”
空气一下子变得寂静。
兰堂依然怕冷地将手塞在口袋里,他站在有太阳晒进来的窗边,注视着少年。
阳光很暖,但温度仿佛正一点点地降低,低至零点,结出冰花。
长与涣缓慢地向后退了几步。
他看着兰堂,以一种静谧的眼神。
而后,少年的嘴角忽然绽开了笑容,弧度十分饱满的微笑。
长与涣伸出手,如变魔术一般,不知从什么地方取出了一个天使光环。
他低下头,像摆弄方向盘,摆弄了一下光环,再放到头顶,光环便悬浮在了他的头上。
洁白的光晕倾洒而下,晃得少年的发丝与眼睫更加雪白一片。
“好吧,那么,我们来谈谈另外的事。”
长与涣抬眼。
他平静地笑着。
“兰堂君,我能看出来呢,你的愿望。”
“……”
兰堂的眼瞳微缩。
他没有回应,以一种相当慎重的眼神,紧紧盯着长与涣。
假的吧。
这个少年,怎么可能知道……
不对。
搞错了。
这个孩子,并不仅仅是“来历不明、言行古怪,需要谨慎对待的神秘少年”。
长与君,虽然没有显露过异能,然而,他也很可能是异能者!
先代的死亡,首领的即位,组织中广泛流传着的异闻……
相传,森首领的背后,有一支谁也不知晓的、极其强大而神秘的力量,以神之又神的手段,将他推上了首领的位置……
难道说——?!
兰堂的脸上,浮现出稍带困惑的表情,“……你在说什么呀?”
“那种愿望。”
长与涣径直无视了兰堂伪装出来的茫然,就好像他完全没有看出对方在茫然一样。
少年轻轻地眯起那仿佛什么都明白的澄亮眼瞳,温和地笑着。
“我能为你实现哦。”
第37章
玻璃电梯上行。
站在电梯中,白天的景色和夜晚的景色格外不同。
譬如说,白天时,站在事务所的最顶层,能够看见擂钵街那巨大的深坑,其中建筑杂乱,没有规划,搭满了脆弱的棚屋。
而夜晚时,那大坑中灯光昏暗,相比起周围的居民区和商业区,显得好像一个黑色的巨口。
太宰将视线从玻璃外移开。
出了电梯,走廊尽头便是首领办公室。
他这次没能直接推门而入,被守卫拦了下来。
“森先生——”
少年也没硬闯,将双手做出喇叭状,大声喊道。
“让他进来吧。”
森鸥外的声音很无奈,叫人开了门。
太宰脚步轻快地走进去。
办公室很亮堂,从落地的玻璃窗,能够俯瞰整座城市。
森正坐在办公桌后,手中拿着一支钢笔,头也不抬地勾划着什么。
在桌子的另一边,一位身穿深红色洋裙的女孩正晃着双腿,在一张纸上涂鸦。
那是森先生的异能生命体,森给其命名为“爱丽丝”。
太宰也搞不太懂,为什么森先生工作的时候,要将异能体放出来守在一边。
安保方面,首领的守卫是最顶级的。
是信不过守卫,还是这样工作更有效率?
应该是后者,毕竟会见其他组织的来访者时,森先生都没有放出异能体。
“森先生工作,还要爱丽丝陪伴啊。”太宰的视线扫过女孩。
女孩偏过头,用湛蓝的眼睛瞥了他一眼。
“有乖乖的小爱丽丝在,可以做到百分之二百的效率,这就是Mafia首领的心得——”
“林太郎!那种恶心的语气——”爱丽丝扭过头,瞪着森。
“并没有那种心得吧。”太宰扯了扯嘴角。
信口胡说这方面,森先生也是有着出神入化的水平……
“太宰君又不是我,哪里知道没有呢。”
森鸥外微笑起来,他轻轻放下笔,抬起了头:
“真少见,你会主动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来增强你的心得,让森先生达成百分之四百的效率。”太宰说。
“哦……”森的脸上浮现出古怪的表情。
“怪恶心的,是吧。我也这么觉得,刚说出口就后悔了。”
太宰站定在办公桌的不远处。
“怎么会呢。”森鸥外不置可否地说。
停顿了一下,他又笑着补充道:
“太宰君愿意和我一起工作,我求之不得啊。怎么,你这次来是想好了,要加入Mafia?”
“这个问题,森先生已经不经意地问了至少五遍。”
“对于太宰君这样的英才,我可以有意地再问五遍。”森笑道。
“那个还是算了。”
太宰拿出了一个密封袋,“我这次来,是把这个交给森先生的。”
森鸥外接过密封袋,打开袋子查看,里面是不记名的股票凭证——
Mafia被安吾盗走的那些。
森的脸上没有丝毫意外的神色,他的笑容加深了:
“我以为,太宰君会将它们自己收起来呢。”
“如果真的这样做,森先生就有理由对我进行更严格的看管,而且,我拿着这个也没什么用啊。”太宰平静地看着森。
果然,如他预料的一样。
即使他阻止了兰堂将关于安吾的事上报,森先生还是清楚,他找到了安吾。
这位首领,一直盯着他和涣君。
“那么,东西送到,我先——”
太宰转身,似乎就要离开。
然而少年心里清楚,三秒之内,森先生必然会叫住他。
“等一下哦,太宰君。”静默了两秒,森开口道。
太宰回头,没有说话,投以疑问的眼神。
“那个,你不打算解释一下吗?”
森鸥外微笑道,“关于那位黑客?”
“他是我的战利品吧?”
太宰不明白似的看着森,“我想如何处置他,就如何处置他。”
“不能这样说呢。”
森轻轻地摇了摇头,“他是Mafia盯上的猎物。”
“恕我直言。”
太宰很不客气地说,“就以森先生派出的那支队伍的水平,不过个三年五载,没有任何抓住他的可能。说不定一辈子都抓不到。”
“这么说的话,未免也太……”
“这就是事实哦。”太宰笑道。
森鸥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支起手臂,双手交叉,下巴轻轻地搭在手上,如此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
“但是,这样一来,不就更说明那位黑客很有成为Mafia的价值了吗?”
“难道森先生想从小孩的手里强行抢人?”太宰以一种惊讶的眼神望着他。
“太宰君,不要装作不明白的模样。”
森鸥外叹了口气,他盯着太宰,两人对视着。
“他盗取了Mafia的东西,就一定得付出代价。我想知道,你希望他留在你身边的理由。”
“没有特别的理由。”
太宰说,“我觉得他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这样啊。仅仅是这样的话。”
森鸥外说,“还是把他交给我处理吧?”
太宰微笑起来,他仿佛明白了一样,“森先生的意思是,他现在是我的筹码,对吗?”
房间中很安静,只有爱丽丝的画笔在纸张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森鸥外以一种莫名的眼神,凝望着少年。
首领嘴角的笑意渐渐扩散开:
“不……太宰君。‘你希望他留在你身边’,而我完全有理由、并且能做到将他直接夺走,因此,他是我的筹码。你要想一想,该付出什么,才能把他留下来。”
“……森先生怎么这样!”
太宰很不高兴地说。
森鸥外没有说话,只是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少年的反应。
“……这样说的话。”
太宰的眼眸渐转阴郁,“森先生希望的是我加入Mafia吧。然而,我是不可能答应的,否则也太不划算、也太不明智了。”
“的确呢。只要太宰君加入Mafia,和那位黑客也向Mafia效忠没有差别。”森笑着点头。
太宰沉静地注视着森,似乎陷入了某种思索之中。
不过,只有他自己知道……
到现在为止,所有对话,都没有脱离他的计划范畴。
他这些天,知晓了安吾的“堕落论”异能,并用这异能做了一些事情……
现在,只需要等待森先生抛出那件事。
“太宰君,加入Mafia对你而言,并没有什么弊端,你为什么不考虑一下呢?”森鸥外循循善诱。
“因为看不惯森先生好像什么都了解、什么都能用利弊衡量的模样。”太宰回答。
“……啊,那么。”
森露出一个仿佛无可奈何般的苦笑。
“我这里有一件事,可以交给你去做。如果你能完成这件事,那个黑客,你想留在身边、就留着吧。”
虽然太宰早就知晓他要说什么,也是为这件事而来。
但他的脸上,还是显现出了轻微的疑惑神色,似是在等待森鸥外继续说下去。
“组织内部最近,在流传一些‘不可能出现的信息’。”
森鸥外打开抽屉,抽出了一张闪着银箔光芒的御前和纸,开始在上面书写一些文字。
“‘不可能出现的信息’?”太宰明知故问。
“理论上,只有先代知道的信息。”
森鸥外沉重地说着。
“只有先代知晓的、存放在某个国外银行的私密保险箱的位置;先代与几位干部的单独谈话内容;以及……先代将从黄泉国归来,‘矫正错误’的传闻。所谓的错误,就是当初交予我的那张银之神谕。”
“但那是不可能的吧。”太宰眯了眯眼睛。
当然有可能,用堕落论,加上先代首领的遗物,就可以做到。
“的确难以置信,但它确实流传开了。”
森鸥外冷静地注视着太宰,将书写好的纸页递过去:
“我查了信息的源头,源头是先代下葬的墓园,有安保人员信誓旦旦地说在监控中看见了先代复生的景象,然而,那监控又很快地受到了未知信号的冲击,变得相当模糊,只剩下先代吐露信息的声音……之后,我派人去查先代的坟墓,发现坟墓中空无一人。”
“听起来像有人在搞鬼。”太宰——搞鬼的人——若无其事地说。
“如果真是那样就好了。”森叹了口气。
问题在于,那些流传开的信息,只有先代本人才有可能知晓。
在本次流传开之前,连森这个首领,都不知道先代还瞒着那么多事。
“这样吗,森先生是觉得……”
太宰接过他刚刚书写好的银之神谕,“那个代价、那个——‘危机’?”
“不错。”
森鸥外微微颔首,“不管是外部的危险,还是内部的派系斗争,顶多是来杀死我,让我作为一个‘首领’死去。能够‘颠覆首领地位’的,唯有……”
唯有先代的复生,才能推翻森鸥外即位的“合理性”。
这也正是太宰所考虑到的。
更进一步的考虑则是——
“总之啊,这个任务就拜托你了,太宰君。”森鸥外微笑道。
“知道啦。这种任务……”太宰摆了摆手中的银之神谕。
如果拜托别人去调查关于先代的事,先代死亡的内幕很有可能被他人察觉。
因此,森能委托的,就只有太宰或者长与涣。
但是长与涣绝对不可能答应,因此,森鸥外要么自己亲自调查,要么拜托太宰。
在极其忙碌的当下,亲力亲为也是不可能的,最后的选择就只剩下太宰。
这样一来,太宰就能够自己去调查自己搞出来的事。
最后得到什么调查结果,还不是他自身说了算?
这就是太宰的整个计划。
既完成了“愿望的代价”,又保下了安吾。
而其中最关键的地方,就在于安吾以及其堕落论。
堕落论的情报能力,提供了森鸥外不知晓、然而太宰知晓的信息,这就是太宰手上最关键的筹码。
“不管调查出什么结果,那位黑客是我看中的人,你绝对不可以动哦。”太宰说。
他心中清楚,等这次调查结束,他就得答应加入Mafia了。
否则,像他这种知道得太多、又不愿意效忠的人,在森的首领地位相对稳定后,大概率只有被灭口一途可走。
虽然死掉是他的心愿,然而……
关于涣君的事,他还没有查清楚。还有安吾,安吾帮了他,他也答应要保下,至少得让其真正处于安全的位置才行。
以及,森先生当时说的“活着的理由”……太宰其实有点心动。
嗯、为了让森先生产生真正的危机感,先代复生的事还得闹得大一点……
把“羊”拉进整个布局之中吧。
那种强大又没有真正方向的组织,不利用一把太可惜了。
涣君似乎和“羊”有关系,正好可以试探一下“羊”。
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太宰心中思索着。
“真难得你这么上心啊。”
森鸥外用一只手支着侧脸,“仅仅是‘觉得有意思’,而没有任何别的理由吗?比如那位黑客有什么特殊的才能之类?”
“‘有意思’还不够吗?那可是很难得的。”太宰偏了偏头。
森若有所思:“其实我觉得,Mafia也挺有意思——”
“森先生和Mafia是世界上最无聊的了!”
太宰非常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像被恶心到了一样,拿着能调动Mafia成员协助调查的银之神谕,也懒得再打招呼,快步地走出了门。
……
森鸥外的公寓。
自从森成为首领,并派遣了护卫监管后,两个少年就占据了这里。
至于忙碌的大人该住什么地方……总轮不到孩子们担心。
太宰推开公寓的门。
第一眼,他就看见了沙发上的长与涣。
戴着天使的光环。
太宰的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兰堂坐在沙发的另一边,正谨慎地看着涣君。
发生的事情很好推测。
涣君使用了异能?不,应该没有。
在自己开口前,涣君不会使用异能的。
他很听自己的话,因此,顶多是扮演了一下天使,告诉了兰堂,他可以实现对方的愿望。
自从猜到“长与涣”的计划,太宰就一直在有意地阻止涣君使用异能。
然而,涣君已经知道了“只要扮演天使实现愿望,就可以获得金钱”……
太宰呼出一口气。
他一次次地回避“我们去实现愿望吧”的话题,即使涣君再迟钝,也能感觉到吧。
所以,在他不在的时候,自作主张了吗?
这样的行为不值得鼓励,必须予以处罚。
然而,当下更严肃的问题是,天使要保持神秘、让人敬畏,绝对不能被质疑。
既然涣君戴上了那个光环,那么……
兰堂的愿望,是什么?
森先生愿望很好猜测,但兰堂不一样。
这名异能者护卫……
“怎么把光环戴上了。”
太宰走到长与涣身边,“你实现的愿望,可是带来麻烦了呢。”
长与涣的注意力从游戏机上离开,抬头望向他,眯眼笑着喊了声“太宰”。
旋即,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不明白太宰的意思。
太宰没有解答,瞥向游戏画面。
打的是普通难度,新手难度竟然通关了……
这次出门,把涣君单独留在家太久,还是说小瞧了涣君的游戏水平?真是失误。
“太宰君……”
兰堂有些迟疑,“长与君说……”
“他说能实现你的愿望,但是关于‘许愿的机会’,你得来和我谈,对吧?”
太宰转过头,好像什么都知晓一样看向他。
“是这样。”
兰堂有点困惑地点了点头。
“不过,要说愿望,我也没有什么想实现的……”
“是吗?”
太宰意义不明地注视了兰堂一会儿。
夕阳的暖辉下,鸢色的眼眸沉郁而宁静。
数秒后,他轻轻地笑了笑,就仿佛能看穿人心一般,平静地吐出了那个词:
“荒霸吐。”
第38章
为什么。
为什么这孩子会知道。
几乎是瞬间,兰堂的眼神发生了变化。
出于谨慎,他没有进行过多的举动。
只是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如同凝固了一般,注视着太宰。
太宰静静地站立着,夕阳将他的影子投得很长。
长与涣左看看太宰,再右看看兰堂,表现出这是非静止画面。
“我,不明白……”兰堂略有些艰难地说。
……看来是猜对了。
在那天雨夜后,太宰察觉到长与涣似乎“认识”荒霸吐,于是去调查了荒霸吐的有关资料。
结果十分令人匪夷所思……
“荒霸吐”这个词,来源于日本神话的古老神明,在不同的地区有不同的传说。
而Mafia之中,没有任何“荒霸吐”与擂钵街有关联的传闻!
Mafia内部资料里,记载的关于擂钵街的形成,是“一场不明原因的爆炸摧毁了一切,在废墟上,无家可归的人们搭建起临时住所,逐渐变成了后来的擂钵街”。
然而,在那天晚上,兰堂却能那样笃定,“荒霸吐就是形成擂钵街巨大坑洞的恐怖存在”。
太宰继续调查,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
那就是,横滨的绝大多数势力,都和Mafia一样,没有有关荒霸吐的传闻。
除了——未成年互助组织,“羊”。
在“羊”的内部,明确流传着“被唤醒的荒霸吐是大爆炸的原因”的传说。
而“羊”,又与长与涣的过去有关。
“长与涣”不可能想不到,大脑受损的涣君,难以在横滨安全地生活下去。
所以,最有可能的是,“长与涣”在消失前,指引了涣君去寻找羊,寻求羊的庇护,以保证自己的计划能够顺利推进。
在他带走涣君前,涣君极有可能就是羊的一员。
那么,再结合“长与涣可能认识荒霸吐”,可以得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羊”这个组织里,有人知晓荒霸吐的真相,甚至,那个所谓的荒神,就在羊群中。
这就是为什么太宰让安吾调查关于羊的信息。
既是为了查清长与涣的过往,也是为了能够借助荒霸吐的力量,让“颠覆森先生首领地位的危机”成为真正的危机。
原本,太宰只是以为,兰堂是从“羊”那里听说了相关传闻。
不过他在刚才想到,兰堂加入Mafia的时间点,似乎就在大爆炸发生不久后。
那时候,兰堂受了极其严重的伤,且处于失去记忆的状态。
如果说,兰堂的伤是因为荒霸吐而产生的……
假如兰堂是一个实力极其强大,强大到能够正面面对荒霸吐的爆炸,而依然存活的异能者……
那么这位有着欧洲面孔的强者,出现在横滨,就很可疑了。
除了为荒霸吐而来,太宰想不到别的理由。
如今,兰堂神情的微妙变化,更是证实了太宰的猜测。
兰堂的心愿,的确与荒霸吐有关。
那么,是为了收容荒霸吐?杀死荒霸吐?还是请求荒霸吐做什么事?
无论如何,只要用“万能的说法”即可……
太宰冷眼注视着兰堂,嘴角挂着浅淡的微笑:
“怎么,涣君都看出了你的内心有着强烈的期盼,而你还拒绝承认吗?”
他轻描淡写地说道:
“兰堂先生,你有着找到‘荒霸吐’的执念。而涣君,正是看出了这一点,也毫无疑问地可以完成你的愿望,出于天使的怜悯,才会对你说出那样的话哦。”
兰堂沉默着。
他注视着带着冰凉的笑意的太宰。
又将视线,转向了长与涣的方向。
天使也微笑着,然而那是很心不在焉的微笑,他盯着游戏机,似乎人间的一切在他眼中都只是游戏而已。
似是发现兰堂在看自己,长与涣转过了头。
少年扬起的笑容扩大了些,就仿佛某种古老的神明,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人类堕下深渊。
“首领背后的存在,就是长与君吧。”兰堂轻声道。
“这可是秘密呢。”太宰轻快地说。
“如果长与君拥有实现人类愿望的本领……”
“不是哦。”
太宰也坐到了沙发上,坐在长与涣的身边,“是人类以自身未来的灾厄为代价,请求祂实现当下的心愿。”
“以未来换取现在……”兰堂低声念道。
“要知道,很多人根本没有未来。”
太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细微地停顿了一下。
他自己不属于“很多人”。
他不是没有未来的人,他是不想走进未来的人。
略过杂乱的思绪,太宰继续微笑道:
“有一个为当下许愿的机会,对无数人而言都是梦寐以求的吧。然而,涣君虽然有看穿他人心愿的本领,却只会实现他感兴趣的愿望。兰堂先生的心愿,引诱到了涣君呢,真是幸运啊。”
“那么,我希望——”
“五亿円。”太宰打断道。
“……什么?”兰堂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很容易理解吧?”
太宰耸了耸肩,“涣君对人类的金钱抱着无所谓的态度,然而,许愿的机会本身就有巨大的价值,所以,涣君将为机会定价的权力交给了我。”
“……不是因为这个。”
关于许愿的机会本身就具备价值,这一点,兰堂当然能够理解。
毕竟他是欧洲的顶尖情报员,见过许多异能。
这种能实现愿望的异能力究竟有多大的价值,兰堂极其清楚。
如果长与涣真的恐怖到什么愿望都能实现,如果恐怖到即使是超越者、这个少年也能够轻松击败的程度……
那么,这个异能,会珍贵到信息一旦泄露出去,各国高层和各大异能机关全部都将为此而疯狂。
就算需要在未来付出代价,但“还未发生的代价”,哪有“近在眼前的利益”来得诱人?
长远的谋划,说得轻巧,可实际上鲜少有人能够做到。
更何况,得到的利益未必会比付出的代价更小。
因此,兰堂太明白,“许愿的机会”究竟有多珍贵了。
但是,他只是想找到荒霸吐而已……
……五亿円?
如果他还与欧洲那边有联系,说不定能要到经费。
但如今失去大量记忆的他,在Mafia工作一辈子,能有五亿円吗?
“怎么,兰堂先生觉得昂贵?如果有知道‘荒霸吐造成了擂钵街大爆炸’的异能组织,为了知晓荒霸吐的下落,可以付出的金钱,一定不止这一点呢。”
太宰轻轻地笑着。
他站起身,稍稍贴近了些兰堂,少年缠着绷带的脸与那只暗暗的眼眸,在其眼前放大。
“你可以在深思熟虑后,再给予我答复,当然呢,你也可以尝试,自己去实现这个愿望——我知道,你的实力,绝非你表现出来的这点。你是危险异能者,还是超越者?不管怎么样……”
兰堂几乎能看见那只眼睛背后的深渊。
平静的深渊,能够消解或侵蚀一切幸福的深渊,所有的安定都会在此中分崩离析。
只要看见这个深渊,人们就能够相信,这只眼睛的主人在其生长的进程中,最终什么也不会剩下。
“如果你尝试绕过我,和涣君私下交易,或者引导其他人来找涣君许愿,试探他的能力、冒犯他属于天使的威严……我就,杀了你。”
说到最后,太宰的笑容已经消失了,他冷冷地直起身,漠然地注视着兰堂。
明明只是个少年……
兰堂却在恍惚间觉得,对方似乎真的能够做到!
那在无数场高强度战斗中锻炼出来的直觉,在太宰靠近的时刻、在看见那只眼睛的时刻……疯狂地发出预警!
如果不暴露彩画集的真实能力,不预先掌控一具尸体,他对太宰……的确没有办法。
至于长与涣……那个有着恐怖的异能力,在本质上足以从物质和精神两方面摧毁人类的天使。
他更无法对其做出什么。
“走吧,涣君。”
太宰的语气重新变得轻巧起来,他朝长与涣招了招手。
两个少年仿佛一点儿都不知道给兰堂带来了怎样的冲击,抱着游戏机窝进了书房。
只留下兰堂一人,静默地坐在沙发上。
……
“咔”的一声,门锁上了。
太宰转过身,看向长与涣。
数个月过去,从春天到临近秋天,长与涣除了伤口愈合、脸上的纱布贴取下,其他的方面一点儿变化都没有。
这个年龄的孩子,本该是快速生长的时期。
尤其是在Mafia,在森的看顾下,营养能够跟上。短短几个月,太宰已经长高了三厘米多。
然而涣君,不仅心智没有怎么成长,身体也没有任何长高的迹象,甚至在进食后,体重都不怎么变化。
“太宰——”
没有外人在,长与涣总算能兴高采烈地朝太宰展示他的学习成果:
“这个游戏里的文字,我已经能全部认出来了哦!”
少年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喊着“快夸我”。
太宰有些无言地注视着他。
几个月的时间,就算是死记硬背,也该背下来了吧?
“太宰?”长与涣眨了眨眼。
“……那还真不错啊。”太宰说。
“我也觉得自己超级厉害呢!不过这里面很多都是太宰的功劳,如果不是太宰的教导,我现在恐怕还是一个字都不认得吧!”长与涣滔滔不绝地说着。
不,千万不要说是自己教导,几个月过去才能流畅地认出一款游戏里的文字,这种教学水平根本就是耻辱……
所以说,到底厉害在哪。
这个一无所知的家伙,为什么能这么高兴。
贸然暴露自身异能,对自身的危险处境毫不在乎,如果自己没有及时回来的话……
假如兰堂发现只要控制住这家伙,使用酷刑令其痛苦,大概就能迫使其实现愿望的话……
太宰没有继续想下去。
凭什么,这种家伙,能这么愚蠢,又这么高兴。
“为什么擅自扮作天使?”太宰平静地问。
“那个,我想实现愿望……”
似乎是发现太宰展现出的气场不太对劲,长与涣放下了游戏机,声音也逐渐小了下去。
“没想到你这么有能力啊,为了一百四十七亿,不与我商量,就自己对兰堂说能实现他的愿望。”
“不是的,太宰……”长与涣张了张嘴。
“不是什么。”
太宰的眼神没有温度。
“你知道他的愿望是什么吗,就敢擅自说能够实现?你知道,实现他的愿望得付出多大的代价?你知道为付出那些代价,你会承受怎样的——”
痛苦。
这次会是多少円的痛苦。
太愚蠢了。
愚笨到无法忍受。
为什么非要去实现他人的愿望……
打工一千多年难道不是个天才般的想法?
不对,是打工三千多年。这种事情,他可不会和长与涣一起。
让这个傻瓜一个人打工去吧!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不要生气了……”
长与涣小声地道着歉。
“你连我为何生气都无法理解吧。”太宰笑了起来。
“因为没有与太宰商量……要实现别人的愿望,得先问一问太宰……”长与涣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要没有。
“这不是记得很清楚吗?”太宰冷冷地笑着。
“但是在森先生之后,太宰一次都没有答应过……”
话说一半,长与涣连忙摆了摆手,“我没有责怪太宰,我知道太宰一定有我不明白的用意,我只是、只是……”
他咬了咬牙,低着头,“我只是觉得,兰堂先生很冷,但如果向我许愿的话,他就不会那么冷了。仅仅是想让他暖和起来而已,应该、可能,也不用承受太大的痛苦……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想找荒霸吐。对不起,差点毁掉了太宰对我的保护……”
书房中一片寂静。
太宰沉默地盯着长与涣。
怎么回事。
这种荒唐的理由。
太宰第一次发现,涣君和“长与涣”一样,无法理解。
不仅仅是愚笨的头脑无法理解,连这种……怪异的原因,也无法理解。
他从未如此深刻地体会到,涣君和“长与涣”,本来就是同一个人。
不管头脑有没有受损,不管是以怎样的形态出现……
都像海洋妖怪一样不可名状。
“请原谅我吧。我保证,不会有下次了……”
长与涣说着说着,伸出手去,想拉一拉太宰的衣袖。
然而太宰却极快地避开了他的手。
长与涣的眼眶,腾地一下就泛起了红色。
“我知道……太宰很讨厌我。总是离我远远的,每一次都躲开我……要是我做错了事情,太宰要像今天这样告诉我啊,我一定会改正的……每天,太宰在想什么,有着怎样的心事,又要去做什么,我什么都猜不到,什么都不明白。对不起、我……”
少年带着哭腔。
最终,还是没能忍住,眼泪啪嗒啪嗒地滴在了地上。
他低着头,身体微微颤抖着,不停地擦着眼泪。
然而,那眼泪就像怎么也擦不完,怎么也流不尽,很快就在衣袖上漫起一大片湿痕。
太宰微微张了张嘴。
像是时间静止了一样,一动不动地盯着长与涣。
空气里,只剩下低低的抽泣声。
“别哭了。”太宰轻声说。
但长与涣的眼泪反而流得更凶,简直让人怀疑是否会流成一条小溪。
不知过去了多久,太宰终于迟疑着,抬起了手。
自知晓人间失格会给涣君带来什么样的影响后,他头一回主动地、将手轻轻放在了长与涣的肩膀上。
一瞬间,长与涣的所有抽泣与颤抖,戛然而止。
第39章
天使的光环在顷刻间融解,人间失格仿佛荡起了波纹,尽管空气中什么也没有。
“长与涣”抬起了头,以一种相当缓慢的速度,就像有一个庞然大物正在加载一样,显露出了他光滑的额头,然后是眼睛、嘴唇。
太宰下意识又想收回手,然而,他的手腕被“长与涣”抓住了。
于是他不得不仔细地,正视这位白发少年,就如同直视一位难以描述的古老神祇,重新打量这张脸。
同样的烟紫的眼眸,却好像无人区的洞穴一般幽深,同样的浅色的嘴唇,却轻轻地向上翘,浮现出一个很是亲切的笑容。
怎么会,“长与涣”怎么可能对他这样平和地笑。
换谁见到破坏了自己的计划的人,都不会露出好脸色吧。
他当时知道涣君破坏了自己的入水,心情就不很好,也就是涣君迟钝得离奇,一点儿都没看出来,还傻乎乎地过来打招呼,喊什么“你在这里君”。
太宰盯着长与涣。
那张脸上还挂着泪痕呢,眼眶也轻微红肿。
然而,“长与涣”却朝他扬起了这么个苍白的笑容。
这个笑容,切实地让太宰产生了某种迷惑,近似一种古怪的惊异,然后,这惊异与一直以来的不解相互纠缠,在他的脑海中形成了一个打不开的死结。
“你终于愿意来拜访我了。”
第一句话就很怪异,语气温和而轻佻,仿佛太宰不是用异能解除了什么,而是唤醒了一位居住在这具躯体中的某位存在。
常有欢狡黠地微笑着。
他轻轻地偏过头,看向太宰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而后,将双手扣在了缠着绷带的手腕上。
紧接着,他将太宰的手掌举了起来,额头慢吞吞地贴在了太宰的手背上。
于是太宰就能看见自己的掌心,以及,手掌之后的白发,还有那双眼睛,其中充满了无法忽视的永恒的浅淡笑容。
太宰再次有一种将手收回来的冲动,但是突然,一种奇怪的胜负欲涌了上来。
如果这时候收回手,就输了。
就承认,自己很难理解这个家伙,甚至认为这个家伙恐怖得过分,所以想要逃离了。
于是,太宰一动也不动,面无表情,目不转睛地看着常有欢。
常有欢却只是犹如蜻蜓点水般贴了贴,便放下了他的手。
如此握着他的手腕,迈着轻快得像跳舞一样的步伐,走到了他的身边,笑吟吟地抬起头:
“太宰君,为什么直到现在,你才来与我说说话呢?你真是个聪明的人,想来,早在很久以前,你就知道了在我身上大致发生的一切。我以为,比起无知的孩子,你会更喜欢一位有用的朋友,会想办法把长与涣‘治好’。然而,直到现在,我才与你说上话……竟然会有这么不可思议的事。于是我想,你是不是像名侦探说的一样,感到后悔了呢?”
“你是指什么?”太宰低头看着少年。
“就是说啊,你没办法再快活地死掉了。”
常有欢整个人贴在他的手臂上,眯眼笑着,像变成了一只小小的充满欢快的挂件:
“事情已经演变成,如果你死掉,我就一定会去寻求一百四十七亿円,没有人能够阻止我,然后我死在终点,或者死在寻求的路上,只有这样的结局呢。换而言之,你成为了我活下去的‘保险装置’哦——你就是因为发现了这个事实,才那么生气的吧?”
“才不是呢。你活着与否,对我来说,根本就无所谓啊。”
太宰撇了撇嘴,就好像事实真的是这样。
“啊、好伤心……”
常有欢的一只手捂住心口,长长地叹了口气,“我还以为,我的存在,对你产生意义了。”
“不要挂在我的手臂上。”太宰说,“你很沉。”
“不好意思。”
常有欢浅浅地微笑着,没再离得那么近。
至少没有用脑袋蹭过去,只是依然亲昵地挽着他的臂弯。
“我只是觉得奇怪。你这样的家伙,为什么会选择留下一百四十七亿円的心愿……所以才勉强让你活着啦。”
太宰抽出了手臂,“你只是我的观察目标而已吧?少给自己加戏。”
但是没有解除异能,因为常有欢握住了他的手,低头漫不经心地掰着他的手指。
“喔,这么冷冰冰。太宰君,有没有人说过,你在令人伤心这件事上,有着独特的天赋呢?今天,我就是全横滨最伤心的人类。这件事真是让人愉快。你现在也很愉快吧?”
“你在说什么呀,前言不搭后语的。”
太宰垂着眼眸,看着少年专注地掰自己的手指,看着他像玩捏捏乐一样,轻轻地按着掌心,以及绷带所缠绕的地方。
“我说,太宰,可不要装傻哦。总算和我面对面地交谈,不用一个人忍受这一切,而且、这是一场无论对你、还是对我而言,都堪称突破性的交流。你一定也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常有欢笑呵呵地抬起头:
“关于我许下那个心愿的目的,你不是也猜到了吗?”
“是为了‘让自己无知且幸福地活下去’?”
太宰阴郁地说,“令人恶心的计划。”
“咦,太宰是这样想的啊?”常有欢却是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难道不是吗?”
“原来如此。”
常有欢郑重地点了点头。
“真是令‘求死者’无法明白的求生计划呢。这就是你连续几个月都躲着我的理由。然而,那并不是我真正的目的。”
“你这么说的话……”
太宰眯起了眼睛,心情说不清是失望,还是长出一口气。
他的大脑飞速地运转着。
果然不会有人做出那种无法理解的计划吗。
然而,长与涣真正的目标是什么呢?
“没错,太宰完全就是猜错了。”
常有欢温和地笑了笑,额前的雪白碎发轻轻地晃动着:
“你会这样猜测,是因为,如果是你的话,你可能会尝试这样做哦。”
“……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啊!”
太宰吃惊地盯着眼前的少年。
“那种计划,绝对不可能出现在我身上!”
“是吗。如果不谈及其他,不谈及什么观察啊、或者别的理由,太宰从行为上,就是一直在帮助我活下去。”
常有欢轻快地说着,“所以,太宰,有朝一日,你去帮助你自身活下去,去拯救你自身,难道没有可能吗?”
“这种可能性,光是想想,就会让人吐出来。”
太宰一脸厌恶地看着他,转移了话题,或者说,将话题重新回归到他最想了解的那个问题上:
“所以,究竟是为什么……如果不是因为这个计划,你为什么会设置那种心愿?”
“那个啊,只要不从人类的角度出发,就很容易想到了。那个是因为——”
常有欢浅浅地笑着。
他平静地注视着太宰。
“人类总是会苦恼于自由或者各种意义,而一个工具就不会有这样的困扰,一个无知且好骗、且有着无法达成的‘心愿’作为弱点的工具,比一个具备自身想法的工具,更好使用。”
“……”
太宰直勾勾地注视着他。
一种深暗的绝望,袭击了太宰的思维甚至感官。
那不是虚无或者任何别的东西所产生的绝望,那仅仅是绝望本身。
“噗……哈哈。”
常有欢没忍住,大笑起来,笑得几乎弯下腰去。
“开玩笑的!你做出的猜测,就是正确答案——我制定了一个能够让自己幸福地活下去的计划。仓促之间,只来得及做那样的计划了,其中有很多漏洞吧,但是也没有办法。”
他笑了一会儿,笑够了,稍微缓了几口气,牵着太宰的手,让太宰坐到椅子上。
这样一来,他就能与太宰平视。
“被吓到了吗?真对不起。”
常有欢冰凉凉的双手握着太宰的手,像是在安抚一般。
“……没有那回事。就凭这种说法,想吓到我,也太痴人说梦了。很容易就能看出那是谎言吧。”
太宰静静地看着他,“最显而易见的漏洞:没有‘使用工具的人’。”
“说得也是呢。”
常有欢莞尔一笑。
想骗到太宰还是太难了一点。
“所以,为什么要制作那样的计划……”
太宰张了张嘴,有点艰难地,还是轻声道出了长达数月也没能想通的疑问:
“是出于怎样的心情,才选择了,拯救自己?”
“拯救自己需要理由吗?”常有欢眯眼笑着,歪了歪脑袋。
“换作别人也许不需要吧。”
太宰紧紧地注视着他:“然而你,分明是……”
如此绝望的。
迫切想要死亡的。
头脑能够压制住求生本能的。
在不愿意继续留在世上这方面,“与我相像的”。
如果能知道“长与涣”的理由的话。
也许他也就能够领悟这样的理由了。
“好吧……那我就告诉你这样的理由吧。”
常有欢似是读懂了太宰的言下之意。
他微笑着,声音很轻柔,如同雪花溶在云朵中。
像是担心假如自己说得大声了点,就会吓到太宰一样。
“因为我死过三次。”
太宰直直地注视着他,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唔”。
“第一次死亡后,我失去了我的名字,从此以后不会有任何幸福的事。”
“第二次死亡后,我失去了人类的身份,之后就一直如此存在着,连自我毁灭都无法做到。”
“而第三次死亡,世上已经不存在任何人或者事情能够将我从深渊中拉出来。我想着所有的回忆,最后发现,比起工具或者尸体,果然还是比较喜欢身为人类的自己。”
“……喜欢身为人类的自己?”太宰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或者可称为‘爱’,怎样都好。在临死之前,我突然发现,我原来是那么热烈地喜爱‘一个能够幸福地活着的、身为人类的我’。”
常有欢坐到了太宰身边,虽然是大人的沙发椅,但两个少年坐着,便显得拥挤起来。
“可是那样的我并不存在。所以,就制造一个这样的我出来吧,就由我自己去救赎未来的我吧。怎么样,这个答案,太宰君,你喜欢吗?”
“……你没有在骗我吧?”
两个少年并肩坐着。
太宰低着头,注视着地板,没去看长与涣。
“……好蠢的答案。喜欢身为人类的自己。怎么可能做到啊。”
“这可是经验之谈哦。”
常有欢温和地笑道,“只有死多了的人才会明白。”
“换句话说,就是完全没法验证真假……”
好像,稍微有点理解。
这个家伙,也不是那么恐怖得不可名状了。
太宰恹恹地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又移开了视线。
“长与君。你现在……是怎么想的呢?”
“你是指什么?”常有欢微笑着问。
“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本来应该消失的你,本来应该彻底变成‘幸福地活着的人类’的你,因为我……重新出现了。”
太宰微不可察地吸了一口气,停顿了一下,“虽然,还是不能完全明白,然而……”
然而,“长与涣”不是那个幸福的人类。
他是承受了所有绝望和痛苦,应在计划中消失的存在。
“冒昧一问,太宰,你的异能名叫什么?”
常有欢忽然打断了他。
“‘人间失格’。能够使得异能无效化。”
太宰不明白长与君为什么问起这个。
因为聪明的长与君可不是笨笨的涣君,长与君肯定能猜到他的异能力。
“‘失去作为人类的资格’……?”
常有欢低声笑了起来,“太宰,你知道我的异能是什么吧,‘我是一个神奇的愿望工具’。这个能力,具备字面上的意思哦,它会让我被动地拥有‘工具’的特性。打个比方,一些只能作用于工具上的异能,也能够作用于我身上。”
太宰微微睁大了眼睛——他猜到了长与君要说什么。
“然而,因为你的‘人间失格’……愿望工具的特性消失了,我重新成为了人类呢。”
常有欢的声音十分渺茫,好像一个温和而悠扬的回声:
“不是‘本该消失的我’重新出现,而是‘应该清醒地作为人类而活下去的我’,终于在这世上再次现身。是你让我成为人类,也是你小心地守护着让我幸福地活下去的可能。因此,太宰,你没有任何需要感到抱歉的地方,只要你还活着,对我而言,就具备极大的意义了。”
太宰沉默着。
他的脑袋有点晕晕的感觉。
太宰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的手那么冰冷,说出的话却仿佛让他被滚烫的温泉包裹。
莫名其妙地,仅仅是呼吸,就对某个人充满了意义什么的……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有这么离奇的事!
长与君说的话根本就是……糖衣炮弹吧?
是在报复他破坏了计划吧?
这个家伙想用蜂蜜一样黏稠到令人作呕的话语,让他无法死掉啊!太邪恶了,太狡猾了,坏到骨子里!
“怎么样,是不是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呢?”
常有欢扬了扬自己的衣袖,上面还有未干的泪痕,“以后可不要躲着我,不要再让我掉眼泪了哦。”
“唯一豁然开朗的地方就是,长与君是个非常坏的人类,我没有任何让你高兴的义务——”
太宰拖长了声音,语调像晒着太阳的猫一样怠懒而轻松。
“太宰明明知道,这样说只会让我高兴——”
常有欢也拖长了声音,他轻快地晃了晃双腿:
“好、我宣布,‘消灭不高兴大作战’结束!现在,来谈一谈关于兰波的事吧!”
“兰波?”
“啊,就是兰堂君……我弄出的麻烦,总不能让太宰一个人解决。”
在太宰看不见的地方,常有欢微笑着,眼瞳晦暗不明。
“兰堂君的真名,是‘阿尔蒂尔·兰波’……”
第40章
“兰堂先生考虑得如何?”
夜晚,太宰回到客厅,轻轻关上了书房的门。
“五亿円,我实在拿不出来啊。”
兰堂在厨房忙碌着,正将一盘番茄肉酱意面端上餐桌。
闻言,他缓慢地叹息一声,“况且……”
“况且,你不仅想找到荒霸吐,还想杀死他,用你的异能驱使他。”
太宰平静地看向兰堂,“而你不确定,倘若许下如此宏大的愿望,会付出怎样严重的代价。”
“……”
兰堂的动作轻微地停顿了一下,黄绿色的瞳孔微缩。
也就是他的心理素质极高,才没有将手中的盘子打碎。
好在,不过半秒,他就调整了过来。
“驱使荒霸吐?”
兰堂不解地眯了眯眼睛,“我的异能,怎么可能做到那种事情……”
“兰堂先生,不,兰波先生的一切,我可都知道哦。”
在“兰波”这个名字出现的时刻。
深红的亚空间,如同一个独立在此世之外的异世界,迅速地铺展开来。
兰波转头,注视着太宰,眼神平静得近乎寒凉。
知晓他想寻找荒霸吐,倒没什么。
这般的找寻,可以有太多的解释,即使用“有着追寻神话传说的爱好”,也能勉强解释得通。
但是,“兰波”,他的名字……
……为什么太宰会知道?!
这个名字从旁人口中出现,代表着他身为欧洲情报员的身份的暴露!
即使是横滨的异能管理部门,或者是Mafia,也没能查出他的真实身份。
甚至他自己,在记忆稍微恢复之前,都没有想起自己的名字。
然而,这个秘密的名字,竟然从一个孩子口中,如此淡然地出现了……
必须杀死……不、控制住这孩子,审问出他口中的信息来源。
此刻,在兰波眼中,太宰就和从地狱降临到人间的魔鬼、或者教会审判的异端没什么两样。
实际上,太宰有着令异能无效的异能,作为一名“反异能”者,在满是异能者的世界中,的确是一个从本质上极其另类的存在。
“只要不与我触碰,亚空间依然可以施展开吗……”
太宰抬头,注视着铺天盖地的恐怖深红。
一切都和长与君说的一样。
长与君……在遇到自己之前,究竟经历过什么呢。
为什么连这种极端隐秘的事情,都一清二楚?
他在和长与涣交流了当下情况后,就收回了触碰的手。
之后,涣君不知是哭累了还是怎样,十分困倦,迷迷糊糊地在沙发椅上睡着了。
那个充满秘密的家伙……
说着什么自己对他充满意义,鬼话连篇,又对自己信任至此……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这样做哦。”
太宰微微一笑,他不但没有被吓得后退,反而不紧不慢地上前了几步,走到了餐厅的桌边。
兰波看着太宰的笑脸,脸色沉重。
“太宰君。很抱歉,若不是处于这样的境地,我也不愿意对孩子出手。但是,你说出的,是不能被任何活人知晓的秘密。如果说,你仅仅只是一个寻常的少年,是绝不可能知道我的名字的……你是从哪里得知的消息?告诉我,我会让你死得轻松些。”
“啊,死得轻松些,真是充满蛊惑。如果是之前的我,一定会爽快地请求你快点杀掉我吧。”
但不知为何,比起长与君那温吞又坚定的、简直像是“事实”的言语。
比起那种离奇又邪恶的、尚且不能真正感受到的狡猾意义。
“死得轻松些”,竟然有点乏味……
竟然让太宰觉得……黯然失色。
“倒不是说,现在就不想请求你杀掉我。”
太宰淡然自若地坐到了餐桌边。
“而是,如果你继续这样释放异能的话,刚睡着的涣君一定会被惊醒的。到时候,兰波先生恐怕就得直面他的恐怖了,那可不是一般的恐怖,毕竟人在被吵醒的时候,总是会格外生气啊。”
兰波的神情一滞,“那个孩子……”
“告诉你也无妨,我所知晓的秘密,就来源于长与君哦。”太宰笑道。
“因为那孩子的异能吗……”
兰波的身边,深红的仿佛是火焰一般的光芒摇晃着、闪烁着。
虽然很难相信,但其实,他的心里也隐隐有着“长与涣的异能就是恐怖到所有秘密都无所遁形”的猜测。
毕竟无论是太宰君、还是长与君,都还只是少年,不可能是八年前荒霸吐事件的亲历者,不可能知晓当时的事。
也不太可能从横滨的其他势力中,得知关于他的信息。
因此,唯一的理由就只有那位看似纯粹无邪、实则恐怖至极的天使,长与涣了。
如果说,长与涣能够实现一切心愿……
那么,完全看穿他的秘密,看穿他的真名以及异能,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只是,理智上认为合理是一回事,情感上接受自己的秘密被两个少年轻松揭穿,又是另一回事。
兰波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怎么,兰波先生想杀死他,然后吸收他,将涣君异能化吗?”
太宰用一只手托着脸颊,“这是无法做到的呢。”
“只要瞬间杀死他,就可以了吧。”兰波说。
“这样啊,兰波先生还没有发现那件事啊。”太宰浅浅地笑着。
“……什么?”
“几个月过去,涣君的身高一点儿都没有改变,这件事。”
兰堂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在那真相之前,空气中仿佛连微小的尘埃都在颤栗。
太宰平静地说,“看来你也想到了呢。没错哦,涣君是不可能死掉的,他既然能够实现愿望,怎么可能不为自己实现愿望呢?涣君他……早就为自己加持了恒定不变的生存诅咒。”
兰堂缄默着。
不是他轻信太宰的话,而是太宰的话说得太合理了。
所有蛛丝马迹都在指向“太宰没有撒谎”。
也就是说……
那位强大的、恐怖的、不应该出现在人间的天使……
不仅无法正面击败,连暗中谋害,都没有成功的可能。
想要杀死天使、让那个恐怖存在死去,只有太宰这位“反异能者”能够做到。
然而,太宰和天使处于同一阵营。
这样的话,局面就成了毫无疑问的死局。
即使他能杀死太宰,也是徒劳无用,因为只要长与涣在,他的秘密就会有被泄露的危险。
而且,如果太宰死去,那位天使,恐怕会在暴怒中和他不死不休。
这两位少年……究竟是怎样可怕的组合!
没有任何胜算,即使是再聪明的人、再杰出的异能,也无法击败他们。
兰波张了张嘴。
解除了自己的异能。
他坐到少年的对面,顿感一阵手脚冰凉。
寒冷,无边的寒冷围拢过来。
太宰冷静地看着这一幕。
差不多了,用事实阐明“对方毫无胜算”,并使对方相信这事实,让其产生无力反抗的敬畏。之后,就可以抛出诱饵,使得对方站在自己这一边。
“兰波先生也不用太担心啦。”
太宰安慰似的说道,“我不会轻易将这个秘密告诉别人的。毕竟……信息是有价值的呢。”
“你想……怎么做。”兰波不停地朝着自己的双手呼气,他仿佛冷得手都要冻僵,只能以这样的方式温暖自身。
“不是我想怎么做,而是兰波先生想怎么做。”
太宰微微一笑,“涣君好不容易想实现谁的愿望,他大概是对荒霸吐感兴趣了吧,而我恰好也对那个存在稍微有点兴趣。所以啊,我想推动这场许愿实现。”
兰波用一种困惑的眼神看向他。
“但是阻隔这场许愿实现的,是太宰君所提出的五亿円。”
“兰波先生难道觉得那个价格不合适吗?别说愿望与荒霸吐相关了,即使是许愿得到一块面包,‘许愿的机会’本身价值就难以估量。”
太宰端过番茄肉酱意面的盘子,他低头看了一眼意面,稍微皱了皱眉。
他其实不太喜欢过分黏糊糊的东西。
不过,也不是不能下口。与其说是不挑剔,不如说是无所谓。
兰波没回话,五亿円是合理的,但他拿不出那么多钱,这也是事实。
太宰漫不经心地夹了一筷子意面。
“不过我也知道,兰波先生的窘迫情况啦。所以……如果你能做到一件我要求的事,那么,我就降低这个许愿的门槛。”
“……你想要我做什么?”
兰波闻言,其实更放心了点。
有要求的人不可怕,可怕的是一无所求的人。
“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
太宰抬眼,微笑着看向这位欧洲情报员:
“我想你用你的异能,让先代‘复活’。”
“……让先代‘复活’?”
兰波吃惊地与太宰对视。
他想过,太宰这般的少年会希望他去做什么,唯独没想过这个答案。
太荒谬了……!
为什么要让先代复活?先代和这少年有什么关系吗?
假如先代复活的话……
兰波的大脑飞速运转。
很快,他看向太宰的眼神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先代复活,对谁的影响最大?
答案呼之欲出——森首领。
对森鸥外而言,一个死掉的先代才是好先代。如果先代复活,在组织内部,关于首领位置的质疑,以及暗中的窥视,好不容易稍微平息了点下去,就要再次出现风波。
但是,这少年,为什么要动摇森的首领位置呢?
“是为了加重筹码哦。”
太宰微笑着,“兰波先生不用想太多,我知道,你对森先生的观感偏好,我也并无将森先生置于危险之中的想法。然而,如果能独自解决‘先代复活’的事件,我加入Mafia,就算不成为干部,至少能直接达到准干部的位置吧。”
“……是为了这个吗?”
兰波停顿了一下,“但是,如果你解决这场事件的话……”
“没错,你,‘兰堂’,会成为Mafia的叛徒。”
太宰耸了耸肩,“不过,兰波先生,难道真的觉得,你会一直留在Mafia之中吗?”
“那种事情,也未必不可能……”兰波的眸光闪烁。
如果能在不惊动任何人,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杀死荒霸吐,找到当初发生的事情的真相。
如果经过荒霸吐的记忆,得到的不是他的搭档的下落,而是他的搭档的死讯……
在Mafia如此多年,双手沾满血腥与罪孽的他,真的还会、真的还能有那个资格回到欧洲去,重新开展情报员的工作吗?
“你不会留下的哦。”
太宰静静地看着他。
“……为什么你能这么笃定?”兰波问。
“因为保尔·魏尔伦可能会来找你、或者也来找寻荒霸吐啊。”
石破天惊一般的话,在兰波的耳边轰然炸开!
兰波不可置信地站起身。
“你说什么——”
“所以,你的身份迟早会暴露。在各方的压力下,‘阿尔蒂尔·兰波’绝对无法活着待在Mafia,只有离开或者死亡……”
太宰的话语被中断了。
因为兰波已走到了他的眼前,双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由于起伏的心神,兰波甚至没有心思控制力度。
“他还活着……他在哪?”
这个反应,有点出乎意料……
太宰没有回答,平静地注视着他,微微眯了眯眼。
从安吾那里得到的信息是,当初在大爆炸之前,那片区域有强大异能者打斗,然后吸引了政府部门的注意,不过,政府部门没能查到两位打斗者的情报。
从长与君那里得到的信息,是阿尔蒂尔·兰波的资料,以及其搭档保尔·魏尔伦的资料,知晓他们曾在大爆炸相近的时间点来到横滨。
从森先生和Mafia那里得到的信息,则是政府部门在通缉暗杀王,暗杀王的异能与大爆炸时出现的能量波动相似。
相互结合起来,太宰得到了以下推测:
两位欧洲的谍报员在八年前潜入横滨,想尝试带走荒霸吐。
然而出于未知原因,两人反目成仇,他们之间的内斗引来了政府部门的注意。
在混乱之中,荒霸吐可能受到异能刺激,引发了大爆炸。
兰波重伤生还、失去记忆,加入Mafia,而魏尔伦则活跃于各种暗杀活动,在后来成为了暗杀王。
从这个推论来说,两人该是敌人才对。
但是,兰波的反应,与推论的结果并不匹配。
兰波似乎很关心魏尔伦,并不像他以为的那样敌视。
难道,两人依然是搭档吗?
这也不可能,否则,魏尔伦没道理这么多年都不来找兰波。
总不能是也失忆了吧。
所以是……兰波是还没能回想起来,那场爆炸前后发生的事?
如果是这样……
“这是另外的愿望呢。”
太宰垂下眼帘,瞥了一眼兰波放在自己肩上的手,不慌不忙地将手拍开。
“……抱歉,失礼了。”
兰波张了张嘴,他迅速地冷静了下来,站在太宰的身旁,垂首盯着眼前的少年: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更改我的愿望。”
“是这样啊……”
太宰微微一笑,“这一点,你要亲口和涣君说呢,和我说没有用。只有他能实现你的愿望。我想,他应该会同意的……”
如此一来,兰波找寻荒霸吐的目的就很耐人寻味了。
不……简直是,荒唐。
假如说,兰波依然没有完全恢复记忆。
所以,他忘记了同伴背叛自己的事。
于是,兰波先生,为了找寻一个背叛自己的昔日同伴……
即使付出巨大的代价,朝一位天使许愿,也心甘情愿。
真是的,无法理解的事情又增加了。
假如真的找到魏尔伦……
假如到时候才想起昔日的反目成仇。
那会是多么的……绝望或痛苦啊。
要不要告诉他?
如果现在告诉他的话,兰波还会许下愿望吗?
可能在知晓当初的事情后,兰波就不会许愿,也不会配合“让先代复活的计划”了。
这样一来,想给森先生制造代价,就得想别的办法,无疑对他和长与君很不利。
然而……
太宰注视着兰波的双眼。
虽然强行冷静了下去,但这位怕冷的青年,身体似乎依然在震颤着。
不知为何,太宰想告诉他实情。
告诉他,他的那个搭档,根本没有来找寻过他。
所谓的同伴并不值得信任,他们早在八年前就成为仇敌了。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他的过往是一片不需要有执念的废墟,而他的世界,也将永远这样寒冷下去。
这样直接揭穿的话,虽然,不至于等兰波与其搭档相见时才想起来那么绝望。
但也十分残忍吧。
……哎呀哎呀,真是冷酷啊。想着这样残忍的事,心里竟然没有什么波澜。
像自己这样的家伙,真的能被称为人类吗。
长与君说的那些话,果然还是无法理解。
对于“自己”,果然还是“死掉比较好”,一点儿都没法尝试去挽救什么。
其实,仔细想想,长与君应该也是在骗自己,就像兰波和魏尔伦一样相互欺骗。
自己对长与君的意义,仅仅是因为“人间失格”吧。
只是存在着就对他充满意义……那怎么可能?
那肯定只是……长与君把话说得比较好听而已。
没想到,就这么被长与君骗了!
“那个,兰波先生,我想询问一下。”
太宰平静地看着兰波,“你希望找到魏尔伦先生,是为什么呢?”
最好是“为了杀掉他”这个答案。
复仇,人类的原始戏码。只有这个答案,能够理解。
兰波的眼神,却是变得有些疑惑,像是根本听不懂太宰在说什么一样。
“他是我的亲友。我一定要找到他……这之中,需要什么理由吗?”
“‘一定’?真是搞不明白你。许愿要付出很严重的代价,涣君不可能没和你说吧?你的意思是,你不是为了吸收荒霸吐、增强自身实力而许愿,而是要为了找一个人而许愿吗?这其中,不仅不会给你带来任何好处,反而会让你自身受到损害……你到底明不明白啊?”
太宰也很疑惑。
他觉得,兰波不应该是想不明白其中利弊的人。
“确实可能没有什么好处,但是,他是我的亲友——”
兰波理所当然地说,“这个理由难道还不充分吗?”
“……啊,既然这样。”
果然,兰波先生根本就是没有回想起来。
一定是因为这样的原因,才会说什么理由充分。
太宰笑了,几乎是一种黑暗而冰冷的笑容:
“可是,兰波先生,你和他,分明已经关系破裂了。”
“你在说什么啊……”
兰波错愕地凝望着太宰,以及太宰脸上那毫无笑意的笑容。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你和他,绝对不是什么亲友,即使说是仇敌,恐怕也不为过哦。”
这般沉重的话语,太宰偏偏用的是很轻快的语气。
“所谓的‘充分的理由’,完全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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