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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太宰缓缓道出了真相。


    关于八年前,大爆炸之前的事。


    关于兰波与其搭档之间发生的不知为何的打斗。


    兰波怔怔地站在原地,就像一座凛冬的冰雕。


    那些沉睡在脑海深处的记忆,在少年的话语中,一点一点地苏醒。


    太宰说的没有错,那时……


    他们将荒霸吐带离了研究设施。


    然后……他们之间展开了战斗。


    最后……


    他杀死了保尔?


    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好友。


    “啊,看来是记起来了。心心念念的、无比珍重的朋友,结果如今,发现是仇敌?”


    太宰仿佛真的感到好奇、或者觉得有意思,轻轻地笑了几声。


    “兰波先生,能采访一下吗,你现在作何感想?”


    少年到底在说什么,几乎没有钻进兰波的脑海。


    太宰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恶魔的低语,令人如坠冰窟,又冒着像火山岩浆一样咕噜噜的气泡。


    原来如此。


    他和保尔之间的战斗,的确是你死我活的厮杀。


    那场厮杀的激烈程度,说是仇敌并不为过。


    然而,保尔·魏尔伦,怎么会是他的仇敌呢。


    他和保尔并没有反目成仇啊,他怎么可能将他的朋友视为不死不休的仇敌?


    是他,没能将保尔从真正的深渊中拉出来。


    所谓的,让保尔作为人类而诞生,都只是他自以为是而已。


    自以为是的同情,自以为是的帮助。


    而保尔,又是那么一个注重情感的、感情如海浪一般澎湃的……生命。


    厌恶自己的自以为是,是那么的理所当然。


    这就是他遗忘的事。


    他没能好好地理解保尔,也没能快速地击败保尔,追踪的队伍包围了过来。


    于是,他只好强行着手吸收荒霸吐,然后,发生了爆炸。


    真相竟会是这样。


    兰波看上去没有很激动,甚至显得十分沉静。


    然而其内心究竟如何,那般复杂的滋味,只有他自己知晓。


    他木然地重新坐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双手的手肘放在桌上,支着自己的额头。


    眼睛直直地盯着空无一物的桌面,仿佛那里有什么十足迷幻的东西似的。


    魏尔伦。这个名字。在他的记忆里疯狂地增殖着。发出噼里啪啦的,好像柴火堆在爆炸的幻听。


    保尔的眼睛,蔚蓝的眼眸,反复循环,在兰波的记忆中播放。


    那一天……保尔朝自己开枪。


    然后自己,也将手穿过了他的胸膛……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连稍微回想,都感到心脏在隐隐作痛的事情。


    半晌,兰波抬起头,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黄绿色的眼瞳定定地看着太宰。


    “你说,保尔,他还活着?”


    “活颜与得很好呢,他可不像你这样狼狈,他的处境比你好得多。”


    太宰撒谎了,其实他也不知道魏尔伦这些年是如何度过的。


    撒谎的本意,是想将兰波推到复仇的道路上,这才是能够理解的道路。


    至少太宰觉得,自己的动机应该是如此。


    然而,兰波居然没有任何“仇人过得比自己好”的愤怒。


    怕冷的青年不知该说沉重还是轻松地,长长呼出了一口气。


    “我想找到他。”


    “……哦?”


    太宰的脸上依然挂着微笑的表情。


    嘴唇却微微张开,无意识地发出了轻轻的气音。


    他能看出来,兰波绝对不是为了复仇才这样说。


    因此,太宰没有想到任何能够说出口的话,任何话语在令人困扰的现状前,都显得很怪异。


    “我得找到他。”


    兰波仿佛想通了什么,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他的眼神十分认真。


    但太宰什么都没有想通。


    此前,兰波的言行,他基本都能够轻松地预判到,唯独这句话……


    “哈哈,你在说什么呢……”


    太宰看着兰波,就像看着一个胡言乱语的人。


    少年发出了有点生硬的笑声,“他已经不是你的朋友了。”


    “也许你说的没错,但我会向长与君许下这样的心愿,不管为了这个愿望,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兰波的神情无比认真。


    “你仔细和我说说吧,太宰君,关于‘先代复活’的计划。朝天使许愿的机会……我一定会拿到。”


    ……


    次日傍晚。


    河边的一处草坪。


    “真的匪夷所思吧?我觉得,他的脑子里八成装的是某种冷冻的鱼类,该和涣君那种脑袋里装螃蟹的坐一起。”


    太宰坐在草坪上,伸直双腿,远望着河对面的夕阳,语气像在抱怨。


    夕阳的暖光温驯地照在他的脸上,映入他的眼中,让他的眼瞳看起来像氧化程度极深的琥珀。


    “那种理由,到底哪里充分了,就算他真的觉得那是理由,它成立的前提条件也不存在啊……”


    “明明都已经告诉他了,他的那个搭档完全没有把他放在心上。结果,他还是要去找魏尔伦。成年人做事,比小孩子还没有道理吗?真不明白他究竟在想什么。”


    “喂,安吾,你有没有在听?”


    坂口安吾正坐在太宰的身旁,怀中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在暖色的辉光下,电脑屏幕上的内容很难被人看清。


    然而安吾依然盯着电脑,时不时敲上些什么东西。


    “这不是正好吗。”闻言,安吾说。


    “什么正好?”


    “都是海鲜生物,正好让你这位脑袋里装猫咪的家伙感兴趣。”


    安吾摘下圆框眼镜。


    他轻轻闭上眼睛,按揉了一下眼眶周围,又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取出纸巾擦拭着眼镜。


    “不能这么说吧!”


    太宰愕然地笑了起来,他的身体歪歪地向安吾那边斜过去,“那么,安吾君,你的脑袋里装的是什么呢——毛线球?小老鼠玩偶?”


    “为什么到我这边就是玩具了啊……”


    安吾有些无奈地重新戴上眼镜,偏过头看向太宰,“就不能好好地装着人类的大脑吗?”


    “呜哇呜哇呜哇呜——”


    “……那是什么声音?”


    “僵尸吃掉了你的脑子——”


    太宰故作低沉地说着,笑眯眯地抬起手,将手指张开再握紧,做了个抓取大脑的姿势。


    怎么看都像是一只猫在伸展爪子。


    竟然是这种家伙说要成为Mafia,而且正在实施晋升准干部的计划……


    太宰还说过,要不当个干部试试,本来安吾觉得,少年只是随口一提,现在想到那种可能性……


    该不会这家伙以后真的能成为干部吧?


    那Mafia也该完蛋了。


    “僵尸发现了一堆毛线球。”安吾平静地说。


    “哎呀,你应该说,还好我们在草坪上,你可以种下很多的豌豆!”


    “我不这么讲,就是因为寻常的豌豆,拿绷带僵尸毫无办法。”安吾道。


    “原来绷带有拒绝植物的作用……”


    太宰做出恍然大悟的姿态,“但是这么轻松地放弃抵抗,是不是太快了一点?”


    安吾合上电脑,瞥了太宰一眼。


    半晌,他面无表情地说:“那我拿豌豆去孟德尔那里杂交一下?”


    微风轻轻地吹拂着,河水潺潺地流淌,四周很空旷,水面在黄昏下逸散着细碎的光。


    太宰闷声笑起来。


    他眯着眼睛,啪地一下向后仰躺在草坪上,双臂张开,伸了个懒腰。


    然后,缠着绷带的少年,开始像黑色的风滚草一样翻滚。


    左滚两圈,再右滚两圈。


    “啊啊——搞不懂——还是搞不懂——要不还是死掉吧,就不会遇到这种奇怪的家伙了。”


    “没有什么好搞不懂的,兰波先生是将魏尔伦当做了真正的朋友吧。”


    安吾凝视着河面,在粼粼的波光下,也稍微眯起了眼睛。


    “安吾说得轻巧呢——”


    太宰停下了翻滚的动作,仰面注视着天空。


    他的头发和衣服一片凌乱,沾染了些细碎的草屑。


    太宰抬手,将几缕遮挡了视线的碎发撇开,勾着唇角笑道:


    “如果,我在某天,忽然给你来了一刀,你会怎样?”


    “……干嘛突然这样问。”


    安吾扯了扯嘴角,“怪吓人的。”


    “只是假设啦假设!”


    “也没什么好假设的,这种事情的答案很明显吧。”


    安吾淡淡地说,“我会赶快去医院。”


    “……”


    太宰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好可恶!


    安吾也是个邪恶的人!


    “不要装傻,我是问你会有怎样的心情——”


    太宰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手撑着草地,歪头注视着安吾的侧脸。


    “安吾绝不可能像兰波先生那样,在被我捅了一刀之后,还要关切地来找我吧?”


    “这话的意思是,太宰君把我当成朋友了吗?”安吾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你当这个也只是假设好了。”


    太宰飞速地说,“好啦,不要转移话题,我以Mafia未来干部的名义,命令安吾君速速回答!”


    “那好吧,谨遵‘未来的干部大人’的旨意——”


    安吾想了想,“为什么不会?”


    “……什么?”太宰没太明白地眨了眨眼睛。


    “被你捅了一刀,然后关切地找你……为什么不会?”


    安吾静静地说,“带你一起去医院就好了吧。”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你挂精神科。”


    “?”


    太宰微微睁大了眼睛。


    原来,安吾,才是顶级的邪恶!


    “谁要挂精神科啊!”


    太宰像失去梦想般,再次躺倒在草坪上,“那种事情绝对不要……”


    “我觉得还是有必要的,不然,太宰君有什么理由突然给我一刀……等一下——”


    安吾几乎是跳起来一般站起身。


    “请不要把泥巴抹在我的衣服上……这件才刚买没多久!”


    “那个不是泥巴啦,那个是小草的尸体——”太宰嘿嘿地笑着。


    “别说是小草了,小花的尸体也不行!”


    “说不定能够防僵尸哦……”


    “最需要防的绷带木乃伊根本就没防住啊——”


    安吾将电脑放在草坪上,紧锁着眉,拍着自己的衣服。


    就在这时,远处出现了一个白发的少年。


    “太宰——”


    长与涣抱着一个纸袋子,脚步轻快地,几乎是跑一样朝这边走来。


    兰波跟在他的身后,依然是那副怕冷的全副武装的模样。


    “涣君——买了什么?”


    太宰躺在草坪上,朝长与涣招了招手。


    “是糖炒栗子!”


    长与涣从纸袋中拿出一颗栗子,展示给太宰看。


    其实不用展示,太宰也能闻到那股甜香的气味。


    “好不容易才买到呢。”


    长与涣请兰波拿着纸袋,自己剥开板栗壳,往太宰嘴里塞了一颗。


    “还不错嘛。”太宰慢慢地嚼着,含糊地说。


    “安吾君要吗?”


    长与涣看向安吾,露出一个笑脸。


    与此同时,安吾也在打量着长与涣。


    虽然太宰一直以“能实现愿望的Mafia”代称那位神秘异能者,但安吾能猜到,愿望异能者大概率就是这位涣君。


    也是那天对他说“开三枪”的狐狸面具。


    眼前的少年看起来天真活泼,实则一点儿都不能小觑。


    “不必了。”


    安吾说着,给他看了看自己沾着泥尘的手。


    长与涣注视着他,眯眼笑道,“没关系哦,我可以喂你。”


    说罢,便利落地剥好了一枚板栗,踮起脚尖递到安吾嘴边。


    “那……谢谢?”


    少年的眼神很纯净,几乎没有人能拒绝。


    应该也不至于在栗子里下毒。


    安吾这般想着。


    由于长与涣离得太近,他突然感觉自己的手指好像碰上了什么。


    是碰到了衣服吗?


    好像能发动“堕落论”。


    安吾面色如常,内心很快就下了决断——


    使用一下异能试试。


    收集情报依然是第一要务,尤其是这位长与君疑似与他的任务有关,他就更得收集了。


    平时长与涣很少出门,基本见不上面,这次是难得的机会。


    安吾若无其事地咬下了栗子,不动声色地发动了堕落论。


    然后……


    巨量的信息。


    甚至是包含着汹涌情绪的回忆。


    涌入了安吾的脑海。


    在无尽的沉重、绝望与苦痛之中,眼前的一切都坍塌了,不管是近在咫尺的少年,还是远方的河流与夕阳,都化成了扭曲的猩红的涡旋。


    耳边像有人尖叫一般嗡鸣着,一阵天旋地转。


    安吾直直地向后倒在了草地上。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唯有晚风吹过。


    兰波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那颗栗子有毒……?!


    他是看着长与涣买糖炒栗子的,也被长与涣投喂了,但没有安吾这般的反应。


    什么时候下的毒?动机又是什么?


    果然,必须时刻警惕,不能因为天使具有迷惑性的无害外表,而有一丝一毫的放松……


    这般诡异莫名的投毒行为,简直恐怖……


    在兰波眼中,长与涣的形象空前可怕。


    太宰则在安吾倒下的瞬间坐起了身,伸出了手去。


    既是防止安吾倒下得太用力,磕到脑袋。


    也是为了尝试阻止堕落论的发动。


    太宰在旁边,是看得最清楚的……


    堕落论能够读取物品上残留的记忆,然而……


    长与涣的衣服,并没有碰到安吾。


    不慎碰到安吾的,是长与涣的手指!


    ——“我的异能,会让我拥有工具的特性”。


    长与君的话语在他的脑海中闪过。


    太宰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理解这一句话。


    仅仅是碰到涣君的皮肤,安吾的堕落论就能成功发动……


    人间失格解除了安吾身上的异能,然而巨量的信息、已然涌入了安吾的头脑,他依然没有清醒过来,静悄悄地昏迷着。


    愿望工具……


    涣君是……愿望工具。


    太宰张了张嘴,无言地转头,望向长与涣。


    被两人紧紧盯着的长与涣,慢慢地收回了递糖炒栗子的手。


    ……欸?


    这里不是睡觉的地方吧。


    涣君小朋友有很多的问号。


    不过,他还是记着太宰的话,在外人面前不能露怯。


    要有天使的姿态。


    于是,长与涣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第42章


    杂乱的记忆,仿佛未经剪辑的镜头,堆积在一起,形成了一座嘎吱作响的山峦。


    安吾感到自己被压在这座山峦的最底下,动弹不得。只要稍微尝试活动一下,就会听见整座记忆之山一同剧烈地响起来,无数记忆碎片同时播放,炸得他的脑袋发痛。


    不过,好在,坂口安吾是个非常优秀的情报员,他有着丰富的使用堕落论的经验。


    他知道,通过堕落论一次性获取到大量信息时,的确会有这般难办的情况。


    这次只是尤其难办了一点,因为每一片记忆,似乎都散发着黑暗的不祥。


    一般而言,衣服上是不会留存有这么多信息、更不会有如此多负面信息的吧?


    安吾没有细想的时间,他得尽快梳理好这座沉重的山峦。


    信息太多,他是不可能事无巨细地全部记住的,只能提取重点信息。


    不知为何,也许是出于人类的趋利避害的本能,他这次没有按照时间线整理记忆,而是从不那么负面的信息开始查看。


    即使只是简略地接收信息,也过去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有些记忆十分模糊或残缺,可能是因为堕落论被人间失格中途打断,亦或者,过量的痛苦将本就混乱的记忆变得更加支离破碎。


    但安吾总算明白了许多事情。


    比如,关于这份记忆所属的生命,其在活着的时候究竟历经了什么。


    那些黑暗又苍白的往昔,毫不留情地给安吾这位旁观者带来了极大的冲击。


    然而,还有一段至关重要的回忆,那最后的、也是最令人不安的回忆,安吾还没有读取。


    安吾不再迟疑,他的意识沉入了那段记忆之中。


    ……


    一张脸。


    一张死人的脸,在空气中摇晃着。


    他的身体被扭曲成了怪异的姿态,仿佛有看不见的丝线环绕住了他的脖颈与关节,以至于,他像是跪趴一样悬浮在空中,四肢如同蛆虫,软软地垂下。


    没有鲜血,死者的脸上挂着宁静的笑容,任谁看了,都会觉得那是一个十足幸福的笑容。


    他以这般诡异的姿态、毫不恐怖地死去。


    死得很幸福。


    约莫只有十岁的少年,站在距离死者极近的地方,他的身高正好可以直面死者的脸。


    少年的黑发,在风中轻轻地晃动,和死者一同晃动着。


    “天哪,欢!你杀了他!”


    青年蹲在窗台上咧开嘴角,故作吃惊地喊道。


    此人头戴礼帽,一身华丽的黑白礼服,雪一样的白发在脑后束成了一条辫子,额前垂落的碎发之下,戴着半张印有黑方块花纹的白面具。


    “权当是如此吧,尼古莱。”


    常有欢的脸上也展露出一个笑容。


    对比起果戈里有点浮夸的笑脸,少年的笑容显得很无害。


    “算算时间,搜查官也快到了。你猜,等到他们过来之后,是相信一个可怜兮兮的、被吓坏了的孩子是凶手,还是相信你——一位来自俄罗斯的通缉犯是凶手?”


    少年漆黑的眼瞳,与果戈里显露出的那只银色的眼眸对上。


    果戈里用双手托着自己的脸颊,见状,朝常有欢轻轻wink了一下。


    “真不幸,你为什么要将‘相信’和‘凶手’配对在一起?更不幸的是,难道,他们会认为是我杀的?”


    “我在过往杀了人,于是,他们就要把杀死这个人的罪名也安在我身上?”


    “哦……最不幸的是,欢,制造这个罪名的人是你——我亲爱的朋友!”


    常有欢将外套的拉链拉上去,高高的领口几乎遮住下巴。


    他将双手插在口袋里,闲庭信步般走到了果戈里身前。


    “尼古莱,虽然我很高兴你说这样的话啦,但是,请你将朋友的范围,只限定在费奥多身上可以吗?人类不能,也不应该把一个工具当做朋友,否则,我会觉得你在某一天,能对一块砖头施以吻手礼。”


    “砖头有手吗?”果戈里问。


    “谁知道,说不定有。这个世界上什么离奇的事都能发生。”


    常有欢摊开手,而后将手举高,让果戈里将他也拉到窗台上去。


    果戈里没有拉他,轻轻甩了甩斗篷,少年和他就闪到了废弃仓库外的林地里。


    再几个闪身,他们就到了一处小巷。


    “倘若搜查官真要将罪责放在我身上,那就让他们放吧。是他们的头脑被经验与教条局限,才会做出这样的推断——唉、一群可怜的人!”


    果戈里晃了晃手指,不知道从哪变出了一罐红色的喷漆。


    他用力摇晃了一下喷漆罐,在本就满是涂鸦的墙上画了一只丑萌丑萌的卡通老鼠。


    “无论如何,费佳总是会相信我,他那般恐怖的死状,绝非我能造成的。这样就足够了!”


    “没有你制造的死亡现场恐怖吧,尼古莱?”


    常有欢从果戈里手中拿了一瓶喷漆罐,是黑色的,“你制造的现场,可比我制造的,要血腥得多。”


    说着,他在墙上喷出了一串潦草得几乎无法认清的英文字母。


    ——ESCAPE(逃离)


    果戈里后退几步,一只手抱在身前,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抛着喷漆罐,欣赏着墙壁上他和常有欢的杰作。


    漆黑的字母压在血淋淋的卡通老鼠上,混乱地交错着,就像一枚自由的纹章。


    “欢,难道你觉得,血腥比不血腥更加恐怖?”


    “这种问题……”


    常有欢笑了起来,他也退后几步,注视着墙上的涂鸦。


    停顿了一会儿,少年歪过头,看向果戈里。


    “如果尼古莱觉得,不血腥更恐怖,那么,为什么你每次杀人,都要弄得鲜血淋漓的呢?血液的肮脏和温热,会让你感觉到什么吗?”


    果戈里也笑了起来,“那个嘛,嗯,那个——我突然想到,一件糟糕的事!”


    “喔?”


    常有欢也不拆穿他的转移话题行为,上前几步,继续涂画,漫无目的地喷着喷漆。


    也就是少年的身高不够,否则整面墙都得被他涂成黑色。


    “我记得费佳说,要捉活口来着。”


    “好像是这样呢。”


    常有欢微笑着点了点头,将空的喷漆罐精准地抛进了巷道中的垃圾桶。


    垃圾桶已经堆满了,没人收拾,空罐子便顺着垃圾袋骨碌碌地滚到了地上。


    “你杀了他。”


    果戈里偏了偏脑袋,“怎样,你要复活他吗?”


    “想复活一个人类,我们得先去抢一个银行,或者几个银行。”常有欢无所谓地笑着,轻松地说出了罪恶的话。


    “不是吧!杀死一个人类,你才用了多少钱?”


    两人不紧不慢地走出了小巷。


    天空阴沉沉的,刮着清凉的风,仿佛不久后就要下雨。


    常有欢的视线在周围的建筑游移。


    “呃,杀死那个人的话,一百万円?总之,是从费奥多的卡里扣。费奥多会赞赏我的,他以为那个人有价值,然而,我杀他杀得很轻松,这就说明,那个人实则不值一提,连被‘V’利用的价值都没有。”


    “假如要复活他呢?”果戈里问。


    “我不知道。我还没有复活过人类呢。费奥多猜测至少得一亿美金,按照现在的汇率,也就是说,至少要……一百四十七亿円?”


    常有欢勾了勾唇角,细密的眼睫微垂。


    有雨丝落在他的眼皮上,泛开一阵柔和的凉意。


    “那只是最低限度啦,即使成功复活了,生命能延续多久都未可知……让一个人活下去,比让他死掉,要困难多少倍呀。人类的生命,真是个脆弱的东西。尼古莱,你说是不是?”


    果戈里走在他的身后,视线意义不明地在常有欢的后脑勺上转悠了一圈。


    “说不定真是你说的这样?但是,欢,捉活口和复活一个人,这二者可大不相同。留他活命,要比杀死他耗费更少的金钱——得到更少的痛苦吧?”


    “唔……你说得对。哎呀,我怎么没想到?”


    常有欢笑眯眯地转身,“其实呢,我是想挥霍掉费奥多所有的钱,然后叫他的组织破产!”


    果戈里“哇呜”了一声,眼中流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听起来很刺激!”


    “骗你的。”


    哪料,常有欢下一句就否定了之前的说法,“我可不想自讨苦吃。”


    “欢,做人不能这么反复无常……”


    果戈里垂头丧气地走到他身边,“你不觉得,费佳如果看见所有账户余额为零甚至是负数,表情会很有趣吗?”


    “我又不是人。我是费奥多亲口说的,他手中最具价值且对他极具意义的工具。”


    常有欢眯眼笑着,拍了拍果戈里的肩膀。


    “不过确实很有趣啦,这种有趣的事情,你得好好谋划才行!啊,好像雨要下大了……”


    “我们回去,商量一下费佳破产计划?”果戈里的眼睛闪闪发亮。


    “不了,你先回吧,我打算再逛一会儿,买些点心吃。”


    “那我也一起——”


    “和尼古莱一起走在街上的话,未免太显眼了啦!”常有欢抬手,轻轻捏了捏他的小辫子。


    也就是周围街道上没什么行人,否则果戈里这般容貌和装束,肯定会引起注意的。


    “你嫌弃我……”


    果戈里佯装伤心,瘪起了嘴。


    “难道我们不是超级好朋友了吗?”


    常有欢不说话,只是微笑着注视着他。


    一副看你还要怎么表演的表情。


    不过这样的表情出现在孩子的脸上,不仅没有杀伤力,反而有些萌。


    “那好吧——”


    果戈里拖长了音调。


    青年招了招手,扬起笑脸,摘下礼帽,朝少年微微躬身。


    雪白的斗篷扬起。


    就像一阵苍白的风吹过。


    转瞬间,只剩下常有欢一人。


    常有欢停顿了数秒,随机选了个方向,朝那个方向走去。


    当一个人独自走在街道上,当其漫无目的,没有一个要去的地方,在琳琅满目的商店与路过的行人之中,往往会觉得自己像一颗砂砾被抛进到河流,往往会感到无来由的孤独。


    但是常有欢并不觉得孤独,那是人类才需要明白的意味。


    对他而言,孤独是不必要的东西,是没有价值的东西。痛苦能换来愿望,而孤独什么都不是。


    常有欢慢吞吞地行走,就像一个寻常的少年。


    黑色的头发和黑色的眼睛,加上一身黑衣,在灰扑扑的天空下,一点儿都不显眼。


    “请给我一袋糖炒栗子。”


    少年循着香味,站定在因雨势逐渐变大而准备打烊的摊位前。


    他的嘴角噙着浅浅的笑容,眼皮微垂,显得很乖顺。


    一点儿也不像刚刚杀了一个人。


    “一千円。”


    老板看了常有欢一眼,“小孩啊,这世道可不太平,怎么就你自己一个人?你家大人呢?收你八百,早点回家吧。”


    似是听出了什么,常有欢盯着老板瞧了两眼,换了个语言:


    “我妈妈在街那边等我呢。”


    老板愣了一下,旋即喜笑颜开。


    “哎哟,这不自家人儿嘛?怎么不早说呢,来,多给你一袋,给你妈妈带回去吃啊。这份不算你钱,拿着吧。”


    常有欢的脸上也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他将钱递过去,接过两个纸袋。


    纸袋热乎乎的,即使隔着外套也能感觉到温度,它们贴在胸口,给常有欢带来很大的快乐。


    于是少年的声音也变得轻快起来。


    “谢谢老板,祝老板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哪儿那么多谢不谢的,快回去吧,路上当心点儿。”老板随意地摆了摆手。


    常有欢抱着两袋板栗,点点头,再次随便选了个离开的方向。


    老板盯着少年小小的背影,不知想到什么,眉头慢慢地揪紧了。


    “孩子你等等——”


    常有欢的脚步一顿。


    少年转过身,抿着嘴唇,用澄澈的眼睛看着老板。


    他没有说话,等待着对方开口。


    “你过来我瞅瞅,你是不是那个……”


    老板从放纸袋处最边缘的位置,抽出了一张极其陈旧的传单。


    传单上沾了几滴黑褐色的糖渍,散发着无法清理去的甜香气味。


    常有欢这回真有些不解了。


    他歪了歪脑袋,重新回到摊前,视线缓缓地飘到了传单上。


    然后就再也没法移开。


    因为那并不是什么广告的传单,而是一张寻人启事!


    一张照片,孩子的照片,占据了一半的空间,剩下的一半,则是言语恳切的告示,或者说祈求。


    常有欢呆呆地站在原地。


    那个熟悉又分外陌生的孩子是他,是他的小时候,他一眼就能认出来!


    他整个人好像一下子被拽到了十一年前。欢欢,跑慢一点,好好看路,不然容易摔倒。朦朦胧胧之间,一个很温柔的声音说。


    然后,是一个稚嫩的声音。妈妈,今天陪你去海边,明天去动物园好不好?我想去看小狐狸。


    那道温柔的声音为难地拒绝了。妈妈去海边是有工作在身,明天也有事情。


    不要嘛,我就要去看小狐狸。那道稚嫩的声音开始耍赖。那你让爸爸陪我去。


    妈妈很有耐心地安抚着。今天先给欢欢买炸牡蛎和糖炒栗子,等爸爸妈妈有空了再满足欢欢的愿望,带欢欢去动物园——


    阳光照在玻璃上,照在人们的地上和皮肤上,又反射进少年的眼睛,白晃晃的很刺眼,他都看不清妈妈的脸。


    唯一记得的只有,人,到处都是人,海港市场有好多的人,一个挂着亲和笑容的人走过来,在妈妈买炸牡蛎的时候,拿出一块布蒙在了他的脸上。


    他一下子就睡着了。


    要是没有睡着就好了。


    要是来得及叫一声就好了。


    要是他不喜欢吃炸牡蛎就好了。


    要是……


    “是我弄岔了,那孩子丢的时候是十好几年前的事儿,哪还能这么点个头啊……”


    老板一拍脑门,“也是巧了,你和他这眉眼,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是很巧。”


    常有欢张了张嘴,他感到自己的呼吸有些困难,全身冷得要发抖,尤其是在记忆里的阳光下,细细的雨丝显得是多么冰凉,就像冷冷的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在他的心上。


    “等一等……可以把它给我吗?”


    在老板就要收起寻人启事时,常有欢下意识伸出了手。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就像好不容易才能喘口气,而那点气息也即将消散掉。


    “有什么不行的,这孩子的寻人启事,我家一摞一摞堆着。”


    “……怎么会那么多?”


    “着急啊,他家里头都急疯了,那些年可劲儿地找,到处打听,愣是没个音信。”


    常有欢一只手抱着两袋板栗,另一只手攥着寻人启事。


    他贪婪地看着那张薄薄的纸,眼睛像是黏在了纸页上,连油渍和糖渍,泛黄的卷边,以及纸上的褶皱,都格外清晰。


    唯独那一个个黑字,上面像是有咒语一般,好难看清。


    雨水一滴一滴地落在纸页上,脆弱的纸张,脆弱的祈求。


    少年低着头。


    怔怔地盯着照片。


    照片上的少年笑得很灿烂,为什么能笑得那样灿烂,就仿佛什么都不用担心,什么坏事都不会降临在他的身上。


    常有欢挪动脚步,到了街道拐角。


    潜意识里,就找了个潮湿的巷道,像老鼠似的钻了进去。


    他靠着墙壁,僵硬地蹲在地上。到这时,他才想起自己刚才走到这里时,还是没有好好看路。但是妈妈说的是对的,他在人生的道路上,已经摔了不止一个跟头。


    纸袋在他的怀里散发着热气,像故乡一样香甜的气味。常有欢没有想要取出一颗栗子尝尝的心愿。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在发抖,他只想找个地方大叫出声,可是他的喉咙好像被什么破坏了,竟然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


    黑色的字,在他的视网膜上跳舞,绕着圈圈,他那张和妈妈很像的嘴唇轻轻张开又闭上,紧紧地闭着。


    天空一直在流泪,然而常有欢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一个工具怎么会有流泪的冲动。


    他隐隐感觉到了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可是没有人来告诉他哪里不对。


    常有欢拿出了电话,他开始拨号,纤细的手一直在抖,视线也很模糊,他几乎要昏倒在地。


    但也许真的会有神奇的事情发生在他身上,号码的输入准确无误。


    他拨打了寻人启事上的号码,带着一个人类的期盼,一个孩子的希冀。


    无人接听。


    偏偏这回没有神奇的事情了,他不知道拨打了多少次,他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到了疯魔的地步,然而电话里传来的还是冰冷的系统音。


    其实常有欢早就知道的。


    他很聪明,记性也很好,他记得家人的电话号码,即使是最黑暗最痛苦的岁月也没有忘记。当费奥多将他从废墟中抱出来的那天晚上,他就尝试拨打过他们的号码。


    可是没有一次能打通。


    从前打不通,现在也打不通。


    常有欢一动不动看着方方正正的屏幕,屏幕亮着荧光,映得他的脸惨白一片。


    他吸了口气,像是往自己的肺里重新注入生命。


    手指按着按键,输入那个经常更换的号码。


    “费奥多。”


    他像一个倒在病榻上药石无医的人在喊医生。


    “天上一直在下雨,你说我不会再冷的……可是现在我好冷啊。”


    电话的那一头很宁静,费奥多尔一时间没有说话,他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又是一段很长的沉寂,他说,“回来吧,欢。”


    “你骗了我。”常有欢说道。


    “是的。”费奥多尔平和地承认。


    “你说战争开始之后,他们就有序地撤离了。你说他们已经回安全的家乡去,且有了新的孩子了。你说、你说他们从没有找过我……”


    “是的。”


    费奥多尔说,“那又怎样?”


    常有欢的嘴唇翕动,“……你骗了我。费奥多,你……”


    “如果将罪责全部推给我,会让您好受一些的话,您就这样做吧。”


    费奥多尔的话语,浅淡得像透明且永恒的塑料袋,一下将常有欢堵得无法呼吸。


    常有欢几乎要哭出来,他的眼睛和鼻子在荧光下越来越酸。


    “如果我不欺骗您,您就会清楚地知道,他们一直没有放弃寻找您,但最后,他们在那场大爆炸里尸骨无存。他们死去的地方,离您饱受折磨的研究设施,只有不到两千米。然后,您会自绝在我的地下室中。那并不是我希望看见的。”


    “费奥多……”


    “事实上,您的心中早就有这样的猜想,想过他们已经死去,想过他们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您只是在逃避而已。逃避现实,逃避悲哀,逃避恐惧。否则,您早就用你的许愿能力,探查他们的下落,像鸟儿飞往巢穴一样,飞到他们身边去了,不是吗?”


    “够了,不是的……”


    “回来吧,欢。”费奥多尔平静地说。


    “我不会回去了。”


    “您知道吧,那是不行的呢。”


    “费奥多。你这样说,只是想继续使用我而已。”


    常有欢抬头看着天空。


    天空比方才更加昏暗,雨点敲在铁皮上的声音很吵闹,他的衣服裤子几乎全都被雨水打湿凉透,只有纸袋里的栗子,还顽强地散发着热气。


    “我不想再接受你给我的这个命运了。”


    “哦?那么,您决定怎样做呢?”


    费奥多尔轻轻地、像是垂怜似的笑了一声,那声音太小,如同幻听。


    “我不是工具。”


    常有欢的声音仿佛濒死者的呻吟,“我是人类的孩子。”


    说罢,他就挂断了电话,他太知道费奥多尔的言语有多能蛊惑人心,也太知道再多谈一段时间,费奥多尔就能锁定他的位置。


    不,现在也能锁定,这台手机是费奥多亲手交给他,自然有鼠的追踪手段,否则果戈里不会那么快找到他。


    常有欢湿漉漉地注视了手机几秒,手机便一点点地消散在他的掌心。


    他没有给自己制造伤口,也没有耗费所剩无几的金钱。


    但他太痛苦,那是迟到的得知至亲死去的痛苦,是灵魂被什么东西活生生敲碎的痛苦,是自身的锚点全部被打散的痛苦,是过往数年在鼠的时日犯下的罪行被翻出来作为人类重新觉知、他自己推翻了自己的认知的痛苦。


    这样的痛苦即使说是一片片割下自己的肉、将自身千刀万剐也不为过,许愿短时间不被追踪到,也再容易不过了。


    然而做完这一切,他却不知道,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才好。


    没有人告诉他要去做什么了,他自由了,没有任何终点的自由。


    尼古莱知晓,自由会如此痛苦吗?


    常有欢扯了扯嘴角,他稍微笑了一下,他觉得那些关心他的人会希望他高兴一点,就像他的名字,欢,那是最美好的祝福,他明白的。


    可是,那些为他取下这么一个幸福的名字的人……如果还在的话,一定会对他失望。


    他都做了些什么啊,带着这般温暖的祝福,在别人的手中,成为了一把冷酷的捅向他人的刀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真是个傻瓜。


    常有欢空洞地看着天空。


    寻人启事,因为他的痛苦,因为他的心愿,从横滨的各处、甚至从横滨以外的地方,转移了过来,一张张、一片片,完整的,残缺的,在越发黑暗的天空上哗啦啦地飘浮、飞舞,形成了一个苍白的纸龙卷。


    没有人能观测到这个庞大而神奇的纸龙卷,即使特务科内部的仪器都响彻了,即使人们从巷道外经过,没有人能穿透常有欢的心愿。


    它不具备任何危险,它只是一个少年的悲哀。


    常有欢的痛苦是如此强烈,可是还没有突破阈值,便只能做到这些。


    一种无力感笼罩了他,寻人启事纷纷扬扬,像雪一样,从天空中静默地飘洒下来。


    少年蜷缩在墙边,从此以后,他就是一个孤独的人类,没有地方可以去,也没有要做的事。


    他要怎么办才好?


    那些本不用思考的东西,一股脑儿地涌过来,常有欢一动不动,纸片洒在他的身上,把他染得像个哀伤的雪人。


    良久,糖炒栗子都冷掉了,他发觉到异样,不,他还不是人类。


    他还没有做那一件真正回归到人类身份的事!


    没错,那件事情,他必须要做的事情——


    常有欢许下了他最后的心愿:


    “我希望……我的异能力消失。”


    刹那间,愿望工具开始了它的自毁。


    然而,如果愿望工具不存在,这许愿的能力也将不复存在。


    自相矛盾的指令,开始循环往复地运作,在少年的身体中,在他的头脑中,不断地撕扯。


    纵然常有欢有着极高的忍耐力,在头脑的剧痛下,他也不由自主地发出了痛苦的叫喊。


    如此痛着痛着,他就笑了起来,绝望地笑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啊。


    这样许愿,会有一个特异点留在他的头脑中啊。


    即使这般痛苦,都无法摆脱这个异能啊。


    他瘫软地倒在地上,喘息着,如同即将死掉的鱼。


    但他知道,仅仅是这样,他死不掉,特异点没法剥夺他的生命。


    常有欢的头发渐渐变得像纸页似的洁白一片,眼瞳则蒙上了天空中夜色与乌云混杂的颜色。


    他感到自己的脑海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特异点的缠绕下被禁锢。


    这样的自己,连人类都无法成为的自己,果然还是死掉比较好。


    常有欢想着。


    他的痛苦,还不足以让他轻松死掉。


    但他的决心是不会改变的,他不要一个身为工具的常有欢继续待在这个世界上!


    少年的身体不停地发抖,他跪在地上,手中出现了纸和笔,用墙壁垫着纸,开始书写,用他最熟悉的文字,潦草而用力地书写,重复那个指令,死掉、死掉、死掉……


    一定要想办法去死。


    两袋糖炒栗子洒在了地上,滚落得到处都是,沾染了冰凉的雨水。


    但少年此时无暇顾及那些,他对这世上的一切都绝望透顶。


    也就是这时。


    突然之间,常有欢的视线,落在了一张飘到他膝旁的寻人启事上。


    纸页很残破,不过几处字迹依然能够看清。


    ……家人,心急如焚。


    那个最后的字,一下子点燃了什么,他的动作停住了。常有欢的额头抵着墙壁,表情难过到扭曲。


    传单还在从天上洒落,他不知道,他的家人到底张贴了多少张寻人启事,为什么会一直一直落不完?


    这么多的伤心,这么多的着急,这么多的数也数不清的爱……要是全部落下的话,肯定能把他整个人掩埋起来吧。


    他吸了吸鼻子,重新抬起头,将手上写满死的心愿的纸翻了个面,开始编造一个关于一百四十七亿円的心愿。


    在特异点如罗网般彻底封锁他的头脑时,他也终于写好了最后一行字。


    常有欢倒在地上。


    他的手里紧紧地攥着那张纸,纸上写满了对自己的祝福。


    只要这样的话,即使许愿失败了,他也能作为一个幸福的人类活下去吧?


    少年翻了个身,眼睛凝望着天空。


    纷纷扬扬的纸雪,夹杂着冰冷的雨丝,落了他满身。


    慢慢地,他的身体蜷缩起来,他弓起脊背,手臂环抱着自己,仿佛回归了母体。


    一滴眼泪,从他的眼角缓慢地滑落。


    原谅你罪无可赦又怯懦至此的孩子吧……


    “……妈妈。”


    第43章


    安吾昏迷了数天,都还没能醒来,太宰将他送往了Mafia的医院。


    查出了轻微的胃溃疡和颈椎上的小毛病,然而昏迷的原因,却是迟迟找不到。


    长与涣觉得,安吾可能是栗子过敏。


    太宰的想法当然不会和涣君一样离奇。


    他清楚,安吾昏睡不醒,多半是异能的副作用,便只请医疗人员好好照顾,没有让医院对其进行更加深入的检查。


    虽然安吾陷入了昏迷,在得到情报的及时性上会下降不少,但有兰波在,“先代复活”的计划依然能够推进下去。


    于是,Mafia的首领森鸥外,就收到了更多的关于“目击到先代首领死而复生”的报告。


    随着目击者增多,他也无法再强行将消息压下。


    Mafia先代首领复生的信息,理所当然地引起了多方注意,各种猜测闹得纷纷扬扬。


    在组织内部,广泛流传着“先代死亡与写下银之神谕另有隐情,死不瞑目,走到黄泉比良坂又折返回来,借助荒霸吐的力量重返了人世”的消息。


    而先代重返人世的目的,自然就是向森鸥外复仇。


    会引导到这个方向,除去有人暗中推波助澜,还有一个原因至关重要,那就是——“复生的先代首领”,亲口说出了要“向罪人复仇,使其得到应有的惩罚”。


    森鸥外才上位将近半年左右,组织中依然有暗地里对其不满、阴奉阳违的“先代余孽”。


    对于这些“先代余孽”而言,先代复生事件无疑是往他们手中递了一把刀。


    这把刀只要握住了,其对森造成的影响会是巨大的。


    就像当下,传闻沸腾,人心惶惶,内部动荡不安,外部一些组织开始对与Mafia之间的合作抱以审慎态度,森这边的局势一下子就坏了起来。


    坐在办公室的森首领,思考着关于先代的事。


    “愿望的代价,真是麻烦呢……”


    森鸥外苦恼地叹了口气,一手托着脑袋,另一只手轻轻敲击着桌面。


    “也不是没有好处啊。”太宰说。


    他站在落地窗前,摆弄着身上的黑色长外套。


    这是他方才告诉森,他决定加入Mafia后,森为他披上的。


    用一件外套作为加入Mafia的礼物……也就聊胜于无。


    他会选择在此时加入Mafia,是因为有人尝试对他动手。


    太宰最初就是被森鸥外救下,也是森定下的调查先代复生事件的人选,其在组织之中,展现出来的头脑与神鬼莫测的风格,逐渐引起了一些人的警惕。


    在他们看来,太宰身上,“森鸥外的亲信”的标签,无论如何都无法取下,只能动手将其除掉。


    而又因为太宰手中有森鸥外的“银之神谕”,Mafia都要听从其差遣,先代派再敌视他,也难以让组织成员对其下手。


    于是,他们找到了一个bug……


    那就是买通其他组织的人,攻击太宰,阻止其调查先代复生事件。


    这样一来,既绕过了银之神谕的效力,又因为太宰还不是Mafia,不违背组织中“收到攻击加倍奉还”的原则,Mafia不会为保太宰而报复回去。


    不得不说,为了将森鸥外从首领的位置上合理地拉下去,这些人也是费了很大的心思。


    太宰只是想制造个危机,而先代派是真想让森鸥外死。


    而现在,太宰正式成为Mafia,其他势力的人想要攻击他,就得掂量掂量,禁不禁得起Mafia的报复了。


    “不管怎么想,先代的重新出现,带来的都只有坏处……”


    森鸥外抬眼,“太宰君有什么好的见解吗?”


    “能够借此揪出、清理掉一批有异心的渣滓。”太宰盯着阳光下的城市,漫不经心地说着。


    黑外套挂在他的肩上,在白衬衫的对比下,显得他的身形尤其纤细单薄。


    “我猜森先生……已经盯着那些人,把他们记在需要清理掉的名单上了吧?”


    “这个确实可以勉强作为好处。”


    森鸥外不置可否,紫红的眼瞳如同无底的深潭。


    “然而,它的前提是,先代的事情必须完美解决。不知太宰君的调查,进展如何?”


    “那个啊。”


    太宰转过身,轻快道,“调查结果是,传言为真。先代确实——复活咯。”


    森鸥外用无可奈何的眼神,静静地盯着他看了几秒,吐出一个音节:


    “……哦?”


    “森先生怎么一点儿都不害怕,惊讶的神色都没有吗?”


    太宰的脸上浮现出大失所望的表情。


    “惊讶啊,我很惊讶。”


    森鸥外棒读着,战术性地拿起桌上的红茶抿了一口。


    “我想听听,我杰出的新部下太宰君会给我扯出什么有趣的故事。”


    “森先生就是这样才很无聊!”


    太宰撇了撇嘴,“总之,稍微有了点眉目。在传闻之中,先代是借助‘荒霸吐’的力量复生。”


    “这个我也略有耳闻。”


    森鸥外将托着下巴的手改为揉捏眉心,他轻轻颔首,“不过,死者不可能复生,而‘荒霸吐’,那只是一位冷僻的、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神明吧?”


    “在大多数地区,的确只是一位传说中的神明。然而,在一个组织里,流传着‘荒霸吐制造了擂钵街大爆炸’的传闻。”


    太宰浅淡地勾了勾嘴角,“那个组织就是——‘羊’。”


    “嗯……”


    森鸥外似乎想到了什么。


    “说起来,羊最近很嚣张呢,一直在挑衅我们。”


    “挑衅?”


    太宰歪了歪脑袋,“我有听说一点,但难道不是普通的摩擦冲突吗?”


    “Mafia有成员请求借他们的武器库一用,被他们直接拒绝了。”


    森摇了摇头,“虽然那个成员也有错误之处,但就这样,被他们不打一声招呼地直接杀掉,根本就是挑衅。只好和他们打一架,或者打几架。”


    ……借别的组织的武器库,难道会有还的时候?


    完全就是Mafia在挑衅对方啊。


    太宰盯着他看了几秒,“森先生说是就是吧。”


    森鸥外笑了笑,继续将话题扯回先代:


    “既然太宰君特意提起‘荒霸吐’,那么意思就是,你认为,在先代复生的事件中,‘荒霸吐’不是一个让先代复活的借口,而是整个事件,确实与其有关咯?”


    “不错。”


    太宰微笑着说道,“我觉得,‘荒霸吐’可能真实存在。”


    “……太宰君,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森鸥外收敛了笑容,他的表情变得有些慎重。


    “一个传说中的‘神明’,真实存在?”


    这比先代复活还要可怕。


    先代复活顶多只是对Mafia形成了威胁。


    而荒霸吐真实存在,且重新出现,是对整个横滨形成威胁。


    如果这是愿望的代价。


    如果仅仅是一个Mafia首领更迭的愿望,其代价就会涉及到整个横滨,出现足以将全横滨卷入风暴的危机……


    那么,长与君的异能未免也太惊人了……


    “不仅真实存在,而且祂制造了擂钵街。”太宰提醒。


    “你刚才确实这样说过……但这只是在小范围内流传的传闻吧?”


    森不解地看着他。


    “就算‘先代复生事件’背后有人在暗中操控,那也只能证明‘有人伪装成了荒霸吐、使得先代复生’,而不能证实荒霸吐存在、或者其制造了擂钵街此类。”


    森先生的话是正确的。


    现有的证据,的确只能说明“有人假扮荒霸吐复活了先代”。


    而事实,也正是“兰波用异能操纵了先代的尸体,并声称是荒霸吐复活了他”。


    森先生的敏锐程度,太宰从来没有小觑过,因此,这样的询问该如何回答,他心中也早有预案。


    “森先生还记得月山警官吗?”太宰问。


    “月山……”


    这个姓氏很陌生,但提起警官二字,森就能快速地想起来了,毕竟他虽然有与一些警官打过交道,但他和太宰同时认识的,还真没几位。


    将近半年前,两位上门回访的警官之一。


    和太宰单独交谈过的那位女士。


    虽然对方行动很隐蔽,但森依然能察觉到,“月山警官”有使用异能——


    并且,是非常危险的异能!


    “月山警官和我私下谈话时,旁敲侧击地询问了一些事情,当时我没在意,现在想想,她探究的,恐怕就是荒霸吐。”


    太宰这里在说谎。


    当时,辻村深月的确有谨慎地打探信息。


    然而,现在回想起来,将各种情报相互联系,辻村打探的并不是荒霸吐,而极有可能是暗杀王魏尔伦。


    这是一个森先生很难戳穿的谎言,毕竟特务科的辻村没有义务告诉Mafia真相。


    “你是说……两位警官认为‘报警’的讯息可能与荒霸吐有关,她们将长与君的异能误认为是荒霸吐所致,这才上门调查?”


    森鸥外坐得稍微正了些,他的双手交叉,陷入思索之中:


    “的确,如果警官只是因为长与君上门,一定会特别留意他,然而当时,田中警官的打探侧重点在于‘报警事件’,而月山警官是在有目的地探查别的东西……假如政府那边在调查荒霸吐,就说明‘荒霸吐’确实存在,且已经出现、产生了一定的威胁。”


    太宰点了点头,平静道:“这些天,政府或其下属组织,恐怕也有打探、甚至来问询关于先代复活的事吧。”


    这是太宰自行推测出来的——


    正常来说,先代复活的传闻还只是传闻,在其造成实际危害之前,政府部门不会多加干预,顶多暗中观察,在事件解决或进一步扩大后,再询问、调查相关事宜。


    然而,如果政府的异能管控部门有注意到涣君,且在侦探社于葬礼来访后,持续加以留意的话……


    他们恐怕会认为,先代复活事件与涣君,也就是森鸥外背后的神秘力量有关,然后从Mafia这边打探信息。


    而太宰此时,将“政府对先代复活事件的调查”,原因引导到了“他们在调查荒霸吐”上,而非“他们在调查涣君”上。


    就是为了让森相信荒霸吐的存在,且不暴露他的情报来源。


    而只要森先生相信这个本就真实的信息,就很容易将其误导到一个方向——


    “他们确实有来打探……看来,‘荒霸吐’确实存在……”


    森鸥外凝眸盯着堆满文件的办公桌。


    “应该只是个特殊的异能者吧?我可不相信会真的有神灵。而且……他为什么要复活先代呢?”


    这样一来,就将森先生误导到了“荒霸吐复活先代”上。


    并且,森会很敏锐地想起太宰之前透露的信息——


    “‘羊’流传着‘荒霸吐制造大爆炸’的传闻,而其他组织却没有这样的情报,说明‘羊’的内部,一定有对于‘荒霸吐’的知情者。”


    没错,就是这个方向……


    只要森先生察觉到这件事,就会调遣Mafia加大与“羊”的冲突,寻找那位知情者。最有效的方式,无疑是抓住“羊”的首领,询问荒霸吐的事宜。


    太宰手中的情报更多,他从长与君那边知晓,“荒霸吐”就是“羊”的领头者,名为中原中也的重力使。


    虽然不知道长与君的众多隐秘情报来源于何方……


    但如此一来,Mafia的行为,一定会激怒羊,与中原中也有高强度的正面交战,暴露重力使的位置。


    即使森先生在此之后反应过来,或者太宰将真相报告上去,森也不过知晓“兰波用异能钓荒霸吐”这件事。


    而不会知晓太宰的真正目的——


    同时展现“兰波”和“荒霸吐”出现在横滨的事实,将不知目前身在何方的魏尔伦吸引到横滨,且根据中原中也的方位,精准确定魏尔伦的位置……


    度过“颠覆首领地位的危机”,并且——在涣君不使用异能的情况下,完成兰波的愿望。


    太宰注视着森鸥外,像是赞同他的话一般,轻轻点头。


    森先生教导的很对,这就是信息筹码的力量。


    另一边,病床之上,坂口安吾的眼睫微动。


    一片静谧之中,他缓缓睁开了双眼。


    第44章


    安吾的手指在无意识地发抖,他坐起身,神情有些恍惚。


    数秒过后,他才注意到自己颤抖的指尖,慢慢地攥住了身上的被褥。


    周围物品的信息涌入他的脑海,让他知悉了自己大致的昏迷时间,也一定程度上冲淡了常有欢的回忆带来的痛苦和悲哀。


    然而,当他的视线落在雪白的被褥上,安吾又想到了记忆的最后。


    常有欢蜷缩在漫天的寻人启事中的模样。


    惨白的、蜡黄的纸页被雨水碾在地上、盖在那少年的身上,就像一床薄薄的雪褥,或者母亲的手,在泥尘和水坑里,变得寒冷潮湿,但依然执拗地守护着她绝望的孩子。


    如果说最痛苦的信息,无疑是常有欢在被转手的途中苏醒异能,少年尝试逃跑,却被有心人注意到,抓回来关进实验所的那段时日。


    那段黑暗的时光,即使安吾为保证自己的心理健康,大多数跳过或只是粗略浏览,也还是受到了痛苦实验的影响,心情变得极其沉重,连身体都出现不适的反应。


    而最有价值的信息,则是常有欢被费奥多尔带出后,待在死屋之鼠的罪恶时光。


    因擂钵街的大爆炸,常有欢所在的实验所变成了废墟。


    少年在重伤垂死之际,却是出于本能,在剧痛中许下了“活下去”的愿望。


    那时他在这个世上还有牵挂,至少他以为他还有牵挂。


    但即使是濒死的剧痛,也不足以让他的伤口恢复,因此,在异能的作用下,他当时的状态被固定,生命力不再流失。


    而后来,费奥多尔带走了常有欢,治好了他身上的伤口,少年的身形却一直维持着当时的十岁模样。


    就是这么一个十岁样貌的少年,帮助死屋之鼠盗贼团在世界各地攥取巨额利益,无恶不作,却在鼠的严密保护下,没有被任何人发觉。


    甚至费奥多尔和果戈里两人都上了通缉名录,而常有欢依然没有出现在警察机构的档案之中。


    只有少数搜查官,能推测到鼠的背后有着一股“神秘而诡异的隐藏力量”,然而也仅能推测到这里而已。


    人类的大脑无法一口气容纳太多信息,因此安吾只是在回忆逐渐模糊前,挑重点总结记忆。


    即便这样,也还是从鼠那里得到了大量的情报。


    毫不夸张地说,安吾现在带着那些情报回特务科,能立即升职加薪。


    但无论是实验所的至暗时光,还是死屋的罪恶时代,都没有常有欢的“结局”带给安吾的冲击力大。


    那个孩子,主动放弃了自己的异能。


    如此痛苦着,如此希冀着,如此绝望着……自己在自己的脑海中塑造了一个特异点出来。


    大量的属于常有欢的情绪裹挟着安吾的意识。


    即使安吾读取过不少负面的回忆,心理素质极其强大,然而常有欢的痛苦,不管是其作为工具的痛苦,还是作为人类的痛苦,都是他所接触之中少有的。


    安吾没有看到在那之后的回忆,也没能看清常有欢最后在纸上书写了什么,其写得很潦草,且不是日文,安吾无法辨别。


    不过,安吾大致也醒悟过来,一件衣服上,不可能携带如此超量的记忆。


    自己触碰的,不是长与涣的衣服,而是少年的皮肤。


    他读取到的,是特异点形成前,“愿望工具”上残留的回忆。


    在特异点形成后,少年成为了一个特殊的存在。


    虽然能够触发堕落论,但在特异点形成后的回忆,安吾却是无从得知。


    那个特异点的特性是什么?


    常有欢后来怎么样了?


    安吾知道,现在他已经得到了足量的信息,他完全可以将获取的信息全部报告上去。


    有这些情报在,就算他想脱离危险的卧底生涯,回特务科去,长官八成也会同意。


    然而……


    真的要将常有欢的存在报告上去吗……


    安吾迟疑着。


    病房内空无一人,窗户外的阳光很温暖。


    让刚从绝望的记忆地狱中返回人间的安吾,恍如隔世。


    他静静地坐着,低头注视着自己苍白的手指。


    他觉察了自己的内心。


    他不仅不想回去,而且,甚至,不想将全部信息、不想将常有欢的信息报告上去。


    这般的隐瞒行为,无疑违背了安吾作为一名特务科情报员的职责……


    可是……


    “我是一个神奇的愿望工具”,这样恐怖的异能力……


    在看过常有欢的回忆前,安吾第一时间想到的,可能会是如何让特务科监管、利用这个能力。


    而在看过常有欢的回忆后,安吾却有些觉得,这个能力就像潘多拉魔盒,还是在这个世界上消失掉比较好。


    任何一次使用,都是对那孩子的伤害。


    诚然,如果常有欢处于特务科的严密管控,特务科是可以向少年保证,“不会利用他的异能,只是监管、保护,不让他使用异能,防止他作恶”。


    安吾身为特务科的情报员,他愿意相信,自己所在的机关会保护着少年,不让他落入官僚权贵、或者非法组织的手中。


    可安吾同样清楚。


    假如,横滨面对某种危机,比如暗杀王的危机……


    只要没能快速解决,只要常有欢在,特务科里一定会有人想到“愿望工具”。


    这样一个好用的异能摆在眼前,要想克制着不用,未免太过考验人性。


    如果有“为了秩序”、“为了横滨”、“为了拯救其他人”……这般高尚的理由,这般在特务科的长官们眼中完全合理的理由,就更无法克制了。


    在灾难前,是为遵守对少年的承诺、为保护少年而眼睁睁看着其他人死亡;还是牺牲一个人、甚至不是牺牲,只是让少年痛苦,就能救下其他更多人……


    根本不用考虑,特务科一定会选择后者。


    一定会有人大义凛然地提出,“唉,事到如今,为了挽救横滨,只能让那孩子使用一次异能了,所有的罪责算在我身上吧,如果他要恨、就让他恨我”,或者类似的提议。


    这是特务科的职责,是特务科的正义,是多数人的正义。


    至于安吾……


    他的职责与他内心的意愿正在打架。


    特务科的正义,是他的正义吗?


    如果是,为什么他会想隐瞒?而如果不是……


    安吾沉默地注视着纯白无垢的被褥。


    也许,他得再多观察一段时日。


    看看那个少年现在是如何想的、如何做的,看看他是不是被Mafia掌控了,看看他不是还在继续作恶……


    如果常有欢从前在为死屋之鼠犯罪,而现在,依然在Mafia杀人放火的话。


    他就将一切整理成档案,上报到局里……吗?


    安吾不知道,自己的做法是不是对的,他从未感到现在如此茫然。


    以至于太宰和长与涣推门而入,他都没有第一时间发现。


    “呀,安吾——”


    太宰的脸上浮现出笑容。


    “我听医生说你没有醒来的迹象,还有些担心呢。要是安吾从此以后再也醒不过来,以后就没有人能被我送进医院里了。”


    此时的太宰还不知道,如果安吾苏醒着,政府机关就不必从Mafia打探消息,而他的谋划也会出现漏洞。


    是安吾连续多天的昏迷,没有传递出去任何消息,这才让政府机关向Mafia问询关于先代复生的事,由此阴差阳错地让森鸥外相信荒霸吐真实存在。


    “那是该担心的事吗?”安吾浅浅地吐槽了一句。


    他的精神还没有从常有欢的痛苦回忆中完全缓过来,以至于吐槽的水准都有点失常。


    想着常有欢,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就朝长与涣那边移了过去。


    “安吾君,我不知道你栗子过敏……唔?”


    长与涣话说一半,太宰往他手里塞了袋奶油小面包,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智力被封印的涣君多说多错,但太宰又不想频繁触碰他以让封印解除,便想到了投喂食物的办法。


    这也的确是个好主意。


    至少对长与涣很有效,立即就能打断其思路,让涣君忘记自己想说什么。


    见涣君盯着小面包一副陷入深沉思考的模样,太宰重新看向安吾。


    安吾触碰了涣君的皮肤,并成功发动异能……


    安吾看见了什么?


    有看见他想打探的涣君的过去吗?


    他教导涣君成为“天使”的过程,有没有被安吾读取到?


    这些都是太宰希望知道的。


    太宰思绪纷繁,安吾同样如此,甚至心情更为复杂。


    他紧紧地盯着长与涣。


    脑海中,反复地闪过常有欢在实验所备受折磨的画面,闪过其笑吟吟地忍受着痛苦杀人的画面,闪过最后常有欢倒在雨中的画面。


    心脏隐隐作痛,那是常有欢的情绪的残留。


    “安吾?”太宰叫道。


    他是多么敏锐的一个人,立即就察觉到安吾的状态不对劲。


    “没什么……”安吾轻轻呼出一口气。


    隐瞒是没用的,太宰知道他的异能,肯定会询问他看见了什么。


    但他不确定,该不该当着长与涣的面,将一些看见的事情说出来。


    当着少年的面说,与撕伤疤有何异?


    “我想你将涣君的事情告诉我。”


    太宰走近病床边,低声道。


    这句话让安吾确认了一件事——太宰很可能不了解常有欢的过往。


    常有欢改头换面,还更改了姓名,隐在Mafia……


    竟然藏得如此之深。


    他到底抱有怎样的目的?


    倘若说,是为了换个地方用异能犯罪,安吾并不相信。因为常有欢亲口告诉了费奥多尔,他不想继续当工具,那么,应该也不会继续滥用异能了。


    然而,其不愿意待在死屋之鼠,却为什么会愿意待在Mafia呢。


    如果是想去光明些的组织,他拒绝了武装侦探社的邀请,而如果是想成为人类……Mafia里,有什么能够让他解决自身异能的人事物吗……


    安吾的目光,定在了太宰身上。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安吾轻声道,“我想和你单独谈一谈。”


    ……


    安吾告诉了太宰关于常有欢的几乎一切。


    为什么是几乎呢,因为一些死屋之鼠内部的机密情报,安吾并没有说。


    两人阵营毕竟不同,没必要什么都说,用“记忆有模糊的地方”含混过去就行。


    而常有欢的异能机制——“以自身痛苦换取愿望实现”,他也为保护常有欢,隐瞒了下来。


    在这一点上,安吾和太宰倒是很有默契。


    他主要告知的,一为常有欢曾经是实验体,二为其是死屋之鼠的危险人物,三为常有欢体内存在特异点。


    “特异点?”这是太宰没有听过的词。


    安吾一怔。


    异能的特异点,只有少数异能研究人员知晓。


    他身为异能特务科的情报员,则是必须熟悉特异点,这在他的脑海中,是个常识。


    但在心神的恍惚下,竟然疏漏了“太宰并不知晓特异点”的情况。


    不过,虽然是机密,以太宰的头脑和Mafia的身份,迟早也会猜到或者知道吧。


    因此,安吾略作思考,简洁地告知了其关于特异点的信息:


    “特异点是多个异能现象相互干扰的结果,就是说,相互矛盾的异能碰撞到一起,假如一方没有对另一方形成压制,就有可能出现‘特异点’的现象,突破原本异能的极限,产生近乎无限的庞大能量。”


    “但涣君,不,欢君的体内怎么会有特异点呢?”


    太宰隐约已经明白了,不过他还是装傻,仔细询问道,“难道他有不止一个异能吗?”


    “应该不是。”


    虽然知道肯定不是,但同样在装傻的安吾还是用上了不确定的口吻:


    “还有另外的情况,一个人自己与自己的异能发生了冲突,形成了特异点。我想,常有欢就是这样的情况吧,但他的异能具体是怎么构成特异点的,或者特异点形成后会发生什么,我也不清楚。总之,特异点对读取到的回忆造成了很大的破坏,我能得知的许多信息,都被它破坏掉了。”


    像什么“矛盾型特异点”、“自我矛盾型特异点”,以及各种异能理论,安吾都没有仔细阐述。


    毕竟他只是个平平无奇的黑客罢了,怎么可能知道那么多。


    能知晓特异点,已经算他运气好。


    “原来是这样……”


    太宰结合长与涣的异能,大概知道了是怎么一回事。


    常有欢的异能本身不具备破坏力,因此特异点也没有破坏力,只是遵循欢的心愿,封存了会让他痛苦的思考能力与绝望的自我意识,为他成为幸福之人的愿景铺路。


    这时,太宰忽然想到自己的异能,人间失格。


    人间失格能够使得异能无效化。


    那么,无效化“无效化”,会怎么样?


    等安吾离开后,太宰坐着想了想,慢慢地让自己的双手交握。


    他在过往,当然也有自己触碰过自己。


    然而,那最多只是用手支着脑袋,或者洗澡时手指揉搓皮肤而已。


    并不会长久地、有意地、且注意力集中地关注自身。


    正如他不喜欢照镜子一样,触摸自身,太宰也觉得是件怪异的事……那奇异的苍白的皮肤,皮肤下温热的血和肉,黏腻的人类脂肪,发出噪音的心脏……无不让他感到一股不可名状的恶心。


    他强忍着将双手分开的冲动,仔细地感受着自己的异能、如此交握了大约十来秒钟。


    什么也没发生。


    太宰如释重负地将手松开,轻轻呼出一口气,对于自己的行为,心中一阵好笑。


    也是他多想了,特异点,怎么可能那么好构造出来?


    晚风吹拂着窗外静立的大树,深暗的树叶摩擦交错……发出如同书页翻动一般的“哗哗”声。


    第45章


    身形修长,容貌如北欧神灵一般的金发青年,站立在擂钵街的台阶上。


    他那优雅的气质,与周围擂钵街居民如豺狼鬣狗般的眼神格格不入。


    人们远远地绕开他,正如远远地绕开那处异能者战场。


    羊的首领和Mafia异能者正在交战,在狂暴的异能之中,大量用铁皮、纸板和塑料布搭起来的窝棚,被轻易撕碎了。


    许多人在观察那处战场。


    然而魏尔伦不是来观察的。


    他是来加入的。


    中原中也遭遇了一些小麻烦——


    面对Mafia这般冷酷黑暗的非法组织,羊群里面,只有中原中也能够抗事。


    然而,Mafia面对羊就不一样了。


    比起任人唯亲的先代,森鸥外对异能者相当看重,在他的人才选拔下,此时的Mafia相较于半年前,从底层晋升、展露自己才能的异能者几乎翻了个倍,并且,基本都经历过用异能相互配合的战斗训练。


    这样的异能者,即使无法击溃过强的敌人,也不会因疏漏或者配合失误轻易败北。


    Mafia在发现中原中也的武力极高,很难快速攻下羊的地盘后,就开始了无耻的车轮战。


    不着急攻击羊的其他人,只是与中原中也战斗,也不着急将中原中也击败,只是耗着他的精力,可以一起转换战场,但不让其脱离战场。


    简而言之,把他当游戏boss打。


    也不知道是谁出的这么阴的招。


    在连番的战斗之下,中原中也已经很疲惫了。


    身体上的疲惫,他能凭意志抵御,毕竟他是一个十分坚韧的少年。


    而且,虽然Mafia在尽可能只耗散他的精力,避开自身受损,但中原中也依然凭借强大的异能力和战斗本能重创了不少敌人。


    他不相信,Mafia能一直这样和他拖下去。


    然而,心灵上的失望与无力,却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抹平。


    当中原中也的同伴们,发现中也不像过往那样能迅速将敌人击碎,而是与Mafia陷入苦斗时,他们既没有支持中也继续战斗,也没有想办法帮助他,反而想要让羊与GSS合作,以寻求大组织的庇护。


    说是合作,实际上,与让羊并入GSS没什么区别。


    假如这样做,中原中也到现在为止,所对抗的一切都毫无意义,还不如从一开始就让羊向Mafia投降呢!


    他强烈反对,和同伴们吵了好几架,也有尝试平复心情,好好地说服他们。


    然而,他的同伴,实在是太害怕了。


    一定是因为太害怕。


    绝对不可能是那个阴暗绷带人说的,什么“他们太依赖你,所以会想办法剔除你。他们最怨恨的不是外界的组织,而恰恰是他们自身的无能,以及映照他们的无能的、身为领头羊的你”……


    ……听不懂。他不想懂。


    那种事情怎么可能存在,根本没有道理!


    还有涣君也是……


    当初说着什么“感谢羊的照顾,但我必须离开了”……到底是为什么必须离开?


    因为那名出现在擂钵街、行为和说话方式都奇奇怪怪的俄罗斯空间异能者?


    羊的首领有能力保护同伴,难道涣君也不相信他?


    即使他将那名空间异能者打退,涣君却还是执意离去……离去也就算了,竟然加入了以暴力血腥闻名的Mafia,站在那个绷带男的身边!


    还拦着他,请他别动手,说什么“太宰是可以信任的人”……根本就是被Mafia骗了啊!


    涣君知不知道,那个绷带男和他说的,是“如果你不配合我,我就杀了涣君,再杀了羊所有人”啊!


    那种阴郁的眼神,那种残忍的语气,不可能是撒谎,冷酷绷带男真的会这样做。


    又是疏远的同伴,又是叛逆到跟坏人跑了的涣君,中原中也觉得心好累。


    他随手抓住一支激射而来的冰箭,瞬间,坚固锋锐的冰箭就在他的手中化为齑粉。


    当前牵制他的这两个Mafia,分别是时间异能者和冰霜异能者,配合得十分默契,而且并不与他正面对敌,只是周旋着放冷箭——字面意思上的,很冷的箭。


    中也穿过密密麻麻的冰封箭雨,去找两人的位置。


    然而,每当他找到,时间异能启动,不过几个瞬间,两人就又在冰幕的遮挡下换了方位。


    真是烦透了!


    中也烦躁地转头,这边是冰雨,那边也是冰雨,寒冷的雾气弥漫着。


    就在这时,地面,忽然被什么东西掀得飞了起来。


    水泥、瓦砾、砖块,还有人类……一切都飞到了空中。


    原本滞留在空中的冰霜雨雾,则像瀑布一样,一口气沉降到了地上,又四下飞溅,发出巨大的比水流更尖锐的声音。


    魏尔伦身着黑色的西装,穿过扭曲的重力场,闲庭信步地走来。


    人们哀嚎着,尖叫着,他对此视若无睹,直直地看向那位橘发的少年。


    而中原中也,也转过了头,两双蓝色的眼眸,看到了彼此。


    中也张了张嘴。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一切都被那个讨厌的阴暗绷带男说对了。


    同伴的疏远与恐惧也好,Mafia会采取的战术也好,以及,“会有一个来自欧洲的强大异能者特意找到你,摧毁你在这里在意的一切”……


    全部都说中了。


    “被那种弱小的家伙牵制住了吗?”


    魏尔伦瞥向倒在废墟中生死不知的Mafia异能者,轻轻地笑了笑,“亦或者,我亲爱的弟弟,是在担心着在周围观察却不敢上前来帮助你的‘同伴’,收着力呢?”


    “不关你的事吧——我可不记得有你这样的哥哥!”


    中原中也看见有孩子同样倒在废墟里,再转头,眼中已充满怒火。


    不过,他没有完全失去理智。


    就刚才魏尔伦展现的这一下,以及阴暗绷带人特意强调的“强大”,如果就这样冲上去,恐怕很难击败对方。


    要等待时机。


    绷带人和他说的那个时机——


    没有让中也等待太久。


    深红的亚空间,在眨眼间铺展开来,霎时,天地一片血色。


    魏尔伦和中也同时转头望去。


    留着长长黑发的青年,温和而沉默地,从废墟中现身。


    ……


    “涣君留在事务所里就好了吧?”


    太宰站在离战场中心很遥远的地方,几乎是擂钵街的边缘处。


    由于擂钵街的擂钵形状,边缘正是高处,即使离得远,也能隐约看见战斗之激烈。


    虽然没在现场,但太宰知道,一切都在按照自己的预想推进。


    只要信息足够,就没有事情能超出他的头脑,而恰巧,有常有欢和安吾在,他手上的可用情报多到数不清。


    “想和太宰一起行动。”长与涣说。


    太宰偏过头看了长与涣一眼。


    涣君跟着他,如果不使用异能,很大程度和吉祥物差不多。


    这么多天来,发挥的作用就只有解决难吃的食物,以及帮助他和羊暗中交涉。


    拉住了中原中也,避免了其冲上来给自己一拳……好吧,这么说的话,也不算全然没用。


    常有欢发挥的作用会大一点,但太宰不想频繁让那家伙出现。


    两个少年没有靠近战场中心,反而朝另外的方向走去。


    太宰的目的地是骸塞。


    骸塞位于擂钵街的边缘,本来是一座华丽的要塞。后来,在擂钵街那场大爆炸时,要塞的大多设施都被摧毁,只剩下一座枯黑的、残留着爆炸痕迹,如同骸骨的建筑框架,于是称其为骸塞。


    谁也不知晓骸塞什么时候会倒塌,人们都不敢贸然靠近,也没有人想过将其推倒重建,于是其就被废弃了。至少据太宰所知,目前是处于废弃状态。


    “最近太宰好像精神不太好,我有点担心。”长与涣继续道。


    “没想到涣君的观察力还不错嘛?”


    太宰想着这几天,自己应该没有表现出来。


    自从上次安吾离开,他尝试构建特异点后,就时常听见怪异的声音。


    那是一阵像书页正在快速翻动一般的,哗哗声。


    偶然一次还能以为是幻听,两次三次后,太宰就知道绝非那么简单了。


    “毕竟中午的时候,太宰开了一罐蟹肉罐头浇在面条上,却没有吃完汤里的蟹肉。”


    太宰个子较高,走得有些快,长与涣大步跑了两下,跟上他,“太宰是生病了吗?”


    “没有生病。即使生病,也没必要担心我,‘担心’这种东西……”


    话说一半,长与涣小心地抓住了他的衣袖。


    白发少年眨了眨眼睛,脸上慢慢地扬起了笑脸。


    “太宰这是要去找费奥多吧?”


    太宰看了他一眼,知道常有欢上线了。


    不同于涣君,关于常有欢的头脑,太宰是能够认可的。


    就比如这一句……


    太宰并没有告诉涣君关于安吾的异能,更没有告诉他,自己已经知晓了其的过去。


    而常有欢的问话,虽然非常简短,但已坦然地透露出了,他在出现后,瞬间猜到了安吾的异能、知晓了安吾将他的过往告知太宰。


    并且,他同样明白,会有很多人关注擂钵街这里的战况,而死屋之鼠或者“V”,大概率会在附近观察情况。


    在这擂钵街附近,最高的建筑、视野最好的地方,就是骸塞。


    第46章


    “搭档——前搭档。你来了啊。”


    兰波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个先代复生事件,肯定是兰波的把戏没错。


    所以兰波的目的,应该是激起Mafia和荒霸吐的矛盾,消耗荒霸吐的力量,以便将其擒获。


    这一招借力打力,也不愧对其顶级谍报员的身份。


    不过,可惜了。


    兰波肯定没想到,自己会现身。


    荒霸吐不会被他抓住,只能跟自己走。


    魏尔伦在稍微的愣神后,无所谓地笑了起来:


    “没想到你在Mafia待着,状态看起来还不错。”


    他是故意这样说的。


    把兰波的Mafia成员的身份揭开,中原中也就不会愿意和对方走,也不会和对方联手。


    顶多发展为三方混斗,而不会变成中原中也和兰波联手对付自己。


    魏尔伦知道,兰波的实力很强,和自己不相上下的强。在组织里,他们两个是最顶尖的战力。


    而中原中也,虽然还太年轻,但荒霸吐的力量不可小觑。


    若兰波和中原中也联手,他基本没有胜算,只能逃离。


    好在,羊和Mafia打了这么久,双方是仇敌,也不可能突然因为他而联手。


    “我现在有些好奇呢。”


    魏尔伦盯着兰波,“你的目标原本是荒霸吐吧,但现在我出现了,你准备先抓他,还是先杀死我?”


    兰波摇了摇头,“我不会杀死你……”


    “我知道了,你是还想着,把我带回去?”


    魏尔伦笑了起来,带着一点讥讽,“好吧,你就是这样,你,兰波,优秀的人类谍报员,杰出的异能者,你总是对的。而我、一个凭空出现的家伙,我的想法就是不成熟的、错误的。你觉得你有改变我、劝导我的义务,于是你这次面对我,还是带着拯救我的想法,妄图强行更改我的决定,再一遍遍地重复,‘你是人类’、‘不要再任性了’……那些话我早就听腻了!”


    “不,我这次来……”


    兰波的脸上,露出一个很平和的微笑,“我是想向你道歉的。”


    “……道歉?”


    魏尔伦愕然地看着兰波。


    他从没有想过兰波会这样说,从没有想过这个词会从兰波的口中吐露。


    开什么玩笑。


    八年前,他可是对兰波开枪了啊!


    就是因为他的背叛,兰波才会不得已地吸收荒霸吐,才会引起大爆炸,才会让兰波重伤流落在横滨长达八年。


    兰波应该恨他的,应该对此愤怒,在看见他后直接对他出手、以报复当年的仇恨的。


    这才是常理!


    “是的,道歉。我太愚蠢了,竟然直到这么久之后,才想清楚。原来,我一直都不曾理解你。”


    兰波的眼眸,就像莱茵河上的雾气一般忧郁而平静。


    “即使我是那么想要帮助你,也为此做出了许多行动……然而,那只是我的一厢情愿,我并没能真正地帮到你,我所满足的,只是我自己的‘将你带离深渊’的心愿,而保尔,你还在深渊之中,没能从那里脱离。对此,我感到万分抱歉……”


    魏尔伦直直地看着兰波,突然大笑起来。


    “没错,你就是太愚蠢!如果你不愚蠢的话,你现在就应该恨我、报复我,用你的异能,你的武器,用你的拳头,甚至用你的牙齿,而不是说这些鬼话!”


    他冰冷地笑着,停顿了一会儿,冷声道:


    “兰波,那种软绵绵的令人作呕的话就不要再说了!我现在,要像八年前那样带走荒霸吐,你只要回答一个问题,这次,你是不是还要阻止我?”


    兰波沉默着。


    他的眼中倾泄出月亮一般哀哀的神色。


    半晌,他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会阻止你。但是,保尔,你将他带走,真的是拯救他、真的能以此救赎你自身吗?如果,你给我肯定的回答……”


    “够了,‘但是’的意思,就是将‘但是’之前的话全部推翻吧?你就直说,这次依然要阻止我就好了!”


    魏尔伦咬牙切齿地看着兰波,他抬手,旁边一座已经倒塌的、用铁皮搭起来的小窝棚竟是拔地而起。


    紧接着,在重力的挤压下,棚屋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连带着其中的脸盆、破电视等家具,一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铁球,朝兰波飞掷过去!


    “不是的,保尔……”


    兰波身前的空间骤然炸开。


    那是高密度的空间本身产生的爆炸,震荡开的波涛,将巨型铁球以及其他在重力席卷下飞来的杂物统统卷得倒飞了出去,砸在废墟与地面上,掀起阵阵浑浊的尘雾。


    见到自己没能一击将兰波砸飞出去,魏尔伦反而再次大笑了起来。


    “什么不是?我觉得好得很,就该是这样,完成我们八年前没能继续下去的决战,分个真正的胜负出来,免得你再有胆量说些愚蠢得叫我恼火的话——”


    魏尔伦纵身而起,他看上去如同大型的猛禽一般,飞翔在空中。


    实际上,他是踩着空气中飞溅的混凝土与铁皮碎片,才形成在空中停滞的场景。


    旋即,魏尔伦极有威压地、极具憎恶地,操纵着那些碎片冲向兰波,连带着他自己,也稳稳地如同箭矢般,激射而去。


    兰波的亚空间异能,完全能够形成空间波,像掀开铁球一样,重重掀飞他,但是,兰波却没有像八年前那样,如对待你死我活的战斗般那样做。


    他一直在打防守,仅仅让空间震动着,聚集在自己的周围,形成一股凝结的庞大的力量。


    在这浑厚到如以山峦作盾牌的力量前,魏尔伦也只能停滞住,蓄积起更强的、更聚集的足以撕裂一切的暴烈的重力,以求将兰波狠狠击溃!


    也就是这时。


    一道身影在空中快速地跳跃着,几乎瞬间就来到了魏尔伦身后!


    待魏尔伦将注意力从兰波身上拉回,已是迟了,中原中也一个飞踢,将魏尔伦重重地踢飞了出去!


    “我说,就没有人询问我是怎么想的吗?带不带走的,关他阻不阻止什么事?我这个当事人的意见,才是最重要的啊!”


    魏尔伦的身体如炮弹一样砸进了废墟里,撞断无数铁板泥墙,连大地都在这股力量下陷下去一个坑洞。


    中也落在地上,双手插兜,表情非常无语。


    这两欧洲人,完全就是莫名其妙来的。


    一个喊着什么亲爱的弟弟,然后想动手把自己带到不知什么地方去。


    且不说他根本没有哥哥,就算有,哥哥就是这么关爱弟弟的吗??


    然后这家伙一副对自己很执着的模样,结果在兰波出现之时,注意力一下子就被转移了,搞得好像最大的阻碍是兰波似的。


    完全没有想过自己还在旁边啊!


    怎么,打败了兰波,自己就会万分膜拜地折服,然后主动跟他走了?


    想屁呢!


    兰波也是,这家伙是Mafia吧?Mafia打自己的时候打得那么来劲,打魏尔伦就不还手,站在那硬让对方打?


    他要举报这里有演员啊!


    横滨到底还有没有正常人?如果神经病会飞的话,这里简直就是飞机场嘛!


    ………


    骸塞。


    虽然这座建筑有很大的倒塌风险,但有果戈里的异能在,就完全不用担心了。


    如果费奥多尔亲自观战,其确实很有可能待在骸塞之上,居高临下地观察着这一切。


    而如果鼠没在,常有欢和太宰两人去往骸塞上,也很方便洞察擂钵街的局势,能够做出更及时的反应。


    “我不是很希望见他呢。”


    常有欢虽然这样说,却还是跟着太宰,来到了骸塞最底部的大门前。


    太宰只是从安吾口中听说费奥多尔的传闻,但常有欢与费奥多尔有实际的接触。


    他无比清楚,假如他们找到费奥多,那么一定是其本身故意让他们找到。


    费奥多就是那种能料定一切的恐怖家伙。


    “有的人,还是要去直面比较好哦。”太宰说。


    “我不是不敢见他。”


    常有欢摇了摇头,“我是担心他会盯上太宰。”


    “盯上我?”


    “太宰会成为他向目标行进的道路上,极端棘手的存在。我能看出来,他也能。”


    常有欢说,“要么拉拢,要么成为必须铲除的敌人,只有这两种选择。说实话,我不太觉得费奥多能拉拢到太宰,可要是对抗起来的话,会让太宰很辛苦吧。”


    “嗯……”太宰想了想,“下次夸我,不用这么拐弯抹角。”


    “那好吧。”


    常有欢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太宰很聪明,聪明到费奥多也没法拿太宰怎样。如果没有聪明的太宰,我现在已经成为Mafia手中的工具了。我能有现在的良好处境,隔三差五就能吃到栗子蛋糕,全是太宰的功劳,真是怎样感谢都不嫌多呢——”


    “等一下啦,那种话……”


    “不是太宰让我直接夸的吗?”常有欢眨眨眼。


    “没有叫你突然这样说!”


    太宰推了推骸塞的门,盯着门锁,假装自己在很专心地干正事,没空听常有欢说话。


    大门的锁上有锈蚀的痕迹,门边荒草丛生,灰黑的墙上坑坑洼洼,一副很久都没有人来过这里的模样。


    太宰轻而易举地开了锁,旁边的常有欢看得叹为观止,即使只凭开锁,太宰也能成为优秀的Mafia。


    这般的想法,他当然也是脱口而出,得到一句“成为优秀的Mafia也未必是好事”的回应。


    的确,太宰对兰波和安吾,都说的是为了能迅速成为准干部,才故意谋划“先代复生”事件。


    然而实际上,他只是想向森圆上“涣君的愿望异能需要他人付出惨痛代价”这个谎言,并阻止涣君真的获得一百四十七亿而已。


    抛开追寻活下去的理由、以及观察人类等不谈,行为上是在保护长与涣。


    常有欢想到这里,脸上的笑意怎么也止不住。


    两人沿着旋转的阶梯,不慌不忙地向上走,直到骸塞的顶层。


    骸塞顶端的窗边,两名俄罗斯青年站立着。


    听见身后的阶梯传来响动,果戈里率先转过了头。


    第47章


    “欢!”


    果戈里还是一身黑白礼服,像是集信鸽与乌鸦于一体。


    他快乐地走到了常有欢面前,稍稍俯下身。


    “我听费佳说,你被人绑走了,我觉得,我必须将你从地狱中拯救出来——需要我杀掉这个家伙吗?”


    他指向太宰,一脸认真的模样。


    “感谢你的关心,尼古莱。”


    常有欢笑眯眯的,“真难想象对你而言,有什么‘必须’的事。你该不会是在哄我高兴吧?”


    “不用这么客气,欢是我的朋友嘛。你觉得这个怎么样?”


    果戈里摊开手掌,先是变出一把手枪,而后,变成了一把锯子:


    “这个似乎更好。”


    想了想,他又换成斧头,仿佛在仔细询问常有欢的看法:


    “其实这个也不错?”


    “天才般的想法!如果你考虑把它们用在费奥多身上,我会同意的。”常有欢笑道。


    这家伙的确很擅长夸人,任何人都能找到机会夸一夸。


    太宰想着,视线在果戈里身上扫过,落在窗边那位黑发青年身上。


    费奥多尔似是也察觉到了太宰的视线,微笑着转过身。


    “你怎么知道我正有这样的打算?!”果戈里手舞足蹈地挥了挥斧头。


    “但太宰不是尼古莱的朋友,所以还请不要这样对待他。”


    常有欢扯着太宰的衣袖,拉着太宰后退了半步,避免他被激动的果戈里误伤到。


    “那也太遗憾了!”


    果戈里大失所望,收起他心爱的小武器,转了个身,斗篷划过漂亮的弧度,溜溜达达地回到了窗户边。


    “欢君。”


    就在这时,费奥多尔很礼貌地唤了一声。


    他对果戈里的话语并没有过多的表示,不知是习以为常还是怎样。


    正值秋天,他没有戴那顶软软白色帽子,只是披着漆黑的斗篷,葡萄般深色的眼眸扫了一眼太宰。


    常有欢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他感觉到,费奥多的眼神略微有些奇怪。


    他不像在看太宰,反而像在看太宰周围的、或者头顶上的什么东西。


    “我依然愿意邀请您回来。”


    费奥多尔勾着唇角,很快就转移了视线,看向常有欢。


    “你知道我不会答应。”常有欢摇了摇头。


    “我明白,而我只是在表达这样一个态度——”


    费奥多尔浅笑着,“任何时候,只要您有一丝想回来的念头,我都欢迎。”


    “你好像在说,我一定会回去。”常有欢盯着他。


    “世事无常,欢君。”


    费奥多尔的眼中浮现出那种仿佛什么都知晓的神色。


    “不,世事有常。”


    太宰终于开口了,他抬起眼皮,注视着这位在通缉令上被称为“魔人”的存在。


    “欢君不会回到死屋之鼠去,我不会让他这样做,所以,这是定下的‘常理’。”


    他的语气很平静,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费奥多尔偏过头,与这位身上缠满绷带的少年对视着。


    倏地,他轻轻地笑了起来。


    “这只是现在的您的常理。不是这个世界的,不是未来的您的,甚至可能不是几个小时之后的您的。”


    “我讨厌打哑谜的人。”太宰撇了撇嘴。


    “很快您就会明白了。”


    费奥多尔优雅地说,“我大概知道您是为什么来这里。请放心,那两位的事,Mafia的事,甚至欢君——我暂时都不会插手,因为我现在,已经有了更期待的事情。”


    “是在期待我吗?”果戈里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插了一句嘴。


    “尼古莱为对抗神灵而做出的那些斗争,我也十分期待。”费奥多尔微笑道。


    “您就是会拿这种不明不白的话来吊着我,像挂在脖子上的绳索一样!”果戈里像小鸟一样叽叽喳喳地叫道。


    “我可没有这样的意图哦。”


    说着,费奥多尔朝常有欢摆了摆手,“那边的战斗似乎快结束了呢,我们也就先告辞了。欢君,我给您的联系号码,还依然有效,无论您何时想起我,我们都能再见的。”


    “您就这样当着我的面,抛下我,去和欢说话!”


    “请相信,这是没有的事情……”


    白色的斗篷掠过,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原地,但声音仿佛还在骸塞之顶回荡。


    太宰揉了揉眉心。


    不知从何而来的哗啦啦的声音,越来越响亮了,简直就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一样。


    ……


    尘灰逐渐散去,魏尔伦从废墟中,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他的金发凌乱,显得有些狼狈。


    但他的眼眸中并没有愤怒,看中也的眼神,只有看待不懂事的晚辈的无奈。


    “……”


    中也见到那种眼神后,更生气了。


    正好,魏尔伦方才丢出去、又被爆裂开的空间炸飞的巨大铁球还在。中也随手让那铁球高高地飞起,再朝魏尔伦狠狠地砸过去。


    魏尔伦站在原地,不闪不避,只是轻轻举起了手。


    至少要数名人类牵起手围成一圈才能环抱住的沉重铁球,直直地朝魏尔伦撞去,却在触碰到其手指的瞬间,裂成了两半!


    中也的异能也是重力,清楚魏尔伦是怎么做到的——对方将其自身的重力高密度化,然后就如此用手切开了铁球。


    如果仅仅是普通铁球也就罢了,那铁球上,有着中也附加的重力,绝非寻常的铁球。


    而魏尔伦,竟然能如此轻易地抵挡,真是……麻烦的对手。


    “不用以那种看待敌人的目光注视我。”


    魏尔伦朝中也微笑,“我不是你的敌人。那边那个Mafia才是。你应该与我一起,先杀掉他。”


    中也扯了扯嘴角,“他死了之后,你就该对我出手了吧?”


    “我不是你的敌人,我们是兄弟。”


    魏尔伦很有耐心般说,“你是我最珍贵的弟弟,我的行为不是对你出手,而是对你的劝解。”


    “你还是先好好劝解你自己吧——”


    中也也是惊了,这种瞎话都能睁着眼睛说出来啊?


    又是一堆地面的废墟杂物、各种砖砖瓦瓦,在重力的异能下腾空而起,朝魏尔伦袭去。而魏尔Y妍伦同样铺展开重力场,于是,便出现了各种杂物飞在空中,如同琥珀里的蚊虫一般,于空气中停滞的景象。


    “喂,你还不动手吗?”


    中也转头,朝兰波喊道,“这家伙可是要杀了你啊!你还不打他?哪有你这样的Mafia?”


    兰波沉默着不说话,深红的亚空间如江河般流淌开来,却依然没有以爆裂开的空间波去攻击魏尔伦,也没有控制异能者的尸体,只是尝试用亚空间将魏尔伦禁锢住。


    魏尔伦嗤笑一声,眼神锐利地看了兰波一眼,撤除与中原中也对峙的重力场。


    于是,铺天盖地的铁皮、砖瓦,在重力的加持下朝他袭击而去,发出巨大的声响,扬起漫天的尘灰。


    金发的青年,整个人消失在纷纷扬扬的尘灰之中。


    “跑了吗……”


    中原中也皱了皱眉。


    这个名为兰波的Mafia强得令人忌惮,如果他和兰波联手,魏尔伦确实没什么胜算。


    尝试逃跑也不稀奇。


    不过……Mafia是不会让他跑掉的。


    尤其是,有那个阴暗绷带男在,连羊疏远自己都能料到,怎么可能想不到魏尔伦会逃跑?那家伙肯定已经布下天罗地网了。


    直到现在,中原中也还是把同伴的行为称为“疏远”,而不愿意称为“背叛”。


    倏地,在所有人都无法反应过来的时刻。


    一道漆黑的人影,如同幽灵一般,穿过重重的尘灰,越过凹凸不平的废墟,出现在兰波的身前!


    在恐怖的重力场之下,空间扭曲着。


    对于魏尔伦不仅不会放弃,而且会优先选择对自己出手,兰波的脸上,没有多少意外的神情。


    他叹了口气,正想说些什么。


    噗嗤一声。


    魏尔伦的手臂,就像穿透豆腐一样,穿透了兰波的身体。


    在那身体中,骨头碎裂了,血肉被撕扯开,发出如同湿漉漉的布匹被用力割开的沉闷声音,猩红的鲜血,从伤口中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兰波瞬间僵直在原地,他的嘴唇张着,像一个漏水的袋子。


    鲜血源源不断地从他的身体中涌出去,什么都不能堵住溃败的生命。


    躯体骨肉崩溃的声音,很模糊地传到了魏尔伦的耳边,与远处伤者的惨叫声和呻吟声一起。


    为什么不用亚空间防守?


    兰波明明就是拦得住这道攻击的!


    魏尔伦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烦躁,这阵烦躁变成了更深的憎恶与讥讽。


    难道兰波觉得死在自己手里,自己就会与他重修旧好?


    愚蠢得可笑!


    他不是人类,才没有人类的怜悯,也不会因为任何恩惠而动容。


    他只会觉得,兰波这样的死法,是其应得的下场!


    魏尔伦漠然地,将手从昔日的搭档的身体中抽离出来。


    血和破碎的内脏,湿湿黏黏,沾了他满手,细小的血雨淅淅沥沥地,从他的指缝流到了地上。


    “我……”


    兰波的喉咙里挤出近乎为气流的声音。


    “我很抱歉……”


    刺目的血从他的口中涌出,兰波的身体内部已经完全被重力破坏了,他再也没有力气站立,缓缓地软倒在地上。


    亚空间的浪潮一点点地崩溃,最后剩下的深红,只有兰波的血。


    他用最后的能力,从空间中取出了那顶帽子。


    黑色的帽子,曾经兰波送给魏尔伦的生日礼物,能够帮助魏尔伦控制自身的力量,但被魏尔伦厌弃的帽子。


    “我来这里,是想向你道歉,把它交还给你的……但是,如果只有杀死我,才能让你感觉好一些的话……”


    兰波仰面躺在满是尘土的地面,那顶黑帽子被他攥在手中,无力地盖在他身前的伤口上。


    黄绿色的眼瞳,深深地注视着魏尔伦。


    而后,就像蜡烛燃尽,再也无法重新亮起——


    他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了下去。


    第48章


    魏尔伦低头看着兰波。


    他的心中,很有一些怪异的感觉。


    他不觉得那是悲痛或者哀伤——假如会为兰波的死而悲伤,他从一开始就不会动手了。


    虽然他们是前搭档,相处过很长的时间,然而,他并不在意兰波。兰波从来没有理解过他,从来都是自以为是地“拯救”他,说白了,那只是人类的自我感动而已。所以,那其中,一定不存在悲痛。


    至少魏尔伦自己是这样觉得。


    他没有任何惋惜悲伤或类似情绪,有的只是……感到奇怪。


    为什么兰波要道歉呢。


    虽然他确实厌恶,兰波那种仿佛是其救了自己、是其带给自己如今的一切的自以为是,然而,魏尔伦也知道,这些都是他自顾自的想法。


    事实上,兰波从来没有给他带来过什么实际的损害,正相反,其一直在从各方面帮助他。


    人类,需要为不理解另一个生命而道歉吗?并不需要啊。


    兰波绝没有什么愧对他的,事实反而是他想带走荒霸吐,因此背叛了兰波。


    魏尔伦仔细地想了想。


    兰波并不是一个很爱道歉的人,这个家伙过往的道歉通常只对着敌人。


    比如,在杀死一位年迈的目标时,说抱歉、不得不杀了他如何如何的。


    魏尔伦那时候就觉得很是惺惺作态,这般的道歉完全不会改变什么。


    而这顶帽子呢……


    八年前,来到横滨之前,他们在组织里的时候,时常待在一起。出门执行任务时也是如此,几乎形影不离。这是当然的,毕竟他们是搭档……前搭档嘛。


    也就在潜入横滨之前,兰波把这顶帽子作为生日礼物交给了他。


    黑色的圆顶礼帽,里面有一小块异能材料,能够让魏尔伦以自己的意志控制自身的指示式。


    兰波说,这样的话,他就更像一个拥有自我意志的人类了。


    简直可笑。


    魏尔伦并没有真正的生日,他不像人类那样有一个明确的诞生的时间。


    “生日”这个词,对他而言,根本不是祝福,而是诅咒!


    而且,无论如何相像,他和人类都不一样啊!


    兰波身为一个人类,当然可以大大方方地来以这种话语“拯救”他。


    但在魏尔伦看来,这就像一个本身健康富足又幸福的人,给一名在战争中被炸成残疾且无家可归的孩子装上义肢,然后说不要想那么多,只要这样,他就是个正常人了。


    好像只要径直地否定掉,他的那些痛苦、那些绝望,就会在这种轻飘飘的话语里全部消失一样。


    就是这样的兰波,让他厌恶万分。


    然而、然而……


    兰波死了。


    那个在潜入横滨之前,拿着小蛋糕和葡萄酒,找他庆祝“生日”,并送给他帽子的家伙,那个与他一同度过了无数时间的人,那个把自己的名字给了他的人,在他手中死掉了。


    魏尔伦看着兰波的尸体。


    一具宁静的尸体。


    兰波本身也是个很宁静的人,他躺在那里,就仿佛原本就是这具尸体、而从未真正地活过来似的。


    魏尔伦有点想捡起那顶帽子,在很早以前遗落在兰波那里、附带着“兰波”的小字的帽子。


    然而他只是稍稍伸出手去,就很快地缩了回来。


    他站在原地,缄默地想了想。


    虽然,他不在乎兰波,一点儿都不在意他的死,也不在意他死前说的道歉或者将帽子交给自己。


    但帽子毕竟很有用。


    他就算将帽子拿上,也无伤大雅……帽子本就是送给他的。


    想到这里,似乎是自己把自己说服了,魏尔伦弯下腰去,准备再次伸手去碰那顶帽子。


    离得越近,他就越无可避免地,沿着兰波满是鲜血的身躯,望向那张平和的脸。


    柔软的、恍若凉爽之夜晚的黑发,苍白的面庞,染着血的嘴唇,所有的所有都如此分明。


    还有眼睛,兰波的眼睛没有合上。


    从前看他时,那眼眸总是平静或温柔,和现在的暗暗无光很不一样……


    倏地,一阵橘色的飓风扫过!


    在魏尔伦触碰到那顶帽子之前,中原中也飞来一拳,将走神的魏尔伦打进了废墟,正好撞在一片倔强挺立的断墙上,将那面孤零零的墙砸倒下去!


    “喔。完美命中。”


    中原中也扫了死掉的兰波一眼。


    表情很不高兴。


    并不是为了死去的兰波。


    兰波对魏尔伦说的话,虽然让中原中也有些默然,但中也并没有遇到过宁愿死去也要救赎他的人。羊的同伴在关键时刻并没有想过救赎他,反而离他远去,因此,虽然明白同伴的意义,然而兰波的行为,他其实是不太能够深刻理解的。


    而且兰波是Mafia,与他处于敌对立场,连魏尔伦都不难过,他自然也没道理为兰波伤感。


    但是,兰波死后,魏尔伦竟然能那么若无其事地去拿那顶染血的帽子。


    这就让本就生气的中原中也更加不爽了。


    就算是立场不同的敌人,兰波在这场战斗里也根本没有伤害魏尔伦,魏尔伦起码该有对死亡的尊重与怜悯吧?


    竟然会漠然成这样,杀了对方后,还能面不改色地去拿兰波的遗物。


    中原中也看了一眼兰波手中的那顶黑帽。


    阴暗绷带男告诉他,如果他打不过魏尔伦,可以试试戴上这顶帽子。


    兰波死后,他的遗物归Mafia所有,而Mafia会同意中原中也使用这顶黑帽。


    嘁……谁会按那家伙说的做啊。


    且不说,中也并不知晓这顶黑帽子究竟有什么用。


    就算这帽子是什么强力武器,他也没有听从Mafia指示的想法!


    谁说他打不过魏尔伦?那个绷带男,别太小瞧他了!


    ……


    太宰和常有欢站在窗边。


    他们远远地观察着擂钵街的战斗。


    在深红的亚空间浪潮消失的第一时间,两人就已察觉到。


    不过,谁也没有对此多加讨论。


    毕竟和两人的预测完全一致,没有任何超出预计的事,也就没有讨论的必要。


    “你好像并不太仇恨他。”太宰眯了眯眼睛。


    “嗯……虽然说,过去的八年里,我一直是费奥多手中的工具。”


    常有欢笑了笑,“然而,也是他将我带出了废墟,教会了我许多东西。即使,他是抱着某种目的才将我拯救出去,但行为上,他确确实实地让我得以存活,赋予了我那段时日的使命……所以啊,我也很难主动将枪口对准他呢。”


    “也没有教导什么,你连日语都没学会。”太宰说。


    常有欢愣了一下,旋即故作委屈地嘀咕道:“太宰明明知道,一种语言而已,只要你牵着我,我就能很快学会它。”


    “那真是可惜了。”


    太宰的脸上扬起恶作剧的微笑:


    “我就是喜欢看你被很简单的东西为难住,然后从那种莫名其妙的高兴状态,变得愁眉苦脸、没法再高兴起来。”


    “喂——”


    常有欢看似无奈地笑着,“这也太——”


    “太过分吗?没有鼠过分吧,你对那个魔人还是太宽容。”


    太宰遥遥地注视着远方:


    “魏尔伦都没有被当成工具使用,就和兰波打生打死。若他的搭档不是兰波,而是别的什么存在,拿他当战斗兵器,长久地控制住他,等他脱离控制,还不知道会怎么报复呢。在这一点上,你该向魏尔伦学习。”


    “费奥多和那些人,还是不太一样的。”


    常有欢轻轻摇了摇头,“他并不是强行控制住我,只是那时的我……”


    “你在为他辩解吗?”


    太宰的声音凉凉的,“没错,他的确不一样,他更会包装自己,更会蛊惑人心。欢君,你有这样的想法,就是还没有完全脱离他的掌控哦。”


    “哎呀……”


    常有欢停顿了一下,笑眯眯地贴着太宰的手臂。


    “总之,我现在是处于太宰的掌控中啦!”寓.


    他对于太宰,颇为放心。


    在他最愚笨、最好控制的时候,太宰没有选择控制他,反而尝试让他不被森鸥外控制。


    不管是因为好奇,亦或干脆是不想让森过得太舒服,太宰都实打实地帮助了他。


    因此,他也得尽可能帮助太宰,让他高兴些才行。


    “你就转移话题吧!”


    太宰的众多思绪一下子被打断了,他扯了扯自己的衣袖,没能从常有欢的手指中脱离出来。


    欢君攥得很紧,像是某种捕兽夹,伪装成无害的样子,实际上夹住就很难摆脱。


    可怕得很!


    “是太宰先转移话题的。”


    常有欢懒懒地倒打一耙,“太宰为什么精神不好,都不告诉我。”


    “你猜不到吗?”太宰问。


    “要是我说猜不到,太宰就会得意洋洋地告诉我?”


    “不会——不要把我说得那么幼稚。”


    “诶诶,我错了,你不要生气。”


    常有欢紧紧地拉住想甩开自己的太宰,“既然不是生病……你试了独自塑造特异点?”


    “你知道这个啊。”太宰说。


    太宰知道常有欢知道,他在故意套话。


    常有欢也知道太宰知道他知道,点了点头,抬起下巴指了指远处的擂钵街战况:


    “特异点的形成条件很苛刻,形成后则十分强大。比如那边正在交战的魏尔伦和中也君……他们体内的‘魔兽Guivre’和‘荒霸吐’就是特异点生命体,只不过那扇门,他们还没有打开,这才还像正常的战斗一般。”


    太宰盯着战场,即使隔了这么远,依然能隐约感觉到其中传出的波动。


    这两人的交战,已经波及到大半个擂钵街了吧。


    真是“正常”的战斗啊。


    “那么,你身体中的特异点呢?”太宰看向常有欢。


    “我的特异点封印了我的智慧。”


    常有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看来,我的智慧十分强大,强大到需要特异点拼尽全力啊。”


    “……再开玩笑,我会把你从这里推下去哦。”


    “太宰才不会这样做呢……哎呀、别动手,其实我是想说,特异点的强大是体现在多方面的,且人类难以预测其最后会以什么形式出现。”


    “它并不一定像荒霸吐那样,拥有强大破坏力,也有可能像我这样,形成一个封印……虽然没有什么用,却可以三番五次地在太宰使用过人间失格后重新恢复,在韧性上强得可怕呢。”


    常有欢眯眼笑着,“因此,太宰独自塑造特异点的话,我也无法知晓具体会出现怎样的现象。”


    “不过,一般而言,‘自我矛盾型特异点’,虽然可能形成过程十分痛苦,但未必会是糟糕的结果?像我的特异点的作用,其实暗中符合着我自身潜意识的心愿……太宰的特异点,说不定也暗中符合着太宰的某个心愿?我是这样想的。”


    “你的结果还不糟糕吗?”


    太宰瞥了他一眼,“如果不是你那一百四十七亿的愿望,如果不是你消失前,特意交代去寻求羊的庇护,涣君早就不知道在哪里自裁,亦或不知被谁控制住、甚至杀死了吧?”


    说到这里,太宰突然想到,形成特异点时的常有欢,自毁意愿已经达到了极致。


    因此,即使是死亡的结果,对常有欢而言,的确也未必糟糕。


    “说得也是……”


    常有欢仿佛没有意识到太宰话语中的漏洞,摸着下巴,点点头,轻轻捏了捏太宰纤细的手臂:


    “果然,我现在能不那么糟糕,还是多亏了太宰呀,真不知道没有了太宰该怎么办才好——那个,森先生给的钱,我知道太宰还一直留着。你不用保留,要拿去多多地买海鲜大餐吃,好好地犒劳自己!”


    “……真的不想再和你说话了!”


    太宰别过头去。


    “还有特异点,你肯定也是猜错了……暗中符合自我的心愿?我什么心愿也没有。”


    闻言,常有欢不再微笑,也没有说话,他安静地抬头注视着太宰。


    空气就如此寂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你为什么不说话?”太宰开口。


    “你说不想和我说话啊。”


    “……欢君,有人说过,你总是很让人生气吗?”


    “只有太宰这样夸我呢——”


    “……”太宰恹恹地看着他。


    这家伙明明就是故意的。


    看出他心情很不好,静默地陪着他,然后故意说出令人恼火的话转移注意力。


    贴心得让人讨厌!


    “也许真的是我猜错了。”


    常有欢笑道,“太宰的异能很特殊,就算是最优秀的异能研究者,恐怕也推测不出‘异能无效化’无效化了‘无效化’会发生什么。”


    “那么,费奥多尔的异能是什么?”


    太宰忽然问道,“他好像知道很多东西……他身上也有特异点吗?”


    “唔……”


    曾经的常有欢,确实出于好奇,通过许愿,得知过费奥多的异能信息——


    “罪与罚”,能力是使得杀死费奥多尔的人,变成下一个费奥多尔。


    后来,常有欢用许愿探秘的事被发现了,他向费奥多承诺,要保守这个异能秘密。


    作为保密的交换,费奥多告诉他,不要用他的许愿能力轻易制造特异点。


    因此,常有欢断定,费奥多对特异点如此了解,仿佛能猜到他身上若是形成特异点,不会发生什么好事……费奥多肯定也与特异点有过密切接触,甚至其自身也存在特异点。


    然而,费奥多的异能,其实不像“无效化‘异能无效化’”,或者“许愿让‘许愿’本身消失”,这样能产生明显冲突。


    倘若他要形成自我矛盾型特异点,常有欢只能想到那种可能——


    费奥多尝试自己杀死自己,且不停地自己杀死自己,循环往复地使得他自身成为自身。


    ……这样的做法,如果仅仅是为试探特异点机制,未免也太过了。


    那么,他是出于怎样的心理,在怎样的状态下,才形成特异点的呢。


    虽然一切都只是猜测,虽然费奥多没说,常有欢也没问。


    但想到自己形成特异点时的绝望与痛苦,他决定继续保守秘密。


    “我也不太清楚。”


    常有欢摇了摇头,“费奥多一直很聪明,就像神仙一样,但未必是与特异点有关。他本身的智力恐怕不在我之下。”


    “……不要说一些人尽皆知的事。”


    太宰隐约感觉到常有欢有所隐瞒,不过,也没有追问。


    “不论怎样,如果太宰感到不舒服,还是不要尝试了吧?”常有欢有些担心地说。


    “不尝试……可能已经迟了。”


    太宰将自己的双手交握,“你能听见吗?”


    “什么?”常有欢疑惑道。


    “声音。有什么在翻动的声音。”


    “没有啊……”


    没来由地,常有欢的心中涌现出一阵不安,他一只手扯着太宰的袖子,另一只手下意识想去牵太宰,阻止其双手交握。


    然而,就在这时,太宰的身前,出现了一道纯白的闪光。


    像是空间被切割开,而从那通道中刮出猛烈的风,两个少年的发丝被吹得狂舞,又在闪光下不得不闭上眼睛。


    一本书,呼啦啦地,如同抱脸虫般,扑到了太宰的脸上!


    太宰的脑海一片空白,他向后踉跄了数步,无意识挣脱开了长与涣的手。


    空间缓缓闭合上。


    风也逐渐消失了。


    仿佛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就是幻觉一般。


    空气很安静。


    太宰拿着那本书,没有将书从脸上移开,就这样遮着面庞,一动不动,如同雕塑般,孤单地站立着。


    而长与涣,似乎也感觉到了莫大的心悸。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呆呆地站在原地,注视着太宰。


    也许过去了很久,也许只过去了一小会儿。


    太宰的手垂落,缓缓地放下了那本书。


    他脸上的绷带松松垮垮,将落未落,而他的眼神,很平静。


    按理来说,任何人在得知了“本来的自己”的记忆后,都会有异样的表现。


    然而,太宰的表现十分寂静——


    这就是最大的异样。


    “……太宰?”


    长与涣上次如此无措,是在先代葬礼那天夜晚,太宰忽然抛下他,冲出门去。


    “……”


    太宰微微低头,注视着长与涣。


    他本在设计一些事情。


    在那些记忆一窝蜂地涌入脑海后,在他理解了一切后,他的头脑就自发地开始计划一些他需要去做的事。


    不断地推演,不断地完善,根据当前的局势,根据“那个自己”给出的信息。


    然而,当他看见长与涣,太宰突然想到……


    其实,他什么都不用谋划。


    只要许一个愿就好了。


    没错,只要许下愿望……


    如果是他……


    涣君这个傻瓜,肯定会答应的。


    就算不答应,也没法摆脱他的控制。


    然后,他什么也不用做,织田作就会去往武装侦探社,“书”就能够得到守护,这个世界就会存续。


    涣君的许愿就是如此强大。


    至于要付出多少金钱呢,想来不会高过一百四十七亿円。


    毕竟他可以细化愿望,用最小的愿望,办成最大的事。


    他甚至还有可能通过许愿,看到织田作写的小说。


    而金钱,对Mafia而言,不成问题。


    哪怕是一百四十七亿円,也不是特别困难的事。


    只要许下愿望就好了……


    “太宰——”


    就在太宰凝望着长与涣时,白发的少年担忧地走近了他。


    少年伸出手——


    被太宰下意识地躲开。


    空间在瞬间凝固了。


    两人都僵在原地,他们之间的空气仿佛被一头看不见的恐怖生物吞噬,以至于谁都难以呼吸。


    但是,没有停滞太久,白发少年再次走上前去,一把抓住了太宰的衣袖!


    常有欢抬头,直直地看着太宰。


    太宰的目光暗得可怕,好像一点儿温度都没有,又好像破裂开的镜子,已碎成了一片片的玻璃,以至于毫无生命的气息。


    周围的一切,都被吸入了那目光之中,常有欢在与其对视的瞬间,竟有一种躲闪其注视的冲动。


    好在,他很快就按下了那不安的冲动。


    他们缓慢地呼吸着,对视着,谁也不说话。


    良久后……


    常有欢闭了闭眼睛。


    他轻轻地笑了。


    “太宰,如果这是你的希望……”


    少年的眼皮微微颤动。


    他的唇角缓慢而艰难地,向上翘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平静的眼眸中,灰蒙蒙的一片,仿佛连时间都在其中静静地干涸。


    “使用我吧。”他说。


    第49章


    常有欢笑着。


    但任谁看见他的表情,都会觉得,他好像下一秒就会哭出来。


    因为常有欢实际上并不在笑,他只是在尽力维持一个摇摇欲坠的世界,在避免那个安宁的世界崩塌。


    于是,他努力地将嘴角提起,尝试做出和往常一样的笑脸。


    太宰张了张嘴,半晌,才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这可不像你会说出的话呢,欢君。”


    他随意地将自己脸上散开的绷带扯下。


    眼侧原本的伤口早已愈合,留着绷带只是习惯所致。


    太宰慢吞吞地将纱布和绷带揉成团,而他的眼睛依然注视着常有欢:


    “我知道,你不会再允许别人把你当成工具,即使,那个人是我。你之所以会这样说,只是在试探而已……难道,你不相信我吗?”


    见常有欢一言不发,他将绷带团塞进口袋,又抬起手,轻轻地放在了白发少年的肩上。


    太宰需要稍稍俯身,才能与常有欢平视,而他也这样做了。


    那张似乎什么也没变,又似乎什么都变化了的面庞上,扬起一个轻如羽翼的微笑:


    “欢君,我不会将你当成工具使用,你在我这里永远是人类——这就是你想让我说出来的话吧。你明明也清楚,言语不能代表什么,然而,你非要我说出口,非要我如此承诺……其实我不喜欢说这种郑重其事的话,不过现在,我这样告诉你了,那么,你可以放心了吗?”


    “……我相信你。”


    常有欢终于稍稍放松下来,不再露出那种令人心碎的笑容。


    他郑重地捧着太宰的手,定定地看着太宰的双眼,声音软绵绵的,仿佛全身都失去了力气。


    “……你吓到我了。太宰……我以为你被什么东西夺舍了呢!”


    “‘夺舍’——是‘被恶灵附身’的意思?”


    太宰的视线在常有欢的脸上游移。


    “假如,我刚才真的向你许愿……”


    “我就杀了你。”常有欢说。


    这句话的冰凉,足以将整座骸塞都冻结。


    然而常有欢说出这句话,神情很冷静。


    虽然没有微笑,却也没有任何不自然的地方。


    甚至比“我去买糖炒栗子”更平静,起码提及购买食物时,他脸上会有开心的表情。


    在这冰冷的话语中,太宰却是依然微笑着。


    “果然如此……欢君展露出了前所未有的一面啊。”


    “因为太宰——刚才的眼神,很让我伤心。费奥多从前,偶尔在无意识思考时,会那样看我——评估我的价值、审视我的功能。”


    常有欢抬起一只手,小心地,触碰太宰原本在绷带覆盖下的眼睛。


    太宰没有躲开,常有欢也没有多碰,只是像对待易碎品似的,用指腹轻轻贴了贴,就收回了手。


    关于太宰所说的“前所未有的一面”,没有辩解的必要。


    的确,常有欢在太宰面前总是像个天使,亦或者涣君那样开开心心的没头脑。


    然而事实上……


    他可不是什么香香软软的小蛋糕。


    他是鼠的前骨干,是V的前成员,杀人都不会眨眼睛,而且不会管眼睛干不干!


    虽然他现在不太愿意沾血,可是如果有必要,他也不会心慈手软。


    太宰也十分清楚这一点。


    “但是欢君是没法杀死我的吧?”太宰笑道。


    “我一定下得去手。”常有欢抿着嘴唇。


    “是呢,欢君确实下得去手,但你可以杀死任何人,唯独,无法做到杀死我。”


    太宰的目光浅淡得如同缥缈的烟雾。


    “因为,欢君过往杀死他人,用的都是异能,以让自己痛苦的方式燕鱼去杀人,而从没有亲手用刀、用枪,或者别的武器杀死过谁吧。只要有‘人间失格’在,你就无法杀死我。”


    “安吾连这都告诉你了吗?”


    “没有哦。这是我猜测的。”


    太宰久久地注视着常有欢。


    正如他所言,常有欢无法杀死他。


    不仅无法杀死他,甚至因为人间失格的存在,常有欢的许愿可以屏蔽费奥多尔的搜寻,却无法屏蔽他。


    连像离开死屋之鼠那般,从他手中逃离都做不到。


    此前那句“我现在处于太宰的掌控中”,并不是玩笑话,而是常有欢在深刻理解这一切后,却依然选择留下的、极深的信任。


    以及隐藏着的、也许欢君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恐惧。


    由此,常有欢在察觉到太宰的异样后,露出那样的笑容,也就不足为奇了。


    当太宰看见欢君那个仿佛哭泣般的笑容,太宰想到,与常有欢的第一次交谈。


    “人间失格”无效化了“我是一个神奇的愿望工具”,让欢君成为一个人类,于是,他仅仅存在着,就对欢君具有极大的意义。


    反过来说,只要他也将常有欢作为工具来看待……


    极大的意义,就会变成极大的深渊。


    强行让常有欢出现,却让他再也无法作为人类存活于世,并且,将幸福的长与涣也一同毁掉的深渊。


    只是之前,两人都没有将这一点放在明面上揭穿。


    “何况……假如你杀死我,你就会消失,连带着,如今已学会‘如何用许愿得到一百四十七亿円’的涣君,也会因没有人阻止他的行为而死亡呢。”太宰微笑着。


    “没有人间失格的我,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完全没所谓。”


    常有欢深深地看了一眼太宰,低声道,“而那个幸福的作为人类的我……如果是为了将太宰从那种恐怖的黑暗中解救出来,说不定放弃无知地存活的计划,决然地赴往死亡,也会具有意义。”


    未等太宰反应过来,常有欢的脸上便浮现出一贯的笑容:


    “好啦,没错,我就是拿太宰毫无办法!”


    太宰太过聪明,仿佛什么都能猜到一样。


    除了一件事,太宰没有猜对——


    他并不是只用异能杀人。


    他曾经所处的实验所里的研究者、为实验项目提供支持的人,以及那些将他拐走的家伙,全是被他亲手处决的。


    甚至连制造荒霸吐的另一个实验所,那个代号“N”的人,以及其他幕后的实验推动者,他都有亲手杀掉。


    费奥多尔说的是对的。


    早在那时,他就隐约猜到,他的父母死在了爆炸中。


    只是不敢面对,才以“爆炸摧毁了他原本居住的房屋、摧毁了他与父母的记忆”的牵强理由,去寻仇。


    而制造大爆炸的荒霸吐,与引发爆炸的兰波和魏尔伦,常有欢反而能平淡以对。


    因为他们都不是害死他父母的真正仇人,只是他的仇人制造出的另外的悲剧。


    费奥多尔支持了他做这一切,为他提供了很大的帮助。


    相较于此,死屋之鼠拿走那些他杀死的人所拥有的资源,而资源几经转手,从福地那里转到侦探社,又有一部分从夏目先生那转到森的手里,再通过黑市流转到民众手里,也就没什么所谓了。


    “不过,想帮助太宰,是真心实意的。”


    常有欢的视线落在太宰手中的书上,“这本书……”


    “它是不可以告诉任何人的秘密。”太宰垂下眼帘。


    “这样啊……”


    “也不可以教唆涣君许愿探究。”


    “让我知道一下又不会怎样。”


    常有欢悻悻地终止了在自己脑海中植入许愿念头的行为。


    “会世界毁灭哦。”太宰微笑道。


    “这种玩笑也就骗骗小孩子……”


    常有欢说着说着,察觉到不对。


    他对他人的想法,感知极其敏锐,因此很快将话语停顿住。


    “……你说真的?”


    “唉呀,欢君这么聪明,不妨猜一猜,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呢?”


    太宰不置可否,脸上的笑容浅淡,语气却仿佛正在进行恶作剧。


    “你就继续故意为难我取乐吧——!”


    常有欢拖长了音调,又静默地看了太宰一会儿。


    倏地,他开口:


    “所以,太宰的心愿,是与‘世界毁灭’同等的沉重啊。”


    太宰沉默了一下。


    不过,他的神情未有太大的改变,只是轻轻地、若无其事地笑着。


    “怎么,我不将欢君当做工具,欢君却想为我而许愿吗……就像我明明已经找到了让你不必使用异能的方法,你却还是决定为兰波许愿?”


    “……”


    常有欢低头,无意识地捏着太宰的手指。


    虽然,费奥多尔曾经告诉他,他之所以如此痛苦,是因为他的异能之诅咒,而表面上,仿佛也真是这样——


    他因异能而被抓入实验所,因异能而成为费奥多尔手中的工具,因异能而异化自身,陷入深重的绝望。


    他完全可以说,一切都是异能的错。


    然而,在他的异能展现出来前,他就被人从父母身边带走。


    成为费奥多尔的工具,也是在极端的迷茫与痛苦之下,费奥多尔给他提供的一个用来逃避思考的选择。


    异能本身,只是痛苦的众多成因之一而已。


    常有欢虽然讨厌自己的异能、讨厌痛苦,但在需要的时候,他也不会拒绝去使用。


    当然,前提是出于他自身的意愿使用。


    就像在河边,长与涣不喜欢痛苦,但还是忍痛召唤钓竿,尝试钓出太宰,之后又用异能报警,这一切都是出于他自身的意志。


    被他人当做工具而实现他人愿望,与常有欢出于自己的本心决定使用异能,很不一样。


    “放弃吧。”


    太宰笑道,“我的心愿,即使以欢君的忍耐力,也无法承受。”


    “既然如此……就更不能让太宰一个人承受了啊。”


    常有欢抬眼,慢慢地,也展现出了平和的微笑。


    “我不是出于‘感谢太宰’、亦或者‘需要让太宰活下去’,才这样说。我是认为,如果是朋友的话,一定会相互帮助,才决定帮助太宰。”


    “我想知道太宰的心愿,并不一定会用异能直接实现,仅仅是想尽我所能……”


    他停顿了一下。


    “如果太宰不告诉我,我会用许愿知晓……这个许愿违背了太宰的意愿,也许我得提前道歉。”


    “然而,我还是会这样做。”


    “因为我觉得,假如我不知晓太宰的愿望,作为一个人类,我会长久地担忧,而作为一个朋友,我可能……会永远地后悔。”


    第50章


    太宰垂眼注视着常有欢的手。


    少年的手放在他的包着绷带的手掌上,指甲认真地修剪过,显得指尖饱满而圆润,呈现出仿佛珍珠一般的颜色。


    说不定,常有欢有某种能够通过手指接触,读取他人心中所想,然后借此打动他人的能力。


    否则,这家伙也太敏锐了点。


    仅仅是一个眼神,或者几个零星的词,就能推测出这么多……


    那根本不是推测吧。


    那是像“直觉”一般的东西,一点儿道理都不讲。


    欢君是知道,愿望工具这种异能力,不能信任任何人的。


    尤其是他,他是能够给欢君带去最绝望的处境的人,最不能相信。


    结果,自己也就说了几句话,这家伙就说着什么“我相信你”,然后,仿佛要把心剖出来,双手捧着送给自己一样。


    也不是笨笨的涣君啊,怎么回事。


    太宰静静地站立着,没有说话。


    他的脑海里,其实有过阴暗的预想。


    他把常有欢想得很敏锐,能瞬间察觉到自己的变化——


    事实也正是如此,常有欢很快就意识到了异样,连笑容都变得支离破碎。


    然而,欢君后面的反应,一下子脱离了他的想象。


    欢君这样的聪明人,难道不应该在察觉到危险后,压下心中的恐惧,表面与自己虚与委蛇,暗中让长与涣离开Mafia,甚至返回死屋之鼠吗……


    这样的话,欢君就是叛徒或者敌人了。


    可以被自己理所当然地抓回来。


    然后,他就可以用一些言语与行为,摧毁其心理防线。


    一边用人间失格加上Mafia的武力控制住常有欢,一边微不可察地表现出“一切都是因为欢君不信任我”的“难过”,让其成为自己的部下。


    当然,他不会像使用工具一样压榨常有欢。


    因为……因为并不需要。


    “使用工具”的利用方式,非常粗糙。


    就像森先生迫使与谢野小姐使用异能,最后的结果只会是让与谢野小姐离开。


    欢君这样的人……


    “昔日的依赖”,加上“最深的恐惧”,以及“关于不信任的歉疚”,太宰完全有信心让其成为自己最忠诚的部下。


    到那时,不必他胁迫,欢君就会心甘情愿地被他真正掌控,为他的计划奉献出全部的力量。


    但是现在的发展……


    欢君这家伙,怎么就开始自顾自地说着“作为一个朋友”了。


    朋友什么的,他可没承认呢……


    他还什么都没做,常有欢怎么就献上一切了。


    剧本里根本不是这样的。


    太宰的手,缓缓上移,手指轻轻地穿入常有欢的白发。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攥住常有欢的头发,将这个家伙提起来,用力将他的头砸到地上。


    让他头破血流,看清楚自己是个怎样恶劣的人。


    让他恐惧、让他哭着明白交出了珍贵的信任才是他真正该后悔的东西,让他落荒而逃,跑得远远的,远到自己看不见他的笑脸的地方。


    甚至,他想让这家伙的头脑,像破裂的西瓜一样在地上炸开。


    这样,他就会知道,常有欢的大脑内部构造和普通的人类并没有什么两样,同样会是黏稠的鲜血和胶冻一样的脑组织混合在一起,白色灰色,红色粉色,令人作呕地四处飞溅,不会有任何超出他预想的意外发生。


    ……好难忍受。


    克制住摧毁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自以为是地觉得能够帮助自己分担痛苦的欢君的念头,好难忍受。


    “似乎稍微有点明白魏尔伦了呢。”太宰面色如常,轻轻地微笑着。


    “你本来就能轻松看穿他。”


    常有欢微微偏了偏头,少年温热的脸颊蹭过他手掌与手腕间绑着绷带的地方。


    “告诉我吧,太宰——因为这本书,你出现了怎样的心愿?”


    “……”


    太宰盯着常有欢。


    若是要让织田作好好地活下去,并让这个世界存续,他能想到无数种方案。


    然而,“那个自己”,告诉了他,许多方案都在其他的书中世界试过,全都不可行,最后都以失败告终。


    因此,在这个世界,有常有欢帮助的他……


    有两套方案,能够尝试。


    两套方案的共同点是,他扮演坏人,从织田作那里套到一幅被犯罪组织盯上的画的确切信息,取走画,这样就能让织田作厌恶Mafia,并推织田作到武装侦探社那里去,断绝其加入Mafia的所有可能。


    而不同点是,关于在这之后,这个能够让织田作安心写小说的世界,该如何存续。


    ——这个世界是“书”中的世界,而他手中这本“书”,一旦写下什么,就会覆盖掉整个书中世界。


    这个事实,最多只能有两个人知晓。


    一旦有三个以上的人同时知道,世界就会变得不安定。


    因此……


    方案A,让敦君和芥川守护书。


    分别让敦君和芥川加入两个敌对的势力。他们的战斗能够逐渐打磨他们自身,并理解对方。


    月下兽和罗生门,两人的异能交汇,所产生出的强大特异点,太宰相信,那足够战胜组合、鼠等其他觊觎“书”的组织。


    在两人开始理解对方之后,自己就可以去死了。


    然而,这样的话。


    需要解决一件事,那就是涣君依然存在的求死之心。


    常有欢希望长与涣存活,于是给了无知的涣君“一百四十七亿円”的计划。


    但常有欢并不希望常有欢自身存活,长与涣也并不希望长与涣自身存活。


    一旦自己死亡,没有人间失格,常有欢就会消失。


    而无知的长与涣,也会去通过许愿得到一百四十七亿円。


    他死之后,谁也无法预料,愚笨的涣君会实现什么愿望。


    假如涣君因为自己的死亡,而许愿知晓了书的真相怎么办。


    亦或者,那家伙干脆被费奥多尔忽悠走了怎么办……


    当然,无情且残忍地说,他可以在死前,先杀死欢君,以防任何超出计划的意外发生。


    但这和拉着欢君一起死有什么区别呢。


    和一个男人一起死什么的,这种事绝对不要。


    若是排除方案A……


    方案B,让常有欢守护书。


    长与涣是不可能守护书的,但常有欢可以。


    这样的话,敦君和芥川都不会太难受,他们都不必加入Mafia,不必快速成长起来,不必还那么稚嫩就得承担巨大的压力……


    只要将压力交给欢君就好了。


    欢君甚至是守护书的最好人选。


    太宰猜测,常有欢的特异点,未必只能封印智商……


    如果是欢君的心愿,将“书”用特异点直接封印,说不定也不是难事。


    即使不用特异点,只使用异能,常有欢也能够保护书。


    他甚至能“打消他人寻找书的想法”,或者将“有这么一本书”的认知从所有人脑海中抹除,将世界面临的危险,扼杀在念头之中。


    愿望的力量,就是如此恐怖。


    但是……


    该怎么将长与涣变成稳定的常有欢呢。


    太宰认为,解除那个特异点的方法是有很多的,比如用“人间失格”长时间且高频率地接触涣君。


    涣君每次切换为欢君,再切换回去后,都会表现得很困倦,也许那个特异点并没有顽固到人间失格完全无法解决。


    再或者,请与谢野小姐出手,让欢君濒死,再卡着时间,在其彻底死前的一瞬间治好他。


    这样的话,说不定不仅能让欢君稳定存在,还能解除更早之前的愿望,让这具白发少年的身体,变回黑发青年的原有身体。


    甚至,也许,只要涣君自己许个恢复如初的愿望,特异点就能解除。


    因此,实质的问题是……该怎么让常有欢愿意呢。


    别看欢君这家伙,每次出现似乎都很高兴的模样……


    但其自身,绝对是更希望无知的“长与涣”存在下去,而不是清醒地身为常有欢存活于世。


    那些过往的绝望和痛苦,依然淤积在“常有欢”之中,与其早已融为一体,难以分离。


    就算他连哄带骗地,让常有欢稳定存在……


    有“人间失格”在,身为人类的欢君还有不消失的理由。


    而若是他死掉,没有了人间失格,自身恢复工具属性的欢君……


    不就变成他用来守护“书”的工具了吗。


    太宰是否有能力将常有欢当成工具使用?答案是有,他对心理的把握绝不会逊色于费奥多尔,拿到书后更是如此。


    他可以悄悄地让欢君成为守护“书”的工具,甚至让常有欢自身都意识不到。


    而等欢君反应过来,一切都太迟了。


    欢君这个家伙,即使是为了世界,也一定会在巨大的绝望之中守护着“书”的。


    那时,常有欢肯定会恨他,肯定会后悔信任他,这些都无所谓……这家伙就该有一个“不能轻易相信太宰”的教训。


    至于他说好了不会将欢君当做工具使用,最后食言,这个……其实也无所谓。他太宰治撒过的谎难道还少吗。


    因此,无论怎么想,这都是个“最好的方案”。


    然而,如果这样做的话……


    如果这样做……


    他和森先生有何异呢。


    森先生的最优解,冰冷地为了组织害死织田作的最优解……他无法接受。


    更无法接受,自己有一天,竟也要使用最优解?


    为了自己的计划,将欢君推入生不如死的绝望?他不可能这么做的。


    他可不是不想对欢君食言,欢君这种轻易交付信任的白痴,最后有怎样痛苦的结局,都是应得的下场……!


    他只是不想要森先生的那种正确!


    所以,方案B也不行。


    那么,两个方案结合呢……


    还是让芥川和敦君守护书,但想办法让欢君持续存在。


    这样,就不会有“长与涣在他死后被费奥多尔骗走”,或者“长与涣在他死后胡乱实现他人愿望”……


    但是他一死,欢君的自毁倾向还是无法解决。


    而且,关于他死后,欢君会不会探究书……太宰几乎可以料到,自己一死,这家伙必定是会去探究“书”的。


    最后的结局大概是欢君许愿知道了书的真相,然后自毁。


    这和陪着自己一起死有什么区别?还是不行。


    想来想去,太宰发现,真正的解决办法,似乎只有一个。


    那个他从一开始就没有考虑过的方案——


    他,太宰治,存活。


    只要他活着,不管是长与涣还是常有欢,都会听他的话。


    欢君会是人类,涣君也会幸福地永远高兴下去,且永远无法达成一百四十七亿円的愿望。


    书能够在愿望下得到守护,织田作写小说的世界也将维持下去。


    不行不行不行……完成一个庞大的计划之后,竟然还不能解脱,那也太痛苦了吧!


    就算有常有欢协助,计划实施起来应该会简单一些。


    可是不能死掉什么的,绝对不要!


    虽然太宰的脑海中闪过万千念头,但现实里,只过去了不到两秒。


    该怎么回答常有欢呢。


    再沉默下去,这个敏锐的家伙就该起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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