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缓缓道出了真相。
关于八年前,大爆炸之前的事。
关于兰波与其搭档之间发生的不知为何的打斗。
兰波怔怔地站在原地,就像一座凛冬的冰雕。
那些沉睡在脑海深处的记忆,在少年的话语中,一点一点地苏醒。
太宰说的没有错,那时……
他们将荒霸吐带离了研究设施。
然后……他们之间展开了战斗。
最后……
他杀死了保尔?
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好友。
“啊,看来是记起来了。心心念念的、无比珍重的朋友,结果如今,发现是仇敌?”
太宰仿佛真的感到好奇、或者觉得有意思,轻轻地笑了几声。
“兰波先生,能采访一下吗,你现在作何感想?”
少年到底在说什么,几乎没有钻进兰波的脑海。
太宰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恶魔的低语,令人如坠冰窟,又冒着像火山岩浆一样咕噜噜的气泡。
原来如此。
他和保尔之间的战斗,的确是你死我活的厮杀。
那场厮杀的激烈程度,说是仇敌并不为过。
然而,保尔·魏尔伦,怎么会是他的仇敌呢。
他和保尔并没有反目成仇啊,他怎么可能将他的朋友视为不死不休的仇敌?
是他,没能将保尔从真正的深渊中拉出来。
所谓的,让保尔作为人类而诞生,都只是他自以为是而已。
自以为是的同情,自以为是的帮助。
而保尔,又是那么一个注重情感的、感情如海浪一般澎湃的……生命。
厌恶自己的自以为是,是那么的理所当然。
这就是他遗忘的事。
他没能好好地理解保尔,也没能快速地击败保尔,追踪的队伍包围了过来。
于是,他只好强行着手吸收荒霸吐,然后,发生了爆炸。
真相竟会是这样。
兰波看上去没有很激动,甚至显得十分沉静。
然而其内心究竟如何,那般复杂的滋味,只有他自己知晓。
他木然地重新坐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双手的手肘放在桌上,支着自己的额头。
眼睛直直地盯着空无一物的桌面,仿佛那里有什么十足迷幻的东西似的。
魏尔伦。这个名字。在他的记忆里疯狂地增殖着。发出噼里啪啦的,好像柴火堆在爆炸的幻听。
保尔的眼睛,蔚蓝的眼眸,反复循环,在兰波的记忆中播放。
那一天……保尔朝自己开枪。
然后自己,也将手穿过了他的胸膛……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连稍微回想,都感到心脏在隐隐作痛的事情。
半晌,兰波抬起头,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黄绿色的眼瞳定定地看着太宰。
“你说,保尔,他还活着?”
“活颜与得很好呢,他可不像你这样狼狈,他的处境比你好得多。”
太宰撒谎了,其实他也不知道魏尔伦这些年是如何度过的。
撒谎的本意,是想将兰波推到复仇的道路上,这才是能够理解的道路。
至少太宰觉得,自己的动机应该是如此。
然而,兰波居然没有任何“仇人过得比自己好”的愤怒。
怕冷的青年不知该说沉重还是轻松地,长长呼出了一口气。
“我想找到他。”
“……哦?”
太宰的脸上依然挂着微笑的表情。
嘴唇却微微张开,无意识地发出了轻轻的气音。
他能看出来,兰波绝对不是为了复仇才这样说。
因此,太宰没有想到任何能够说出口的话,任何话语在令人困扰的现状前,都显得很怪异。
“我得找到他。”
兰波仿佛想通了什么,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他的眼神十分认真。
但太宰什么都没有想通。
此前,兰波的言行,他基本都能够轻松地预判到,唯独这句话……
“哈哈,你在说什么呢……”
太宰看着兰波,就像看着一个胡言乱语的人。
少年发出了有点生硬的笑声,“他已经不是你的朋友了。”
“也许你说的没错,但我会向长与君许下这样的心愿,不管为了这个愿望,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兰波的神情无比认真。
“你仔细和我说说吧,太宰君,关于‘先代复活’的计划。朝天使许愿的机会……我一定会拿到。”
……
次日傍晚。
河边的一处草坪。
“真的匪夷所思吧?我觉得,他的脑子里八成装的是某种冷冻的鱼类,该和涣君那种脑袋里装螃蟹的坐一起。”
太宰坐在草坪上,伸直双腿,远望着河对面的夕阳,语气像在抱怨。
夕阳的暖光温驯地照在他的脸上,映入他的眼中,让他的眼瞳看起来像氧化程度极深的琥珀。
“那种理由,到底哪里充分了,就算他真的觉得那是理由,它成立的前提条件也不存在啊……”
“明明都已经告诉他了,他的那个搭档完全没有把他放在心上。结果,他还是要去找魏尔伦。成年人做事,比小孩子还没有道理吗?真不明白他究竟在想什么。”
“喂,安吾,你有没有在听?”
坂口安吾正坐在太宰的身旁,怀中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在暖色的辉光下,电脑屏幕上的内容很难被人看清。
然而安吾依然盯着电脑,时不时敲上些什么东西。
“这不是正好吗。”闻言,安吾说。
“什么正好?”
“都是海鲜生物,正好让你这位脑袋里装猫咪的家伙感兴趣。”
安吾摘下圆框眼镜。
他轻轻闭上眼睛,按揉了一下眼眶周围,又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取出纸巾擦拭着眼镜。
“不能这么说吧!”
太宰愕然地笑了起来,他的身体歪歪地向安吾那边斜过去,“那么,安吾君,你的脑袋里装的是什么呢——毛线球?小老鼠玩偶?”
“为什么到我这边就是玩具了啊……”
安吾有些无奈地重新戴上眼镜,偏过头看向太宰,“就不能好好地装着人类的大脑吗?”
“呜哇呜哇呜哇呜——”
“……那是什么声音?”
“僵尸吃掉了你的脑子——”
太宰故作低沉地说着,笑眯眯地抬起手,将手指张开再握紧,做了个抓取大脑的姿势。
怎么看都像是一只猫在伸展爪子。
竟然是这种家伙说要成为Mafia,而且正在实施晋升准干部的计划……
太宰还说过,要不当个干部试试,本来安吾觉得,少年只是随口一提,现在想到那种可能性……
该不会这家伙以后真的能成为干部吧?
那Mafia也该完蛋了。
“僵尸发现了一堆毛线球。”安吾平静地说。
“哎呀,你应该说,还好我们在草坪上,你可以种下很多的豌豆!”
“我不这么讲,就是因为寻常的豌豆,拿绷带僵尸毫无办法。”安吾道。
“原来绷带有拒绝植物的作用……”
太宰做出恍然大悟的姿态,“但是这么轻松地放弃抵抗,是不是太快了一点?”
安吾合上电脑,瞥了太宰一眼。
半晌,他面无表情地说:“那我拿豌豆去孟德尔那里杂交一下?”
微风轻轻地吹拂着,河水潺潺地流淌,四周很空旷,水面在黄昏下逸散着细碎的光。
太宰闷声笑起来。
他眯着眼睛,啪地一下向后仰躺在草坪上,双臂张开,伸了个懒腰。
然后,缠着绷带的少年,开始像黑色的风滚草一样翻滚。
左滚两圈,再右滚两圈。
“啊啊——搞不懂——还是搞不懂——要不还是死掉吧,就不会遇到这种奇怪的家伙了。”
“没有什么好搞不懂的,兰波先生是将魏尔伦当做了真正的朋友吧。”
安吾凝视着河面,在粼粼的波光下,也稍微眯起了眼睛。
“安吾说得轻巧呢——”
太宰停下了翻滚的动作,仰面注视着天空。
他的头发和衣服一片凌乱,沾染了些细碎的草屑。
太宰抬手,将几缕遮挡了视线的碎发撇开,勾着唇角笑道:
“如果,我在某天,忽然给你来了一刀,你会怎样?”
“……干嘛突然这样问。”
安吾扯了扯嘴角,“怪吓人的。”
“只是假设啦假设!”
“也没什么好假设的,这种事情的答案很明显吧。”
安吾淡淡地说,“我会赶快去医院。”
“……”
太宰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好可恶!
安吾也是个邪恶的人!
“不要装傻,我是问你会有怎样的心情——”
太宰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手撑着草地,歪头注视着安吾的侧脸。
“安吾绝不可能像兰波先生那样,在被我捅了一刀之后,还要关切地来找我吧?”
“这话的意思是,太宰君把我当成朋友了吗?”安吾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你当这个也只是假设好了。”
太宰飞速地说,“好啦,不要转移话题,我以Mafia未来干部的名义,命令安吾君速速回答!”
“那好吧,谨遵‘未来的干部大人’的旨意——”
安吾想了想,“为什么不会?”
“……什么?”太宰没太明白地眨了眨眼睛。
“被你捅了一刀,然后关切地找你……为什么不会?”
安吾静静地说,“带你一起去医院就好了吧。”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你挂精神科。”
“?”
太宰微微睁大了眼睛。
原来,安吾,才是顶级的邪恶!
“谁要挂精神科啊!”
太宰像失去梦想般,再次躺倒在草坪上,“那种事情绝对不要……”
“我觉得还是有必要的,不然,太宰君有什么理由突然给我一刀……等一下——”
安吾几乎是跳起来一般站起身。
“请不要把泥巴抹在我的衣服上……这件才刚买没多久!”
“那个不是泥巴啦,那个是小草的尸体——”太宰嘿嘿地笑着。
“别说是小草了,小花的尸体也不行!”
“说不定能够防僵尸哦……”
“最需要防的绷带木乃伊根本就没防住啊——”
安吾将电脑放在草坪上,紧锁着眉,拍着自己的衣服。
就在这时,远处出现了一个白发的少年。
“太宰——”
长与涣抱着一个纸袋子,脚步轻快地,几乎是跑一样朝这边走来。
兰波跟在他的身后,依然是那副怕冷的全副武装的模样。
“涣君——买了什么?”
太宰躺在草坪上,朝长与涣招了招手。
“是糖炒栗子!”
长与涣从纸袋中拿出一颗栗子,展示给太宰看。
其实不用展示,太宰也能闻到那股甜香的气味。
“好不容易才买到呢。”
长与涣请兰波拿着纸袋,自己剥开板栗壳,往太宰嘴里塞了一颗。
“还不错嘛。”太宰慢慢地嚼着,含糊地说。
“安吾君要吗?”
长与涣看向安吾,露出一个笑脸。
与此同时,安吾也在打量着长与涣。
虽然太宰一直以“能实现愿望的Mafia”代称那位神秘异能者,但安吾能猜到,愿望异能者大概率就是这位涣君。
也是那天对他说“开三枪”的狐狸面具。
眼前的少年看起来天真活泼,实则一点儿都不能小觑。
“不必了。”
安吾说着,给他看了看自己沾着泥尘的手。
长与涣注视着他,眯眼笑道,“没关系哦,我可以喂你。”
说罢,便利落地剥好了一枚板栗,踮起脚尖递到安吾嘴边。
“那……谢谢?”
少年的眼神很纯净,几乎没有人能拒绝。
应该也不至于在栗子里下毒。
安吾这般想着。
由于长与涣离得太近,他突然感觉自己的手指好像碰上了什么。
是碰到了衣服吗?
好像能发动“堕落论”。
安吾面色如常,内心很快就下了决断——
使用一下异能试试。
收集情报依然是第一要务,尤其是这位长与君疑似与他的任务有关,他就更得收集了。
平时长与涣很少出门,基本见不上面,这次是难得的机会。
安吾若无其事地咬下了栗子,不动声色地发动了堕落论。
然后……
巨量的信息。
甚至是包含着汹涌情绪的回忆。
涌入了安吾的脑海。
在无尽的沉重、绝望与苦痛之中,眼前的一切都坍塌了,不管是近在咫尺的少年,还是远方的河流与夕阳,都化成了扭曲的猩红的涡旋。
耳边像有人尖叫一般嗡鸣着,一阵天旋地转。
安吾直直地向后倒在了草地上。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唯有晚风吹过。
兰波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那颗栗子有毒……?!
他是看着长与涣买糖炒栗子的,也被长与涣投喂了,但没有安吾这般的反应。
什么时候下的毒?动机又是什么?
果然,必须时刻警惕,不能因为天使具有迷惑性的无害外表,而有一丝一毫的放松……
这般诡异莫名的投毒行为,简直恐怖……
在兰波眼中,长与涣的形象空前可怕。
太宰则在安吾倒下的瞬间坐起了身,伸出了手去。
既是防止安吾倒下得太用力,磕到脑袋。
也是为了尝试阻止堕落论的发动。
太宰在旁边,是看得最清楚的……
堕落论能够读取物品上残留的记忆,然而……
长与涣的衣服,并没有碰到安吾。
不慎碰到安吾的,是长与涣的手指!
——“我的异能,会让我拥有工具的特性”。
长与君的话语在他的脑海中闪过。
太宰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理解这一句话。
仅仅是碰到涣君的皮肤,安吾的堕落论就能成功发动……
人间失格解除了安吾身上的异能,然而巨量的信息、已然涌入了安吾的头脑,他依然没有清醒过来,静悄悄地昏迷着。
愿望工具……
涣君是……愿望工具。
太宰张了张嘴,无言地转头,望向长与涣。
被两人紧紧盯着的长与涣,慢慢地收回了递糖炒栗子的手。
……欸?
这里不是睡觉的地方吧。
涣君小朋友有很多的问号。
不过,他还是记着太宰的话,在外人面前不能露怯。
要有天使的姿态。
于是,长与涣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第42章
杂乱的记忆,仿佛未经剪辑的镜头,堆积在一起,形成了一座嘎吱作响的山峦。
安吾感到自己被压在这座山峦的最底下,动弹不得。只要稍微尝试活动一下,就会听见整座记忆之山一同剧烈地响起来,无数记忆碎片同时播放,炸得他的脑袋发痛。
不过,好在,坂口安吾是个非常优秀的情报员,他有着丰富的使用堕落论的经验。
他知道,通过堕落论一次性获取到大量信息时,的确会有这般难办的情况。
这次只是尤其难办了一点,因为每一片记忆,似乎都散发着黑暗的不祥。
一般而言,衣服上是不会留存有这么多信息、更不会有如此多负面信息的吧?
安吾没有细想的时间,他得尽快梳理好这座沉重的山峦。
信息太多,他是不可能事无巨细地全部记住的,只能提取重点信息。
不知为何,也许是出于人类的趋利避害的本能,他这次没有按照时间线整理记忆,而是从不那么负面的信息开始查看。
即使只是简略地接收信息,也过去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有些记忆十分模糊或残缺,可能是因为堕落论被人间失格中途打断,亦或者,过量的痛苦将本就混乱的记忆变得更加支离破碎。
但安吾总算明白了许多事情。
比如,关于这份记忆所属的生命,其在活着的时候究竟历经了什么。
那些黑暗又苍白的往昔,毫不留情地给安吾这位旁观者带来了极大的冲击。
然而,还有一段至关重要的回忆,那最后的、也是最令人不安的回忆,安吾还没有读取。
安吾不再迟疑,他的意识沉入了那段记忆之中。
……
一张脸。
一张死人的脸,在空气中摇晃着。
他的身体被扭曲成了怪异的姿态,仿佛有看不见的丝线环绕住了他的脖颈与关节,以至于,他像是跪趴一样悬浮在空中,四肢如同蛆虫,软软地垂下。
没有鲜血,死者的脸上挂着宁静的笑容,任谁看了,都会觉得那是一个十足幸福的笑容。
他以这般诡异的姿态、毫不恐怖地死去。
死得很幸福。
约莫只有十岁的少年,站在距离死者极近的地方,他的身高正好可以直面死者的脸。
少年的黑发,在风中轻轻地晃动,和死者一同晃动着。
“天哪,欢!你杀了他!”
青年蹲在窗台上咧开嘴角,故作吃惊地喊道。
此人头戴礼帽,一身华丽的黑白礼服,雪一样的白发在脑后束成了一条辫子,额前垂落的碎发之下,戴着半张印有黑方块花纹的白面具。
“权当是如此吧,尼古莱。”
常有欢的脸上也展露出一个笑容。
对比起果戈里有点浮夸的笑脸,少年的笑容显得很无害。
“算算时间,搜查官也快到了。你猜,等到他们过来之后,是相信一个可怜兮兮的、被吓坏了的孩子是凶手,还是相信你——一位来自俄罗斯的通缉犯是凶手?”
少年漆黑的眼瞳,与果戈里显露出的那只银色的眼眸对上。
果戈里用双手托着自己的脸颊,见状,朝常有欢轻轻wink了一下。
“真不幸,你为什么要将‘相信’和‘凶手’配对在一起?更不幸的是,难道,他们会认为是我杀的?”
“我在过往杀了人,于是,他们就要把杀死这个人的罪名也安在我身上?”
“哦……最不幸的是,欢,制造这个罪名的人是你——我亲爱的朋友!”
常有欢将外套的拉链拉上去,高高的领口几乎遮住下巴。
他将双手插在口袋里,闲庭信步般走到了果戈里身前。
“尼古莱,虽然我很高兴你说这样的话啦,但是,请你将朋友的范围,只限定在费奥多身上可以吗?人类不能,也不应该把一个工具当做朋友,否则,我会觉得你在某一天,能对一块砖头施以吻手礼。”
“砖头有手吗?”果戈里问。
“谁知道,说不定有。这个世界上什么离奇的事都能发生。”
常有欢摊开手,而后将手举高,让果戈里将他也拉到窗台上去。
果戈里没有拉他,轻轻甩了甩斗篷,少年和他就闪到了废弃仓库外的林地里。
再几个闪身,他们就到了一处小巷。
“倘若搜查官真要将罪责放在我身上,那就让他们放吧。是他们的头脑被经验与教条局限,才会做出这样的推断——唉、一群可怜的人!”
果戈里晃了晃手指,不知道从哪变出了一罐红色的喷漆。
他用力摇晃了一下喷漆罐,在本就满是涂鸦的墙上画了一只丑萌丑萌的卡通老鼠。
“无论如何,费佳总是会相信我,他那般恐怖的死状,绝非我能造成的。这样就足够了!”
“没有你制造的死亡现场恐怖吧,尼古莱?”
常有欢从果戈里手中拿了一瓶喷漆罐,是黑色的,“你制造的现场,可比我制造的,要血腥得多。”
说着,他在墙上喷出了一串潦草得几乎无法认清的英文字母。
——ESCAPE(逃离)
果戈里后退几步,一只手抱在身前,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抛着喷漆罐,欣赏着墙壁上他和常有欢的杰作。
漆黑的字母压在血淋淋的卡通老鼠上,混乱地交错着,就像一枚自由的纹章。
“欢,难道你觉得,血腥比不血腥更加恐怖?”
“这种问题……”
常有欢笑了起来,他也退后几步,注视着墙上的涂鸦。
停顿了一会儿,少年歪过头,看向果戈里。
“如果尼古莱觉得,不血腥更恐怖,那么,为什么你每次杀人,都要弄得鲜血淋漓的呢?血液的肮脏和温热,会让你感觉到什么吗?”
果戈里也笑了起来,“那个嘛,嗯,那个——我突然想到,一件糟糕的事!”
“喔?”
常有欢也不拆穿他的转移话题行为,上前几步,继续涂画,漫无目的地喷着喷漆。
也就是少年的身高不够,否则整面墙都得被他涂成黑色。
“我记得费佳说,要捉活口来着。”
“好像是这样呢。”
常有欢微笑着点了点头,将空的喷漆罐精准地抛进了巷道中的垃圾桶。
垃圾桶已经堆满了,没人收拾,空罐子便顺着垃圾袋骨碌碌地滚到了地上。
“你杀了他。”
果戈里偏了偏脑袋,“怎样,你要复活他吗?”
“想复活一个人类,我们得先去抢一个银行,或者几个银行。”常有欢无所谓地笑着,轻松地说出了罪恶的话。
“不是吧!杀死一个人类,你才用了多少钱?”
两人不紧不慢地走出了小巷。
天空阴沉沉的,刮着清凉的风,仿佛不久后就要下雨。
常有欢的视线在周围的建筑游移。
“呃,杀死那个人的话,一百万円?总之,是从费奥多的卡里扣。费奥多会赞赏我的,他以为那个人有价值,然而,我杀他杀得很轻松,这就说明,那个人实则不值一提,连被‘V’利用的价值都没有。”
“假如要复活他呢?”果戈里问。
“我不知道。我还没有复活过人类呢。费奥多猜测至少得一亿美金,按照现在的汇率,也就是说,至少要……一百四十七亿円?”
常有欢勾了勾唇角,细密的眼睫微垂。
有雨丝落在他的眼皮上,泛开一阵柔和的凉意。
“那只是最低限度啦,即使成功复活了,生命能延续多久都未可知……让一个人活下去,比让他死掉,要困难多少倍呀。人类的生命,真是个脆弱的东西。尼古莱,你说是不是?”
果戈里走在他的身后,视线意义不明地在常有欢的后脑勺上转悠了一圈。
“说不定真是你说的这样?但是,欢,捉活口和复活一个人,这二者可大不相同。留他活命,要比杀死他耗费更少的金钱——得到更少的痛苦吧?”
“唔……你说得对。哎呀,我怎么没想到?”
常有欢笑眯眯地转身,“其实呢,我是想挥霍掉费奥多所有的钱,然后叫他的组织破产!”
果戈里“哇呜”了一声,眼中流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听起来很刺激!”
“骗你的。”
哪料,常有欢下一句就否定了之前的说法,“我可不想自讨苦吃。”
“欢,做人不能这么反复无常……”
果戈里垂头丧气地走到他身边,“你不觉得,费佳如果看见所有账户余额为零甚至是负数,表情会很有趣吗?”
“我又不是人。我是费奥多亲口说的,他手中最具价值且对他极具意义的工具。”
常有欢眯眼笑着,拍了拍果戈里的肩膀。
“不过确实很有趣啦,这种有趣的事情,你得好好谋划才行!啊,好像雨要下大了……”
“我们回去,商量一下费佳破产计划?”果戈里的眼睛闪闪发亮。
“不了,你先回吧,我打算再逛一会儿,买些点心吃。”
“那我也一起——”
“和尼古莱一起走在街上的话,未免太显眼了啦!”常有欢抬手,轻轻捏了捏他的小辫子。
也就是周围街道上没什么行人,否则果戈里这般容貌和装束,肯定会引起注意的。
“你嫌弃我……”
果戈里佯装伤心,瘪起了嘴。
“难道我们不是超级好朋友了吗?”
常有欢不说话,只是微笑着注视着他。
一副看你还要怎么表演的表情。
不过这样的表情出现在孩子的脸上,不仅没有杀伤力,反而有些萌。
“那好吧——”
果戈里拖长了音调。
青年招了招手,扬起笑脸,摘下礼帽,朝少年微微躬身。
雪白的斗篷扬起。
就像一阵苍白的风吹过。
转瞬间,只剩下常有欢一人。
常有欢停顿了数秒,随机选了个方向,朝那个方向走去。
当一个人独自走在街道上,当其漫无目的,没有一个要去的地方,在琳琅满目的商店与路过的行人之中,往往会觉得自己像一颗砂砾被抛进到河流,往往会感到无来由的孤独。
但是常有欢并不觉得孤独,那是人类才需要明白的意味。
对他而言,孤独是不必要的东西,是没有价值的东西。痛苦能换来愿望,而孤独什么都不是。
常有欢慢吞吞地行走,就像一个寻常的少年。
黑色的头发和黑色的眼睛,加上一身黑衣,在灰扑扑的天空下,一点儿都不显眼。
“请给我一袋糖炒栗子。”
少年循着香味,站定在因雨势逐渐变大而准备打烊的摊位前。
他的嘴角噙着浅浅的笑容,眼皮微垂,显得很乖顺。
一点儿也不像刚刚杀了一个人。
“一千円。”
老板看了常有欢一眼,“小孩啊,这世道可不太平,怎么就你自己一个人?你家大人呢?收你八百,早点回家吧。”
似是听出了什么,常有欢盯着老板瞧了两眼,换了个语言:
“我妈妈在街那边等我呢。”
老板愣了一下,旋即喜笑颜开。
“哎哟,这不自家人儿嘛?怎么不早说呢,来,多给你一袋,给你妈妈带回去吃啊。这份不算你钱,拿着吧。”
常有欢的脸上也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他将钱递过去,接过两个纸袋。
纸袋热乎乎的,即使隔着外套也能感觉到温度,它们贴在胸口,给常有欢带来很大的快乐。
于是少年的声音也变得轻快起来。
“谢谢老板,祝老板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哪儿那么多谢不谢的,快回去吧,路上当心点儿。”老板随意地摆了摆手。
常有欢抱着两袋板栗,点点头,再次随便选了个离开的方向。
老板盯着少年小小的背影,不知想到什么,眉头慢慢地揪紧了。
“孩子你等等——”
常有欢的脚步一顿。
少年转过身,抿着嘴唇,用澄澈的眼睛看着老板。
他没有说话,等待着对方开口。
“你过来我瞅瞅,你是不是那个……”
老板从放纸袋处最边缘的位置,抽出了一张极其陈旧的传单。
传单上沾了几滴黑褐色的糖渍,散发着无法清理去的甜香气味。
常有欢这回真有些不解了。
他歪了歪脑袋,重新回到摊前,视线缓缓地飘到了传单上。
然后就再也没法移开。
因为那并不是什么广告的传单,而是一张寻人启事!
一张照片,孩子的照片,占据了一半的空间,剩下的一半,则是言语恳切的告示,或者说祈求。
常有欢呆呆地站在原地。
那个熟悉又分外陌生的孩子是他,是他的小时候,他一眼就能认出来!
他整个人好像一下子被拽到了十一年前。欢欢,跑慢一点,好好看路,不然容易摔倒。朦朦胧胧之间,一个很温柔的声音说。
然后,是一个稚嫩的声音。妈妈,今天陪你去海边,明天去动物园好不好?我想去看小狐狸。
那道温柔的声音为难地拒绝了。妈妈去海边是有工作在身,明天也有事情。
不要嘛,我就要去看小狐狸。那道稚嫩的声音开始耍赖。那你让爸爸陪我去。
妈妈很有耐心地安抚着。今天先给欢欢买炸牡蛎和糖炒栗子,等爸爸妈妈有空了再满足欢欢的愿望,带欢欢去动物园——
阳光照在玻璃上,照在人们的地上和皮肤上,又反射进少年的眼睛,白晃晃的很刺眼,他都看不清妈妈的脸。
唯一记得的只有,人,到处都是人,海港市场有好多的人,一个挂着亲和笑容的人走过来,在妈妈买炸牡蛎的时候,拿出一块布蒙在了他的脸上。
他一下子就睡着了。
要是没有睡着就好了。
要是来得及叫一声就好了。
要是他不喜欢吃炸牡蛎就好了。
要是……
“是我弄岔了,那孩子丢的时候是十好几年前的事儿,哪还能这么点个头啊……”
老板一拍脑门,“也是巧了,你和他这眉眼,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是很巧。”
常有欢张了张嘴,他感到自己的呼吸有些困难,全身冷得要发抖,尤其是在记忆里的阳光下,细细的雨丝显得是多么冰凉,就像冷冷的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在他的心上。
“等一等……可以把它给我吗?”
在老板就要收起寻人启事时,常有欢下意识伸出了手。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就像好不容易才能喘口气,而那点气息也即将消散掉。
“有什么不行的,这孩子的寻人启事,我家一摞一摞堆着。”
“……怎么会那么多?”
“着急啊,他家里头都急疯了,那些年可劲儿地找,到处打听,愣是没个音信。”
常有欢一只手抱着两袋板栗,另一只手攥着寻人启事。
他贪婪地看着那张薄薄的纸,眼睛像是黏在了纸页上,连油渍和糖渍,泛黄的卷边,以及纸上的褶皱,都格外清晰。
唯独那一个个黑字,上面像是有咒语一般,好难看清。
雨水一滴一滴地落在纸页上,脆弱的纸张,脆弱的祈求。
少年低着头。
怔怔地盯着照片。
照片上的少年笑得很灿烂,为什么能笑得那样灿烂,就仿佛什么都不用担心,什么坏事都不会降临在他的身上。
常有欢挪动脚步,到了街道拐角。
潜意识里,就找了个潮湿的巷道,像老鼠似的钻了进去。
他靠着墙壁,僵硬地蹲在地上。到这时,他才想起自己刚才走到这里时,还是没有好好看路。但是妈妈说的是对的,他在人生的道路上,已经摔了不止一个跟头。
纸袋在他的怀里散发着热气,像故乡一样香甜的气味。常有欢没有想要取出一颗栗子尝尝的心愿。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在发抖,他只想找个地方大叫出声,可是他的喉咙好像被什么破坏了,竟然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
黑色的字,在他的视网膜上跳舞,绕着圈圈,他那张和妈妈很像的嘴唇轻轻张开又闭上,紧紧地闭着。
天空一直在流泪,然而常有欢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一个工具怎么会有流泪的冲动。
他隐隐感觉到了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可是没有人来告诉他哪里不对。
常有欢拿出了电话,他开始拨号,纤细的手一直在抖,视线也很模糊,他几乎要昏倒在地。
但也许真的会有神奇的事情发生在他身上,号码的输入准确无误。
他拨打了寻人启事上的号码,带着一个人类的期盼,一个孩子的希冀。
无人接听。
偏偏这回没有神奇的事情了,他不知道拨打了多少次,他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到了疯魔的地步,然而电话里传来的还是冰冷的系统音。
其实常有欢早就知道的。
他很聪明,记性也很好,他记得家人的电话号码,即使是最黑暗最痛苦的岁月也没有忘记。当费奥多将他从废墟中抱出来的那天晚上,他就尝试拨打过他们的号码。
可是没有一次能打通。
从前打不通,现在也打不通。
常有欢一动不动看着方方正正的屏幕,屏幕亮着荧光,映得他的脸惨白一片。
他吸了口气,像是往自己的肺里重新注入生命。
手指按着按键,输入那个经常更换的号码。
“费奥多。”
他像一个倒在病榻上药石无医的人在喊医生。
“天上一直在下雨,你说我不会再冷的……可是现在我好冷啊。”
电话的那一头很宁静,费奥多尔一时间没有说话,他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又是一段很长的沉寂,他说,“回来吧,欢。”
“你骗了我。”常有欢说道。
“是的。”费奥多尔平和地承认。
“你说战争开始之后,他们就有序地撤离了。你说他们已经回安全的家乡去,且有了新的孩子了。你说、你说他们从没有找过我……”
“是的。”
费奥多尔说,“那又怎样?”
常有欢的嘴唇翕动,“……你骗了我。费奥多,你……”
“如果将罪责全部推给我,会让您好受一些的话,您就这样做吧。”
费奥多尔的话语,浅淡得像透明且永恒的塑料袋,一下将常有欢堵得无法呼吸。
常有欢几乎要哭出来,他的眼睛和鼻子在荧光下越来越酸。
“如果我不欺骗您,您就会清楚地知道,他们一直没有放弃寻找您,但最后,他们在那场大爆炸里尸骨无存。他们死去的地方,离您饱受折磨的研究设施,只有不到两千米。然后,您会自绝在我的地下室中。那并不是我希望看见的。”
“费奥多……”
“事实上,您的心中早就有这样的猜想,想过他们已经死去,想过他们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您只是在逃避而已。逃避现实,逃避悲哀,逃避恐惧。否则,您早就用你的许愿能力,探查他们的下落,像鸟儿飞往巢穴一样,飞到他们身边去了,不是吗?”
“够了,不是的……”
“回来吧,欢。”费奥多尔平静地说。
“我不会回去了。”
“您知道吧,那是不行的呢。”
“费奥多。你这样说,只是想继续使用我而已。”
常有欢抬头看着天空。
天空比方才更加昏暗,雨点敲在铁皮上的声音很吵闹,他的衣服裤子几乎全都被雨水打湿凉透,只有纸袋里的栗子,还顽强地散发着热气。
“我不想再接受你给我的这个命运了。”
“哦?那么,您决定怎样做呢?”
费奥多尔轻轻地、像是垂怜似的笑了一声,那声音太小,如同幻听。
“我不是工具。”
常有欢的声音仿佛濒死者的呻吟,“我是人类的孩子。”
说罢,他就挂断了电话,他太知道费奥多尔的言语有多能蛊惑人心,也太知道再多谈一段时间,费奥多尔就能锁定他的位置。
不,现在也能锁定,这台手机是费奥多亲手交给他,自然有鼠的追踪手段,否则果戈里不会那么快找到他。
常有欢湿漉漉地注视了手机几秒,手机便一点点地消散在他的掌心。
他没有给自己制造伤口,也没有耗费所剩无几的金钱。
但他太痛苦,那是迟到的得知至亲死去的痛苦,是灵魂被什么东西活生生敲碎的痛苦,是自身的锚点全部被打散的痛苦,是过往数年在鼠的时日犯下的罪行被翻出来作为人类重新觉知、他自己推翻了自己的认知的痛苦。
这样的痛苦即使说是一片片割下自己的肉、将自身千刀万剐也不为过,许愿短时间不被追踪到,也再容易不过了。
然而做完这一切,他却不知道,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才好。
没有人告诉他要去做什么了,他自由了,没有任何终点的自由。
尼古莱知晓,自由会如此痛苦吗?
常有欢扯了扯嘴角,他稍微笑了一下,他觉得那些关心他的人会希望他高兴一点,就像他的名字,欢,那是最美好的祝福,他明白的。
可是,那些为他取下这么一个幸福的名字的人……如果还在的话,一定会对他失望。
他都做了些什么啊,带着这般温暖的祝福,在别人的手中,成为了一把冷酷的捅向他人的刀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真是个傻瓜。
常有欢空洞地看着天空。
寻人启事,因为他的痛苦,因为他的心愿,从横滨的各处、甚至从横滨以外的地方,转移了过来,一张张、一片片,完整的,残缺的,在越发黑暗的天空上哗啦啦地飘浮、飞舞,形成了一个苍白的纸龙卷。
没有人能观测到这个庞大而神奇的纸龙卷,即使特务科内部的仪器都响彻了,即使人们从巷道外经过,没有人能穿透常有欢的心愿。
它不具备任何危险,它只是一个少年的悲哀。
常有欢的痛苦是如此强烈,可是还没有突破阈值,便只能做到这些。
一种无力感笼罩了他,寻人启事纷纷扬扬,像雪一样,从天空中静默地飘洒下来。
少年蜷缩在墙边,从此以后,他就是一个孤独的人类,没有地方可以去,也没有要做的事。
他要怎么办才好?
那些本不用思考的东西,一股脑儿地涌过来,常有欢一动不动,纸片洒在他的身上,把他染得像个哀伤的雪人。
良久,糖炒栗子都冷掉了,他发觉到异样,不,他还不是人类。
他还没有做那一件真正回归到人类身份的事!
没错,那件事情,他必须要做的事情——
常有欢许下了他最后的心愿:
“我希望……我的异能力消失。”
刹那间,愿望工具开始了它的自毁。
然而,如果愿望工具不存在,这许愿的能力也将不复存在。
自相矛盾的指令,开始循环往复地运作,在少年的身体中,在他的头脑中,不断地撕扯。
纵然常有欢有着极高的忍耐力,在头脑的剧痛下,他也不由自主地发出了痛苦的叫喊。
如此痛着痛着,他就笑了起来,绝望地笑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啊。
这样许愿,会有一个特异点留在他的头脑中啊。
即使这般痛苦,都无法摆脱这个异能啊。
他瘫软地倒在地上,喘息着,如同即将死掉的鱼。
但他知道,仅仅是这样,他死不掉,特异点没法剥夺他的生命。
常有欢的头发渐渐变得像纸页似的洁白一片,眼瞳则蒙上了天空中夜色与乌云混杂的颜色。
他感到自己的脑海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特异点的缠绕下被禁锢。
这样的自己,连人类都无法成为的自己,果然还是死掉比较好。
常有欢想着。
他的痛苦,还不足以让他轻松死掉。
但他的决心是不会改变的,他不要一个身为工具的常有欢继续待在这个世界上!
少年的身体不停地发抖,他跪在地上,手中出现了纸和笔,用墙壁垫着纸,开始书写,用他最熟悉的文字,潦草而用力地书写,重复那个指令,死掉、死掉、死掉……
一定要想办法去死。
两袋糖炒栗子洒在了地上,滚落得到处都是,沾染了冰凉的雨水。
但少年此时无暇顾及那些,他对这世上的一切都绝望透顶。
也就是这时。
突然之间,常有欢的视线,落在了一张飘到他膝旁的寻人启事上。
纸页很残破,不过几处字迹依然能够看清。
……家人,心急如焚。
那个最后的字,一下子点燃了什么,他的动作停住了。常有欢的额头抵着墙壁,表情难过到扭曲。
传单还在从天上洒落,他不知道,他的家人到底张贴了多少张寻人启事,为什么会一直一直落不完?
这么多的伤心,这么多的着急,这么多的数也数不清的爱……要是全部落下的话,肯定能把他整个人掩埋起来吧。
他吸了吸鼻子,重新抬起头,将手上写满死的心愿的纸翻了个面,开始编造一个关于一百四十七亿円的心愿。
在特异点如罗网般彻底封锁他的头脑时,他也终于写好了最后一行字。
常有欢倒在地上。
他的手里紧紧地攥着那张纸,纸上写满了对自己的祝福。
只要这样的话,即使许愿失败了,他也能作为一个幸福的人类活下去吧?
少年翻了个身,眼睛凝望着天空。
纷纷扬扬的纸雪,夹杂着冰冷的雨丝,落了他满身。
慢慢地,他的身体蜷缩起来,他弓起脊背,手臂环抱着自己,仿佛回归了母体。
一滴眼泪,从他的眼角缓慢地滑落。
原谅你罪无可赦又怯懦至此的孩子吧……
“……妈妈。”
第43章
安吾昏迷了数天,都还没能醒来,太宰将他送往了Mafia的医院。
查出了轻微的胃溃疡和颈椎上的小毛病,然而昏迷的原因,却是迟迟找不到。
长与涣觉得,安吾可能是栗子过敏。
太宰的想法当然不会和涣君一样离奇。
他清楚,安吾昏睡不醒,多半是异能的副作用,便只请医疗人员好好照顾,没有让医院对其进行更加深入的检查。
虽然安吾陷入了昏迷,在得到情报的及时性上会下降不少,但有兰波在,“先代复活”的计划依然能够推进下去。
于是,Mafia的首领森鸥外,就收到了更多的关于“目击到先代首领死而复生”的报告。
随着目击者增多,他也无法再强行将消息压下。
Mafia先代首领复生的信息,理所当然地引起了多方注意,各种猜测闹得纷纷扬扬。
在组织内部,广泛流传着“先代死亡与写下银之神谕另有隐情,死不瞑目,走到黄泉比良坂又折返回来,借助荒霸吐的力量重返了人世”的消息。
而先代重返人世的目的,自然就是向森鸥外复仇。
会引导到这个方向,除去有人暗中推波助澜,还有一个原因至关重要,那就是——“复生的先代首领”,亲口说出了要“向罪人复仇,使其得到应有的惩罚”。
森鸥外才上位将近半年左右,组织中依然有暗地里对其不满、阴奉阳违的“先代余孽”。
对于这些“先代余孽”而言,先代复生事件无疑是往他们手中递了一把刀。
这把刀只要握住了,其对森造成的影响会是巨大的。
就像当下,传闻沸腾,人心惶惶,内部动荡不安,外部一些组织开始对与Mafia之间的合作抱以审慎态度,森这边的局势一下子就坏了起来。
坐在办公室的森首领,思考着关于先代的事。
“愿望的代价,真是麻烦呢……”
森鸥外苦恼地叹了口气,一手托着脑袋,另一只手轻轻敲击着桌面。
“也不是没有好处啊。”太宰说。
他站在落地窗前,摆弄着身上的黑色长外套。
这是他方才告诉森,他决定加入Mafia后,森为他披上的。
用一件外套作为加入Mafia的礼物……也就聊胜于无。
他会选择在此时加入Mafia,是因为有人尝试对他动手。
太宰最初就是被森鸥外救下,也是森定下的调查先代复生事件的人选,其在组织之中,展现出来的头脑与神鬼莫测的风格,逐渐引起了一些人的警惕。
在他们看来,太宰身上,“森鸥外的亲信”的标签,无论如何都无法取下,只能动手将其除掉。
而又因为太宰手中有森鸥外的“银之神谕”,Mafia都要听从其差遣,先代派再敌视他,也难以让组织成员对其下手。
于是,他们找到了一个bug……
那就是买通其他组织的人,攻击太宰,阻止其调查先代复生事件。
这样一来,既绕过了银之神谕的效力,又因为太宰还不是Mafia,不违背组织中“收到攻击加倍奉还”的原则,Mafia不会为保太宰而报复回去。
不得不说,为了将森鸥外从首领的位置上合理地拉下去,这些人也是费了很大的心思。
太宰只是想制造个危机,而先代派是真想让森鸥外死。
而现在,太宰正式成为Mafia,其他势力的人想要攻击他,就得掂量掂量,禁不禁得起Mafia的报复了。
“不管怎么想,先代的重新出现,带来的都只有坏处……”
森鸥外抬眼,“太宰君有什么好的见解吗?”
“能够借此揪出、清理掉一批有异心的渣滓。”太宰盯着阳光下的城市,漫不经心地说着。
黑外套挂在他的肩上,在白衬衫的对比下,显得他的身形尤其纤细单薄。
“我猜森先生……已经盯着那些人,把他们记在需要清理掉的名单上了吧?”
“这个确实可以勉强作为好处。”
森鸥外不置可否,紫红的眼瞳如同无底的深潭。
“然而,它的前提是,先代的事情必须完美解决。不知太宰君的调查,进展如何?”
“那个啊。”
太宰转过身,轻快道,“调查结果是,传言为真。先代确实——复活咯。”
森鸥外用无可奈何的眼神,静静地盯着他看了几秒,吐出一个音节:
“……哦?”
“森先生怎么一点儿都不害怕,惊讶的神色都没有吗?”
太宰的脸上浮现出大失所望的表情。
“惊讶啊,我很惊讶。”
森鸥外棒读着,战术性地拿起桌上的红茶抿了一口。
“我想听听,我杰出的新部下太宰君会给我扯出什么有趣的故事。”
“森先生就是这样才很无聊!”
太宰撇了撇嘴,“总之,稍微有了点眉目。在传闻之中,先代是借助‘荒霸吐’的力量复生。”
“这个我也略有耳闻。”
森鸥外将托着下巴的手改为揉捏眉心,他轻轻颔首,“不过,死者不可能复生,而‘荒霸吐’,那只是一位冷僻的、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神明吧?”
“在大多数地区,的确只是一位传说中的神明。然而,在一个组织里,流传着‘荒霸吐制造了擂钵街大爆炸’的传闻。”
太宰浅淡地勾了勾嘴角,“那个组织就是——‘羊’。”
“嗯……”
森鸥外似乎想到了什么。
“说起来,羊最近很嚣张呢,一直在挑衅我们。”
“挑衅?”
太宰歪了歪脑袋,“我有听说一点,但难道不是普通的摩擦冲突吗?”
“Mafia有成员请求借他们的武器库一用,被他们直接拒绝了。”
森摇了摇头,“虽然那个成员也有错误之处,但就这样,被他们不打一声招呼地直接杀掉,根本就是挑衅。只好和他们打一架,或者打几架。”
……借别的组织的武器库,难道会有还的时候?
完全就是Mafia在挑衅对方啊。
太宰盯着他看了几秒,“森先生说是就是吧。”
森鸥外笑了笑,继续将话题扯回先代:
“既然太宰君特意提起‘荒霸吐’,那么意思就是,你认为,在先代复生的事件中,‘荒霸吐’不是一个让先代复活的借口,而是整个事件,确实与其有关咯?”
“不错。”
太宰微笑着说道,“我觉得,‘荒霸吐’可能真实存在。”
“……太宰君,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森鸥外收敛了笑容,他的表情变得有些慎重。
“一个传说中的‘神明’,真实存在?”
这比先代复活还要可怕。
先代复活顶多只是对Mafia形成了威胁。
而荒霸吐真实存在,且重新出现,是对整个横滨形成威胁。
如果这是愿望的代价。
如果仅仅是一个Mafia首领更迭的愿望,其代价就会涉及到整个横滨,出现足以将全横滨卷入风暴的危机……
那么,长与君的异能未免也太惊人了……
“不仅真实存在,而且祂制造了擂钵街。”太宰提醒。
“你刚才确实这样说过……但这只是在小范围内流传的传闻吧?”
森不解地看着他。
“就算‘先代复生事件’背后有人在暗中操控,那也只能证明‘有人伪装成了荒霸吐、使得先代复生’,而不能证实荒霸吐存在、或者其制造了擂钵街此类。”
森先生的话是正确的。
现有的证据,的确只能说明“有人假扮荒霸吐复活了先代”。
而事实,也正是“兰波用异能操纵了先代的尸体,并声称是荒霸吐复活了他”。
森先生的敏锐程度,太宰从来没有小觑过,因此,这样的询问该如何回答,他心中也早有预案。
“森先生还记得月山警官吗?”太宰问。
“月山……”
这个姓氏很陌生,但提起警官二字,森就能快速地想起来了,毕竟他虽然有与一些警官打过交道,但他和太宰同时认识的,还真没几位。
将近半年前,两位上门回访的警官之一。
和太宰单独交谈过的那位女士。
虽然对方行动很隐蔽,但森依然能察觉到,“月山警官”有使用异能——
并且,是非常危险的异能!
“月山警官和我私下谈话时,旁敲侧击地询问了一些事情,当时我没在意,现在想想,她探究的,恐怕就是荒霸吐。”
太宰这里在说谎。
当时,辻村深月的确有谨慎地打探信息。
然而,现在回想起来,将各种情报相互联系,辻村打探的并不是荒霸吐,而极有可能是暗杀王魏尔伦。
这是一个森先生很难戳穿的谎言,毕竟特务科的辻村没有义务告诉Mafia真相。
“你是说……两位警官认为‘报警’的讯息可能与荒霸吐有关,她们将长与君的异能误认为是荒霸吐所致,这才上门调查?”
森鸥外坐得稍微正了些,他的双手交叉,陷入思索之中:
“的确,如果警官只是因为长与君上门,一定会特别留意他,然而当时,田中警官的打探侧重点在于‘报警事件’,而月山警官是在有目的地探查别的东西……假如政府那边在调查荒霸吐,就说明‘荒霸吐’确实存在,且已经出现、产生了一定的威胁。”
太宰点了点头,平静道:“这些天,政府或其下属组织,恐怕也有打探、甚至来问询关于先代复活的事吧。”
这是太宰自行推测出来的——
正常来说,先代复活的传闻还只是传闻,在其造成实际危害之前,政府部门不会多加干预,顶多暗中观察,在事件解决或进一步扩大后,再询问、调查相关事宜。
然而,如果政府的异能管控部门有注意到涣君,且在侦探社于葬礼来访后,持续加以留意的话……
他们恐怕会认为,先代复活事件与涣君,也就是森鸥外背后的神秘力量有关,然后从Mafia这边打探信息。
而太宰此时,将“政府对先代复活事件的调查”,原因引导到了“他们在调查荒霸吐”上,而非“他们在调查涣君”上。
就是为了让森相信荒霸吐的存在,且不暴露他的情报来源。
而只要森先生相信这个本就真实的信息,就很容易将其误导到一个方向——
“他们确实有来打探……看来,‘荒霸吐’确实存在……”
森鸥外凝眸盯着堆满文件的办公桌。
“应该只是个特殊的异能者吧?我可不相信会真的有神灵。而且……他为什么要复活先代呢?”
这样一来,就将森先生误导到了“荒霸吐复活先代”上。
并且,森会很敏锐地想起太宰之前透露的信息——
“‘羊’流传着‘荒霸吐制造大爆炸’的传闻,而其他组织却没有这样的情报,说明‘羊’的内部,一定有对于‘荒霸吐’的知情者。”
没错,就是这个方向……
只要森先生察觉到这件事,就会调遣Mafia加大与“羊”的冲突,寻找那位知情者。最有效的方式,无疑是抓住“羊”的首领,询问荒霸吐的事宜。
太宰手中的情报更多,他从长与君那边知晓,“荒霸吐”就是“羊”的领头者,名为中原中也的重力使。
虽然不知道长与君的众多隐秘情报来源于何方……
但如此一来,Mafia的行为,一定会激怒羊,与中原中也有高强度的正面交战,暴露重力使的位置。
即使森先生在此之后反应过来,或者太宰将真相报告上去,森也不过知晓“兰波用异能钓荒霸吐”这件事。
而不会知晓太宰的真正目的——
同时展现“兰波”和“荒霸吐”出现在横滨的事实,将不知目前身在何方的魏尔伦吸引到横滨,且根据中原中也的方位,精准确定魏尔伦的位置……
度过“颠覆首领地位的危机”,并且——在涣君不使用异能的情况下,完成兰波的愿望。
太宰注视着森鸥外,像是赞同他的话一般,轻轻点头。
森先生教导的很对,这就是信息筹码的力量。
另一边,病床之上,坂口安吾的眼睫微动。
一片静谧之中,他缓缓睁开了双眼。
第44章
安吾的手指在无意识地发抖,他坐起身,神情有些恍惚。
数秒过后,他才注意到自己颤抖的指尖,慢慢地攥住了身上的被褥。
周围物品的信息涌入他的脑海,让他知悉了自己大致的昏迷时间,也一定程度上冲淡了常有欢的回忆带来的痛苦和悲哀。
然而,当他的视线落在雪白的被褥上,安吾又想到了记忆的最后。
常有欢蜷缩在漫天的寻人启事中的模样。
惨白的、蜡黄的纸页被雨水碾在地上、盖在那少年的身上,就像一床薄薄的雪褥,或者母亲的手,在泥尘和水坑里,变得寒冷潮湿,但依然执拗地守护着她绝望的孩子。
如果说最痛苦的信息,无疑是常有欢在被转手的途中苏醒异能,少年尝试逃跑,却被有心人注意到,抓回来关进实验所的那段时日。
那段黑暗的时光,即使安吾为保证自己的心理健康,大多数跳过或只是粗略浏览,也还是受到了痛苦实验的影响,心情变得极其沉重,连身体都出现不适的反应。
而最有价值的信息,则是常有欢被费奥多尔带出后,待在死屋之鼠的罪恶时光。
因擂钵街的大爆炸,常有欢所在的实验所变成了废墟。
少年在重伤垂死之际,却是出于本能,在剧痛中许下了“活下去”的愿望。
那时他在这个世上还有牵挂,至少他以为他还有牵挂。
但即使是濒死的剧痛,也不足以让他的伤口恢复,因此,在异能的作用下,他当时的状态被固定,生命力不再流失。
而后来,费奥多尔带走了常有欢,治好了他身上的伤口,少年的身形却一直维持着当时的十岁模样。
就是这么一个十岁样貌的少年,帮助死屋之鼠盗贼团在世界各地攥取巨额利益,无恶不作,却在鼠的严密保护下,没有被任何人发觉。
甚至费奥多尔和果戈里两人都上了通缉名录,而常有欢依然没有出现在警察机构的档案之中。
只有少数搜查官,能推测到鼠的背后有着一股“神秘而诡异的隐藏力量”,然而也仅能推测到这里而已。
人类的大脑无法一口气容纳太多信息,因此安吾只是在回忆逐渐模糊前,挑重点总结记忆。
即便这样,也还是从鼠那里得到了大量的情报。
毫不夸张地说,安吾现在带着那些情报回特务科,能立即升职加薪。
但无论是实验所的至暗时光,还是死屋的罪恶时代,都没有常有欢的“结局”带给安吾的冲击力大。
那个孩子,主动放弃了自己的异能。
如此痛苦着,如此希冀着,如此绝望着……自己在自己的脑海中塑造了一个特异点出来。
大量的属于常有欢的情绪裹挟着安吾的意识。
即使安吾读取过不少负面的回忆,心理素质极其强大,然而常有欢的痛苦,不管是其作为工具的痛苦,还是作为人类的痛苦,都是他所接触之中少有的。
安吾没有看到在那之后的回忆,也没能看清常有欢最后在纸上书写了什么,其写得很潦草,且不是日文,安吾无法辨别。
不过,安吾大致也醒悟过来,一件衣服上,不可能携带如此超量的记忆。
自己触碰的,不是长与涣的衣服,而是少年的皮肤。
他读取到的,是特异点形成前,“愿望工具”上残留的回忆。
在特异点形成后,少年成为了一个特殊的存在。
虽然能够触发堕落论,但在特异点形成后的回忆,安吾却是无从得知。
那个特异点的特性是什么?
常有欢后来怎么样了?
安吾知道,现在他已经得到了足量的信息,他完全可以将获取的信息全部报告上去。
有这些情报在,就算他想脱离危险的卧底生涯,回特务科去,长官八成也会同意。
然而……
真的要将常有欢的存在报告上去吗……
安吾迟疑着。
病房内空无一人,窗户外的阳光很温暖。
让刚从绝望的记忆地狱中返回人间的安吾,恍如隔世。
他静静地坐着,低头注视着自己苍白的手指。
他觉察了自己的内心。
他不仅不想回去,而且,甚至,不想将全部信息、不想将常有欢的信息报告上去。
这般的隐瞒行为,无疑违背了安吾作为一名特务科情报员的职责……
可是……
“我是一个神奇的愿望工具”,这样恐怖的异能力……
在看过常有欢的回忆前,安吾第一时间想到的,可能会是如何让特务科监管、利用这个能力。
而在看过常有欢的回忆后,安吾却有些觉得,这个能力就像潘多拉魔盒,还是在这个世界上消失掉比较好。
任何一次使用,都是对那孩子的伤害。
诚然,如果常有欢处于特务科的严密管控,特务科是可以向少年保证,“不会利用他的异能,只是监管、保护,不让他使用异能,防止他作恶”。
安吾身为特务科的情报员,他愿意相信,自己所在的机关会保护着少年,不让他落入官僚权贵、或者非法组织的手中。
可安吾同样清楚。
假如,横滨面对某种危机,比如暗杀王的危机……
只要没能快速解决,只要常有欢在,特务科里一定会有人想到“愿望工具”。
这样一个好用的异能摆在眼前,要想克制着不用,未免太过考验人性。
如果有“为了秩序”、“为了横滨”、“为了拯救其他人”……这般高尚的理由,这般在特务科的长官们眼中完全合理的理由,就更无法克制了。
在灾难前,是为遵守对少年的承诺、为保护少年而眼睁睁看着其他人死亡;还是牺牲一个人、甚至不是牺牲,只是让少年痛苦,就能救下其他更多人……
根本不用考虑,特务科一定会选择后者。
一定会有人大义凛然地提出,“唉,事到如今,为了挽救横滨,只能让那孩子使用一次异能了,所有的罪责算在我身上吧,如果他要恨、就让他恨我”,或者类似的提议。
这是特务科的职责,是特务科的正义,是多数人的正义。
至于安吾……
他的职责与他内心的意愿正在打架。
特务科的正义,是他的正义吗?
如果是,为什么他会想隐瞒?而如果不是……
安吾沉默地注视着纯白无垢的被褥。
也许,他得再多观察一段时日。
看看那个少年现在是如何想的、如何做的,看看他是不是被Mafia掌控了,看看他不是还在继续作恶……
如果常有欢从前在为死屋之鼠犯罪,而现在,依然在Mafia杀人放火的话。
他就将一切整理成档案,上报到局里……吗?
安吾不知道,自己的做法是不是对的,他从未感到现在如此茫然。
以至于太宰和长与涣推门而入,他都没有第一时间发现。
“呀,安吾——”
太宰的脸上浮现出笑容。
“我听医生说你没有醒来的迹象,还有些担心呢。要是安吾从此以后再也醒不过来,以后就没有人能被我送进医院里了。”
此时的太宰还不知道,如果安吾苏醒着,政府机关就不必从Mafia打探消息,而他的谋划也会出现漏洞。
是安吾连续多天的昏迷,没有传递出去任何消息,这才让政府机关向Mafia问询关于先代复生的事,由此阴差阳错地让森鸥外相信荒霸吐真实存在。
“那是该担心的事吗?”安吾浅浅地吐槽了一句。
他的精神还没有从常有欢的痛苦回忆中完全缓过来,以至于吐槽的水准都有点失常。
想着常有欢,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就朝长与涣那边移了过去。
“安吾君,我不知道你栗子过敏……唔?”
长与涣话说一半,太宰往他手里塞了袋奶油小面包,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智力被封印的涣君多说多错,但太宰又不想频繁触碰他以让封印解除,便想到了投喂食物的办法。
这也的确是个好主意。
至少对长与涣很有效,立即就能打断其思路,让涣君忘记自己想说什么。
见涣君盯着小面包一副陷入深沉思考的模样,太宰重新看向安吾。
安吾触碰了涣君的皮肤,并成功发动异能……
安吾看见了什么?
有看见他想打探的涣君的过去吗?
他教导涣君成为“天使”的过程,有没有被安吾读取到?
这些都是太宰希望知道的。
太宰思绪纷繁,安吾同样如此,甚至心情更为复杂。
他紧紧地盯着长与涣。
脑海中,反复地闪过常有欢在实验所备受折磨的画面,闪过其笑吟吟地忍受着痛苦杀人的画面,闪过最后常有欢倒在雨中的画面。
心脏隐隐作痛,那是常有欢的情绪的残留。
“安吾?”太宰叫道。
他是多么敏锐的一个人,立即就察觉到安吾的状态不对劲。
“没什么……”安吾轻轻呼出一口气。
隐瞒是没用的,太宰知道他的异能,肯定会询问他看见了什么。
但他不确定,该不该当着长与涣的面,将一些看见的事情说出来。
当着少年的面说,与撕伤疤有何异?
“我想你将涣君的事情告诉我。”
太宰走近病床边,低声道。
这句话让安吾确认了一件事——太宰很可能不了解常有欢的过往。
常有欢改头换面,还更改了姓名,隐在Mafia……
竟然藏得如此之深。
他到底抱有怎样的目的?
倘若说,是为了换个地方用异能犯罪,安吾并不相信。因为常有欢亲口告诉了费奥多尔,他不想继续当工具,那么,应该也不会继续滥用异能了。
然而,其不愿意待在死屋之鼠,却为什么会愿意待在Mafia呢。
如果是想去光明些的组织,他拒绝了武装侦探社的邀请,而如果是想成为人类……Mafia里,有什么能够让他解决自身异能的人事物吗……
安吾的目光,定在了太宰身上。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安吾轻声道,“我想和你单独谈一谈。”
……
安吾告诉了太宰关于常有欢的几乎一切。
为什么是几乎呢,因为一些死屋之鼠内部的机密情报,安吾并没有说。
两人阵营毕竟不同,没必要什么都说,用“记忆有模糊的地方”含混过去就行。
而常有欢的异能机制——“以自身痛苦换取愿望实现”,他也为保护常有欢,隐瞒了下来。
在这一点上,安吾和太宰倒是很有默契。
他主要告知的,一为常有欢曾经是实验体,二为其是死屋之鼠的危险人物,三为常有欢体内存在特异点。
“特异点?”这是太宰没有听过的词。
安吾一怔。
异能的特异点,只有少数异能研究人员知晓。
他身为异能特务科的情报员,则是必须熟悉特异点,这在他的脑海中,是个常识。
但在心神的恍惚下,竟然疏漏了“太宰并不知晓特异点”的情况。
不过,虽然是机密,以太宰的头脑和Mafia的身份,迟早也会猜到或者知道吧。
因此,安吾略作思考,简洁地告知了其关于特异点的信息:
“特异点是多个异能现象相互干扰的结果,就是说,相互矛盾的异能碰撞到一起,假如一方没有对另一方形成压制,就有可能出现‘特异点’的现象,突破原本异能的极限,产生近乎无限的庞大能量。”
“但涣君,不,欢君的体内怎么会有特异点呢?”
太宰隐约已经明白了,不过他还是装傻,仔细询问道,“难道他有不止一个异能吗?”
“应该不是。”
虽然知道肯定不是,但同样在装傻的安吾还是用上了不确定的口吻:
“还有另外的情况,一个人自己与自己的异能发生了冲突,形成了特异点。我想,常有欢就是这样的情况吧,但他的异能具体是怎么构成特异点的,或者特异点形成后会发生什么,我也不清楚。总之,特异点对读取到的回忆造成了很大的破坏,我能得知的许多信息,都被它破坏掉了。”
像什么“矛盾型特异点”、“自我矛盾型特异点”,以及各种异能理论,安吾都没有仔细阐述。
毕竟他只是个平平无奇的黑客罢了,怎么可能知道那么多。
能知晓特异点,已经算他运气好。
“原来是这样……”
太宰结合长与涣的异能,大概知道了是怎么一回事。
常有欢的异能本身不具备破坏力,因此特异点也没有破坏力,只是遵循欢的心愿,封存了会让他痛苦的思考能力与绝望的自我意识,为他成为幸福之人的愿景铺路。
这时,太宰忽然想到自己的异能,人间失格。
人间失格能够使得异能无效化。
那么,无效化“无效化”,会怎么样?
等安吾离开后,太宰坐着想了想,慢慢地让自己的双手交握。
他在过往,当然也有自己触碰过自己。
然而,那最多只是用手支着脑袋,或者洗澡时手指揉搓皮肤而已。
并不会长久地、有意地、且注意力集中地关注自身。
正如他不喜欢照镜子一样,触摸自身,太宰也觉得是件怪异的事……那奇异的苍白的皮肤,皮肤下温热的血和肉,黏腻的人类脂肪,发出噪音的心脏……无不让他感到一股不可名状的恶心。
他强忍着将双手分开的冲动,仔细地感受着自己的异能、如此交握了大约十来秒钟。
什么也没发生。
太宰如释重负地将手松开,轻轻呼出一口气,对于自己的行为,心中一阵好笑。
也是他多想了,特异点,怎么可能那么好构造出来?
晚风吹拂着窗外静立的大树,深暗的树叶摩擦交错……发出如同书页翻动一般的“哗哗”声。
第45章
身形修长,容貌如北欧神灵一般的金发青年,站立在擂钵街的台阶上。
他那优雅的气质,与周围擂钵街居民如豺狼鬣狗般的眼神格格不入。
人们远远地绕开他,正如远远地绕开那处异能者战场。
羊的首领和Mafia异能者正在交战,在狂暴的异能之中,大量用铁皮、纸板和塑料布搭起来的窝棚,被轻易撕碎了。
许多人在观察那处战场。
然而魏尔伦不是来观察的。
他是来加入的。
中原中也遭遇了一些小麻烦——
面对Mafia这般冷酷黑暗的非法组织,羊群里面,只有中原中也能够抗事。
然而,Mafia面对羊就不一样了。
比起任人唯亲的先代,森鸥外对异能者相当看重,在他的人才选拔下,此时的Mafia相较于半年前,从底层晋升、展露自己才能的异能者几乎翻了个倍,并且,基本都经历过用异能相互配合的战斗训练。
这样的异能者,即使无法击溃过强的敌人,也不会因疏漏或者配合失误轻易败北。
Mafia在发现中原中也的武力极高,很难快速攻下羊的地盘后,就开始了无耻的车轮战。
不着急攻击羊的其他人,只是与中原中也战斗,也不着急将中原中也击败,只是耗着他的精力,可以一起转换战场,但不让其脱离战场。
简而言之,把他当游戏boss打。
也不知道是谁出的这么阴的招。
在连番的战斗之下,中原中也已经很疲惫了。
身体上的疲惫,他能凭意志抵御,毕竟他是一个十分坚韧的少年。
而且,虽然Mafia在尽可能只耗散他的精力,避开自身受损,但中原中也依然凭借强大的异能力和战斗本能重创了不少敌人。
他不相信,Mafia能一直这样和他拖下去。
然而,心灵上的失望与无力,却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抹平。
当中原中也的同伴们,发现中也不像过往那样能迅速将敌人击碎,而是与Mafia陷入苦斗时,他们既没有支持中也继续战斗,也没有想办法帮助他,反而想要让羊与GSS合作,以寻求大组织的庇护。
说是合作,实际上,与让羊并入GSS没什么区别。
假如这样做,中原中也到现在为止,所对抗的一切都毫无意义,还不如从一开始就让羊向Mafia投降呢!
他强烈反对,和同伴们吵了好几架,也有尝试平复心情,好好地说服他们。
然而,他的同伴,实在是太害怕了。
一定是因为太害怕。
绝对不可能是那个阴暗绷带人说的,什么“他们太依赖你,所以会想办法剔除你。他们最怨恨的不是外界的组织,而恰恰是他们自身的无能,以及映照他们的无能的、身为领头羊的你”……
……听不懂。他不想懂。
那种事情怎么可能存在,根本没有道理!
还有涣君也是……
当初说着什么“感谢羊的照顾,但我必须离开了”……到底是为什么必须离开?
因为那名出现在擂钵街、行为和说话方式都奇奇怪怪的俄罗斯空间异能者?
羊的首领有能力保护同伴,难道涣君也不相信他?
即使他将那名空间异能者打退,涣君却还是执意离去……离去也就算了,竟然加入了以暴力血腥闻名的Mafia,站在那个绷带男的身边!
还拦着他,请他别动手,说什么“太宰是可以信任的人”……根本就是被Mafia骗了啊!
涣君知不知道,那个绷带男和他说的,是“如果你不配合我,我就杀了涣君,再杀了羊所有人”啊!
那种阴郁的眼神,那种残忍的语气,不可能是撒谎,冷酷绷带男真的会这样做。
又是疏远的同伴,又是叛逆到跟坏人跑了的涣君,中原中也觉得心好累。
他随手抓住一支激射而来的冰箭,瞬间,坚固锋锐的冰箭就在他的手中化为齑粉。
当前牵制他的这两个Mafia,分别是时间异能者和冰霜异能者,配合得十分默契,而且并不与他正面对敌,只是周旋着放冷箭——字面意思上的,很冷的箭。
中也穿过密密麻麻的冰封箭雨,去找两人的位置。
然而,每当他找到,时间异能启动,不过几个瞬间,两人就又在冰幕的遮挡下换了方位。
真是烦透了!
中也烦躁地转头,这边是冰雨,那边也是冰雨,寒冷的雾气弥漫着。
就在这时,地面,忽然被什么东西掀得飞了起来。
水泥、瓦砾、砖块,还有人类……一切都飞到了空中。
原本滞留在空中的冰霜雨雾,则像瀑布一样,一口气沉降到了地上,又四下飞溅,发出巨大的比水流更尖锐的声音。
魏尔伦身着黑色的西装,穿过扭曲的重力场,闲庭信步地走来。
人们哀嚎着,尖叫着,他对此视若无睹,直直地看向那位橘发的少年。
而中原中也,也转过了头,两双蓝色的眼眸,看到了彼此。
中也张了张嘴。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一切都被那个讨厌的阴暗绷带男说对了。
同伴的疏远与恐惧也好,Mafia会采取的战术也好,以及,“会有一个来自欧洲的强大异能者特意找到你,摧毁你在这里在意的一切”……
全部都说中了。
“被那种弱小的家伙牵制住了吗?”
魏尔伦瞥向倒在废墟中生死不知的Mafia异能者,轻轻地笑了笑,“亦或者,我亲爱的弟弟,是在担心着在周围观察却不敢上前来帮助你的‘同伴’,收着力呢?”
“不关你的事吧——我可不记得有你这样的哥哥!”
中原中也看见有孩子同样倒在废墟里,再转头,眼中已充满怒火。
不过,他没有完全失去理智。
就刚才魏尔伦展现的这一下,以及阴暗绷带人特意强调的“强大”,如果就这样冲上去,恐怕很难击败对方。
要等待时机。
绷带人和他说的那个时机——
没有让中也等待太久。
深红的亚空间,在眨眼间铺展开来,霎时,天地一片血色。
魏尔伦和中也同时转头望去。
留着长长黑发的青年,温和而沉默地,从废墟中现身。
……
“涣君留在事务所里就好了吧?”
太宰站在离战场中心很遥远的地方,几乎是擂钵街的边缘处。
由于擂钵街的擂钵形状,边缘正是高处,即使离得远,也能隐约看见战斗之激烈。
虽然没在现场,但太宰知道,一切都在按照自己的预想推进。
只要信息足够,就没有事情能超出他的头脑,而恰巧,有常有欢和安吾在,他手上的可用情报多到数不清。
“想和太宰一起行动。”长与涣说。
太宰偏过头看了长与涣一眼。
涣君跟着他,如果不使用异能,很大程度和吉祥物差不多。
这么多天来,发挥的作用就只有解决难吃的食物,以及帮助他和羊暗中交涉。
拉住了中原中也,避免了其冲上来给自己一拳……好吧,这么说的话,也不算全然没用。
常有欢发挥的作用会大一点,但太宰不想频繁让那家伙出现。
两个少年没有靠近战场中心,反而朝另外的方向走去。
太宰的目的地是骸塞。
骸塞位于擂钵街的边缘,本来是一座华丽的要塞。后来,在擂钵街那场大爆炸时,要塞的大多设施都被摧毁,只剩下一座枯黑的、残留着爆炸痕迹,如同骸骨的建筑框架,于是称其为骸塞。
谁也不知晓骸塞什么时候会倒塌,人们都不敢贸然靠近,也没有人想过将其推倒重建,于是其就被废弃了。至少据太宰所知,目前是处于废弃状态。
“最近太宰好像精神不太好,我有点担心。”长与涣继续道。
“没想到涣君的观察力还不错嘛?”
太宰想着这几天,自己应该没有表现出来。
自从上次安吾离开,他尝试构建特异点后,就时常听见怪异的声音。
那是一阵像书页正在快速翻动一般的,哗哗声。
偶然一次还能以为是幻听,两次三次后,太宰就知道绝非那么简单了。
“毕竟中午的时候,太宰开了一罐蟹肉罐头浇在面条上,却没有吃完汤里的蟹肉。”
太宰个子较高,走得有些快,长与涣大步跑了两下,跟上他,“太宰是生病了吗?”
“没有生病。即使生病,也没必要担心我,‘担心’这种东西……”
话说一半,长与涣小心地抓住了他的衣袖。
白发少年眨了眨眼睛,脸上慢慢地扬起了笑脸。
“太宰这是要去找费奥多吧?”
太宰看了他一眼,知道常有欢上线了。
不同于涣君,关于常有欢的头脑,太宰是能够认可的。
就比如这一句……
太宰并没有告诉涣君关于安吾的异能,更没有告诉他,自己已经知晓了其的过去。
而常有欢的问话,虽然非常简短,但已坦然地透露出了,他在出现后,瞬间猜到了安吾的异能、知晓了安吾将他的过往告知太宰。
并且,他同样明白,会有很多人关注擂钵街这里的战况,而死屋之鼠或者“V”,大概率会在附近观察情况。
在这擂钵街附近,最高的建筑、视野最好的地方,就是骸塞。
第46章
“搭档——前搭档。你来了啊。”
兰波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个先代复生事件,肯定是兰波的把戏没错。
所以兰波的目的,应该是激起Mafia和荒霸吐的矛盾,消耗荒霸吐的力量,以便将其擒获。
这一招借力打力,也不愧对其顶级谍报员的身份。
不过,可惜了。
兰波肯定没想到,自己会现身。
荒霸吐不会被他抓住,只能跟自己走。
魏尔伦在稍微的愣神后,无所谓地笑了起来:
“没想到你在Mafia待着,状态看起来还不错。”
他是故意这样说的。
把兰波的Mafia成员的身份揭开,中原中也就不会愿意和对方走,也不会和对方联手。
顶多发展为三方混斗,而不会变成中原中也和兰波联手对付自己。
魏尔伦知道,兰波的实力很强,和自己不相上下的强。在组织里,他们两个是最顶尖的战力。
而中原中也,虽然还太年轻,但荒霸吐的力量不可小觑。
若兰波和中原中也联手,他基本没有胜算,只能逃离。
好在,羊和Mafia打了这么久,双方是仇敌,也不可能突然因为他而联手。
“我现在有些好奇呢。”
魏尔伦盯着兰波,“你的目标原本是荒霸吐吧,但现在我出现了,你准备先抓他,还是先杀死我?”
兰波摇了摇头,“我不会杀死你……”
“我知道了,你是还想着,把我带回去?”
魏尔伦笑了起来,带着一点讥讽,“好吧,你就是这样,你,兰波,优秀的人类谍报员,杰出的异能者,你总是对的。而我、一个凭空出现的家伙,我的想法就是不成熟的、错误的。你觉得你有改变我、劝导我的义务,于是你这次面对我,还是带着拯救我的想法,妄图强行更改我的决定,再一遍遍地重复,‘你是人类’、‘不要再任性了’……那些话我早就听腻了!”
“不,我这次来……”
兰波的脸上,露出一个很平和的微笑,“我是想向你道歉的。”
“……道歉?”
魏尔伦愕然地看着兰波。
他从没有想过兰波会这样说,从没有想过这个词会从兰波的口中吐露。
开什么玩笑。
八年前,他可是对兰波开枪了啊!
就是因为他的背叛,兰波才会不得已地吸收荒霸吐,才会引起大爆炸,才会让兰波重伤流落在横滨长达八年。
兰波应该恨他的,应该对此愤怒,在看见他后直接对他出手、以报复当年的仇恨的。
这才是常理!
“是的,道歉。我太愚蠢了,竟然直到这么久之后,才想清楚。原来,我一直都不曾理解你。”
兰波的眼眸,就像莱茵河上的雾气一般忧郁而平静。
“即使我是那么想要帮助你,也为此做出了许多行动……然而,那只是我的一厢情愿,我并没能真正地帮到你,我所满足的,只是我自己的‘将你带离深渊’的心愿,而保尔,你还在深渊之中,没能从那里脱离。对此,我感到万分抱歉……”
魏尔伦直直地看着兰波,突然大笑起来。
“没错,你就是太愚蠢!如果你不愚蠢的话,你现在就应该恨我、报复我,用你的异能,你的武器,用你的拳头,甚至用你的牙齿,而不是说这些鬼话!”
他冰冷地笑着,停顿了一会儿,冷声道:
“兰波,那种软绵绵的令人作呕的话就不要再说了!我现在,要像八年前那样带走荒霸吐,你只要回答一个问题,这次,你是不是还要阻止我?”
兰波沉默着。
他的眼中倾泄出月亮一般哀哀的神色。
半晌,他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会阻止你。但是,保尔,你将他带走,真的是拯救他、真的能以此救赎你自身吗?如果,你给我肯定的回答……”
“够了,‘但是’的意思,就是将‘但是’之前的话全部推翻吧?你就直说,这次依然要阻止我就好了!”
魏尔伦咬牙切齿地看着兰波,他抬手,旁边一座已经倒塌的、用铁皮搭起来的小窝棚竟是拔地而起。
紧接着,在重力的挤压下,棚屋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连带着其中的脸盆、破电视等家具,一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铁球,朝兰波飞掷过去!
“不是的,保尔……”
兰波身前的空间骤然炸开。
那是高密度的空间本身产生的爆炸,震荡开的波涛,将巨型铁球以及其他在重力席卷下飞来的杂物统统卷得倒飞了出去,砸在废墟与地面上,掀起阵阵浑浊的尘雾。
见到自己没能一击将兰波砸飞出去,魏尔伦反而再次大笑了起来。
“什么不是?我觉得好得很,就该是这样,完成我们八年前没能继续下去的决战,分个真正的胜负出来,免得你再有胆量说些愚蠢得叫我恼火的话——”
魏尔伦纵身而起,他看上去如同大型的猛禽一般,飞翔在空中。
实际上,他是踩着空气中飞溅的混凝土与铁皮碎片,才形成在空中停滞的场景。
旋即,魏尔伦极有威压地、极具憎恶地,操纵着那些碎片冲向兰波,连带着他自己,也稳稳地如同箭矢般,激射而去。
兰波的亚空间异能,完全能够形成空间波,像掀开铁球一样,重重掀飞他,但是,兰波却没有像八年前那样,如对待你死我活的战斗般那样做。
他一直在打防守,仅仅让空间震动着,聚集在自己的周围,形成一股凝结的庞大的力量。
在这浑厚到如以山峦作盾牌的力量前,魏尔伦也只能停滞住,蓄积起更强的、更聚集的足以撕裂一切的暴烈的重力,以求将兰波狠狠击溃!
也就是这时。
一道身影在空中快速地跳跃着,几乎瞬间就来到了魏尔伦身后!
待魏尔伦将注意力从兰波身上拉回,已是迟了,中原中也一个飞踢,将魏尔伦重重地踢飞了出去!
“我说,就没有人询问我是怎么想的吗?带不带走的,关他阻不阻止什么事?我这个当事人的意见,才是最重要的啊!”
魏尔伦的身体如炮弹一样砸进了废墟里,撞断无数铁板泥墙,连大地都在这股力量下陷下去一个坑洞。
中也落在地上,双手插兜,表情非常无语。
这两欧洲人,完全就是莫名其妙来的。
一个喊着什么亲爱的弟弟,然后想动手把自己带到不知什么地方去。
且不说他根本没有哥哥,就算有,哥哥就是这么关爱弟弟的吗??
然后这家伙一副对自己很执着的模样,结果在兰波出现之时,注意力一下子就被转移了,搞得好像最大的阻碍是兰波似的。
完全没有想过自己还在旁边啊!
怎么,打败了兰波,自己就会万分膜拜地折服,然后主动跟他走了?
想屁呢!
兰波也是,这家伙是Mafia吧?Mafia打自己的时候打得那么来劲,打魏尔伦就不还手,站在那硬让对方打?
他要举报这里有演员啊!
横滨到底还有没有正常人?如果神经病会飞的话,这里简直就是飞机场嘛!
………
骸塞。
虽然这座建筑有很大的倒塌风险,但有果戈里的异能在,就完全不用担心了。
如果费奥多尔亲自观战,其确实很有可能待在骸塞之上,居高临下地观察着这一切。
而如果鼠没在,常有欢和太宰两人去往骸塞上,也很方便洞察擂钵街的局势,能够做出更及时的反应。
“我不是很希望见他呢。”
常有欢虽然这样说,却还是跟着太宰,来到了骸塞最底部的大门前。
太宰只是从安吾口中听说费奥多尔的传闻,但常有欢与费奥多尔有实际的接触。
他无比清楚,假如他们找到费奥多,那么一定是其本身故意让他们找到。
费奥多就是那种能料定一切的恐怖家伙。
“有的人,还是要去直面比较好哦。”太宰说。
“我不是不敢见他。”
常有欢摇了摇头,“我是担心他会盯上太宰。”
“盯上我?”
“太宰会成为他向目标行进的道路上,极端棘手的存在。我能看出来,他也能。”
常有欢说,“要么拉拢,要么成为必须铲除的敌人,只有这两种选择。说实话,我不太觉得费奥多能拉拢到太宰,可要是对抗起来的话,会让太宰很辛苦吧。”
“嗯……”太宰想了想,“下次夸我,不用这么拐弯抹角。”
“那好吧。”
常有欢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太宰很聪明,聪明到费奥多也没法拿太宰怎样。如果没有聪明的太宰,我现在已经成为Mafia手中的工具了。我能有现在的良好处境,隔三差五就能吃到栗子蛋糕,全是太宰的功劳,真是怎样感谢都不嫌多呢——”
“等一下啦,那种话……”
“不是太宰让我直接夸的吗?”常有欢眨眨眼。
“没有叫你突然这样说!”
太宰推了推骸塞的门,盯着门锁,假装自己在很专心地干正事,没空听常有欢说话。
大门的锁上有锈蚀的痕迹,门边荒草丛生,灰黑的墙上坑坑洼洼,一副很久都没有人来过这里的模样。
太宰轻而易举地开了锁,旁边的常有欢看得叹为观止,即使只凭开锁,太宰也能成为优秀的Mafia。
这般的想法,他当然也是脱口而出,得到一句“成为优秀的Mafia也未必是好事”的回应。
的确,太宰对兰波和安吾,都说的是为了能迅速成为准干部,才故意谋划“先代复生”事件。
然而实际上,他只是想向森圆上“涣君的愿望异能需要他人付出惨痛代价”这个谎言,并阻止涣君真的获得一百四十七亿而已。
抛开追寻活下去的理由、以及观察人类等不谈,行为上是在保护长与涣。
常有欢想到这里,脸上的笑意怎么也止不住。
两人沿着旋转的阶梯,不慌不忙地向上走,直到骸塞的顶层。
骸塞顶端的窗边,两名俄罗斯青年站立着。
听见身后的阶梯传来响动,果戈里率先转过了头。
第47章
“欢!”
果戈里还是一身黑白礼服,像是集信鸽与乌鸦于一体。
他快乐地走到了常有欢面前,稍稍俯下身。
“我听费佳说,你被人绑走了,我觉得,我必须将你从地狱中拯救出来——需要我杀掉这个家伙吗?”
他指向太宰,一脸认真的模样。
“感谢你的关心,尼古莱。”
常有欢笑眯眯的,“真难想象对你而言,有什么‘必须’的事。你该不会是在哄我高兴吧?”
“不用这么客气,欢是我的朋友嘛。你觉得这个怎么样?”
果戈里摊开手掌,先是变出一把手枪,而后,变成了一把锯子:
“这个似乎更好。”
想了想,他又换成斧头,仿佛在仔细询问常有欢的看法:
“其实这个也不错?”
“天才般的想法!如果你考虑把它们用在费奥多身上,我会同意的。”常有欢笑道。
这家伙的确很擅长夸人,任何人都能找到机会夸一夸。
太宰想着,视线在果戈里身上扫过,落在窗边那位黑发青年身上。
费奥多尔似是也察觉到了太宰的视线,微笑着转过身。
“你怎么知道我正有这样的打算?!”果戈里手舞足蹈地挥了挥斧头。
“但太宰不是尼古莱的朋友,所以还请不要这样对待他。”
常有欢扯着太宰的衣袖,拉着太宰后退了半步,避免他被激动的果戈里误伤到。
“那也太遗憾了!”
果戈里大失所望,收起他心爱的小武器,转了个身,斗篷划过漂亮的弧度,溜溜达达地回到了窗户边。
“欢君。”
就在这时,费奥多尔很礼貌地唤了一声。
他对果戈里的话语并没有过多的表示,不知是习以为常还是怎样。
正值秋天,他没有戴那顶软软白色帽子,只是披着漆黑的斗篷,葡萄般深色的眼眸扫了一眼太宰。
常有欢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他感觉到,费奥多的眼神略微有些奇怪。
他不像在看太宰,反而像在看太宰周围的、或者头顶上的什么东西。
“我依然愿意邀请您回来。”
费奥多尔勾着唇角,很快就转移了视线,看向常有欢。
“你知道我不会答应。”常有欢摇了摇头。
“我明白,而我只是在表达这样一个态度——”
费奥多尔浅笑着,“任何时候,只要您有一丝想回来的念头,我都欢迎。”
“你好像在说,我一定会回去。”常有欢盯着他。
“世事无常,欢君。”
费奥多尔的眼中浮现出那种仿佛什么都知晓的神色。
“不,世事有常。”
太宰终于开口了,他抬起眼皮,注视着这位在通缉令上被称为“魔人”的存在。
“欢君不会回到死屋之鼠去,我不会让他这样做,所以,这是定下的‘常理’。”
他的语气很平静,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费奥多尔偏过头,与这位身上缠满绷带的少年对视着。
倏地,他轻轻地笑了起来。
“这只是现在的您的常理。不是这个世界的,不是未来的您的,甚至可能不是几个小时之后的您的。”
“我讨厌打哑谜的人。”太宰撇了撇嘴。
“很快您就会明白了。”
费奥多尔优雅地说,“我大概知道您是为什么来这里。请放心,那两位的事,Mafia的事,甚至欢君——我暂时都不会插手,因为我现在,已经有了更期待的事情。”
“是在期待我吗?”果戈里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插了一句嘴。
“尼古莱为对抗神灵而做出的那些斗争,我也十分期待。”费奥多尔微笑道。
“您就是会拿这种不明不白的话来吊着我,像挂在脖子上的绳索一样!”果戈里像小鸟一样叽叽喳喳地叫道。
“我可没有这样的意图哦。”
说着,费奥多尔朝常有欢摆了摆手,“那边的战斗似乎快结束了呢,我们也就先告辞了。欢君,我给您的联系号码,还依然有效,无论您何时想起我,我们都能再见的。”
“您就这样当着我的面,抛下我,去和欢说话!”
“请相信,这是没有的事情……”
白色的斗篷掠过,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原地,但声音仿佛还在骸塞之顶回荡。
太宰揉了揉眉心。
不知从何而来的哗啦啦的声音,越来越响亮了,简直就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一样。
……
尘灰逐渐散去,魏尔伦从废墟中,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他的金发凌乱,显得有些狼狈。
但他的眼眸中并没有愤怒,看中也的眼神,只有看待不懂事的晚辈的无奈。
“……”
中也见到那种眼神后,更生气了。
正好,魏尔伦方才丢出去、又被爆裂开的空间炸飞的巨大铁球还在。中也随手让那铁球高高地飞起,再朝魏尔伦狠狠地砸过去。
魏尔伦站在原地,不闪不避,只是轻轻举起了手。
至少要数名人类牵起手围成一圈才能环抱住的沉重铁球,直直地朝魏尔伦撞去,却在触碰到其手指的瞬间,裂成了两半!
中也的异能也是重力,清楚魏尔伦是怎么做到的——对方将其自身的重力高密度化,然后就如此用手切开了铁球。
如果仅仅是普通铁球也就罢了,那铁球上,有着中也附加的重力,绝非寻常的铁球。
而魏尔伦,竟然能如此轻易地抵挡,真是……麻烦的对手。
“不用以那种看待敌人的目光注视我。”
魏尔伦朝中也微笑,“我不是你的敌人。那边那个Mafia才是。你应该与我一起,先杀掉他。”
中也扯了扯嘴角,“他死了之后,你就该对我出手了吧?”
“我不是你的敌人,我们是兄弟。”
魏尔伦很有耐心般说,“你是我最珍贵的弟弟,我的行为不是对你出手,而是对你的劝解。”
“你还是先好好劝解你自己吧——”
中也也是惊了,这种瞎话都能睁着眼睛说出来啊?
又是一堆地面的废墟杂物、各种砖砖瓦瓦,在重力的异能下腾空而起,朝魏尔伦袭去。而魏尔Y妍伦同样铺展开重力场,于是,便出现了各种杂物飞在空中,如同琥珀里的蚊虫一般,于空气中停滞的景象。
“喂,你还不动手吗?”
中也转头,朝兰波喊道,“这家伙可是要杀了你啊!你还不打他?哪有你这样的Mafia?”
兰波沉默着不说话,深红的亚空间如江河般流淌开来,却依然没有以爆裂开的空间波去攻击魏尔伦,也没有控制异能者的尸体,只是尝试用亚空间将魏尔伦禁锢住。
魏尔伦嗤笑一声,眼神锐利地看了兰波一眼,撤除与中原中也对峙的重力场。
于是,铺天盖地的铁皮、砖瓦,在重力的加持下朝他袭击而去,发出巨大的声响,扬起漫天的尘灰。
金发的青年,整个人消失在纷纷扬扬的尘灰之中。
“跑了吗……”
中原中也皱了皱眉。
这个名为兰波的Mafia强得令人忌惮,如果他和兰波联手,魏尔伦确实没什么胜算。
尝试逃跑也不稀奇。
不过……Mafia是不会让他跑掉的。
尤其是,有那个阴暗绷带男在,连羊疏远自己都能料到,怎么可能想不到魏尔伦会逃跑?那家伙肯定已经布下天罗地网了。
直到现在,中原中也还是把同伴的行为称为“疏远”,而不愿意称为“背叛”。
倏地,在所有人都无法反应过来的时刻。
一道漆黑的人影,如同幽灵一般,穿过重重的尘灰,越过凹凸不平的废墟,出现在兰波的身前!
在恐怖的重力场之下,空间扭曲着。
对于魏尔伦不仅不会放弃,而且会优先选择对自己出手,兰波的脸上,没有多少意外的神情。
他叹了口气,正想说些什么。
噗嗤一声。
魏尔伦的手臂,就像穿透豆腐一样,穿透了兰波的身体。
在那身体中,骨头碎裂了,血肉被撕扯开,发出如同湿漉漉的布匹被用力割开的沉闷声音,猩红的鲜血,从伤口中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兰波瞬间僵直在原地,他的嘴唇张着,像一个漏水的袋子。
鲜血源源不断地从他的身体中涌出去,什么都不能堵住溃败的生命。
躯体骨肉崩溃的声音,很模糊地传到了魏尔伦的耳边,与远处伤者的惨叫声和呻吟声一起。
为什么不用亚空间防守?
兰波明明就是拦得住这道攻击的!
魏尔伦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烦躁,这阵烦躁变成了更深的憎恶与讥讽。
难道兰波觉得死在自己手里,自己就会与他重修旧好?
愚蠢得可笑!
他不是人类,才没有人类的怜悯,也不会因为任何恩惠而动容。
他只会觉得,兰波这样的死法,是其应得的下场!
魏尔伦漠然地,将手从昔日的搭档的身体中抽离出来。
血和破碎的内脏,湿湿黏黏,沾了他满手,细小的血雨淅淅沥沥地,从他的指缝流到了地上。
“我……”
兰波的喉咙里挤出近乎为气流的声音。
“我很抱歉……”
刺目的血从他的口中涌出,兰波的身体内部已经完全被重力破坏了,他再也没有力气站立,缓缓地软倒在地上。
亚空间的浪潮一点点地崩溃,最后剩下的深红,只有兰波的血。
他用最后的能力,从空间中取出了那顶帽子。
黑色的帽子,曾经兰波送给魏尔伦的生日礼物,能够帮助魏尔伦控制自身的力量,但被魏尔伦厌弃的帽子。
“我来这里,是想向你道歉,把它交还给你的……但是,如果只有杀死我,才能让你感觉好一些的话……”
兰波仰面躺在满是尘土的地面,那顶黑帽子被他攥在手中,无力地盖在他身前的伤口上。
黄绿色的眼瞳,深深地注视着魏尔伦。
而后,就像蜡烛燃尽,再也无法重新亮起——
他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了下去。
第48章
魏尔伦低头看着兰波。
他的心中,很有一些怪异的感觉。
他不觉得那是悲痛或者哀伤——假如会为兰波的死而悲伤,他从一开始就不会动手了。
虽然他们是前搭档,相处过很长的时间,然而,他并不在意兰波。兰波从来没有理解过他,从来都是自以为是地“拯救”他,说白了,那只是人类的自我感动而已。所以,那其中,一定不存在悲痛。
至少魏尔伦自己是这样觉得。
他没有任何惋惜悲伤或类似情绪,有的只是……感到奇怪。
为什么兰波要道歉呢。
虽然他确实厌恶,兰波那种仿佛是其救了自己、是其带给自己如今的一切的自以为是,然而,魏尔伦也知道,这些都是他自顾自的想法。
事实上,兰波从来没有给他带来过什么实际的损害,正相反,其一直在从各方面帮助他。
人类,需要为不理解另一个生命而道歉吗?并不需要啊。
兰波绝没有什么愧对他的,事实反而是他想带走荒霸吐,因此背叛了兰波。
魏尔伦仔细地想了想。
兰波并不是一个很爱道歉的人,这个家伙过往的道歉通常只对着敌人。
比如,在杀死一位年迈的目标时,说抱歉、不得不杀了他如何如何的。
魏尔伦那时候就觉得很是惺惺作态,这般的道歉完全不会改变什么。
而这顶帽子呢……
八年前,来到横滨之前,他们在组织里的时候,时常待在一起。出门执行任务时也是如此,几乎形影不离。这是当然的,毕竟他们是搭档……前搭档嘛。
也就在潜入横滨之前,兰波把这顶帽子作为生日礼物交给了他。
黑色的圆顶礼帽,里面有一小块异能材料,能够让魏尔伦以自己的意志控制自身的指示式。
兰波说,这样的话,他就更像一个拥有自我意志的人类了。
简直可笑。
魏尔伦并没有真正的生日,他不像人类那样有一个明确的诞生的时间。
“生日”这个词,对他而言,根本不是祝福,而是诅咒!
而且,无论如何相像,他和人类都不一样啊!
兰波身为一个人类,当然可以大大方方地来以这种话语“拯救”他。
但在魏尔伦看来,这就像一个本身健康富足又幸福的人,给一名在战争中被炸成残疾且无家可归的孩子装上义肢,然后说不要想那么多,只要这样,他就是个正常人了。
好像只要径直地否定掉,他的那些痛苦、那些绝望,就会在这种轻飘飘的话语里全部消失一样。
就是这样的兰波,让他厌恶万分。
然而、然而……
兰波死了。
那个在潜入横滨之前,拿着小蛋糕和葡萄酒,找他庆祝“生日”,并送给他帽子的家伙,那个与他一同度过了无数时间的人,那个把自己的名字给了他的人,在他手中死掉了。
魏尔伦看着兰波的尸体。
一具宁静的尸体。
兰波本身也是个很宁静的人,他躺在那里,就仿佛原本就是这具尸体、而从未真正地活过来似的。
魏尔伦有点想捡起那顶帽子,在很早以前遗落在兰波那里、附带着“兰波”的小字的帽子。
然而他只是稍稍伸出手去,就很快地缩了回来。
他站在原地,缄默地想了想。
虽然,他不在乎兰波,一点儿都不在意他的死,也不在意他死前说的道歉或者将帽子交给自己。
但帽子毕竟很有用。
他就算将帽子拿上,也无伤大雅……帽子本就是送给他的。
想到这里,似乎是自己把自己说服了,魏尔伦弯下腰去,准备再次伸手去碰那顶帽子。
离得越近,他就越无可避免地,沿着兰波满是鲜血的身躯,望向那张平和的脸。
柔软的、恍若凉爽之夜晚的黑发,苍白的面庞,染着血的嘴唇,所有的所有都如此分明。
还有眼睛,兰波的眼睛没有合上。
从前看他时,那眼眸总是平静或温柔,和现在的暗暗无光很不一样……
倏地,一阵橘色的飓风扫过!
在魏尔伦触碰到那顶帽子之前,中原中也飞来一拳,将走神的魏尔伦打进了废墟,正好撞在一片倔强挺立的断墙上,将那面孤零零的墙砸倒下去!
“喔。完美命中。”
中原中也扫了死掉的兰波一眼。
表情很不高兴。
并不是为了死去的兰波。
兰波对魏尔伦说的话,虽然让中原中也有些默然,但中也并没有遇到过宁愿死去也要救赎他的人。羊的同伴在关键时刻并没有想过救赎他,反而离他远去,因此,虽然明白同伴的意义,然而兰波的行为,他其实是不太能够深刻理解的。
而且兰波是Mafia,与他处于敌对立场,连魏尔伦都不难过,他自然也没道理为兰波伤感。
但是,兰波死后,魏尔伦竟然能那么若无其事地去拿那顶染血的帽子。
这就让本就生气的中原中也更加不爽了。
就算是立场不同的敌人,兰波在这场战斗里也根本没有伤害魏尔伦,魏尔伦起码该有对死亡的尊重与怜悯吧?
竟然会漠然成这样,杀了对方后,还能面不改色地去拿兰波的遗物。
中原中也看了一眼兰波手中的那顶黑帽。
阴暗绷带男告诉他,如果他打不过魏尔伦,可以试试戴上这顶帽子。
兰波死后,他的遗物归Mafia所有,而Mafia会同意中原中也使用这顶黑帽。
嘁……谁会按那家伙说的做啊。
且不说,中也并不知晓这顶黑帽子究竟有什么用。
就算这帽子是什么强力武器,他也没有听从Mafia指示的想法!
谁说他打不过魏尔伦?那个绷带男,别太小瞧他了!
……
太宰和常有欢站在窗边。
他们远远地观察着擂钵街的战斗。
在深红的亚空间浪潮消失的第一时间,两人就已察觉到。
不过,谁也没有对此多加讨论。
毕竟和两人的预测完全一致,没有任何超出预计的事,也就没有讨论的必要。
“你好像并不太仇恨他。”太宰眯了眯眼睛。
“嗯……虽然说,过去的八年里,我一直是费奥多手中的工具。”
常有欢笑了笑,“然而,也是他将我带出了废墟,教会了我许多东西。即使,他是抱着某种目的才将我拯救出去,但行为上,他确确实实地让我得以存活,赋予了我那段时日的使命……所以啊,我也很难主动将枪口对准他呢。”
“也没有教导什么,你连日语都没学会。”太宰说。
常有欢愣了一下,旋即故作委屈地嘀咕道:“太宰明明知道,一种语言而已,只要你牵着我,我就能很快学会它。”
“那真是可惜了。”
太宰的脸上扬起恶作剧的微笑:
“我就是喜欢看你被很简单的东西为难住,然后从那种莫名其妙的高兴状态,变得愁眉苦脸、没法再高兴起来。”
“喂——”
常有欢看似无奈地笑着,“这也太——”
“太过分吗?没有鼠过分吧,你对那个魔人还是太宽容。”
太宰遥遥地注视着远方:
“魏尔伦都没有被当成工具使用,就和兰波打生打死。若他的搭档不是兰波,而是别的什么存在,拿他当战斗兵器,长久地控制住他,等他脱离控制,还不知道会怎么报复呢。在这一点上,你该向魏尔伦学习。”
“费奥多和那些人,还是不太一样的。”
常有欢轻轻摇了摇头,“他并不是强行控制住我,只是那时的我……”
“你在为他辩解吗?”
太宰的声音凉凉的,“没错,他的确不一样,他更会包装自己,更会蛊惑人心。欢君,你有这样的想法,就是还没有完全脱离他的掌控哦。”
“哎呀……”
常有欢停顿了一下,笑眯眯地贴着太宰的手臂。
“总之,我现在是处于太宰的掌控中啦!”寓.
他对于太宰,颇为放心。
在他最愚笨、最好控制的时候,太宰没有选择控制他,反而尝试让他不被森鸥外控制。
不管是因为好奇,亦或干脆是不想让森过得太舒服,太宰都实打实地帮助了他。
因此,他也得尽可能帮助太宰,让他高兴些才行。
“你就转移话题吧!”
太宰的众多思绪一下子被打断了,他扯了扯自己的衣袖,没能从常有欢的手指中脱离出来。
欢君攥得很紧,像是某种捕兽夹,伪装成无害的样子,实际上夹住就很难摆脱。
可怕得很!
“是太宰先转移话题的。”
常有欢懒懒地倒打一耙,“太宰为什么精神不好,都不告诉我。”
“你猜不到吗?”太宰问。
“要是我说猜不到,太宰就会得意洋洋地告诉我?”
“不会——不要把我说得那么幼稚。”
“诶诶,我错了,你不要生气。”
常有欢紧紧地拉住想甩开自己的太宰,“既然不是生病……你试了独自塑造特异点?”
“你知道这个啊。”太宰说。
太宰知道常有欢知道,他在故意套话。
常有欢也知道太宰知道他知道,点了点头,抬起下巴指了指远处的擂钵街战况:
“特异点的形成条件很苛刻,形成后则十分强大。比如那边正在交战的魏尔伦和中也君……他们体内的‘魔兽Guivre’和‘荒霸吐’就是特异点生命体,只不过那扇门,他们还没有打开,这才还像正常的战斗一般。”
太宰盯着战场,即使隔了这么远,依然能隐约感觉到其中传出的波动。
这两人的交战,已经波及到大半个擂钵街了吧。
真是“正常”的战斗啊。
“那么,你身体中的特异点呢?”太宰看向常有欢。
“我的特异点封印了我的智慧。”
常有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看来,我的智慧十分强大,强大到需要特异点拼尽全力啊。”
“……再开玩笑,我会把你从这里推下去哦。”
“太宰才不会这样做呢……哎呀、别动手,其实我是想说,特异点的强大是体现在多方面的,且人类难以预测其最后会以什么形式出现。”
“它并不一定像荒霸吐那样,拥有强大破坏力,也有可能像我这样,形成一个封印……虽然没有什么用,却可以三番五次地在太宰使用过人间失格后重新恢复,在韧性上强得可怕呢。”
常有欢眯眼笑着,“因此,太宰独自塑造特异点的话,我也无法知晓具体会出现怎样的现象。”
“不过,一般而言,‘自我矛盾型特异点’,虽然可能形成过程十分痛苦,但未必会是糟糕的结果?像我的特异点的作用,其实暗中符合着我自身潜意识的心愿……太宰的特异点,说不定也暗中符合着太宰的某个心愿?我是这样想的。”
“你的结果还不糟糕吗?”
太宰瞥了他一眼,“如果不是你那一百四十七亿的愿望,如果不是你消失前,特意交代去寻求羊的庇护,涣君早就不知道在哪里自裁,亦或不知被谁控制住、甚至杀死了吧?”
说到这里,太宰突然想到,形成特异点时的常有欢,自毁意愿已经达到了极致。
因此,即使是死亡的结果,对常有欢而言,的确也未必糟糕。
“说得也是……”
常有欢仿佛没有意识到太宰话语中的漏洞,摸着下巴,点点头,轻轻捏了捏太宰纤细的手臂:
“果然,我现在能不那么糟糕,还是多亏了太宰呀,真不知道没有了太宰该怎么办才好——那个,森先生给的钱,我知道太宰还一直留着。你不用保留,要拿去多多地买海鲜大餐吃,好好地犒劳自己!”
“……真的不想再和你说话了!”
太宰别过头去。
“还有特异点,你肯定也是猜错了……暗中符合自我的心愿?我什么心愿也没有。”
闻言,常有欢不再微笑,也没有说话,他安静地抬头注视着太宰。
空气就如此寂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你为什么不说话?”太宰开口。
“你说不想和我说话啊。”
“……欢君,有人说过,你总是很让人生气吗?”
“只有太宰这样夸我呢——”
“……”太宰恹恹地看着他。
这家伙明明就是故意的。
看出他心情很不好,静默地陪着他,然后故意说出令人恼火的话转移注意力。
贴心得让人讨厌!
“也许真的是我猜错了。”
常有欢笑道,“太宰的异能很特殊,就算是最优秀的异能研究者,恐怕也推测不出‘异能无效化’无效化了‘无效化’会发生什么。”
“那么,费奥多尔的异能是什么?”
太宰忽然问道,“他好像知道很多东西……他身上也有特异点吗?”
“唔……”
曾经的常有欢,确实出于好奇,通过许愿,得知过费奥多的异能信息——
“罪与罚”,能力是使得杀死费奥多尔的人,变成下一个费奥多尔。
后来,常有欢用许愿探秘的事被发现了,他向费奥多承诺,要保守这个异能秘密。
作为保密的交换,费奥多告诉他,不要用他的许愿能力轻易制造特异点。
因此,常有欢断定,费奥多对特异点如此了解,仿佛能猜到他身上若是形成特异点,不会发生什么好事……费奥多肯定也与特异点有过密切接触,甚至其自身也存在特异点。
然而,费奥多的异能,其实不像“无效化‘异能无效化’”,或者“许愿让‘许愿’本身消失”,这样能产生明显冲突。
倘若他要形成自我矛盾型特异点,常有欢只能想到那种可能——
费奥多尝试自己杀死自己,且不停地自己杀死自己,循环往复地使得他自身成为自身。
……这样的做法,如果仅仅是为试探特异点机制,未免也太过了。
那么,他是出于怎样的心理,在怎样的状态下,才形成特异点的呢。
虽然一切都只是猜测,虽然费奥多没说,常有欢也没问。
但想到自己形成特异点时的绝望与痛苦,他决定继续保守秘密。
“我也不太清楚。”
常有欢摇了摇头,“费奥多一直很聪明,就像神仙一样,但未必是与特异点有关。他本身的智力恐怕不在我之下。”
“……不要说一些人尽皆知的事。”
太宰隐约感觉到常有欢有所隐瞒,不过,也没有追问。
“不论怎样,如果太宰感到不舒服,还是不要尝试了吧?”常有欢有些担心地说。
“不尝试……可能已经迟了。”
太宰将自己的双手交握,“你能听见吗?”
“什么?”常有欢疑惑道。
“声音。有什么在翻动的声音。”
“没有啊……”
没来由地,常有欢的心中涌现出一阵不安,他一只手扯着太宰的袖子,另一只手下意识想去牵太宰,阻止其双手交握。
然而,就在这时,太宰的身前,出现了一道纯白的闪光。
像是空间被切割开,而从那通道中刮出猛烈的风,两个少年的发丝被吹得狂舞,又在闪光下不得不闭上眼睛。
一本书,呼啦啦地,如同抱脸虫般,扑到了太宰的脸上!
太宰的脑海一片空白,他向后踉跄了数步,无意识挣脱开了长与涣的手。
空间缓缓闭合上。
风也逐渐消失了。
仿佛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就是幻觉一般。
空气很安静。
太宰拿着那本书,没有将书从脸上移开,就这样遮着面庞,一动不动,如同雕塑般,孤单地站立着。
而长与涣,似乎也感觉到了莫大的心悸。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呆呆地站在原地,注视着太宰。
也许过去了很久,也许只过去了一小会儿。
太宰的手垂落,缓缓地放下了那本书。
他脸上的绷带松松垮垮,将落未落,而他的眼神,很平静。
按理来说,任何人在得知了“本来的自己”的记忆后,都会有异样的表现。
然而,太宰的表现十分寂静——
这就是最大的异样。
“……太宰?”
长与涣上次如此无措,是在先代葬礼那天夜晚,太宰忽然抛下他,冲出门去。
“……”
太宰微微低头,注视着长与涣。
他本在设计一些事情。
在那些记忆一窝蜂地涌入脑海后,在他理解了一切后,他的头脑就自发地开始计划一些他需要去做的事。
不断地推演,不断地完善,根据当前的局势,根据“那个自己”给出的信息。
然而,当他看见长与涣,太宰突然想到……
其实,他什么都不用谋划。
只要许一个愿就好了。
没错,只要许下愿望……
如果是他……
涣君这个傻瓜,肯定会答应的。
就算不答应,也没法摆脱他的控制。
然后,他什么也不用做,织田作就会去往武装侦探社,“书”就能够得到守护,这个世界就会存续。
涣君的许愿就是如此强大。
至于要付出多少金钱呢,想来不会高过一百四十七亿円。
毕竟他可以细化愿望,用最小的愿望,办成最大的事。
他甚至还有可能通过许愿,看到织田作写的小说。
而金钱,对Mafia而言,不成问题。
哪怕是一百四十七亿円,也不是特别困难的事。
只要许下愿望就好了……
“太宰——”
就在太宰凝望着长与涣时,白发的少年担忧地走近了他。
少年伸出手——
被太宰下意识地躲开。
空间在瞬间凝固了。
两人都僵在原地,他们之间的空气仿佛被一头看不见的恐怖生物吞噬,以至于谁都难以呼吸。
但是,没有停滞太久,白发少年再次走上前去,一把抓住了太宰的衣袖!
常有欢抬头,直直地看着太宰。
太宰的目光暗得可怕,好像一点儿温度都没有,又好像破裂开的镜子,已碎成了一片片的玻璃,以至于毫无生命的气息。
周围的一切,都被吸入了那目光之中,常有欢在与其对视的瞬间,竟有一种躲闪其注视的冲动。
好在,他很快就按下了那不安的冲动。
他们缓慢地呼吸着,对视着,谁也不说话。
良久后……
常有欢闭了闭眼睛。
他轻轻地笑了。
“太宰,如果这是你的希望……”
少年的眼皮微微颤动。
他的唇角缓慢而艰难地,向上翘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平静的眼眸中,灰蒙蒙的一片,仿佛连时间都在其中静静地干涸。
“使用我吧。”他说。
第49章
常有欢笑着。
但任谁看见他的表情,都会觉得,他好像下一秒就会哭出来。
因为常有欢实际上并不在笑,他只是在尽力维持一个摇摇欲坠的世界,在避免那个安宁的世界崩塌。
于是,他努力地将嘴角提起,尝试做出和往常一样的笑脸。
太宰张了张嘴,半晌,才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这可不像你会说出的话呢,欢君。”
他随意地将自己脸上散开的绷带扯下。
眼侧原本的伤口早已愈合,留着绷带只是习惯所致。
太宰慢吞吞地将纱布和绷带揉成团,而他的眼睛依然注视着常有欢:
“我知道,你不会再允许别人把你当成工具,即使,那个人是我。你之所以会这样说,只是在试探而已……难道,你不相信我吗?”
见常有欢一言不发,他将绷带团塞进口袋,又抬起手,轻轻地放在了白发少年的肩上。
太宰需要稍稍俯身,才能与常有欢平视,而他也这样做了。
那张似乎什么也没变,又似乎什么都变化了的面庞上,扬起一个轻如羽翼的微笑:
“欢君,我不会将你当成工具使用,你在我这里永远是人类——这就是你想让我说出来的话吧。你明明也清楚,言语不能代表什么,然而,你非要我说出口,非要我如此承诺……其实我不喜欢说这种郑重其事的话,不过现在,我这样告诉你了,那么,你可以放心了吗?”
“……我相信你。”
常有欢终于稍稍放松下来,不再露出那种令人心碎的笑容。
他郑重地捧着太宰的手,定定地看着太宰的双眼,声音软绵绵的,仿佛全身都失去了力气。
“……你吓到我了。太宰……我以为你被什么东西夺舍了呢!”
“‘夺舍’——是‘被恶灵附身’的意思?”
太宰的视线在常有欢的脸上游移。
“假如,我刚才真的向你许愿……”
“我就杀了你。”常有欢说。
这句话的冰凉,足以将整座骸塞都冻结。
然而常有欢说出这句话,神情很冷静。
虽然没有微笑,却也没有任何不自然的地方。
甚至比“我去买糖炒栗子”更平静,起码提及购买食物时,他脸上会有开心的表情。
在这冰冷的话语中,太宰却是依然微笑着。
“果然如此……欢君展露出了前所未有的一面啊。”
“因为太宰——刚才的眼神,很让我伤心。费奥多从前,偶尔在无意识思考时,会那样看我——评估我的价值、审视我的功能。”
常有欢抬起一只手,小心地,触碰太宰原本在绷带覆盖下的眼睛。
太宰没有躲开,常有欢也没有多碰,只是像对待易碎品似的,用指腹轻轻贴了贴,就收回了手。
关于太宰所说的“前所未有的一面”,没有辩解的必要。
的确,常有欢在太宰面前总是像个天使,亦或者涣君那样开开心心的没头脑。
然而事实上……
他可不是什么香香软软的小蛋糕。
他是鼠的前骨干,是V的前成员,杀人都不会眨眼睛,而且不会管眼睛干不干!
虽然他现在不太愿意沾血,可是如果有必要,他也不会心慈手软。
太宰也十分清楚这一点。
“但是欢君是没法杀死我的吧?”太宰笑道。
“我一定下得去手。”常有欢抿着嘴唇。
“是呢,欢君确实下得去手,但你可以杀死任何人,唯独,无法做到杀死我。”
太宰的目光浅淡得如同缥缈的烟雾。
“因为,欢君过往杀死他人,用的都是异能,以让自己痛苦的方式燕鱼去杀人,而从没有亲手用刀、用枪,或者别的武器杀死过谁吧。只要有‘人间失格’在,你就无法杀死我。”
“安吾连这都告诉你了吗?”
“没有哦。这是我猜测的。”
太宰久久地注视着常有欢。
正如他所言,常有欢无法杀死他。
不仅无法杀死他,甚至因为人间失格的存在,常有欢的许愿可以屏蔽费奥多尔的搜寻,却无法屏蔽他。
连像离开死屋之鼠那般,从他手中逃离都做不到。
此前那句“我现在处于太宰的掌控中”,并不是玩笑话,而是常有欢在深刻理解这一切后,却依然选择留下的、极深的信任。
以及隐藏着的、也许欢君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恐惧。
由此,常有欢在察觉到太宰的异样后,露出那样的笑容,也就不足为奇了。
当太宰看见欢君那个仿佛哭泣般的笑容,太宰想到,与常有欢的第一次交谈。
“人间失格”无效化了“我是一个神奇的愿望工具”,让欢君成为一个人类,于是,他仅仅存在着,就对欢君具有极大的意义。
反过来说,只要他也将常有欢作为工具来看待……
极大的意义,就会变成极大的深渊。
强行让常有欢出现,却让他再也无法作为人类存活于世,并且,将幸福的长与涣也一同毁掉的深渊。
只是之前,两人都没有将这一点放在明面上揭穿。
“何况……假如你杀死我,你就会消失,连带着,如今已学会‘如何用许愿得到一百四十七亿円’的涣君,也会因没有人阻止他的行为而死亡呢。”太宰微笑着。
“没有人间失格的我,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完全没所谓。”
常有欢深深地看了一眼太宰,低声道,“而那个幸福的作为人类的我……如果是为了将太宰从那种恐怖的黑暗中解救出来,说不定放弃无知地存活的计划,决然地赴往死亡,也会具有意义。”
未等太宰反应过来,常有欢的脸上便浮现出一贯的笑容:
“好啦,没错,我就是拿太宰毫无办法!”
太宰太过聪明,仿佛什么都能猜到一样。
除了一件事,太宰没有猜对——
他并不是只用异能杀人。
他曾经所处的实验所里的研究者、为实验项目提供支持的人,以及那些将他拐走的家伙,全是被他亲手处决的。
甚至连制造荒霸吐的另一个实验所,那个代号“N”的人,以及其他幕后的实验推动者,他都有亲手杀掉。
费奥多尔说的是对的。
早在那时,他就隐约猜到,他的父母死在了爆炸中。
只是不敢面对,才以“爆炸摧毁了他原本居住的房屋、摧毁了他与父母的记忆”的牵强理由,去寻仇。
而制造大爆炸的荒霸吐,与引发爆炸的兰波和魏尔伦,常有欢反而能平淡以对。
因为他们都不是害死他父母的真正仇人,只是他的仇人制造出的另外的悲剧。
费奥多尔支持了他做这一切,为他提供了很大的帮助。
相较于此,死屋之鼠拿走那些他杀死的人所拥有的资源,而资源几经转手,从福地那里转到侦探社,又有一部分从夏目先生那转到森的手里,再通过黑市流转到民众手里,也就没什么所谓了。
“不过,想帮助太宰,是真心实意的。”
常有欢的视线落在太宰手中的书上,“这本书……”
“它是不可以告诉任何人的秘密。”太宰垂下眼帘。
“这样啊……”
“也不可以教唆涣君许愿探究。”
“让我知道一下又不会怎样。”
常有欢悻悻地终止了在自己脑海中植入许愿念头的行为。
“会世界毁灭哦。”太宰微笑道。
“这种玩笑也就骗骗小孩子……”
常有欢说着说着,察觉到不对。
他对他人的想法,感知极其敏锐,因此很快将话语停顿住。
“……你说真的?”
“唉呀,欢君这么聪明,不妨猜一猜,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呢?”
太宰不置可否,脸上的笑容浅淡,语气却仿佛正在进行恶作剧。
“你就继续故意为难我取乐吧——!”
常有欢拖长了音调,又静默地看了太宰一会儿。
倏地,他开口:
“所以,太宰的心愿,是与‘世界毁灭’同等的沉重啊。”
太宰沉默了一下。
不过,他的神情未有太大的改变,只是轻轻地、若无其事地笑着。
“怎么,我不将欢君当做工具,欢君却想为我而许愿吗……就像我明明已经找到了让你不必使用异能的方法,你却还是决定为兰波许愿?”
“……”
常有欢低头,无意识地捏着太宰的手指。
虽然,费奥多尔曾经告诉他,他之所以如此痛苦,是因为他的异能之诅咒,而表面上,仿佛也真是这样——
他因异能而被抓入实验所,因异能而成为费奥多尔手中的工具,因异能而异化自身,陷入深重的绝望。
他完全可以说,一切都是异能的错。
然而,在他的异能展现出来前,他就被人从父母身边带走。
成为费奥多尔的工具,也是在极端的迷茫与痛苦之下,费奥多尔给他提供的一个用来逃避思考的选择。
异能本身,只是痛苦的众多成因之一而已。
常有欢虽然讨厌自己的异能、讨厌痛苦,但在需要的时候,他也不会拒绝去使用。
当然,前提是出于他自身的意愿使用。
就像在河边,长与涣不喜欢痛苦,但还是忍痛召唤钓竿,尝试钓出太宰,之后又用异能报警,这一切都是出于他自身的意志。
被他人当做工具而实现他人愿望,与常有欢出于自己的本心决定使用异能,很不一样。
“放弃吧。”
太宰笑道,“我的心愿,即使以欢君的忍耐力,也无法承受。”
“既然如此……就更不能让太宰一个人承受了啊。”
常有欢抬眼,慢慢地,也展现出了平和的微笑。
“我不是出于‘感谢太宰’、亦或者‘需要让太宰活下去’,才这样说。我是认为,如果是朋友的话,一定会相互帮助,才决定帮助太宰。”
“我想知道太宰的心愿,并不一定会用异能直接实现,仅仅是想尽我所能……”
他停顿了一下。
“如果太宰不告诉我,我会用许愿知晓……这个许愿违背了太宰的意愿,也许我得提前道歉。”
“然而,我还是会这样做。”
“因为我觉得,假如我不知晓太宰的愿望,作为一个人类,我会长久地担忧,而作为一个朋友,我可能……会永远地后悔。”
第50章
太宰垂眼注视着常有欢的手。
少年的手放在他的包着绷带的手掌上,指甲认真地修剪过,显得指尖饱满而圆润,呈现出仿佛珍珠一般的颜色。
说不定,常有欢有某种能够通过手指接触,读取他人心中所想,然后借此打动他人的能力。
否则,这家伙也太敏锐了点。
仅仅是一个眼神,或者几个零星的词,就能推测出这么多……
那根本不是推测吧。
那是像“直觉”一般的东西,一点儿道理都不讲。
欢君是知道,愿望工具这种异能力,不能信任任何人的。
尤其是他,他是能够给欢君带去最绝望的处境的人,最不能相信。
结果,自己也就说了几句话,这家伙就说着什么“我相信你”,然后,仿佛要把心剖出来,双手捧着送给自己一样。
也不是笨笨的涣君啊,怎么回事。
太宰静静地站立着,没有说话。
他的脑海里,其实有过阴暗的预想。
他把常有欢想得很敏锐,能瞬间察觉到自己的变化——
事实也正是如此,常有欢很快就意识到了异样,连笑容都变得支离破碎。
然而,欢君后面的反应,一下子脱离了他的想象。
欢君这样的聪明人,难道不应该在察觉到危险后,压下心中的恐惧,表面与自己虚与委蛇,暗中让长与涣离开Mafia,甚至返回死屋之鼠吗……
这样的话,欢君就是叛徒或者敌人了。
可以被自己理所当然地抓回来。
然后,他就可以用一些言语与行为,摧毁其心理防线。
一边用人间失格加上Mafia的武力控制住常有欢,一边微不可察地表现出“一切都是因为欢君不信任我”的“难过”,让其成为自己的部下。
当然,他不会像使用工具一样压榨常有欢。
因为……因为并不需要。
“使用工具”的利用方式,非常粗糙。
就像森先生迫使与谢野小姐使用异能,最后的结果只会是让与谢野小姐离开。
欢君这样的人……
“昔日的依赖”,加上“最深的恐惧”,以及“关于不信任的歉疚”,太宰完全有信心让其成为自己最忠诚的部下。
到那时,不必他胁迫,欢君就会心甘情愿地被他真正掌控,为他的计划奉献出全部的力量。
但是现在的发展……
欢君这家伙,怎么就开始自顾自地说着“作为一个朋友”了。
朋友什么的,他可没承认呢……
他还什么都没做,常有欢怎么就献上一切了。
剧本里根本不是这样的。
太宰的手,缓缓上移,手指轻轻地穿入常有欢的白发。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攥住常有欢的头发,将这个家伙提起来,用力将他的头砸到地上。
让他头破血流,看清楚自己是个怎样恶劣的人。
让他恐惧、让他哭着明白交出了珍贵的信任才是他真正该后悔的东西,让他落荒而逃,跑得远远的,远到自己看不见他的笑脸的地方。
甚至,他想让这家伙的头脑,像破裂的西瓜一样在地上炸开。
这样,他就会知道,常有欢的大脑内部构造和普通的人类并没有什么两样,同样会是黏稠的鲜血和胶冻一样的脑组织混合在一起,白色灰色,红色粉色,令人作呕地四处飞溅,不会有任何超出他预想的意外发生。
……好难忍受。
克制住摧毁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自以为是地觉得能够帮助自己分担痛苦的欢君的念头,好难忍受。
“似乎稍微有点明白魏尔伦了呢。”太宰面色如常,轻轻地微笑着。
“你本来就能轻松看穿他。”
常有欢微微偏了偏头,少年温热的脸颊蹭过他手掌与手腕间绑着绷带的地方。
“告诉我吧,太宰——因为这本书,你出现了怎样的心愿?”
“……”
太宰盯着常有欢。
若是要让织田作好好地活下去,并让这个世界存续,他能想到无数种方案。
然而,“那个自己”,告诉了他,许多方案都在其他的书中世界试过,全都不可行,最后都以失败告终。
因此,在这个世界,有常有欢帮助的他……
有两套方案,能够尝试。
两套方案的共同点是,他扮演坏人,从织田作那里套到一幅被犯罪组织盯上的画的确切信息,取走画,这样就能让织田作厌恶Mafia,并推织田作到武装侦探社那里去,断绝其加入Mafia的所有可能。
而不同点是,关于在这之后,这个能够让织田作安心写小说的世界,该如何存续。
——这个世界是“书”中的世界,而他手中这本“书”,一旦写下什么,就会覆盖掉整个书中世界。
这个事实,最多只能有两个人知晓。
一旦有三个以上的人同时知道,世界就会变得不安定。
因此……
方案A,让敦君和芥川守护书。
分别让敦君和芥川加入两个敌对的势力。他们的战斗能够逐渐打磨他们自身,并理解对方。
月下兽和罗生门,两人的异能交汇,所产生出的强大特异点,太宰相信,那足够战胜组合、鼠等其他觊觎“书”的组织。
在两人开始理解对方之后,自己就可以去死了。
然而,这样的话。
需要解决一件事,那就是涣君依然存在的求死之心。
常有欢希望长与涣存活,于是给了无知的涣君“一百四十七亿円”的计划。
但常有欢并不希望常有欢自身存活,长与涣也并不希望长与涣自身存活。
一旦自己死亡,没有人间失格,常有欢就会消失。
而无知的长与涣,也会去通过许愿得到一百四十七亿円。
他死之后,谁也无法预料,愚笨的涣君会实现什么愿望。
假如涣君因为自己的死亡,而许愿知晓了书的真相怎么办。
亦或者,那家伙干脆被费奥多尔忽悠走了怎么办……
当然,无情且残忍地说,他可以在死前,先杀死欢君,以防任何超出计划的意外发生。
但这和拉着欢君一起死有什么区别呢。
和一个男人一起死什么的,这种事绝对不要。
若是排除方案A……
方案B,让常有欢守护书。
长与涣是不可能守护书的,但常有欢可以。
这样的话,敦君和芥川都不会太难受,他们都不必加入Mafia,不必快速成长起来,不必还那么稚嫩就得承担巨大的压力……
只要将压力交给欢君就好了。
欢君甚至是守护书的最好人选。
太宰猜测,常有欢的特异点,未必只能封印智商……
如果是欢君的心愿,将“书”用特异点直接封印,说不定也不是难事。
即使不用特异点,只使用异能,常有欢也能够保护书。
他甚至能“打消他人寻找书的想法”,或者将“有这么一本书”的认知从所有人脑海中抹除,将世界面临的危险,扼杀在念头之中。
愿望的力量,就是如此恐怖。
但是……
该怎么将长与涣变成稳定的常有欢呢。
太宰认为,解除那个特异点的方法是有很多的,比如用“人间失格”长时间且高频率地接触涣君。
涣君每次切换为欢君,再切换回去后,都会表现得很困倦,也许那个特异点并没有顽固到人间失格完全无法解决。
再或者,请与谢野小姐出手,让欢君濒死,再卡着时间,在其彻底死前的一瞬间治好他。
这样的话,说不定不仅能让欢君稳定存在,还能解除更早之前的愿望,让这具白发少年的身体,变回黑发青年的原有身体。
甚至,也许,只要涣君自己许个恢复如初的愿望,特异点就能解除。
因此,实质的问题是……该怎么让常有欢愿意呢。
别看欢君这家伙,每次出现似乎都很高兴的模样……
但其自身,绝对是更希望无知的“长与涣”存在下去,而不是清醒地身为常有欢存活于世。
那些过往的绝望和痛苦,依然淤积在“常有欢”之中,与其早已融为一体,难以分离。
就算他连哄带骗地,让常有欢稳定存在……
有“人间失格”在,身为人类的欢君还有不消失的理由。
而若是他死掉,没有了人间失格,自身恢复工具属性的欢君……
不就变成他用来守护“书”的工具了吗。
太宰是否有能力将常有欢当成工具使用?答案是有,他对心理的把握绝不会逊色于费奥多尔,拿到书后更是如此。
他可以悄悄地让欢君成为守护“书”的工具,甚至让常有欢自身都意识不到。
而等欢君反应过来,一切都太迟了。
欢君这个家伙,即使是为了世界,也一定会在巨大的绝望之中守护着“书”的。
那时,常有欢肯定会恨他,肯定会后悔信任他,这些都无所谓……这家伙就该有一个“不能轻易相信太宰”的教训。
至于他说好了不会将欢君当做工具使用,最后食言,这个……其实也无所谓。他太宰治撒过的谎难道还少吗。
因此,无论怎么想,这都是个“最好的方案”。
然而,如果这样做的话……
如果这样做……
他和森先生有何异呢。
森先生的最优解,冰冷地为了组织害死织田作的最优解……他无法接受。
更无法接受,自己有一天,竟也要使用最优解?
为了自己的计划,将欢君推入生不如死的绝望?他不可能这么做的。
他可不是不想对欢君食言,欢君这种轻易交付信任的白痴,最后有怎样痛苦的结局,都是应得的下场……!
他只是不想要森先生的那种正确!
所以,方案B也不行。
那么,两个方案结合呢……
还是让芥川和敦君守护书,但想办法让欢君持续存在。
这样,就不会有“长与涣在他死后被费奥多尔骗走”,或者“长与涣在他死后胡乱实现他人愿望”……
但是他一死,欢君的自毁倾向还是无法解决。
而且,关于他死后,欢君会不会探究书……太宰几乎可以料到,自己一死,这家伙必定是会去探究“书”的。
最后的结局大概是欢君许愿知道了书的真相,然后自毁。
这和陪着自己一起死有什么区别?还是不行。
想来想去,太宰发现,真正的解决办法,似乎只有一个。
那个他从一开始就没有考虑过的方案——
他,太宰治,存活。
只要他活着,不管是长与涣还是常有欢,都会听他的话。
欢君会是人类,涣君也会幸福地永远高兴下去,且永远无法达成一百四十七亿円的愿望。
书能够在愿望下得到守护,织田作写小说的世界也将维持下去。
不行不行不行……完成一个庞大的计划之后,竟然还不能解脱,那也太痛苦了吧!
就算有常有欢协助,计划实施起来应该会简单一些。
可是不能死掉什么的,绝对不要!
虽然太宰的脑海中闪过万千念头,但现实里,只过去了不到两秒。
该怎么回答常有欢呢。
再沉默下去,这个敏锐的家伙就该起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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