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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太宰最终还是没能定好方案,没能确定要不要让常有欢守护书。


    因此,他无法直接说出关于书的真相,也不能说心愿是要让这个世界存续下去。


    除此之外,他也不是很想告诉常有欢,关于织田作的事情……


    如果告诉的话,欢君可能会想办法帮助他和织田作重新成为朋友,但织田作和他接触,只会让织田作的处境变得危险。


    这方面的谋划,太宰想自己来。


    于是,太宰最后说:“我要成为Mafia的首领。”


    不管是哪个方案,他都需要掌控住Mafia。


    只有这样,他才能以他想要的方式对抗mimic、护住织田作,并为他选中的守护书的人,提供一个足够强大的势力作为后盾。


    “这是太宰真正的愿望吗?”


    常有欢注视着太宰。


    他知道,当下的问题,已经不是他是否信任太宰,而是太宰是否信任他。


    只要一个人有迫切想实现的事情,那么,这个“欲望”,就会成为他的弱点。


    太宰的心愿,不管是什么,其实都可以换一个说法——太宰的弱点。


    信任是脆弱的,但可以通过弱点的交换与相互理解来强化彼此的信任。


    “太宰并不是一个对权力有执念的人。”


    常有欢没有等他回答,就微笑着轻轻摇了摇头。


    “不过……既然太宰这样说,那么,我会帮助你,尽可能轻松地,走到那个位置上。”


    闻言,太宰便没有再说话。


    他的手指划过常有欢的脸颊,慢慢地收回了手。


    如此注视了常有欢一会儿,太宰偏过头。


    一名有着长长黑发的青年,从阶梯那里一步一步地走了上来。


    正是兰波——本该死掉的兰波。


    兰波的表情很宁静。


    如果不是太宰和常有欢知晓他在这短短时间内历经了什么,几乎看不出他内心的复杂情绪。


    与此同时,兰波也在凝望着两个少年。


    白发的天使还是那样莫测,难以看出其心中又有什么匪夷所思的念头。


    而太宰……脸上的绷带解了下来。


    按理来说,这样会显得更清爽,然而,其神情却似乎变得更加阴郁了些,那头脑中的想法也更加无从捉摸。


    空气很微妙,仿佛有什么发生了变化。


    但兰波不明白变化来源于何,又将以怎样的形式掀起怎样的波澜。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边的战斗,差不多要结束了。”


    所有的事情,都按照这两个少年的预测推进着。


    就好像,这世间的一切,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


    ……


    中也的战斗进行得很艰难。


    即使是和Mafia,他也没打得这么艰难过。


    魏尔伦的异能也是操纵重力,在异能上,中也无法像对其他敌人那样,对其产生压制。


    且其身为曾经的顶级谍报员,现在的暗杀王,战斗经验比他深厚得多。


    魏尔伦从兰波的死亡后回过神来,专心与他对战,中也便无法再像刚才那样将其轻易击飞了。


    反而是中也自己,在异能的碰撞中,因那力量的冲击而倒飞出去。


    中也在空气中调整着姿态。


    少年的鞋底在悬于重力场的铁皮上一踩,身体便骤然转向,如炮弹般再次蓄足力量,抡起拳头,朝魏尔伦全力挥去。


    然而,他的拳头,被魏尔伦张开手掌,轻描淡写地接下。


    “我并不是来与你打架的。我们是兄弟。”


    魏尔伦的话说得很平淡。


    其实他有更多的可以说的话。


    比如,中也和他一样,并不是人类,本质只是字符串而已。


    比如,他们是世界上对彼此而言,唯一的同类。


    像他们这样的字符串,不可能被任何人接近,也没有任何人类能够理解,然而,他们可以彼此依靠,因为他们有着同样的孤独。


    他想带着中也一起踏上暗杀的旅程,一起去赐予人类死亡——


    在人类的生命消逝之时,他们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自身的生命,以抗衡这生命降生时的无意义,这是魏尔伦在这八年里的发现,他想分享给中也。


    可是。不知怎地,魏尔伦有些厌倦。


    好像连说出话语,都很疲倦。


    他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游移着,划过苍白的毫无颜色的天空,划过满目疮痍的土地,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看见什么。


    兰波的尸体,似乎被战斗掀起的重重尘灰掩埋了起来。


    那个很爱干净的青年,那个总是认真梳理长发的青年。


    从他的不知是否存在过的心里消失之后,也从他的眼睛里消失了。


    魏尔伦觉得,那头黑色的魔兽,那个特异点生命,在自己的身体里横冲直撞。


    他就像一个塑料瓶,随时可能炸开的塑料瓶,里面装满了摇晃过的气泡水,或者别的什么气体、溶液……总之,其中没有任何人类的灵魂。


    魏尔伦,莫名地开始焦躁。


    站在自己对面的少年,神色冷峻而充满厌恶的少年,中原中也,和他一样是字符串的存在,他认为的同类,真的能理解自己吗?


    如果最后发现,就像一个人类也无法理解另一个人类一样,这个想法只是他的一厢情愿,他将永远孤独地存在于世。


    那么,他做这一切的意义是什么呢。


    中也反抗着他压下的重力。


    就好像根本不会因战斗落在下风而沮丧一样。


    还看不清局势吗,这家伙!


    魏尔伦将重力狠狠一压!


    中也的身体几乎要被压得弯曲下去,他脚下的大地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出现可怖的网状裂纹。


    魏尔伦不但没有占上风的欣喜,反而越来越焦躁。


    他一只手按着中原中也,另一只手紧紧地攥着自己胸口前的衣服,就仿佛想将那头一直在自己体内反复撕扯的魔兽释放出来。


    其实,他从前一直害怕着那头魔兽的释放,害怕它像八年前的荒霸吐一样现身于世。虽然魔兽一直沉眠在他的身躯中,但是他一点儿都不了解那个怪物。


    而现在,他突然想毁灭这一切。


    就像他没来由地存在于世一样,他没来由地毁灭此世,也没有问题吧。


    憎恶,强烈的憎恶,不仅仅是对人类的憎恶,甚至是对所有生物的憎恶,在魏尔伦的心中涌现。


    倏地,魏尔伦偏过头,避开从后面砸来的物体。


    而中原中也趁势脱离了他的重力压制,退开了数步。


    少年进步得很快,能想到正面与他对敌,再悄悄控制重力场,用杂物从背后袭击他。


    不过还是稚嫩了一点。


    先不要想太多了,他的弟弟、中原中也……他一定要将中原中也带离这里,一定要让他待在自己身边,这是他在此世唯一不憎恨的存在。


    他已经足够痛苦,所以,他一定要将中原中也从此世拯救。


    魏尔伦勉强压下了那种毁灭一切的戾气。


    就让自己亲爱的弟弟看看,自己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战胜的吧。


    他知道指示式,能够稍微打开“门”,将自己特异点化,进一步使用魔兽的力量。


    如果没有那顶兰波给予他的帽子,他就无法自由地开关“门”,不过,兰波告诉过他,该如何从特异点化的状态恢复……兰波兰波,又是兰波。


    难道他就无法摆脱那个人?


    那个明明无法理解,却还假装理解自己的人类!


    魏尔伦盯着中原中也,一字一句地,吐出了那段指示式。


    “汝之憎恨、汝之麻木、汝之绝望……”


    门,缓缓地打开了缝隙。


    在中原中也茫然的视线里,在一片寂静之中,魏尔伦像风筝一样开始向上悬浮。


    而他的皮肤上,逐渐浮现出漆黑的繁复花纹,在他的身周,空间开始破裂,不断地涌现出极黑的黑暗。


    重力波,不断地加强着,膨胀开,周围的一切都开始蒸发,连大地都被削走一层。


    “什么啊……”


    中原中也没有硬碰硬,他眯起眼睛,如同河流中的树叶,顺着异能的波动飘到了远处。


    到这里为止的一切……都被阴暗绷带男说中了。


    在这种状态下,魏尔伦会变成人形的特异点怪物,失去意识,自发地朝所有抱有敌意的生命发起攻击。


    然而,并不是没有解决办法。


    中原中也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顶帽子上。


    他一直在留神关注着的,那顶黑色的帽子……


    兰波的尸体,不知在什么时候不见了,可能已经湮灭在了重力之中吧。


    但那顶黑帽子,却是被狂风吹飞到了远处。


    虽然绷带男并没有说戴上后会发生什么,但据其所述,只要戴上它,就能击败魏尔伦。


    “魏尔伦冲你而来,如果你觉得打不过他,可以戴上那顶帽子。只不过,它是Mafia的物品,即使是使用的代价也非常昂贵。如果你走向它,你就得成为Mafia哦。”


    ……哪里来的“使用了物品就得成为Mafia”的霸王条款!


    中原中也没有怎么犹豫,就朝帽子飞去。


    一码归一码,虽然讨厌Mafia和绷带男,但如果他现在不做些什么的话,那个人形怪物会摧毁整个擂钵街,以及擂钵街以外的地方。


    会死很多人。


    不仅是他的同伴,更多无辜的人都会死去。


    他既然有阻止的能力,就必须去阻止。


    然而,就在中也去往帽子方向的瞬间,帽子消失了。


    “……?”中也一愣。


    不对,绷带男只说了他可以选择戴上帽子,没说帽子消失的情况啊。


    那家伙终于失算了?


    早不失算,晚不失算,偏偏这时候……真是逊啊绷带男!


    中也一咬牙,停止飞往帽子所在的地方,扭头朝魏尔伦看去。


    绷带男的说法指望不上,他得自己想办法。


    虽然面对这种情况,他也想不到好的办法,但能阻止一点是一点——!


    也就是这时。


    中也看见,在扭曲的空间之中,一个人影,踏空行走着,缓缓地靠近了魏尔伦。


    已经失去理性,寻找着周围可攻击目标的魏尔伦,竟然对那人毫无反应!


    能做到这一点,只有两种情况。


    第一种,那人对魏尔伦毫无敌意。


    第二种,那人不是生命。


    亦或者,这两种情况兼具——


    兰波,分明已经死去的兰波,拿着漆黑的圆顶帽,轻轻地放在了魏尔伦的头上。


    周围那不断涌现的黑暗,不断刮起的狂暴的风,以及汹涌如海啸的重力波,突然都平静了下去。


    能够关闭魏尔伦的“门”的指示,只有两个人知晓。


    一个是魏尔伦自己。


    另一个,就是想到了这个方法、并告知魏尔伦的兰波。


    魏尔伦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兰波。


    这个穿着厚厚的外套,脖子上围着围巾,耳朵上带着白色的毛绒耳罩,仿佛总是很冷的青年。


    兰波已经死了,他确认过的,那时躺在地上的是一具真正的尸体,绝无假死的可能。


    那么,眼前的兰波,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魏尔伦张了张嘴。


    他伸出手去,不是幻觉,他成功扣住了兰波的手腕。


    然而,兰波的皮肤,一片冰冷。


    这不是人类的手,人类的手是温热的。


    他悬在空中的身体,摇摇晃晃地坠落,又因为抓着兰波的手,连带着兰波一起。


    魏尔伦很快就能够明白。


    眼前的并不是兰波,或者说并不是活着的身为人类的兰波,而是……


    一个特异点。


    兰波的异能,“彩画集”,能够在亚空间中驱使死去的人类,将尸体变成异能生命体。


    于是,兰波对自己使用了彩画集,然后成为异能生命体的兰波,不断地对自身使用异能,如此循环。


    这样的话,兰波就……


    魏尔伦的眼睛骤然睁大。


    兰波就不再是人类了。


    他将其自身异能化,特异点的力量维持着其行动,而此时的人格,不过是残存的某种信息或者执念而已。


    于是,他成为了和自己相似的存在,不,成为了自己的同类。


    魏尔伦落在了地上,他的视线没有一分一秒从这个特异点身上离开。


    “还是没有办法呢……”


    兰波无奈地微笑着。


    “什么。”魏尔伦几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发出声音的。


    “即使是这样,也没有办法,与你拥有完全相同的痛苦啊,没有办法,将你从那般的孤独中带出来。”兰波如同叹息般说道。


    “不对……”


    魏尔伦踉跄着,后退了半步,仿佛失去了理智一样,低低地叫喊。


    “不对、不对、不对!这种时候,你应该想的是这个吗?兰波!我可是先背叛了你,又亲手杀了你——你现在,想的得是杀了我啊!”


    他定定地看着兰波,倏地,向前用力攥住了兰波的衣领。


    “给我脸上来一拳,或者向我对你做的那样,往我背后开枪、用手穿透我的身躯——你要做的是这个才对!”


    “保尔,你听我说……”


    兰波平静地,轻轻握住了魏尔伦的手。


    魏尔伦的瞳孔,骤然开始震颤起来。


    他盯着,兰波的手。


    兰波的手,在……融化。


    这个特异点,正像雪花一般,崩毁成深红的碎片,又在空气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了……兰波的异能,是在亚空间中驱使尸体,然而,他活着时候,怎么可能驱使其自身呢,而死去的兰波,又无法真正使用异能。


    因此,兰波的特异点,可能只是其濒死时,努力制造出一个亚空间,在死亡的瞬间,异能在残存的意志下,自发将他的尸体异能化……


    这样的特异点,并不像魔兽或者荒霸吐那样,有着近乎无限的能量。


    而且特异点,本来就极难出现、难以稳定……


    换句话说,这个兰波,并不能稳定持续地存在!


    “不要。兰波,不要消失……”


    魏尔伦像泄了气的气球,那张扬的气势一下子失去了踪影。


    他的嘴唇轻微地颤动着。


    正想说挽留的话,可当他的视线碰见兰波那双澄澈的眼眸,顿时什么都无法说出口。


    是他杀死的兰波,此时又在这里假惺惺地说什么“不要消失”吗?


    他从没发现,自己竟也是如此地令人憎恶!


    “好……你说,你说什么,我都听着,我听你的话,对不起,兰波,你说吧……”


    魏尔伦不由自主地松开攥着衣领的手,转而握住了兰波的手。


    他心碎地察觉到,崩毁的速度,正在逐渐加快……


    即使他竭力地用手去接那些碎片,尝试用重力将兰波的身躯聚拢压实,尝试用自己的特异点的力量轻轻包裹住兰波……


    也无法阻止这一切发生。


    “无论是找寻同类或者相似的存在,还是去剥夺人类的生命、宣泄对人类的憎恶,都不会缓解你的痛苦。”


    风,不再狂乱的风,属于秋天的风,清凉地吹拂着。


    兰波的微笑很平和,也很脆弱,好像马上就要支离破碎。


    深红的裂纹,开始漫上他的脸颊。


    “不会有完全理解你的存在,也不会有能够走进你的孤独之中的生命。”


    “不、兰波,你,你可以……”魏尔伦的喉咙一阵发紧。


    “过去的我不行,现在的我也不行。因为我已经尝试过了。至于中原中也,他也许可以陪你走过一段路途,可他也没有办法拯救你,没有任何存在能够让你从那片黑暗与虚无中走出来,除了你自身。”


    兰波摇了摇头,“过往的我,无知地以为能够帮助到你,现在的我,想竭力给予你什么,却还是什么都做不到,我很抱歉……”


    “不是的,该道歉的是我……”


    兰波的手已经完全崩毁,魏尔伦什么也抓不住。


    他空有一身强大的力量,却从未感到如此无力,几乎要站立不住,几乎要跌坐在地上。


    “我才是那个无知的蠢货……你说只有我自身能够拯救我?可是,我哪里知道那些——我连你为什么会想竭力挽救我这种家伙,都不明白!你告诉我……你告诉我该怎么做啊!像以前那样,我们接下来要去做什么,你都为我安排好吧?我们一起,只要我们一起,做什么都可以……”


    然而,魏尔伦的话语只是徒劳地在空气中回荡。


    兰波的手,兰波的身躯,以及头颅,全部都成了深红的碎片。


    魏尔伦上前想要拥抱最后的碎片,扑了个空。


    他呆滞地盯着空气看了一会儿,缓缓地跪倒在地,取下了头顶上的黑色圆顶帽,按在自己的身前。


    此时,他终于意识到……


    他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同伴。


    不是同类,而是同伴。


    即使无法真正理解他,却还是为此做出努力的同伴,为了向他表示歉意、为了能够帮助到他,而愿意从人类变成特异点,愿意与他一起承受痛苦的同伴。


    身边传来了响动,有人走近了,可魏尔伦根本懒得抬头去看,只是一动不动地保持着那个姿势。


    无所谓。


    什么都无所谓。


    兰波死后,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他的归处了。


    “我感觉到,你有迫切想要实现的愿望呢,魏尔伦先生……”


    身边那道声音,很清澈,然而话语中,却仿佛带着笑意,带着蛊惑般的魔力。


    “说出你的愿望吧,不管是什么,我都可以为你实现哦。”


    魏尔伦茫然地抬起头。


    神明一般的白发少年,头上飘着天使光环,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我想要……”


    魏尔伦的嘴唇嚅动着。


    “我要兰波,复活。”


    第52章


    “复活……也不是没法做到。”长与涣微笑着。


    魏尔伦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不过很快,他就听见长与涣继续道,“许愿费的事,你和太宰商量吧。”


    “许愿费?”魏尔伦不解。


    他的目光绕过少年。


    长与涣身后,太宰慢慢地走上前。


    “这样的愿望可不一般呢,不管是许愿费还是代价,都很昂贵哦。”


    “什么意思……”魏尔伦看看长与涣,又看看太宰。


    “让一个人复活,你需要付出等同甚至更惨痛的代价,这一点你能明白吧?”太宰笑道。


    魏尔伦将圆顶黑帽戴回到自己头上,站起身,垂眸注视着两个少年:


    “如果能让他活过来,即使是用我的命去换,也无所谓,那本就是我欠他的。”


    “很好。”


    太宰说,“你能这么快地有这样的觉悟真是太好了。那么,请天使为你实现愿望,你要交一笔‘许愿费’,你也能理解吧?”


    魏尔伦深深吸了口气,让自己的心情强行平复。


    当然,那只是表面上的平复而已。


    他将手插进了裤子口袋,而指尖依然颤抖着,兰波鲜血的滚烫与其尸体的凉意似乎同时降临在了他的手上,以至于他感到自己仿佛同时处于冰天雪地与油锅地狱。


    魏尔伦忍耐着煎熬的感觉,他抿着嘴唇,视线在两个少年之间游移。


    似是在审视着对方的身份与行为,魏尔伦愣是压住了心中的一丝希冀,没有立即回答,而是道:


    “你们是Mafia吧……我要怎么相信,你们说的是真的?”


    “你只能相信。”


    太宰冷冷地看着他,“算了,走吧,涣君。没有必要在这种家伙身上浪费时间,即使你完成了他的愿望,他也不会感谢你。你想给他许愿的机会,但他不珍惜,那就没有给的必要。”


    “也是呢。”


    长与涣点了点头,准备转身离开。


    “魏尔伦先生就是这么个恩将仇报的人,从死掉的兰波先生身上就能看出来了……”


    “等等!”


    魏尔伦抬手,就要去抓长与涣的肩膀。


    然而,在他碰到长与涣前,太宰仿佛早有预料,动作自然地伸手抓住了其手腕。


    魏尔伦怔然地发现,自己手上附带的能碾碎一切的重力,竟然如同泥牛入海般消失不见,没能对眼前的阴郁少年起到任何作用!


    “遇到困惑的事情,第一反应想的还是动手?兰波先生真是白死了啊。”


    太宰轻轻地笑了一声,眼神冰冷无比。


    “难道就没有想过,若是你伤到涣君,就永远没有办法再见到兰波吗?看来,你也只是表面上忏悔而已,实际上,还是不会为兰波考虑分毫啊。”


    “不,我只是……”


    魏尔伦张了张嘴,如同被烫到一样收回手,低声辩解着,“我只是想确认……”


    “确认涣君能力的真实性?”


    太宰平静地看着他,“别人不知道,但你,身为曾经的实验体与顶级情报员,现在的暗杀王,想必听说过,在八年前,有一个存在,摧毁了横滨乃至周围地区的所有实验所,并暗杀了背后的负责人吧。”


    “……”魏尔伦微微睁大眼睛。


    没错,他的确知道,毕竟他一直关注着那些实验所,以及在擂钵街爆炸中、幸存下来的研究人员的动向。


    然而,无论是侥幸生还的研究人员,还是实验项目背后的推动者,都死了。


    据说,杀死那些人的暗杀者,或者背后的组织,一直没被抓到。


    甚至直到现在,魏尔伦都没能打听到是谁干的,是谁有如此恐怖的力量,能击杀那些人,在横滨引起极大波澜后全身而退。


    眼前的少年这样说,难不成……


    “你想的是正确的哦。那些事情,正是涣君所为。只有愿望的力量,能够做到那种恐怖的事。”


    太宰的神情很浅淡。


    虽然说着“恐怖的事”,但仿佛一点儿都没将那些人的死亡放在心上。


    好像在他看来,那只是很简单就能完成的、顺手的事而已。


    “那孩子……是另外一个实验所的实验体吗?”


    魏尔伦当年和兰波潜入实验设施,事先是有调查过的,那一片区域的实验所不止一个。


    不过,另外的实验所,项目与荒霸吐不相关,也无关他们重视的人造异能生命体。


    收集到的情报是,那其中只有关于异能本身的理论研究,于是他们就没有多加关注。


    但现在看来,没有极高的仇恨,是不会做出将所有相关人员都杀死的事的。


    那么,这个孩子……


    魏尔伦的视线停在长与涣身上。


    虽然他在询问,但心中已经笃定了自己的猜测。


    许愿相关的异能力……难怪会有那样严格的保密措施,连他曾经组织的情报员都没能探查出来。


    长与涣歪了歪头,眼神很纯净。


    完全看不出来是一个血腥的暗杀者,但天使的光晕温柔地照耀,将少年的脸照得很神圣,一眼就能知晓其不凡。


    越是这样,越显得恐怖……


    魏尔伦抿着嘴。


    总觉得好像有点眼熟……


    是在哪里见过吗?


    他很久没有来横滨,如果见过,大概是在八年前曾有瞥见?这就更加证实了太宰没有撒谎。


    能在八年前成为暗杀者,这少年估计是因为什么实验而恒定了外貌,年龄绝不是眼前这般幼小。


    而其真实性格,肯定也不是其表现出来的这般无害。


    魏尔伦并不知道,他是见过常有欢的寻人启事,才会觉得眼熟。


    太宰既没有回答是,也没有回答不是,他见魏尔伦已经相信了涣君的恐怖,不会再有动手的可能,便松开了其的手腕,揉了揉自身的手指。


    即使没有重力加持,魏尔伦本身的力量也很恐怖,让他的手指隐隐作痛。


    长与涣虽然脑袋不好使,但眼睛还在,一下就发现了太宰的不适。


    这下就算太宰不说,他也不太情愿给魏尔伦实现愿望。


    白发的少年摘下头顶的光环,轻轻牵住太宰的手,就要转身离去。


    “那个,许愿费——”


    魏尔伦连忙叫住他们,“怎么收取?”


    “一百五十亿円。”太宰淡然地看了他一眼。


    “……哈?”


    听见这个离谱的数字,魏尔伦错愕地看着太宰。


    他只是一个冷酷无情的杀手,又不是什么富可敌国的商贾。


    以往暗杀人类,他也没在意过金钱。


    现在要他拿出一百五十亿円?


    “你在开玩笑吗?”


    “求一位有着复活权柄的神灵出手,不值得你拿出区区一百五十亿円?”太宰平淡地笑着。


    “……”魏尔伦一时没有说话。


    这个绷带少年说的很有道理。


    魏尔伦知道,有不少巨富一直在寻求复活人类、亦或是保持长生的办法,如果告诉那些人,耗费一百五十亿円,就能有一个复活人类的名额……


    这个名额会被人抢破脑袋的。


    但是,他也是确实拿不出那么多钱。


    要不……将这个消息宣扬出去?总会有人尝试对“天使”出手,然后,他只需要浑水摸鱼,就能尝试将天使带走……


    “怎么,还没看清局势?”


    太宰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虽然笑着,目光却如冰碴一般。


    魏尔伦心中凛然。


    假如他的愿望,是搜寻什么物品,或者杀死什么人,那么,他能够尝试胁迫天使。


    就算最终失败,对他来说也没有很大的关系。


    然而,他的愿望是,复活一个人类……


    他不能拿兰波去赌,他赌不起。


    “我知道了。”


    魏尔伦有些艰难地说,“我会想办法弄到许愿费……”


    太宰注视了他一会儿,忽然道,“你也有别的选择。”


    “什么?”


    “你说你会想办法弄到,但如今的你,处境并不好吧。”


    太宰悠然道,“暗杀了英国女王,被钟塔侍从和欧洲警察机构持续追击,你能从哪里弄到钱?在横滨这一场大闹,他们那边肯定已经收到消息了,你连不被他们抓住都够呛。”


    “你怀疑我的能力?我说会想办法凑够,就一定能凑够。”魏尔伦冷漠地说。


    “没错,如果这次你真能侥幸逃出生天,再花费一定时间去杀、去抢、去威胁,总能凑够……”


    太宰慢慢地说,“但那钱不干净,会给我们带来麻烦。”


    “你之前可没说要干净的钱!”魏尔伦不高兴道。


    太宰微笑着,只是看着他,不说话。


    魏尔伦吐出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快,“……好吧,如果我弄不到钱,你要我怎么做,才能让我许愿?”


    “这是你要考虑的事。”太宰说。


    虽然他身形纤细,且只有十五岁,身高没有魏尔伦那样高。


    但他的眼神,却仿佛正居高临下地看着魏尔伦。


    是魏尔伦求着想许愿,主动权在两个少年手中。


    他必须想方设法展现自己的价值,以尽可能抵那一百五十亿的数字。


    “我可以加入Mafia。”


    想清楚这一切后,魏尔伦冷静道,“为Mafia剿灭所有敌人。”


    “你出手一定会引来追踪。而且……”


    太宰偏过头,望向远处。


    中原中也在发现魏尔伦的特异点状态解除后,便趁此机会离开了。


    然而,Mafia已经追了过去,再加上经过一场大战,羊在擂钵街的地盘几乎全被摧毁,羊的安危全在Mafia的一念之间。有羊这个筹码,中也被Mafia抓住,只是时间问题。


    “中也是一定会加入Mafia的,有他剿灭敌人就足够了。你的战力,在你身上的麻烦的对比下,很是无足轻重呢。”


    太宰撒了点小谎,战力这东西,任何组织都不会嫌多。


    然而这谎言,在魏尔伦眼中颇具合理性。


    魏尔伦陷入了沉默。


    战斗方面,太宰有别的选择。


    情报方面,太宰能知道他和兰波的真实身份,似乎也并不缺。


    他想了半天,都没能想到自己对太宰还有什么价值。


    “罢了。勉为其难让你成为我的部下吧。不是Mafia的部下,仅仅是我的部下哦。”


    如此寂静了一会儿,太宰的脸上露出一个稍显无奈的笑容。


    “在为我和涣君攥取到一百五十亿円的利益前,你要完全服从我的命令,可以做到吗?”


    “我们是合作者的关系,不要说得好像——”魏尔伦顿了顿。


    他无法准确地定义。


    毕竟,看似是他购买许愿的机会,是某种交易,然而,他并没有足够的钱。


    愿望在太宰手里掌控着,太宰要他去做什么,他还真就得去做什么。


    “好吧好吧,合作者——”


    太宰善解人意地点点头,“总之啊,魏尔伦君,我这里有件事情要交给你。”


    “你直接说吧。”魏尔伦的心情空前低落。


    “你也知道,你现在是个大麻烦,不管是欧洲那边,还是横滨这边,各大机关都会追踪你。”


    太宰笑了笑,“我要你留一些线索,假装你在这场战斗中,被空间异能者转移走——假装加入了死屋之鼠。关于鼠在横滨的据点,我会给你一份清单。”


    “死屋之鼠……你和那个盗贼团有仇,想把我这个麻烦转给他们?”


    魏尔伦一听就明白他打的什么算盘。


    “我想伪装倒是不难,不过,得有空间异能者配合,在我抵达的地方,留下空间相关异能的波动才行吧?我了解那些搜查官,他们有仪器可以检测,寻常的手段可瞒不过他们。”


    “没关系哦。”


    太宰微笑着,“我的部下里,也有优秀的空间类异能者呢,他很擅长情报上的伪装,会完美更改你的痕迹。你现在,只需要照我说的去做。”


    ……


    Mafia事务所。


    首领办公室。


    “那么,以上,就是关于‘先代复生事件’的全部调查报告。”


    太宰站在森鸥外的办公桌前,有条不紊地叙述了事情的经过——


    名为兰堂的准干部,实则为欧洲的谍报员兰波,为引出荒霸吐,策划了整场先代复生事件。


    然而,其引出来的,除了荒霸吐,还有暗杀王魏尔伦。


    魏尔伦在击杀兰波后,自己也身受重伤,在神秘空间异能者的帮助下,逃离了追踪。


    而荒霸吐——也就是中原中也,被Mafia擒获。


    “你是说……一个愿望的代价,扯出来两个特异点生命体,一个超越者?”


    森鸥外的双手在桌上交叉,屈起的指节抵着眉心。


    虽然最终事情顺利解决,但会不会有点太离谱了。


    这让他以后怎么敢使用长与涣的异能啊。


    “兰波的记忆恢复,寻找荒霸吐,应为既定的事。”


    太宰平静地说,“只是,在愿望的作用下,以‘先代复生’的形式表现了出来。”


    “我想也是这样。”森鸥外赞同道。


    他抬头看向太宰,一只手托着自己的脸颊,另一只手拿起桌上的红茶轻轻抿了一口。


    不知为何,他感觉太宰的身上似乎发生了什么变化。


    然而,具体是怎样的改变,他也说不上来。


    好像更沉稳了一点?


    他知道,Mafia的工作很能锻炼人,太宰也是个学东西很快的少年。


    但是,这么快就完全融进Mafia的黑暗,而且似乎比那更有种不明不白的诡异和违和感……


    这学习速度未免也太惊人了吧。


    真的是能够通过学习和工作达成的吗。


    “关于荒霸吐……”


    森鸥外放下红茶,拿起桌边的一个密封好的文件袋,“你有什么想法?”


    “那个啊。虽然是我调查了全部经过,也和荒霸吐本身有所接触……”


    太宰的视线落在文件袋上,嘴角扬起一个浅淡的微笑,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然而,组织的叛徒兰堂君的遗物,即使里面很可能有荒霸吐或者此次事件相关的信息,我也并没有查看的权限呢。”


    “带着部下去抄家,只是将他的遗物全部收集保存起来,交给森先生,仅此而已,没有作任何擅自的翻阅——森先生明明一清二楚。”


    “我确实清楚啦。”


    森鸥外点了点头。


    “关于这个,太宰君,你这次确实做得很好,出乎意料地遵守了规则……”


    他意义不明地看着太宰,“但是,你对荒霸吐,难道就没有一点儿好奇吗?”


    “好奇啊。”


    太宰漫不经心地说,“因为好奇,观战时站得太近,差点被飞过来的砖石砸成重伤。不过,现在想想,要是站得再近些就好了,说不定能直接死掉呢。”


    “嗯……”


    森鸥外一时有些沉默,他的视线从太宰的眼睛,飘到少年的手,再到身上披着的黑外套,如此游移不定。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后,森才再次开口:


    “魏尔伦逃离前,你带着涣君,去和他说了什么话吧?这一段内容,你没有放在报告里。”


    “唉呀,森先生真是……对我有很大的误会。”


    太宰笑道,“我哪里有能耐,‘带着涣君’去做什么呢?是涣君自顾自地跑过去,我才不得不跟上。涣君说,他感觉到了魏尔伦有让他感兴趣的心愿,不过,魏尔伦最终并没有许愿,而是选择冲出包围圈,于是也就没有什么好写进报告的了。”


    “下次,关于那孩子的动向,还是事无巨细地写出来比较好。”森说。


    “既然这是首领的命令。”太宰百无聊赖地点点头。


    一副森先生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森鸥外指哪打哪的模样。


    ……然而,只是表面上如此。


    太宰隐瞒的事情,实在是多到数不清。


    就拿兰波来说,兰波,其实根本就没有死。


    那个家伙,不愧为欧洲最顶级的情报员,在太宰还没拿到“书”时,反将了他一军——


    在长与涣面前,兰波并没有许下“找到魏尔伦”的愿望。


    其真正许下的愿望是——切身体会,像魏尔伦那般作为一名人工异能生命体,究竟是何感受。


    涣君完全可以拒绝他的许愿。


    可以让兰波和太宰重新商量许愿费,然后太宰随便找个理由,冷酷否定掉他的愿望,或者漫天要价,报出一个兰波无法接受的价格。


    但是,涣君同意了。


    既然长与涣同意,太宰和常有欢只好谋划后续如何推进——


    最终,在两大智囊的指导下,涣君没有直接许愿让兰波获得“一份人工异能生命体的全部感受”,因为那个实在很昂贵。


    他选择,制造出一具能够短暂存续的“兰波的尸体”。


    尸体作为死物,需要付出的代价不高,更何况只是短暂存续而已,比森先生的愿望代价还小一点。


    除了没有异能之外,这具尸体和兰波完全一致。


    甚至,因为“刚死不久”的设定,连血都是热的。


    在魏尔伦抵达擂钵街时,长与涣将这具尸体许愿具现出来,再让兰波对着他自身的尸体,使用彩画集。


    于是,兰波的尸体,就在彩画集的作用下,变成了兰波驱使的“人工异能生命体”。


    而只要在尸体存续时,长与涣将异能生命体所体会到的一切与兰波本身相连,这样一来,就能实现兰波的愿望。


    至于“让兰波付出代价”,反而花费了更多的金钱。


    因为,太宰和常有欢所定下,让兰波付出的代价是这样的——


    在一切结束后,除非得到长与涣的允许,否则,兰波与魏尔伦,无法以任何形式再度相见。


    第53章


    “异能科那边在调查暗杀王。欧洲那边也有派人过来,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到横滨。”


    森鸥外注视着太宰。


    “他们会对Mafia有问话……在暗杀王这件事上,你确定没有对我隐瞒吧?如果还有什么信息,现在就告诉我比较好,不然,我在他们面前会很被动。”


    “可以让我去应付调查。”太宰说。


    “你确定吗?”


    森本来是想瞒下两个孩子与魏尔伦有近距离接触的。


    太宰倒是没问题,主要是涣君。


    要是涣君突然走到一个搜查官面前,说“我可以为你实现愿望”,那就麻烦了。


    涣君现在还没有加入Mafia,一点儿也不可控……得尽快把他拉进组织里,或者得到他的弱点。


    只是,森鸥外暂时还没想到,把长与涣拉入Mafia的办法。


    中原中也有“羊”作为弱点,并且本身会被“守护组织和城市”、以及“荒霸吐的相关资料”吸引。


    太宰则是到哪里都无所谓,“在Mafia里能观察人类”,姑且用这个理由将其留住了……得让这孩子忙起来,这样一来,他就没有太多时间寻求死亡,又能为Mafia创造更大的效益,一举两得。


    森的指尖在文件袋上游移着。


    长与涣,这个天使,该怎么拉入组织呢……


    似乎是件不太可能完成的事。


    尤其是森发现,其极有可能是实验所的实验体,疑似在八年前冷酷无情地杀死了大量研究者,且双亲又已然死去,没有任何牵挂在这世上。


    这么大的不稳定因素,很难不去在意。


    最近几个月,森忙于事务,没有太多空闲和长与涣交谈,本就不存在的感情更是疏远了不少。


    目前,组织里,似乎也只有太宰能在长与涣面前说得上话。


    “只用让我去就好。”


    太宰一眼就看出森鸥外想到了什么,“我告诉他们,我上前去试探魏尔伦的状态,结果没能将他留住……总之,借口还是很好找的。”


    “如果你有信心,能应对好他们的话,就这样做吧。”森鸥外点了点头。


    他很放心太宰的能力。


    “组织内部有一个互助会,里面都是杰出的青年才俊,Mafia年轻一代的领先者,每个人都至少有准干部的水平。”


    森鸥外停顿了一下,“太宰君,你现在也是准干部了,要不要加入试试?”


    太宰本来是首领的直属部下,有些权力不一定比准干部低。


    其顺利解决了先代复生事件,还在招揽中原中也上起到了关键作用。


    之后,太宰自己要求成为准干部。看在其立下了如此功劳的份上,森鸥外自然同意,晋升了他的职位。


    “你说‘旗会’吗?”


    太宰干脆地摇了摇头,“没兴趣。”


    “拒绝得这么快啊。”


    森说,“多和他人接触,也是有好处的吧?”


    “互助会,就算是Mafia内的互助会,在我这边,整体也只是高级一点儿的‘羊’而已,相处起来很无聊。”


    太宰的眼中,一片深得望不到底的黑暗。


    “而且,若是我真的和他们混在一起,得到他们的友谊……即使是干部,也能轻易击溃哦。这样的影响力,会破坏组织内部的局势吧?”


    其实他说的轻了。


    若是他能够引领旗会,能击溃的不仅仅是干部。


    “啊……只是去和同辈相处而已。总是思考太多,会很累的呢。”


    森鸥外苦笑了一下,“不过,也是,他们纵然都是英才,但若只论头脑,在太宰君眼前,想必都和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吧。”


    “既然太宰君没兴趣,那么……我是否能托你去问一问,涣君对此感不感兴趣呢?听说他总是一个人待着,想来,能多一些玩伴,会高兴一点吧?”


    太宰注视着森。


    森先生想把涣君拉入Mafia。


    涣君没有牵挂、没有弱点。


    所以,为他建立牵挂、创造弱点……


    “可以哦,我会把旗会告诉他的。”


    太宰微笑着点了点头,“森先生还有什么命令?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就先告辞了。”


    “太宰君……”


    森鸥外眯了眯眼睛,有些困惑似的,凝望着他,“最近太辛苦了吗?”


    “为什么这么问?”


    “感觉少年人的朝气突然消失了呢。”


    森放下文件,向后倚靠在座椅上,“如果有无法解决的难题,可以找大人求助……这句话依然有效哦。”


    “难题吗……”


    太宰平静地注视着森。


    他那时想救织田作,想要组建一支干部级别的队伍去援救,第一时间找的就是森先生啊。


    “难题的话,确实有呢。”太宰点了点头。


    要想成为首领,森先生就是最大的难题。


    森鸥外有些意外,“哦?”


    “最后究竟是成为新的魔王,还是带着杀死魔王的奖赏回乡下开农场,两个都不想选择,导致游戏结局卡住了。”


    太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要我说,主角还是直接死掉比较好,但是一死就会读档重新来过,真是烦恼。”


    “……是要有少年人的朝气,不是说少年人的死气啦。”


    森鸥外无可奈何地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然而,在太宰转身,走出办公室前,森忽然又叫住了他。


    “等一下,太宰君。”


    太宰回头,注视着森。


    “这个,可能和涣君那孩子有关。”


    森鸥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报纸。


    报纸的角落,贴着关于常有欢的寻人启事。


    “我想,你对涣君的过往也会感兴趣,如果可以的话,稍微去调查一下吧。”


    太宰走上前去,接过报纸,视线落在那张少年的照片上。


    虽然他从安吾口中知晓过寻人启事,但常有欢小时候的照片,他也是第一次见。


    小小的黑发少年,笑得很灿烂。


    少年周围的氛围,带着任何人看了都会羡慕的无忧无虑与幸福安宁。


    这时,太宰不由得再次开始考虑,自己守护“书”的方案。


    真的,要将欢君牵扯进来吗?


    ……


    随着嘎吱一声,门打开了。


    灯是关着的,厚厚的窗帘遮掩了所有光线,房间内很昏暗。


    白发少年窝在被子里,站在门边,只能看见一团黑影。


    太宰按下门旁的开关,白炽灯顿时亮了起来。


    然而长与涣并没有反应。


    太宰将装着栗子蛋糕的小盒放在床头柜上。


    “涣君。”


    他伸手,轻轻按住了少年的肩膀。


    少年本轻微颤抖着的身体,一下子稳定了下来。


    “我闻到了栗子蛋糕的香味——”


    常有欢转过头,眉眼弯弯,握住太宰的手腕。


    他坐起身,一头白发蓬乱无比,身上穿着小白狐睡衣,连衣的狐耳帽子在脖颈处乱乱地纠成一团。


    太宰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才轻声问道,“钱还够吗?”


    常有欢点点头,“有魏尔伦新转来的许愿费,又能多延长一个月……”


    除了兰波本身的愿望,他还许下了能够让魏尔伦无法发现兰波还活着的愿望。


    即,“在魏尔伦面前,兰波将不具有存在感,兰波的异能波动将以另外的形式呈现。兰波对魏尔伦的任何主动接触行为,将被扭曲、阻止或无法生效”。


    用这个愿望,作为“兰波许愿的代价”。


    当然,常有欢告诉兰波的代价,并不会那么详细。


    他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


    “除非得到我的允许,你和魏尔伦将无法以任何形式相见。”


    也正是因为这个代价……


    在去往擂钵街前,常有欢与兰波,又立下了一个赌约——


    倘若,魏尔伦没有从兰波的行为或言语中得到救赎,依旧漠然地杀戮人类以填补内心空洞,或者自暴自弃……


    那么,兰波将成为常有欢的部下。


    而倘若,魏尔伦明悟了兰波这个同伴的珍贵,并以行动去证明,“兰波不属于魏尔伦憎恶的人类”……


    那么,常有欢将予以相见的允许,兰波的代价也将得到解除。


    至于如何证明,“魏尔伦不憎恶兰波”……


    许愿是不够的,得凑够一百五十亿円的许愿费,或者为太宰攥取到等额利益才行。


    在凑够前,兰波将暗中帮助魏尔伦。


    而又由于魏尔伦为两个少年做事,也间接等于兰波对两个少年效忠。


    换句话说……


    没错,太宰向魏尔伦所说,“优秀的空间异能者部下”,指的就是兰波。


    魏尔伦并不知道,自己心心念念想复活的人,其实在与他一同行动,只是碍于愿望的代价,才苦苦遥望,而无法与其实际见面……


    这么一番操作下来,太宰将得到两个超越者级别的助力。


    唯一难办的是,常有欢需要定期巩固“兰波愿望的代价”。


    毕竟,兰波是活着的,是能够去主动找魏尔伦的。想骗过魏尔伦、并在兰波面前保持天使的强大形象,就必须花费金钱许愿。


    而要想不让魏尔伦发现兰波存活的事实,需要的金钱实在太多。


    即使是森先生的许愿费加上兰波的大半身家,都不够维持多久。


    于是,只能遗憾地一边收取魏尔伦不断打来的钱,一边用这钱维持兰波已死的谎言了……


    太宰静默地注视着常有欢。


    其实,常有欢可以不维持这个谎言的。


    只要太宰将魏尔伦的许愿费定得低一些,定为魏尔伦能够拿出来、或只要几个月就能凑齐的数字。


    常有欢就可以快速拿走从魏尔伦那里得到的钱,然后“复活兰波”。


    届时,魏尔伦会从兰波那里知晓真相,敬畏于他让两人无法相见的手段,并感谢这位天使为他和兰波做的一切。


    这是他们原本的计划,是太宰得到“书”之前的计划。


    仅仅是得到一些金钱,以及两位超越者的友谊,不会像现在,长期地让太宰拥有两个顶级战力的效忠。


    而如今。


    要一直维持谎言,常有欢就得定期许愿,定期承受愿望的痛苦……


    以此,真正地做到,“尽我所能帮助太宰”,这一句看似简单的承诺。


    第54章


    “森先生没有发现什么吧?”


    常有欢坐在厨房的椅子上,他一手攥着一截从太宰衣袖中散出来的绷带,一手拿着蛋糕小勺。


    太宰坐在旁边,摆手拒绝了少年递过来的蛋糕。


    “他那边,你不用担心。”


    “我更担心太宰啦。虽然太宰看上去不会心慈手软,但是,如果对手是森先生……”


    常有欢的脸色很苍白。


    他能忍耐的痛苦远高于他人,能强行让身体不因疼痛颤抖,也能强忍着不发出声音。


    但不代表痛苦会减轻。


    虽然异能已经使用完毕,可“超出阈值的痛苦”,不是异能使用之后就会马上消失的,它只能通过时间来缓慢消减。


    常有欢将一部分注意力仔细地放在舌尖,甜味能帮助他抵御痛苦,这是他长久以来积累的经验。


    “你觉得,我对他下不了手?”


    太宰笑了笑,一只手托着脸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常有欢。


    他自己也没意识到,自己此时思考的姿态和办公室的森先生有几分相似。


    他正盯着少年的白发。


    常有欢的额头上,此前因痛苦而浮现的细密汗珠已经消退了下去,白发很蓬乱,像一团奶油云朵冰淇淋。


    和寻人启事上的照片很不一样——不止是发色,各方面都是。


    “我会……杀死他的。”


    太宰轻轻垂下眼帘,“比起那个,更需要关注的是你吧。”


    “哦——”


    常有欢拖长音调,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太宰担心我。”


    然而这次,太宰并没有像以往那样否认,或者转移话题,而是保持着浅淡的微笑:


    “是呢……我一直很担心欢君啊。有着这样痛苦的异能力,竟然还能对世界如此宽容。既不像魏尔伦那样对他人充满憎恶,也不怨天尤人,更没有放任自身堕落。不管是心理素质、智力、还是异能,都强大得令人惊叹,也很……令人不放心。”


    “……咦。太宰以前可从来不说这些。”


    常有欢咬着蛋糕勺,微眯着眼睛笑,“真的担心了啊?”


    他探究地向前,想去仔细捕捉太宰的神情。


    “太宰这样夸我,我都要脸红了。你有没有脸红呢?”


    “你这种家伙才不会脸红呢。”


    太宰保持着浅笑的神色,“这种夸奖的话,不是欢君最擅长的吗?所以听见这种话,也不会有特殊反应。”


    “原来是以夸还夸?”


    常有欢露出一个有点浮夸的吃惊表情,“太宰竟然学会了这一招,难道说,这就是Mafia的恐怖之处?其实……你还没有学到精髓。要不要我教一教你?”


    “……”


    虽然太宰已经是个成熟的太宰,而不是从前的小宰,但他还是觉得常有欢的话很有槽点。


    “森先生问你要不要加入旗会。”


    从前的小宰会快速转移话题,如今的太宰不一样。


    他能拖几个回合再转移话题。


    “那不是Mafia内部的互助会吗。”常有欢挖了一勺蛋糕。


    “所以很明显,他想让你加入Mafia。”太宰道。


    “你怎么想?”常有欢将问题抛给太宰。


    “这关乎你自身,得看你的想法。”太宰将问题抛回去。


    “太宰是未来的Mafia首领,当然还是问问太宰的意见——”常有欢笑着。


    “我的意见是,你按照你的意见来。”太宰说。


    “那么……”


    常有欢的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扎着栗子蛋糕。


    “加入旗会,如果能拉拢他们,对太宰成为首领,会起到很大帮助吧——好,那我就加入好了!”


    太宰注视着他,以一种连常有欢都难以读懂的,暗暗的眼神。


    “如果没有我呢?”


    “……什么叫没有你?”


    “很好懂吧,不考虑我的存在,仅仅按照你自身的喜恶,去做你想做的事。”太宰说。


    “可是我没有什么想做的……我是因为太宰才重新出现啊。”常有欢笑道。


    “不,你,长与涣,常有欢。”


    太宰摇了摇头,“你问着我的愿望,想要帮助我,那么,你呢?欢君,除去‘让无知的你活下去’,你自身的愿望是什么?就算没有想做的事情,你总会有想要的东西吧,即使是一份糖炒栗子,即使是一份蛋糕……”


    “太宰!”常有欢定定地看着他,突然打断了他的话。


    这在他们之间的对话中,很少见。


    常有欢轻轻吸了一口气,他慢慢放下了蛋糕勺。


    “你想抛下我吗?”


    “你在说什么?”太宰矢口否认。


    常有欢并没有相信。


    他用直勾勾的眼神注视着太宰,缓缓摇头:


    “成为首领之后……你是不是还要做什么?”


    “啊,如果真的成为首领,当然是处理Mafia的事务……”


    “我说的不是那个!”


    常有欢站起身,走到了太宰身前。


    “我知道太宰有自杀的想法。虽然好像很长一段时间,你都没有实施那种行为,但是……你想一个人死去,是不是?”


    太宰没有否认。


    常有欢太敏锐了,不讲道理的敏锐。


    他仅仅是说了一句话,毫无前因,欢君就推测出了结果。


    他的确是那样想的。


    他死去的两个方案,一个是芥川和敦君守护书,另一个是由欢君守护书。


    太宰看着常有欢的痛苦,最终,选择了第一个方案。


    至于他死后,没有人间失格的涣君怎么办……


    他想好了。


    将涣君交给安吾。


    让安吾阻止涣君得到一百四十七亿円,让安吾阻止涣君探究“书”的真相。


    虽然涣君十分依赖自己,但毕竟不是欢君,还是很好骗的……


    只要在离开前,让涣君有更多的朋友,比如旗会,比如中也,甚至是安吾或者兰波和魏尔伦……


    那么,以涣君的记忆力,等自己离开后,他应该不会记着自己太久……吧。


    太宰自己也知道,这个计划很不稳定。


    就算安吾能管住涣君、且不会把涣君交给特务科,但是,特务科很可能发现涣君,更别说,还有陀思妥耶夫斯基……


    然而,他如果想离开,并且,不想欢君变成他守护书的工具……就只能这样做。


    “为什么情绪这样激动呢?”


    当常有欢不再说话,空气稍微寂静下来,太宰才缓缓出声。


    “欢君不是也希望,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吗?”


    “那是在太宰出现之前。”常有欢说。


    “有什么区别?”


    太宰抬起眼皮,“我出现,不过是带来一个‘人间失格’,一个异能,能有什么实质性的改变?”


    那当然不一样——


    到现在,早就不仅仅是因为人间失格。


    假如太宰没有了人间失格,他也仅仅只是无法再出现而已。


    难道没有人间失格,他就会与太宰绝交吗?难道会因此不再帮助太宰吗?


    常有欢没有去解释。


    他安静地看了太宰一会儿,粲然一笑。


    “太宰死掉的话,我会许愿让你复活哦。”


    “……”


    “假如那是无法凑齐的数目,我会回到费奥多身边,然后摧毁Mafia——嗯,那本书,我会拿到那本书。如果你死掉,而我还没有死去,我一定会这样做哦。”


    “欢君。”


    太宰的眼神很平静,与其说平静,不如说是一种什么都没有的虚无:


    “你在逼我杀死你。”


    “你。我……”


    常有欢紧紧地攥着手中的绷带,绷带太薄,他的手指能穿过绷带掐进掌心的肉。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笑着:


    “也许是的,我宁愿你杀了我。你不是问我的愿望吗,我想要一百四十七亿、我想要一个会内爆的潜水器!”


    “欢君……”


    “我改变主意了。”


    常有欢上前一步,抬手按住了太宰脸上的绷带。


    在右眼的绷带取下后,太宰的左眼不知什么时候又受了伤,蒙上了一层雪白。


    “我不要这样帮助你了。你也得有付出,毕竟,愿望要有代价。你告诉我的,对吗?”


    他直勾勾地注视着太宰,几乎是呢喃一般说着。


    “不能是你离开我,只能是我离开你……你成为首领后,给我一个潜水器。否则,活着的我,一定会毁掉一切。”


    ……


    在那之后,太宰就陷入了暗无天日的忙碌之中。


    他的手几乎每天都染着鲜血。


    谋杀案,爆炸案……太宰如同漩涡一般,吸取着各种犯罪事件。


    也就有了合理的理由,不与长与涣碰面。


    他没有继续住在小公寓,而是回到了垃圾场的集装箱,他此前一直居住的地方。


    Mafia的黑色亡灵,人们这样称呼他,年轻一代最黑暗、最恐怖,最无法理解的人。


    也是最有可能成为最年轻的干部的人。


    太宰平静地坐在圆椅上,悬挂在天花板的小灯泡散发着惨白的光。


    他的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然后,就这样盯着自己的手。


    也许,让欢君死掉,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给欢君一个潜水器,让他自己消失,连灰烬都不剩下。


    让他仿佛从没来过这个世界,这样一来,他就绝对不会有威胁到世界的可能。


    反正这是常有欢自己的愿望。


    要获得潜水器也很简单,就算不许愿,只要有钱,也可以买到。


    钱的问题也能解决。


    就在不久后,一名异能者的死亡,会留下五千亿円的巨额财富。这将成为龙头抗争的导火索。


    虽然整场抗争的背后,疑似是有人钓鱼打击犯罪势力,且会有涩泽龙彦这般级别的阻碍……


    但只要有所准备,能从其中攥取的利益,绝对是巨大的。


    有魏尔伦在,只要令其在合适的时机出手,就能干掉涩泽龙彦,尝试将白麒麟的财富拿到手。


    然后,还能用暗杀王现身嫁祸一下死屋之鼠,给费奥多尔找点事做。


    甚至可以借此提高他自身在Mafia中的地位,为成为干部做准备。


    因此,潜水器,是可以搞到的,欢君,也是可以让他自己死亡的……


    太宰一动不动地坐着,死寂裹挟了他。


    “……”


    在此之前,去解决好织田作手里的“画”,避免其加入Mafia吧。


    欢君的事……先不要想了。


    第55章


    安吾不明白。


    既不明白为什么,本来相处得好好的太宰,突然和自己疏远。


    也不明白为什么,长与涣会三天两头往自己这边跑。


    太宰在Mafia内的功绩,血腥得可怕,安吾自然也有所听闻。


    那个纤细的,总是阴郁又时而显得活泼、行为无从捉摸的少年,在短短时间内,就变成了Mafia的黑色亡灵……


    安吾知道太宰聪明,立下那些“功劳”并非不可思议。


    可看着一位本和自己有些亲近的少年,从灰到黑,他心中还是有些复杂的感觉。


    在Mafia中,干部才能有直属部下。


    安吾现在的身份,只是太宰养在组织外的“线人”,严格来说,还不算Mafia成员。


    他其实有想过,去找太宰聊一聊。


    可是,既没有Mafia下属的身份,也想不到除了提供情报信息以外的理由。而且他本身,也不是擅长主动去闲聊的人。


    于是,平日里的接触,就只剩下太宰远程给他发任务,然后他去完成……


    两人的距离,不管是精神还是物理,似乎一下子就隔了十万八千里。


    反倒是安吾原本不怎么接触的长与涣……


    不仅最近的半年,在Mafia表现得很活跃,而且,动辄就来和他聊天。


    难道是因为太宰过于忙碌,所以转移了亲近对象?


    从一个情报员的角度,安吾不反对这位少年往自己这边跑。


    毕竟,长与涣没有太宰的人间失格。


    每次来的时候,还总是先到旗会那里,或者和别的Mafia鬼混一番。


    他的堕落论只要接触对方的衣服,就能获得大量Mafia内的情报。


    然而,从个人的角度……


    长与涣是个很麻烦的家伙。


    “我要吃安吾买的鲷鱼烧。”


    长与涣牵住安吾的手,仰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请不要打扰我了,我现在有正经的事情要做。”


    安吾眼疾手快地将电脑上的软件关闭。


    又来到了春天,樱花盛开的季节。


    半年前,擂钵街的战斗发生前,他就将关于魏尔伦和兰波的事情报告了上去。


    最后还是没能抓住魏尔伦,但安吾的报告让特务科有了准备。


    在擂钵街附近,特务科其实暗中布下了防线,没有让战斗余波扩散。


    不过……常有欢的信息,被安吾隐瞒了下来。


    至今安吾也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


    但他觉得……自己不会后悔。


    “你去Mafia,去找森首领,他会很乐意给你买食物。或者,去找旗会任何一个人也行。”


    安吾无可奈何,尝试将手抽出去。


    他发现这孩子特别喜欢牵手。


    “他们害怕我。”长与涣抿着嘴唇。


    新年已经过去。即使长与涣在过年时,许下了和太宰一起过新年的愿望,也没能找到太宰。


    他找一次,太宰躲一次,于是,最终只好与安吾度过。


    也就是那段时间,他和安吾逐渐熟悉起来。


    如今,距离他与太宰在河边第一次见面,已经过去了一整年。


    可是太宰整日不知所踪,长与涣反而有些怀念一年前,太宰带着他,一起穿上雨衣,上街买鲷鱼烧的日子。


    安吾盯着长与涣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说出“我也很敬畏你”。


    正如谁也不知道太宰是怎么想的一样,谁也不知道长与涣会做什么。


    这个白发的少年,在太宰成为准干部后,便加入了Mafia,成为了森首领的直属部下。


    和太宰不同。


    太宰就像一把锋利的尖刀,走在一线,为Mafia开辟前方的血路。


    而长与涣,基本不做什么工作,更不做危险工作,也很少离开事务所。


    充其量是跟着秘书,在事务所内跑跑腿,给各科室送送文件,传达首领的新命令。


    最危险的活,是跟着红叶待在审讯室,当然,并不是去讯问,而是像看电影似的旁观审讯。


    就这,还总是露出“真是辛苦我了”的样子,不情不愿地,随时可能在任何办公室的椅子上瘫成一团。


    离奇的是,森首领对此,不仅毫无责罚,反而天天真棒真棒地夸奖着他……


    不管怎么看,这少年都很无害。


    其看上去根本不像Mafia。


    干着相对安全的工作,总是挂着温柔的笑容,还喜欢吃一些甜食。


    然而,Mafia里,没有人会小觑少年。


    因为长与涣的温柔笑容,偶尔会变得很恐怖……


    他能若无其事地说出“开三枪”之类的话。


    也能好奇地在审讯室戳着死不瞑目的尸体,然后戴上不知从哪摸出来的天使光环,让尸体直直地坐起来,并露出一副“我厉害吧”,或者“求表扬”的表情……


    完全猜不透,他的诡异行为背后的思维,究竟是如何运作。


    旗会的杰出英才们,恐怕也是因为这个,才与他客客气气,而不是像对待中原中也时那般亲昵吧。


    安吾叹了口气。


    “给你钱,你自己去买,可以吗?”


    “不行,要安吾陪我一起。”


    长与涣睁着澄澈的大眼睛,“小孩子一个人出门,会有危险,很容易被拐走的。”


    你是普通孩子吗,谁敢拐你啊。


    安吾心中刚闪过这样的念头,神情便一滞。


    常有欢的那些记忆,即使过去了这么久,还是会袭击他。


    “……那好吧。”


    觉得自己会有刚才的念头真该死的安吾,默默地披上了棕色大衣。


    这季节还是有点冷的,不穿厚点,容易感冒。


    他看向长与涣。


    这么久过去,少年还是穿着那身黑色防水外套。


    太宰的个子长得很快,连安吾都长高了一点,而长与涣的身形却没有丝毫改变。


    听到安吾同意,长与涣欢呼了一声,牵着安吾的手,走出门去。


    按理来说,鲷鱼烧这样的小吃,随处都能买到。


    安吾暂住的地方,附近就有卖鲷鱼烧的小吃摊,出门不会花多少时间,这也是安吾答应出门的原因之一。


    然而,长与涣拉着他,却没有驻足在小吃摊前,而是径直走向了另外的地方。


    “等一下,你要带我去哪……”


    安吾发现,少年竟然把他往电车车站的方向带去。


    “更远的地方有更好吃的鲷鱼烧。”长与涣说。


    “喂,不至于吧……”


    安吾的眼皮跳了跳,不太相信长与涣的话。


    不过,他也没有强行制止少年的行为——他也想看看,少年会把他带到什么地方。


    他们走上电车,穿过人群,再走过繁华的街道。


    “鲷鱼烧,鲷鱼烧。”


    长与涣拉着安吾,站定在小摊前。


    不会吧,绕这么远,真的是买鲷鱼烧?


    安吾缓缓扣出一个问号。


    “一二三四……”


    长与涣掰着手指数了数,“来四个!”


    “吃得完吗……”安吾在他身后付钱。


    “安吾一个我一个~”


    长与涣眯眼笑着,递了一个鲷鱼烧过去。


    “数学堪忧啊……”


    安吾接过鲷鱼烧,“现在可以回去了?”


    “我数学可好了。”


    长与涣摇了摇头,牵着他,却没有往回走。


    而是绕进旁边的小路,走到了一片居民区。


    整体来说,是很寻常的街区。


    安吾拎着装鲷鱼烧的小袋子,观察着周遭的一切,有些困惑。


    到底要去哪。


    他在常有欢的记忆里,从没见过这片街道。


    长与涣没有让他困惑太久,两人很快就在一处房屋的阶梯前停了下来。


    白发少年走上台阶,敲了敲门。


    “不要擅自打扰别人吧?”


    安吾连忙跟上去,虽然这样说,手指却是轻轻地按在了门上。


    堕落论,启动!


    读取信息什么的,顺手的事。


    很快,安吾便明白了长与涣为什么会来这里。


    门内没有人应答,也无人开门,于是长与涣又敲了敲。


    “只敲门会很可疑,这种时候,要道明来意啊……”


    安吾轻轻拍了拍长与涣的肩膀,示意他后退一点。


    而后,自己敲了敲门,稍微提高了音量:


    “您好,打扰了,我们是太宰的……朋友。请问有人在家吗?”


    他知道房主在家——


    堕落论是这样告诉他的。


    安吾面色沉静地眯了眯眼睛。


    如果不开门,就得考虑别的办法,比如,找个搜查官的证件,然后闯进去……


    这对安吾而言并不难。


    不过,非常规的办法并没有用到,因为没过多久,就有人过来打开了门。


    一个红发的青年站在玄关处,注视着他们。


    青年身穿黑色的条纹衬衫,很家居、很休闲的风格。脸上没什么表情,态度平和而放松。


    看上去就是个平平无奇的横滨市民,让安吾想到前两年跟着长官,为熟悉横滨地形、外加搜集情报,在街头巷尾四处走访的日子。


    不过,安吾知道,能面不改色地把“那个人”带回家,这家伙就不可能只是普通人。


    “你们是来找那孩子的?”红发青年盯着他们看了两秒,开口问道。


    “没错……听说是在您这边?这两天实在是麻烦您照顾。”安吾说。


    “他叫太宰?”红发青年问。


    ……嗯?


    安吾突然意识到有些不对。


    从堕落论看到的信息,是太宰身受重伤,倒在了这里,然后被青年救下。


    然而,太宰竟然连名字都没有告诉对方?


    不合常理。


    太宰……可能是故意倒在这里的。


    为什么。


    Mafia有什么计划吗?


    还是说,是太宰的个人行为?


    “嗯……虽然他年龄不大,但他其实是我们的同事。我们是犯罪对策课的,在执行任务期间,有信息保密要求,给出不同的名字很正常。”


    安吾推了推眼镜,若无其事地撒谎。


    “如果他不说名字,或者告诉了您别的名字,还请不要介意。”


    第56章


    “我是坂口安吾,这位是长与涣——”


    话还没说完,长与涣已经探头探脑地想往屋子里跑,“太宰,太宰?”


    织田稳稳地双手按住少年的肩膀,阻止他闯进去。


    而后,平淡地点了点头:“织田作之助。”


    “那个,这是证件……”


    安吾掏了掏口袋,虽然是临时出门,但搜查官证他还是有带的。


    假的证件和真的证件,他都有,不过一般情况下,都是携带假/证。


    否则,被太宰或者Mafia发现他有真的搜查官证,那就不好解释了。


    织田接过证件看了看。


    身为一名前杀手,他能轻松辨别出虚假的证件。


    然而,奈何这证件来自正儿八经的官方部门,完全可以以假乱真……


    没看出异样,织田将证件还给安吾。


    然后从长与涣手中接过了一份鲷鱼烧。


    为什么会突然出现鲷鱼烧……?


    织田有点费解,不过,也没有再阻拦,放任那白发少年走进了屋中。


    他对孩子一向更为宽容。


    更何况,少年都给他鲷鱼烧了……


    爱吃点心的能是什么坏孩子。


    织田看着长与涣到处找太宰。


    窗帘后看一看,桌子下看一看,花盆后面看一看。


    安吾进门,看着那连小猫都藏不了的花盆,眼皮跳了跳。


    织田觉得少年应该是太着急才会这样,心软地制止了他的动作:


    “那孩子——太宰,从窗户看见你们,就跑卧室里去了。”


    “原来是这样,谢谢!”


    长与涣高兴地道了声谢,找了一下房间门的方向,就像一阵风般跑了过去。


    门嘎吱一声打开,一只缠着绷带的手,迅速地、如同猎捕一般,将长与涣拉进了房间里。


    而后,门又快速地关上。


    “涣君是太担心了……他们关系很好的,让他们单独谈一谈吧。”


    安吾一边解释,一边探究地观察着屋中的布置。


    一般来说,从一个人住所的装修与布置,可以大致判断屋主的个性。


    织田的家就是相对寻常的装潢,很有生活气息。


    有些难判断,其是否隐藏着秘密。


    果然还是得用堕落论?


    “我能理解。”


    织田点了点头,“的确该担心。他身上的伤很严重,而且戒心也很重,既不说话,也不让我更换脸上的绷带。”


    “这两天多谢你照顾。”安吾说。


    “你们做得很不妥当。”织田不赞同地摇了摇头。


    “……什么?”安吾有些没反应过来。


    “那么小的孩子,让他受那么重的伤。”


    织田说,“都过去快一天,才来找他。”


    “这个……”安吾张了张嘴。


    他也想在太宰刚倒下的时候,就把其拽起来。


    然而太宰和他,并不是真的同事。


    那少年整天神出鬼没的,估计没两天就要成为干部了,安吾哪里会知道太宰的动向。


    现在想想,那个曾经在草坪上滚来滚去的少年,竟然真的可能成为干部,安吾心中还觉得恍惚呢。


    “先坐吧。”


    织田没有细究,倒了一杯咖啡,“你们的任务有保密要求,但接下来会不会有危险,这个总可以说。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多谢,但不必了,我们的职责是保护市民,怎么能将你牵扯进来?”


    安吾接过咖啡杯,飞快地发动堕落论。


    一边吸取信息,一边绞尽脑汁,接下来该编些什么好……


    ……


    太宰将少年拽进了房间。


    门砰地一下关上,而他的手,也毫不留情地掐住了少年纤细的脖颈。


    “不是告诉了你……最近不要来找我吗?”


    太宰的声音很沙哑,他慢吞吞地说话,很平静,没有任何感情的平静。


    那张脸上,重重叠叠的绷带包住了整张脸。


    绷带沾染了些许血迹与灰尘,却没有更换,显得灰蒙蒙的,像雾霾天的浑浊空气。


    露出来的,只有一只右眼。


    一个空洞的深渊,悬置在太宰的眼中,所有的情绪都在其中被吞噬。


    他攥着常有欢的脖颈。


    没有任何生机,没有计划被打乱的不悦,甚至没有织田作可能再次与Mafia接触的恐慌,那只是——


    迫切地想要撕扯开什么。


    太宰就像头蒙在湿漉漉的棉被之中,外面满是火灾的毒烟,棉被里则逐渐缺失氧气。


    一个无望的将死之人,总会在被烧死与被闷死之间,选择从高处跳下去,起码能感受到最后的凉爽的风。


    而常有欢,此时,成为了那个阻隔着火灾的湿棉被。


    看似带来希望,实则,能让他从火焰中冲出去吗?


    怎么可能。


    太宰知道,那虚无的火焰,不能怪罪常有欢。


    可是,他的神经真的有些摇摇欲坠。


    他有一瞬间想,自己要是疯了就好了。


    就不用再去考虑任何事情,只要像害兽一样制造混乱。


    这种想法,以前只会被他自己鄙夷或者抱以怜悯,可它如今确切地出现在了太宰的脑海中。


    计划被这个家伙破坏了。


    愿望的能力,即使不需要头脑也能打乱计划,让人猝不及防。


    果然很麻烦。


    别的计划都无所谓,唯独,关于织田作的事情,失去了掌控……


    无法容忍。


    他的手指,慢慢地掐紧。


    然而语气,还是平静得瘆人。


    “我讨厌自作主张的行为,你是知道的吧。”


    “哈……”


    常有欢的后脑勺抵着门板,窒息的感觉与死亡的阴影裹挟着他。


    他抬起手,却没有去抓太宰的手,尝试让其放开,而是盯着太宰的脸。


    小心地,掰开了太宰脸上的绷带。


    将鲷鱼烧塞进了他的嘴里。


    “……”


    太宰的手骤然一松。


    金黄的鲷鱼烧,热腾腾的,即使没有用力咬下,也能闻到红豆沙的香甜气味。


    他下意识拿住了装鲷鱼烧的纸袋,防止其掉下去。


    而常有欢呛咳着,一只手拎着小塑料袋的同时,捏着太宰的衣角,另一只手揉着脖颈,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太宰面无表情地捧着食物。


    冷冷的气势,一下子荡然无存。


    他此时的想法,和织田出奇的一致。


    为什么会突然出现鲷鱼烧……


    “想找太宰,所以许愿知晓了太宰的位置。”


    常有欢有些低哑地说,“然后,知道了太宰的目的。”


    “……你就不能把愿望用在一些必要的地方上吗?”


    太宰泄气似的,狠狠咬了一口鲷鱼烧。


    “到现在,你连日文杂志都读不全,我希望你总结一下森先生新下发的文件,明明是‘政府推行新港口贸易条例’,你和我说‘政府命令要穿新毛衣’。我发给你的长信息,你都要问几遍来反复确认含义,一点小愿望都不肯用……”


    “结果,像什么藏宝图,找我的位置,许这种乱七八糟的愿望,怎么就勤快成这样?”


    常有欢不语,一味地抓着他的衣角。


    “既然你知道了我的目的,那你就该知道,你破坏了我的计划。”


    太宰的语气再度恢复冷漠。


    只不过,由于绵密的红豆沙,声音有些含混不清。


    “破坏了又怎样呢。”


    常有欢的视线飘到一边。


    “而且,也不一定有破坏……”


    “我知道,太宰想打听清楚‘画’的事情。”


    “织田作之助的手中,有一幅画,那幅画会给他带来危险,但他不会把画交给任何人。”


    “不知为何,太宰想保护他,为此,你不惜以成为他的敌人的方式,只为夺走那幅麻烦的画……”


    “我可以帮太宰一起,抢走那幅画。这样一来,计划就不算被破坏……”


    “闭嘴。”


    太宰闭了闭眼睛,“仅仅是一知半解,就跑过来了吗?了解到这些,花了多少钱?”


    “五百万。”常有欢低声道。


    是会痛到掉眼泪的程度。


    “你就把资源浪费在这种地方吧……”


    太宰平静地转身,坐到床边,“你想怎么帮我,许下愿望,将那幅画拿到手?”


    常有欢坐到了他的身边,“虽然,不知道那幅画具体是怎么回事,但我了解到一个信息:它原本价值五个亿,而现如今,仅仅价值不到一百万円。也就是说,最多一百万円,就可以拿到。”


    “最多一百万円……”


    太宰咀嚼着这句话,也可能是在咀嚼鲷鱼烧,不知在思考什么,嘴角勾起一个浅淡的笑。


    “如果除了拿走画,我还要你让织田作和武装侦探社扯上关系,断绝其加入Mafia、或其他犯罪组织的可能性呢?”


    常有欢松开攥着衣角的手,顺着刚才太宰留在脖颈上的指痕,掐了一下自己。


    “不算多,几百万就可以做到。应该是因为那个人和武装侦探社本身就很适配吧。”


    “许愿还真是好用啊。”太宰平静地说。


    “有代价哦。”


    常有欢将手放在太宰的手上,注视着前方空无一物的墙壁,慢慢咬下一口鲷鱼烧。


    “你尽快成为首领,然后,潜水器,尽快给我。”


    空气寂静了一会儿。


    “我之前就想问了……”太宰也盯着雪白的墙,“这样的话,你会死掉……你不希望涣君作为人类,无知且幸福地活下去了吗?即使我死掉,但只要安吾在,‘长与涣无法集齐一百四十七亿’也能得到保证……”


    “你让我和坂口安吾多加接触,是为了这个啊。”


    常有欢垂着眼眸,“虽然你最近没怎么与他联系,但你很相信他呢。”


    又被识破了。


    太宰轻轻吐出一口气。


    “话说啊……”


    红豆沙的甜味在舌尖漫开。常有欢的脸上浮现出一个笑容。


    “太宰真的认为,让‘无知的身为人类的我,幸福地活下去’,是一个好的计划吗?”


    “是个令人吃惊的计划。”


    太宰说,“至少,我想不出来。”


    “想不出来,是因为如果是太宰,绝不会往这方面考虑。”


    常有欢慢条斯理地说,“太宰即使再痛苦,也不会用封存过往以及摧毁自己的头脑思维,去换取虚假的安逸。我的做法,其实只是因为特异点的封锁,有了合适的理由去顺从心中的逃避而已。”


    “‘虚假的安逸’……”太宰偏过头,注视常有欢。


    “一个什么都不知晓的愚蠢的少年,他的快乐,是真正的快乐吗?”


    常有欢浅浅地笑着,“即使有着愿望的力量,可‘长与涣’能够安然存活下去,一直都在依靠他人吧?”


    “先是‘羊’,然后是太宰,之后,太宰又想把我交给安吾。如果没有人可以依靠,或者依靠了坏人,就会饿肚子,就会被当成工具,很快地死掉,或者‘将痛苦错认为幸福’……这种泡沫一样的‘幸福’,建立在他人的关照之下,迟早会涣散掉啊。”


    太宰没有说话,他看着墙上,自己和常有欢的影子。


    黄昏的暖光从他们身后的窗户照过来,一大一小的两个影子挨得很近,又好像隔得很远。


    “一个人类,如果没有他人的照顾,就无法安定地生活……这和需要时常保养的工具,有什么区别呢。”


    常有欢低头,注视着自己的鞋尖。


    “我不是因为异能力才成为工具的,我是因为逃避痛苦、自己放弃了自我,才成为工具的。”


    “许愿让异能消失、封锁自己的智慧、无知而安逸地活着,都不会让我重新成为人类。”


    “只有在与太宰接触后,我能够重新冷静地思考,按照自己真正的意愿行动,只有这样的我,才值得存活于世。”


    “然而,一旦恢复了思考的能力,那些痛苦,就没有办法摆脱。所以……潜水器是必要的。”


    “欢君……”


    太宰低低地笑了一声,“如果这样说,你难道不是在用死亡逃避痛苦吗?”


    “是啊。”


    出乎意料的,常有欢没有否认,而是直接地承认下来。


    他望向了太宰。


    “可太宰,不也是在用死亡逃避别的什么吗?那种东西,不也是因为给太宰造成了痛苦,太宰迫切地希望逃离,才决定死亡吗?”


    太宰安静了一会儿。


    他坐着,影子映在墙上,明明静止在那里,看起来却摇摇晃晃。


    “欢君。你的脑海中的特异点,在逐渐消失吧。”


    太宰重新开口,提起了另外的事情。


    “嗯。毕竟不像彩画集那样,能无限循环。”


    常有欢轻轻点了点头,“只是‘许愿愿望工具消失’和‘实现愿望需要工具’,彼此间产生了矛盾而已,这样的特异点虽然形成,爆发力强,供以持续的能量却很有限。人间失格频繁地接触,它的力量就慢慢消减了。”


    “也就是说,过一段时间,即使没有我,你也能独立地思考,拥有自身的意志,并且,可以在醒悟了一切后,去……尝试直面那些痛苦。”


    太宰问,“这样的你,依然选择要一个潜水器吗?”


    常有欢没有直接回答:


    “人类究竟能否清醒地承受,这种问题的答案,太宰再清楚不过,不是吗?”


    “……我知道了。”


    太宰将鲷鱼烧的空纸袋慢慢地揉成团,丢进了垃圾桶。


    “你许愿吧。为了我许愿吧。愿望的代价,我会支付的。”


    第57章


    “犯罪对策科的两位”带走了他们的“同事”太宰,这对织田而言,只是生活中的小插曲。


    据长与涣所说,他们正在追查一位危险至极的怪盗。


    怪盗似乎盯上了织田,因此,太宰其实是为了保护织田,故意倒在织田家门口——


    这与织田隐隐察觉到的,“少年倒在自己家门前是有备而来”相吻合。


    几人费了一番功夫,抓住了怪盗——


    实则是两个寻画而来的犯罪组织成员以命扮演。


    然而,那只是“虚假的怪盗”。


    “犯罪对策科的三人”走后,“真正的怪盗”以莫测的手段,盗走了织田手中的那幅画,并嚣张地将画已被取走的信息大肆宣传了出去。


    而觊觎画的犯罪组织,也在不久后被卷入龙头抗争的风波,全部“意外”死亡。


    织田与“怪盗”作了一番争斗,最终没能抓住其的真身,在有心人的指点下,与侦探社逐渐有所接触。


    其与“犯罪对策科”的坂口安吾断断续续地保持联系,在后来慢慢成为了朋友,此事暂且不提。


    总之,关于织田和其手中那幅“画”的事,暂且告一段落。


    有愿望的加持,太宰少了一件烦恼的事。


    而没有愿望加持的森鸥外……


    最近很烦恼。


    虽然森已经足够谨慎,敏锐地嗅到了突如其来的五千亿円遗产争夺,背后不太寻常,并没有让部下主动参与进争夺之中。


    但是,作为港口一带的地头蛇,Mafia还是无法安然地置身事外,无可避免地被卷入了这场抗争。


    不主动争斗归不主动,别人打过来,总不能不还击吧。


    争斗只要开始,就难以止住,最后的结果就是,Mafia因这场争斗,损失了大量骨干成员。


    而最终捞到的利益,并没有预估的那么高——


    因为,在白麒麟现身后,暗杀王同时出现了。


    猩红的龙与漆黑的人形魔兽,展开了旷世大战,打得是昏天黑地,日月无光……


    最终,在神秘空间异能者的帮助下,白麒麟消失,暗杀王也在重伤后无影无踪。


    同样无影无踪的,还有勾着所有犯罪组织的“五千亿円遗产”,以及犯罪分子们的生命。


    森鸥外苦恼的并不是、或者说并不完全是组织成员的死伤惨重……


    毕竟,Mafia由于相对克制,情况比其他势力要好一些。


    如果仅仅将人的生命看作数字、作为某个“可调动单位”的话……


    大家都死伤惨重,四舍五入就是无事发生,甚至优势在我。


    那么,正是吞并其他势力地盘的好时机,森为何会如此苦恼呢——


    原因很简单,太宰,在龙头抗争结束后不久,晋升为了干部。


    史上最年轻的干部,年仅十六,还要过半个月才满十七岁。


    森鸥外本来以为,在会议上提出让太宰成为干部,会引来诸多反对。


    毕竟太宰的年龄摆在这。


    就算太宰先后在暗杀王事件和龙头抗争中表现杰出,且在平日里的任务中,为组织攥取了巨额利益,但这么年轻就成为干部,还是太过离奇。


    起码得反复商讨、来回拉扯一段时间吧。


    然而诡异的是……关于太宰成为干部一事,在干部会议上竟然快速达成了全票通过。


    除去在干部会议上通过,在组织内部,竟然也没有多余的声音。


    不仅一向看太宰不爽的中原中也,对于其成为干部毫无异议,连那些还没死绝、让森鸥外有些头疼的老顽固、“老资历”,都没有任何反对的态度……


    这就很叫人惊悚了。


    森鸥外知道,太宰行事黑暗冷酷,神秘莫测,在组织中有个黑色亡灵的绰号。


    但这孩子的声望,什么时候高到了这种程度?


    森本来是打算派遣自己的直属部下,去调查一下太宰的。


    也就是这时,他悚然地发现……自己的直属部下,竟然有相当一部分,很是听从太宰的话,明里暗里表示太宰不可能有异心,或者以太宰的能力,会有如今声望很正常,是他多想了。


    而还有另外一部分……死在了龙头抗争里。


    也就是说,经过龙头抗争事件,以及之后的Mafia大幅扩张地盘、吸纳新成员阶段后……


    森对组织的掌控,竟然不知不觉地削弱了那么多。


    太宰,明明还只是个孩子,竟然在组织内部,不知不觉地拥有了几乎能与首领分庭抗礼的影响力。


    即使再难以置信,森鸥外也反应过来了。


    会有如今的局势,绝对不可能是巧合。


    森的反应其实很快。


    然而,不能说为时已晚,只能说毫无作用。


    比起他初任首领时,还会跌跌撞撞跑到办公室索要剧毒药品,然后被维生素口服液骗到的小宰……


    如今的太宰,仿佛换了个人一般。


    不管森鸥外做出何种的应对,太宰都能预判他的举措。


    森的每一步行动,都有种被看穿的难受。


    太宰和森,两人先是试探与反试探了一段时间,又围绕着可拉拢成员与组织内外的资源,暗暗争斗了一段时间。


    森也想过直接用首领的命令,将太宰召回事务所,然后直接找个借口擒住他。


    但太宰身为干部,且是一个极其忙碌的干部,总是能给出不听指令的理由。


    根本不会给森任何下手的机会。


    这时,森很难不去想那位“天使”。


    天使站在太宰那一边,近来也不见了行踪。


    如果能抓住天使,就有希望制住太宰。


    而如果抓不到天使,任由天使帮助太宰……


    那他就有大麻烦了。


    该不会,把太宰和涣君带回组织,才是“颠覆首领地位的危机”的诱因吧?


    森鸥外越想越头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望向手头的一份报告。


    是关于太宰的。


    太宰调用Mafia的部队,在龙头抗争初期,剿灭了一个名为“48”的组织。


    这在太宰的赫赫功绩中,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笔。


    然而,森却是察觉到了微妙的异样。


    他不了解关于画的事,也不了解,正是这个组织盯上了织田手中的画。


    他只是觉得,太宰做出任务外的举动,也许有必要调查一下。


    森鸥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这一调查,不但坚定了太宰的篡位决心,还加快了其篡位的进程……


    ……


    Mafia事务所。


    顶层,电梯门打开。


    走廊尽头的守卫看着太宰走出电梯,却没有举起枪,反而低下了头。


    像是在表达某种敬意。


    太宰对此,一句话也没说,径直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距离龙头抗争结束,白麒麟被击败,已经过去了大半年。


    在这段时间里,森不仅逐渐失去了对太宰的掌控,还几乎失去了对整个组织的掌控。


    从信息到资源,再到行动和决策,处处受制……


    这一切的源头,就是眼前这位身上依然缠着绷带的少年。


    十七岁的太宰,长高了一大截。


    但身上却没有多出多少肉,裹着身躯的绷带倒是越来越多。


    森想起最开始救助太宰的时候,太宰给他自己包扎伤口的手法都还很拙劣。


    绷带是从自己这里取的,急救知识也是自己教的。


    结果看这架势,好像是要给自己来一刀。


    森鸥外出奇地平静,他的手肘放在桌上,双手手指交叉,慵懒地托着下巴,注视着走近的太宰。


    窗户通电遮住了光,呈现出的是一片灰暗的墙。


    办公室的灯开着,照亮了两人的脸。


    太宰的脸色很苍白。


    他的眼下稍带着青黑,嘴唇也没有血色,简直是一张死者般灰白的脸。


    随着他的接近,森能闻到细微的血腥味。


    不知是太宰自身的伤口崩裂,还是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久了,才染上这般的不祥气味。


    黑色的大衣披在少年身上,依然显得过分宽大,随着他的步伐摇晃,划出空落落的弧度。


    即使有绷带和衣服阻隔,森也能清楚地看见,少年肩头和手腕处骨头的线条。


    因这过分的纤瘦,那件漆黑的、他送给太宰的外套,不像是披在身上,而像是被一个纤长的衣架勾着,才勉强没有滑落。


    “又失败了啊。”森鸥外说。


    他派遣了一位干部和一支小队,尝试处理掉或者抓住长与涣。


    其实,森对那位干部并没有抱太大期望。


    毕竟森已经能基本确认,长与涣就是常有欢——那个在多年前,摧毁了数个异能实验所的恐怖存在。


    不过他还是派人去了,因为那位干部在先代时期就存在,如今,表面上在太宰和森之间摇摆不定,实际有不切实际的野心,妄图在太宰和森斗争时,渔翁得利。


    “那家伙,以为涣君的力量来源于天使光环呢。”太宰说。


    太宰在很早以前,就想用天使光环钓鱼,但一直没人中计。


    不管是兰波还是魏尔伦,都没有“夺走光环就能得到天使的力量”的奇思妙想。


    他都快放弃钓鱼念头,让长与涣把光环当装饰了。


    涣君很喜欢那个光环,可能是因为一戴上去,周围的人就会出现神色上的变化,很好玩。


    光环逐渐变成像玩具一样的东西,结果,竟然还是有笨蛋因光环而上钩……太宰颇为欣慰。


    “银之神谕,该给我了吧。”


    太宰站定在办公桌前。


    如果说半年前,还只是森怀疑试探,太宰冷静应对。


    那么到现在,双方已经明确地处于敌对状态,无需再遮掩意图。


    “还是说,森先生想再听一听,最后的行动报告呢?”


    太宰拆开手中的文件袋,取出装订好的文件,展示给森看。


    “说起来,又快到新年了。那么,就看看这份年度述职报告吧,不知森先生可否满意?”


    森瞥向那份报告。


    报告显示,他的部署,全部被太宰看破。


    红叶和中也被调走,黑蜥蜴接收的命令被篡改,武斗派成员一部分倒戈向太宰,另一部分没有收到指令,而旗会则处于长与涣的蛊惑之中。


    连办公室门口的护卫,都不知什么时候被太宰调换。


    森鸥外没有继续看报告,那毫无意义。


    于是,太宰将报告放在了桌上。


    旋即,他用和取文件一样的动作,从文件袋里取出了一把枪。


    第58章


    办公室里的护卫,不知为何都失去了动静。


    本该不顾一切保护首领安危的他们,没有一个上前阻止太宰的拔枪举动。


    首领的贴身护卫忠心耿耿,不可能被买通,这般吊诡的死寂,让森想起先代给他亲笔书写银之神谕的那个下午。


    那时,会议室的氛围也是如此凝滞。


    看来,天使再度降下了愿力,做到了常人难以料想的事情。


    可这次的许愿者不是他。


    森鸥外注视着太宰给枪上膛。


    这是一把小巧的半自动手枪,太宰将子弹推入枪膛,发出咔的一声,动作如行云流水,熟练得甚至很有观赏性。


    其实森的抽屉里,也有一把枪。


    但森知道,只要天使在,他即使拿出枪来也无济于事。


    天使完全能够让他在准备开枪的瞬间,调转枪口方向,让他解锁除了被太宰杀死以外的死法,比如自己吞枪自尽。


    “是调查先代复生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吗?”


    森鸥外的脸上浮现出有些无奈的微笑。


    “似乎就是在那之后,太宰君身上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堪比‘先代不再暴虐,反而写下银之神谕传位给我’,这样的巨变。”


    “现在才问,会不会太迟了点?”太宰说。


    “即使一开始就提问,太宰君恐怕也不会如实回答吧。”森说。


    “那倒是确实啦。”


    太宰的手轻轻抚过枪管,“你现在提问,我也不会回答,毕竟,森先生疑惑的模样,比清醒的样子看起来更顺眼嘛。”


    “这样说的话,未免也太……”


    森鸥外欲言又止。


    虽然看上去冷酷,但太宰似乎还保留有一丝孩子气?


    然而这孩子气,不仅没有让其变得可爱,反而让少年显得有点过于恶劣了吧。


    “太宰君……”


    森揉了揉眉心,“想不出来,你会有成为首领的觉悟。”


    “像森先生这样的觉悟,自然是没有的。”


    太宰晃了晃手中的枪,“但是森先生也没有别的选择呢。”


    森鸥外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慢条斯理地取出一张御前和纸,而后拿起钢笔。


    钢笔汲取着墨水。


    “我倒是很相信,太宰君有能力将Mafia带到一个很高的位置上。”


    他慢慢地说,“然而,成为首领,可就不能轻易死掉了。像今天上任,明天就服用河豚毒素,这种事情绝对不行,你是明白的吧?”


    “不会是明天。”太宰说。


    森鸥外握笔的手一顿,“我以为你是放弃了死亡,经过深思熟虑,才决定把我赶下这个位置?”


    太宰没有说话,只是将枪口对准了森。


    空气一时很安静。


    森将御前和纸铺在桌上,沉静地盯着白纸上的银箔看了一会儿。


    而后,什么也没有写,盖上了钢笔的笔帽。


    他抬起头,注视着黑黢黢的枪口,以及枪口之后,那个极其熟悉又颇为陌生的少年。


    “太宰君。你之所以这样做,是有你必须身为Mafia的首领才能做到、而我的存在,一定会破坏它的事情?”


    “不要废话了。”太宰说。


    “是呢,不要废话了。”


    森鸥外的嘴角浮现出一个浅淡的微笑,“现在就开枪吧。”


    太宰凝望着他,“难道你觉得,我不会开枪吗?”


    “我当然不会有那种想法——我怎么可能怀疑太宰君的残忍呢。”


    森鸥外轻轻地,发出一声缥缈的叹息,那双紫红的眼眸,冷静得如同染血的寒潭。


    他站起来,握住枪,稍稍俯身,将枪口抵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但是,只有银之神谕、甚至是让我写下银之神谕后再杀死我,也是不够的。”


    “先代死的时候,我就已经向你示范过了——在Mafia这样的组织,首领的更迭必须要见血,见大量的血。你想要成为首领,我就必须不安宁地死掉,而不能平和地传位给你。明面上与你无关,暗地里大家都知道是你所为,我得这样死去。”


    “要用我的血来书写你的威严,展现你的黑暗,否则,Mafia内会有很大的动荡,后患无穷呢。”


    “……”


    太宰的手指搭在扳机上。


    他像雕塑一般,站立着。


    “森先生这时候还在考虑组织啊。”太宰说。


    “这是首领必须要做的事。”森鸥外微笑着。


    太宰盯着他的眼睛。


    “森先生刚才问我,在我身上,发生了什么事……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


    “见我即将死去,决定告诉一个死者了吗?”森鸥外作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我……”


    太宰笑了起来,那笑容里面仿佛存在着某种安宁。


    他像是想深吸一口气,但因为空气太过沉闷,于是只能轻轻地落下一句叹息。


    “我找不到一个更优解。”


    少年的声音很平稳,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但森却莫名有种错觉,他觉得太宰好像很快就要哭出来。


    然而那是错觉,也只会是错觉,在森与太宰相处的这几年,从没有见过太宰掉哪怕一滴眼泪。


    即使是重伤的痛楚,也没有让太宰哭泣过。


    “多谢你长久以来的教诲,森先生,最后一课也很有帮助。”


    两人的眼眸对视着,森鸥外看见,那只鸢色的眼瞳里什么也没有。


    没有情感,没有眼泪,甚至没有杀意。


    “那么……”


    太宰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多说什么,静默地扣下了扳机。


    这个动作,他在过去的两年里做了无数次,如今也不会有任何失误。


    办公室很空旷,枪声在房间里震耳欲聋地回响。


    “再见了。”


    ……


    森先生的葬礼安排在一个星期天。


    之前筹备先代下葬事宜的葬仪社,因先代复生事件而濒临倒闭,如今是新的、属于Mafia的葬仪社在主持葬礼。


    长与涣这次也坐在座位的最前方。


    旁边是太宰,然后是中原中也。


    中也是新晋的干部,他的脸色很不好,双手插在口袋里,盯着灵柩和遗像。


    虽然他效忠的是组织,而不是森鸥外,但对于森这个首领,中也是信服的。


    结果,他心中的死对头太宰,不仅以火箭般的速度晋升为了最年轻的干部,还不声不响地就杀了森,成为了首领。


    他才刚成为干部,以为职位上能和太宰持平,但太宰又莫名其妙地压了他一头……


    这恶劣的家伙,恐怕能有一万种方法戏弄他。


    不管怎么想,以后的日子都很难过啊……


    中也暗暗叹了口气。


    当下的五个干部,除去因龙头抗争而空悬的一个位置、被长与涣的天使光环杀害的一个,以及成为首领的太宰,就只剩下中也和红叶了。


    按理来说,红叶也该坐在这里。


    但她在献完花之后,就一声招呼都不打,冷漠离席。


    无疑是在对太宰表示不满。


    不过,太宰没有在意那些不满,至少表面上没有太在意。


    他身穿黑色的西装,外披一件深黑大衣,与森在葬礼时的衣着基本一致。


    只是头发依然蓬乱而柔软,绷带也没有卸下,一圈一圈地缠在头上,让他看起来如同真的亡灵一般。


    由于还只是少年,他身上的黑色大衣显得稍长,能垂到小腿的位置。


    他可以定制新的大衣,而不是从森那里直接拿一件,但葬礼安排的时间有点紧迫,要做的事很多,太宰也懒得在意这些,将就着穿。


    森的葬礼没有先代那么隆重,撤掉了很多花里胡哨的排场。


    而且,既没有多少外部的来访者,也没有举行宣布继任的宴会。


    基本全是组织内部的成员在献花。


    一方面是因为,太宰对Mafia的掌控力极高,在葬礼前便简单宣布了继任。


    而森为组织整体发展作出的计划,非常严密,不需要过多更改,也就不用邀请宾客,不用借此机会与他们结盟或更改合约。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


    太宰想让这场葬礼仅仅只是葬礼。


    Mafia们献了花,慎重地用眼角余光扫过他们的新任首领,又飞速地低下头,有序离开葬礼会场。


    如此年轻的少年,成为新任首领,无疑是极其骇人的事。


    但组织上下,没有人敢在明面上反对他的即位。


    森的冰冷隐在周密的谋略之中,而太宰的黑暗与莫测,是在两年的血腥斗争、在一桩桩命案中彰显出来的,大多成员都有见识或听闻过。


    没有人想成为太宰枪下的亡魂。


    长与涣轻轻晃着腿,百无聊赖地左看看,右看看。


    他是唯二知道真相的人。


    太宰在首领办公室开的那一枪,在最后偏转了方向,只击穿了桌上的台灯。


    森先生并没有死,而是在愿望的力量下顺利假死,然后被太宰转移了出去。


    似乎是去往了一座孤儿院,成为了那里的院长?


    长与涣想着,要不要什么时候去探望鸥外阁下。


    想了半天,还是遗憾地放弃了这个打算。


    毕竟要是被别人发现、对太宰造成不利影响就麻烦了。


    更何况,他也没有探望的时间……


    “潜水器。”


    长与涣扯了扯太宰的衣袖,“你答应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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