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最终还是没能定好方案,没能确定要不要让常有欢守护书。
因此,他无法直接说出关于书的真相,也不能说心愿是要让这个世界存续下去。
除此之外,他也不是很想告诉常有欢,关于织田作的事情……
如果告诉的话,欢君可能会想办法帮助他和织田作重新成为朋友,但织田作和他接触,只会让织田作的处境变得危险。
这方面的谋划,太宰想自己来。
于是,太宰最后说:“我要成为Mafia的首领。”
不管是哪个方案,他都需要掌控住Mafia。
只有这样,他才能以他想要的方式对抗mimic、护住织田作,并为他选中的守护书的人,提供一个足够强大的势力作为后盾。
“这是太宰真正的愿望吗?”
常有欢注视着太宰。
他知道,当下的问题,已经不是他是否信任太宰,而是太宰是否信任他。
只要一个人有迫切想实现的事情,那么,这个“欲望”,就会成为他的弱点。
太宰的心愿,不管是什么,其实都可以换一个说法——太宰的弱点。
信任是脆弱的,但可以通过弱点的交换与相互理解来强化彼此的信任。
“太宰并不是一个对权力有执念的人。”
常有欢没有等他回答,就微笑着轻轻摇了摇头。
“不过……既然太宰这样说,那么,我会帮助你,尽可能轻松地,走到那个位置上。”
闻言,太宰便没有再说话。
他的手指划过常有欢的脸颊,慢慢地收回了手。
如此注视了常有欢一会儿,太宰偏过头。
一名有着长长黑发的青年,从阶梯那里一步一步地走了上来。
正是兰波——本该死掉的兰波。
兰波的表情很宁静。
如果不是太宰和常有欢知晓他在这短短时间内历经了什么,几乎看不出他内心的复杂情绪。
与此同时,兰波也在凝望着两个少年。
白发的天使还是那样莫测,难以看出其心中又有什么匪夷所思的念头。
而太宰……脸上的绷带解了下来。
按理来说,这样会显得更清爽,然而,其神情却似乎变得更加阴郁了些,那头脑中的想法也更加无从捉摸。
空气很微妙,仿佛有什么发生了变化。
但兰波不明白变化来源于何,又将以怎样的形式掀起怎样的波澜。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边的战斗,差不多要结束了。”
所有的事情,都按照这两个少年的预测推进着。
就好像,这世间的一切,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
……
中也的战斗进行得很艰难。
即使是和Mafia,他也没打得这么艰难过。
魏尔伦的异能也是操纵重力,在异能上,中也无法像对其他敌人那样,对其产生压制。
且其身为曾经的顶级谍报员,现在的暗杀王,战斗经验比他深厚得多。
魏尔伦从兰波的死亡后回过神来,专心与他对战,中也便无法再像刚才那样将其轻易击飞了。
反而是中也自己,在异能的碰撞中,因那力量的冲击而倒飞出去。
中也在空气中调整着姿态。
少年的鞋底在悬于重力场的铁皮上一踩,身体便骤然转向,如炮弹般再次蓄足力量,抡起拳头,朝魏尔伦全力挥去。
然而,他的拳头,被魏尔伦张开手掌,轻描淡写地接下。
“我并不是来与你打架的。我们是兄弟。”
魏尔伦的话说得很平淡。
其实他有更多的可以说的话。
比如,中也和他一样,并不是人类,本质只是字符串而已。
比如,他们是世界上对彼此而言,唯一的同类。
像他们这样的字符串,不可能被任何人接近,也没有任何人类能够理解,然而,他们可以彼此依靠,因为他们有着同样的孤独。
他想带着中也一起踏上暗杀的旅程,一起去赐予人类死亡——
在人类的生命消逝之时,他们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自身的生命,以抗衡这生命降生时的无意义,这是魏尔伦在这八年里的发现,他想分享给中也。
可是。不知怎地,魏尔伦有些厌倦。
好像连说出话语,都很疲倦。
他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游移着,划过苍白的毫无颜色的天空,划过满目疮痍的土地,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看见什么。
兰波的尸体,似乎被战斗掀起的重重尘灰掩埋了起来。
那个很爱干净的青年,那个总是认真梳理长发的青年。
从他的不知是否存在过的心里消失之后,也从他的眼睛里消失了。
魏尔伦觉得,那头黑色的魔兽,那个特异点生命,在自己的身体里横冲直撞。
他就像一个塑料瓶,随时可能炸开的塑料瓶,里面装满了摇晃过的气泡水,或者别的什么气体、溶液……总之,其中没有任何人类的灵魂。
魏尔伦,莫名地开始焦躁。
站在自己对面的少年,神色冷峻而充满厌恶的少年,中原中也,和他一样是字符串的存在,他认为的同类,真的能理解自己吗?
如果最后发现,就像一个人类也无法理解另一个人类一样,这个想法只是他的一厢情愿,他将永远孤独地存在于世。
那么,他做这一切的意义是什么呢。
中也反抗着他压下的重力。
就好像根本不会因战斗落在下风而沮丧一样。
还看不清局势吗,这家伙!
魏尔伦将重力狠狠一压!
中也的身体几乎要被压得弯曲下去,他脚下的大地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出现可怖的网状裂纹。
魏尔伦不但没有占上风的欣喜,反而越来越焦躁。
他一只手按着中原中也,另一只手紧紧地攥着自己胸口前的衣服,就仿佛想将那头一直在自己体内反复撕扯的魔兽释放出来。
其实,他从前一直害怕着那头魔兽的释放,害怕它像八年前的荒霸吐一样现身于世。虽然魔兽一直沉眠在他的身躯中,但是他一点儿都不了解那个怪物。
而现在,他突然想毁灭这一切。
就像他没来由地存在于世一样,他没来由地毁灭此世,也没有问题吧。
憎恶,强烈的憎恶,不仅仅是对人类的憎恶,甚至是对所有生物的憎恶,在魏尔伦的心中涌现。
倏地,魏尔伦偏过头,避开从后面砸来的物体。
而中原中也趁势脱离了他的重力压制,退开了数步。
少年进步得很快,能想到正面与他对敌,再悄悄控制重力场,用杂物从背后袭击他。
不过还是稚嫩了一点。
先不要想太多了,他的弟弟、中原中也……他一定要将中原中也带离这里,一定要让他待在自己身边,这是他在此世唯一不憎恨的存在。
他已经足够痛苦,所以,他一定要将中原中也从此世拯救。
魏尔伦勉强压下了那种毁灭一切的戾气。
就让自己亲爱的弟弟看看,自己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战胜的吧。
他知道指示式,能够稍微打开“门”,将自己特异点化,进一步使用魔兽的力量。
如果没有那顶兰波给予他的帽子,他就无法自由地开关“门”,不过,兰波告诉过他,该如何从特异点化的状态恢复……兰波兰波,又是兰波。
难道他就无法摆脱那个人?
那个明明无法理解,却还假装理解自己的人类!
魏尔伦盯着中原中也,一字一句地,吐出了那段指示式。
“汝之憎恨、汝之麻木、汝之绝望……”
门,缓缓地打开了缝隙。
在中原中也茫然的视线里,在一片寂静之中,魏尔伦像风筝一样开始向上悬浮。
而他的皮肤上,逐渐浮现出漆黑的繁复花纹,在他的身周,空间开始破裂,不断地涌现出极黑的黑暗。
重力波,不断地加强着,膨胀开,周围的一切都开始蒸发,连大地都被削走一层。
“什么啊……”
中原中也没有硬碰硬,他眯起眼睛,如同河流中的树叶,顺着异能的波动飘到了远处。
到这里为止的一切……都被阴暗绷带男说中了。
在这种状态下,魏尔伦会变成人形的特异点怪物,失去意识,自发地朝所有抱有敌意的生命发起攻击。
然而,并不是没有解决办法。
中原中也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顶帽子上。
他一直在留神关注着的,那顶黑色的帽子……
兰波的尸体,不知在什么时候不见了,可能已经湮灭在了重力之中吧。
但那顶黑帽子,却是被狂风吹飞到了远处。
虽然绷带男并没有说戴上后会发生什么,但据其所述,只要戴上它,就能击败魏尔伦。
“魏尔伦冲你而来,如果你觉得打不过他,可以戴上那顶帽子。只不过,它是Mafia的物品,即使是使用的代价也非常昂贵。如果你走向它,你就得成为Mafia哦。”
……哪里来的“使用了物品就得成为Mafia”的霸王条款!
中原中也没有怎么犹豫,就朝帽子飞去。
一码归一码,虽然讨厌Mafia和绷带男,但如果他现在不做些什么的话,那个人形怪物会摧毁整个擂钵街,以及擂钵街以外的地方。
会死很多人。
不仅是他的同伴,更多无辜的人都会死去。
他既然有阻止的能力,就必须去阻止。
然而,就在中也去往帽子方向的瞬间,帽子消失了。
“……?”中也一愣。
不对,绷带男只说了他可以选择戴上帽子,没说帽子消失的情况啊。
那家伙终于失算了?
早不失算,晚不失算,偏偏这时候……真是逊啊绷带男!
中也一咬牙,停止飞往帽子所在的地方,扭头朝魏尔伦看去。
绷带男的说法指望不上,他得自己想办法。
虽然面对这种情况,他也想不到好的办法,但能阻止一点是一点——!
也就是这时。
中也看见,在扭曲的空间之中,一个人影,踏空行走着,缓缓地靠近了魏尔伦。
已经失去理性,寻找着周围可攻击目标的魏尔伦,竟然对那人毫无反应!
能做到这一点,只有两种情况。
第一种,那人对魏尔伦毫无敌意。
第二种,那人不是生命。
亦或者,这两种情况兼具——
兰波,分明已经死去的兰波,拿着漆黑的圆顶帽,轻轻地放在了魏尔伦的头上。
周围那不断涌现的黑暗,不断刮起的狂暴的风,以及汹涌如海啸的重力波,突然都平静了下去。
能够关闭魏尔伦的“门”的指示,只有两个人知晓。
一个是魏尔伦自己。
另一个,就是想到了这个方法、并告知魏尔伦的兰波。
魏尔伦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兰波。
这个穿着厚厚的外套,脖子上围着围巾,耳朵上带着白色的毛绒耳罩,仿佛总是很冷的青年。
兰波已经死了,他确认过的,那时躺在地上的是一具真正的尸体,绝无假死的可能。
那么,眼前的兰波,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魏尔伦张了张嘴。
他伸出手去,不是幻觉,他成功扣住了兰波的手腕。
然而,兰波的皮肤,一片冰冷。
这不是人类的手,人类的手是温热的。
他悬在空中的身体,摇摇晃晃地坠落,又因为抓着兰波的手,连带着兰波一起。
魏尔伦很快就能够明白。
眼前的并不是兰波,或者说并不是活着的身为人类的兰波,而是……
一个特异点。
兰波的异能,“彩画集”,能够在亚空间中驱使死去的人类,将尸体变成异能生命体。
于是,兰波对自己使用了彩画集,然后成为异能生命体的兰波,不断地对自身使用异能,如此循环。
这样的话,兰波就……
魏尔伦的眼睛骤然睁大。
兰波就不再是人类了。
他将其自身异能化,特异点的力量维持着其行动,而此时的人格,不过是残存的某种信息或者执念而已。
于是,他成为了和自己相似的存在,不,成为了自己的同类。
魏尔伦落在了地上,他的视线没有一分一秒从这个特异点身上离开。
“还是没有办法呢……”
兰波无奈地微笑着。
“什么。”魏尔伦几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发出声音的。
“即使是这样,也没有办法,与你拥有完全相同的痛苦啊,没有办法,将你从那般的孤独中带出来。”兰波如同叹息般说道。
“不对……”
魏尔伦踉跄着,后退了半步,仿佛失去了理智一样,低低地叫喊。
“不对、不对、不对!这种时候,你应该想的是这个吗?兰波!我可是先背叛了你,又亲手杀了你——你现在,想的得是杀了我啊!”
他定定地看着兰波,倏地,向前用力攥住了兰波的衣领。
“给我脸上来一拳,或者向我对你做的那样,往我背后开枪、用手穿透我的身躯——你要做的是这个才对!”
“保尔,你听我说……”
兰波平静地,轻轻握住了魏尔伦的手。
魏尔伦的瞳孔,骤然开始震颤起来。
他盯着,兰波的手。
兰波的手,在……融化。
这个特异点,正像雪花一般,崩毁成深红的碎片,又在空气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了……兰波的异能,是在亚空间中驱使尸体,然而,他活着时候,怎么可能驱使其自身呢,而死去的兰波,又无法真正使用异能。
因此,兰波的特异点,可能只是其濒死时,努力制造出一个亚空间,在死亡的瞬间,异能在残存的意志下,自发将他的尸体异能化……
这样的特异点,并不像魔兽或者荒霸吐那样,有着近乎无限的能量。
而且特异点,本来就极难出现、难以稳定……
换句话说,这个兰波,并不能稳定持续地存在!
“不要。兰波,不要消失……”
魏尔伦像泄了气的气球,那张扬的气势一下子失去了踪影。
他的嘴唇轻微地颤动着。
正想说挽留的话,可当他的视线碰见兰波那双澄澈的眼眸,顿时什么都无法说出口。
是他杀死的兰波,此时又在这里假惺惺地说什么“不要消失”吗?
他从没发现,自己竟也是如此地令人憎恶!
“好……你说,你说什么,我都听着,我听你的话,对不起,兰波,你说吧……”
魏尔伦不由自主地松开攥着衣领的手,转而握住了兰波的手。
他心碎地察觉到,崩毁的速度,正在逐渐加快……
即使他竭力地用手去接那些碎片,尝试用重力将兰波的身躯聚拢压实,尝试用自己的特异点的力量轻轻包裹住兰波……
也无法阻止这一切发生。
“无论是找寻同类或者相似的存在,还是去剥夺人类的生命、宣泄对人类的憎恶,都不会缓解你的痛苦。”
风,不再狂乱的风,属于秋天的风,清凉地吹拂着。
兰波的微笑很平和,也很脆弱,好像马上就要支离破碎。
深红的裂纹,开始漫上他的脸颊。
“不会有完全理解你的存在,也不会有能够走进你的孤独之中的生命。”
“不、兰波,你,你可以……”魏尔伦的喉咙一阵发紧。
“过去的我不行,现在的我也不行。因为我已经尝试过了。至于中原中也,他也许可以陪你走过一段路途,可他也没有办法拯救你,没有任何存在能够让你从那片黑暗与虚无中走出来,除了你自身。”
兰波摇了摇头,“过往的我,无知地以为能够帮助到你,现在的我,想竭力给予你什么,却还是什么都做不到,我很抱歉……”
“不是的,该道歉的是我……”
兰波的手已经完全崩毁,魏尔伦什么也抓不住。
他空有一身强大的力量,却从未感到如此无力,几乎要站立不住,几乎要跌坐在地上。
“我才是那个无知的蠢货……你说只有我自身能够拯救我?可是,我哪里知道那些——我连你为什么会想竭力挽救我这种家伙,都不明白!你告诉我……你告诉我该怎么做啊!像以前那样,我们接下来要去做什么,你都为我安排好吧?我们一起,只要我们一起,做什么都可以……”
然而,魏尔伦的话语只是徒劳地在空气中回荡。
兰波的手,兰波的身躯,以及头颅,全部都成了深红的碎片。
魏尔伦上前想要拥抱最后的碎片,扑了个空。
他呆滞地盯着空气看了一会儿,缓缓地跪倒在地,取下了头顶上的黑色圆顶帽,按在自己的身前。
此时,他终于意识到……
他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同伴。
不是同类,而是同伴。
即使无法真正理解他,却还是为此做出努力的同伴,为了向他表示歉意、为了能够帮助到他,而愿意从人类变成特异点,愿意与他一起承受痛苦的同伴。
身边传来了响动,有人走近了,可魏尔伦根本懒得抬头去看,只是一动不动地保持着那个姿势。
无所谓。
什么都无所谓。
兰波死后,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他的归处了。
“我感觉到,你有迫切想要实现的愿望呢,魏尔伦先生……”
身边那道声音,很清澈,然而话语中,却仿佛带着笑意,带着蛊惑般的魔力。
“说出你的愿望吧,不管是什么,我都可以为你实现哦。”
魏尔伦茫然地抬起头。
神明一般的白发少年,头上飘着天使光环,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我想要……”
魏尔伦的嘴唇嚅动着。
“我要兰波,复活。”
第52章
“复活……也不是没法做到。”长与涣微笑着。
魏尔伦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不过很快,他就听见长与涣继续道,“许愿费的事,你和太宰商量吧。”
“许愿费?”魏尔伦不解。
他的目光绕过少年。
长与涣身后,太宰慢慢地走上前。
“这样的愿望可不一般呢,不管是许愿费还是代价,都很昂贵哦。”
“什么意思……”魏尔伦看看长与涣,又看看太宰。
“让一个人复活,你需要付出等同甚至更惨痛的代价,这一点你能明白吧?”太宰笑道。
魏尔伦将圆顶黑帽戴回到自己头上,站起身,垂眸注视着两个少年:
“如果能让他活过来,即使是用我的命去换,也无所谓,那本就是我欠他的。”
“很好。”
太宰说,“你能这么快地有这样的觉悟真是太好了。那么,请天使为你实现愿望,你要交一笔‘许愿费’,你也能理解吧?”
魏尔伦深深吸了口气,让自己的心情强行平复。
当然,那只是表面上的平复而已。
他将手插进了裤子口袋,而指尖依然颤抖着,兰波鲜血的滚烫与其尸体的凉意似乎同时降临在了他的手上,以至于他感到自己仿佛同时处于冰天雪地与油锅地狱。
魏尔伦忍耐着煎熬的感觉,他抿着嘴唇,视线在两个少年之间游移。
似是在审视着对方的身份与行为,魏尔伦愣是压住了心中的一丝希冀,没有立即回答,而是道:
“你们是Mafia吧……我要怎么相信,你们说的是真的?”
“你只能相信。”
太宰冷冷地看着他,“算了,走吧,涣君。没有必要在这种家伙身上浪费时间,即使你完成了他的愿望,他也不会感谢你。你想给他许愿的机会,但他不珍惜,那就没有给的必要。”
“也是呢。”
长与涣点了点头,准备转身离开。
“魏尔伦先生就是这么个恩将仇报的人,从死掉的兰波先生身上就能看出来了……”
“等等!”
魏尔伦抬手,就要去抓长与涣的肩膀。
然而,在他碰到长与涣前,太宰仿佛早有预料,动作自然地伸手抓住了其手腕。
魏尔伦怔然地发现,自己手上附带的能碾碎一切的重力,竟然如同泥牛入海般消失不见,没能对眼前的阴郁少年起到任何作用!
“遇到困惑的事情,第一反应想的还是动手?兰波先生真是白死了啊。”
太宰轻轻地笑了一声,眼神冰冷无比。
“难道就没有想过,若是你伤到涣君,就永远没有办法再见到兰波吗?看来,你也只是表面上忏悔而已,实际上,还是不会为兰波考虑分毫啊。”
“不,我只是……”
魏尔伦张了张嘴,如同被烫到一样收回手,低声辩解着,“我只是想确认……”
“确认涣君能力的真实性?”
太宰平静地看着他,“别人不知道,但你,身为曾经的实验体与顶级情报员,现在的暗杀王,想必听说过,在八年前,有一个存在,摧毁了横滨乃至周围地区的所有实验所,并暗杀了背后的负责人吧。”
“……”魏尔伦微微睁大眼睛。
没错,他的确知道,毕竟他一直关注着那些实验所,以及在擂钵街爆炸中、幸存下来的研究人员的动向。
然而,无论是侥幸生还的研究人员,还是实验项目背后的推动者,都死了。
据说,杀死那些人的暗杀者,或者背后的组织,一直没被抓到。
甚至直到现在,魏尔伦都没能打听到是谁干的,是谁有如此恐怖的力量,能击杀那些人,在横滨引起极大波澜后全身而退。
眼前的少年这样说,难不成……
“你想的是正确的哦。那些事情,正是涣君所为。只有愿望的力量,能够做到那种恐怖的事。”
太宰的神情很浅淡。
虽然说着“恐怖的事”,但仿佛一点儿都没将那些人的死亡放在心上。
好像在他看来,那只是很简单就能完成的、顺手的事而已。
“那孩子……是另外一个实验所的实验体吗?”
魏尔伦当年和兰波潜入实验设施,事先是有调查过的,那一片区域的实验所不止一个。
不过,另外的实验所,项目与荒霸吐不相关,也无关他们重视的人造异能生命体。
收集到的情报是,那其中只有关于异能本身的理论研究,于是他们就没有多加关注。
但现在看来,没有极高的仇恨,是不会做出将所有相关人员都杀死的事的。
那么,这个孩子……
魏尔伦的视线停在长与涣身上。
虽然他在询问,但心中已经笃定了自己的猜测。
许愿相关的异能力……难怪会有那样严格的保密措施,连他曾经组织的情报员都没能探查出来。
长与涣歪了歪头,眼神很纯净。
完全看不出来是一个血腥的暗杀者,但天使的光晕温柔地照耀,将少年的脸照得很神圣,一眼就能知晓其不凡。
越是这样,越显得恐怖……
魏尔伦抿着嘴。
总觉得好像有点眼熟……
是在哪里见过吗?
他很久没有来横滨,如果见过,大概是在八年前曾有瞥见?这就更加证实了太宰没有撒谎。
能在八年前成为暗杀者,这少年估计是因为什么实验而恒定了外貌,年龄绝不是眼前这般幼小。
而其真实性格,肯定也不是其表现出来的这般无害。
魏尔伦并不知道,他是见过常有欢的寻人启事,才会觉得眼熟。
太宰既没有回答是,也没有回答不是,他见魏尔伦已经相信了涣君的恐怖,不会再有动手的可能,便松开了其的手腕,揉了揉自身的手指。
即使没有重力加持,魏尔伦本身的力量也很恐怖,让他的手指隐隐作痛。
长与涣虽然脑袋不好使,但眼睛还在,一下就发现了太宰的不适。
这下就算太宰不说,他也不太情愿给魏尔伦实现愿望。
白发的少年摘下头顶的光环,轻轻牵住太宰的手,就要转身离去。
“那个,许愿费——”
魏尔伦连忙叫住他们,“怎么收取?”
“一百五十亿円。”太宰淡然地看了他一眼。
“……哈?”
听见这个离谱的数字,魏尔伦错愕地看着太宰。
他只是一个冷酷无情的杀手,又不是什么富可敌国的商贾。
以往暗杀人类,他也没在意过金钱。
现在要他拿出一百五十亿円?
“你在开玩笑吗?”
“求一位有着复活权柄的神灵出手,不值得你拿出区区一百五十亿円?”太宰平淡地笑着。
“……”魏尔伦一时没有说话。
这个绷带少年说的很有道理。
魏尔伦知道,有不少巨富一直在寻求复活人类、亦或是保持长生的办法,如果告诉那些人,耗费一百五十亿円,就能有一个复活人类的名额……
这个名额会被人抢破脑袋的。
但是,他也是确实拿不出那么多钱。
要不……将这个消息宣扬出去?总会有人尝试对“天使”出手,然后,他只需要浑水摸鱼,就能尝试将天使带走……
“怎么,还没看清局势?”
太宰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虽然笑着,目光却如冰碴一般。
魏尔伦心中凛然。
假如他的愿望,是搜寻什么物品,或者杀死什么人,那么,他能够尝试胁迫天使。
就算最终失败,对他来说也没有很大的关系。
然而,他的愿望是,复活一个人类……
他不能拿兰波去赌,他赌不起。
“我知道了。”
魏尔伦有些艰难地说,“我会想办法弄到许愿费……”
太宰注视了他一会儿,忽然道,“你也有别的选择。”
“什么?”
“你说你会想办法弄到,但如今的你,处境并不好吧。”
太宰悠然道,“暗杀了英国女王,被钟塔侍从和欧洲警察机构持续追击,你能从哪里弄到钱?在横滨这一场大闹,他们那边肯定已经收到消息了,你连不被他们抓住都够呛。”
“你怀疑我的能力?我说会想办法凑够,就一定能凑够。”魏尔伦冷漠地说。
“没错,如果这次你真能侥幸逃出生天,再花费一定时间去杀、去抢、去威胁,总能凑够……”
太宰慢慢地说,“但那钱不干净,会给我们带来麻烦。”
“你之前可没说要干净的钱!”魏尔伦不高兴道。
太宰微笑着,只是看着他,不说话。
魏尔伦吐出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快,“……好吧,如果我弄不到钱,你要我怎么做,才能让我许愿?”
“这是你要考虑的事。”太宰说。
虽然他身形纤细,且只有十五岁,身高没有魏尔伦那样高。
但他的眼神,却仿佛正居高临下地看着魏尔伦。
是魏尔伦求着想许愿,主动权在两个少年手中。
他必须想方设法展现自己的价值,以尽可能抵那一百五十亿的数字。
“我可以加入Mafia。”
想清楚这一切后,魏尔伦冷静道,“为Mafia剿灭所有敌人。”
“你出手一定会引来追踪。而且……”
太宰偏过头,望向远处。
中原中也在发现魏尔伦的特异点状态解除后,便趁此机会离开了。
然而,Mafia已经追了过去,再加上经过一场大战,羊在擂钵街的地盘几乎全被摧毁,羊的安危全在Mafia的一念之间。有羊这个筹码,中也被Mafia抓住,只是时间问题。
“中也是一定会加入Mafia的,有他剿灭敌人就足够了。你的战力,在你身上的麻烦的对比下,很是无足轻重呢。”
太宰撒了点小谎,战力这东西,任何组织都不会嫌多。
然而这谎言,在魏尔伦眼中颇具合理性。
魏尔伦陷入了沉默。
战斗方面,太宰有别的选择。
情报方面,太宰能知道他和兰波的真实身份,似乎也并不缺。
他想了半天,都没能想到自己对太宰还有什么价值。
“罢了。勉为其难让你成为我的部下吧。不是Mafia的部下,仅仅是我的部下哦。”
如此寂静了一会儿,太宰的脸上露出一个稍显无奈的笑容。
“在为我和涣君攥取到一百五十亿円的利益前,你要完全服从我的命令,可以做到吗?”
“我们是合作者的关系,不要说得好像——”魏尔伦顿了顿。
他无法准确地定义。
毕竟,看似是他购买许愿的机会,是某种交易,然而,他并没有足够的钱。
愿望在太宰手里掌控着,太宰要他去做什么,他还真就得去做什么。
“好吧好吧,合作者——”
太宰善解人意地点点头,“总之啊,魏尔伦君,我这里有件事情要交给你。”
“你直接说吧。”魏尔伦的心情空前低落。
“你也知道,你现在是个大麻烦,不管是欧洲那边,还是横滨这边,各大机关都会追踪你。”
太宰笑了笑,“我要你留一些线索,假装你在这场战斗中,被空间异能者转移走——假装加入了死屋之鼠。关于鼠在横滨的据点,我会给你一份清单。”
“死屋之鼠……你和那个盗贼团有仇,想把我这个麻烦转给他们?”
魏尔伦一听就明白他打的什么算盘。
“我想伪装倒是不难,不过,得有空间异能者配合,在我抵达的地方,留下空间相关异能的波动才行吧?我了解那些搜查官,他们有仪器可以检测,寻常的手段可瞒不过他们。”
“没关系哦。”
太宰微笑着,“我的部下里,也有优秀的空间类异能者呢,他很擅长情报上的伪装,会完美更改你的痕迹。你现在,只需要照我说的去做。”
……
Mafia事务所。
首领办公室。
“那么,以上,就是关于‘先代复生事件’的全部调查报告。”
太宰站在森鸥外的办公桌前,有条不紊地叙述了事情的经过——
名为兰堂的准干部,实则为欧洲的谍报员兰波,为引出荒霸吐,策划了整场先代复生事件。
然而,其引出来的,除了荒霸吐,还有暗杀王魏尔伦。
魏尔伦在击杀兰波后,自己也身受重伤,在神秘空间异能者的帮助下,逃离了追踪。
而荒霸吐——也就是中原中也,被Mafia擒获。
“你是说……一个愿望的代价,扯出来两个特异点生命体,一个超越者?”
森鸥外的双手在桌上交叉,屈起的指节抵着眉心。
虽然最终事情顺利解决,但会不会有点太离谱了。
这让他以后怎么敢使用长与涣的异能啊。
“兰波的记忆恢复,寻找荒霸吐,应为既定的事。”
太宰平静地说,“只是,在愿望的作用下,以‘先代复生’的形式表现了出来。”
“我想也是这样。”森鸥外赞同道。
他抬头看向太宰,一只手托着自己的脸颊,另一只手拿起桌上的红茶轻轻抿了一口。
不知为何,他感觉太宰的身上似乎发生了什么变化。
然而,具体是怎样的改变,他也说不上来。
好像更沉稳了一点?
他知道,Mafia的工作很能锻炼人,太宰也是个学东西很快的少年。
但是,这么快就完全融进Mafia的黑暗,而且似乎比那更有种不明不白的诡异和违和感……
这学习速度未免也太惊人了吧。
真的是能够通过学习和工作达成的吗。
“关于荒霸吐……”
森鸥外放下红茶,拿起桌边的一个密封好的文件袋,“你有什么想法?”
“那个啊。虽然是我调查了全部经过,也和荒霸吐本身有所接触……”
太宰的视线落在文件袋上,嘴角扬起一个浅淡的微笑,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然而,组织的叛徒兰堂君的遗物,即使里面很可能有荒霸吐或者此次事件相关的信息,我也并没有查看的权限呢。”
“带着部下去抄家,只是将他的遗物全部收集保存起来,交给森先生,仅此而已,没有作任何擅自的翻阅——森先生明明一清二楚。”
“我确实清楚啦。”
森鸥外点了点头。
“关于这个,太宰君,你这次确实做得很好,出乎意料地遵守了规则……”
他意义不明地看着太宰,“但是,你对荒霸吐,难道就没有一点儿好奇吗?”
“好奇啊。”
太宰漫不经心地说,“因为好奇,观战时站得太近,差点被飞过来的砖石砸成重伤。不过,现在想想,要是站得再近些就好了,说不定能直接死掉呢。”
“嗯……”
森鸥外一时有些沉默,他的视线从太宰的眼睛,飘到少年的手,再到身上披着的黑外套,如此游移不定。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后,森才再次开口:
“魏尔伦逃离前,你带着涣君,去和他说了什么话吧?这一段内容,你没有放在报告里。”
“唉呀,森先生真是……对我有很大的误会。”
太宰笑道,“我哪里有能耐,‘带着涣君’去做什么呢?是涣君自顾自地跑过去,我才不得不跟上。涣君说,他感觉到了魏尔伦有让他感兴趣的心愿,不过,魏尔伦最终并没有许愿,而是选择冲出包围圈,于是也就没有什么好写进报告的了。”
“下次,关于那孩子的动向,还是事无巨细地写出来比较好。”森说。
“既然这是首领的命令。”太宰百无聊赖地点点头。
一副森先生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森鸥外指哪打哪的模样。
……然而,只是表面上如此。
太宰隐瞒的事情,实在是多到数不清。
就拿兰波来说,兰波,其实根本就没有死。
那个家伙,不愧为欧洲最顶级的情报员,在太宰还没拿到“书”时,反将了他一军——
在长与涣面前,兰波并没有许下“找到魏尔伦”的愿望。
其真正许下的愿望是——切身体会,像魏尔伦那般作为一名人工异能生命体,究竟是何感受。
涣君完全可以拒绝他的许愿。
可以让兰波和太宰重新商量许愿费,然后太宰随便找个理由,冷酷否定掉他的愿望,或者漫天要价,报出一个兰波无法接受的价格。
但是,涣君同意了。
既然长与涣同意,太宰和常有欢只好谋划后续如何推进——
最终,在两大智囊的指导下,涣君没有直接许愿让兰波获得“一份人工异能生命体的全部感受”,因为那个实在很昂贵。
他选择,制造出一具能够短暂存续的“兰波的尸体”。
尸体作为死物,需要付出的代价不高,更何况只是短暂存续而已,比森先生的愿望代价还小一点。
除了没有异能之外,这具尸体和兰波完全一致。
甚至,因为“刚死不久”的设定,连血都是热的。
在魏尔伦抵达擂钵街时,长与涣将这具尸体许愿具现出来,再让兰波对着他自身的尸体,使用彩画集。
于是,兰波的尸体,就在彩画集的作用下,变成了兰波驱使的“人工异能生命体”。
而只要在尸体存续时,长与涣将异能生命体所体会到的一切与兰波本身相连,这样一来,就能实现兰波的愿望。
至于“让兰波付出代价”,反而花费了更多的金钱。
因为,太宰和常有欢所定下,让兰波付出的代价是这样的——
在一切结束后,除非得到长与涣的允许,否则,兰波与魏尔伦,无法以任何形式再度相见。
第53章
“异能科那边在调查暗杀王。欧洲那边也有派人过来,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到横滨。”
森鸥外注视着太宰。
“他们会对Mafia有问话……在暗杀王这件事上,你确定没有对我隐瞒吧?如果还有什么信息,现在就告诉我比较好,不然,我在他们面前会很被动。”
“可以让我去应付调查。”太宰说。
“你确定吗?”
森本来是想瞒下两个孩子与魏尔伦有近距离接触的。
太宰倒是没问题,主要是涣君。
要是涣君突然走到一个搜查官面前,说“我可以为你实现愿望”,那就麻烦了。
涣君现在还没有加入Mafia,一点儿也不可控……得尽快把他拉进组织里,或者得到他的弱点。
只是,森鸥外暂时还没想到,把长与涣拉入Mafia的办法。
中原中也有“羊”作为弱点,并且本身会被“守护组织和城市”、以及“荒霸吐的相关资料”吸引。
太宰则是到哪里都无所谓,“在Mafia里能观察人类”,姑且用这个理由将其留住了……得让这孩子忙起来,这样一来,他就没有太多时间寻求死亡,又能为Mafia创造更大的效益,一举两得。
森的指尖在文件袋上游移着。
长与涣,这个天使,该怎么拉入组织呢……
似乎是件不太可能完成的事。
尤其是森发现,其极有可能是实验所的实验体,疑似在八年前冷酷无情地杀死了大量研究者,且双亲又已然死去,没有任何牵挂在这世上。
这么大的不稳定因素,很难不去在意。
最近几个月,森忙于事务,没有太多空闲和长与涣交谈,本就不存在的感情更是疏远了不少。
目前,组织里,似乎也只有太宰能在长与涣面前说得上话。
“只用让我去就好。”
太宰一眼就看出森鸥外想到了什么,“我告诉他们,我上前去试探魏尔伦的状态,结果没能将他留住……总之,借口还是很好找的。”
“如果你有信心,能应对好他们的话,就这样做吧。”森鸥外点了点头。
他很放心太宰的能力。
“组织内部有一个互助会,里面都是杰出的青年才俊,Mafia年轻一代的领先者,每个人都至少有准干部的水平。”
森鸥外停顿了一下,“太宰君,你现在也是准干部了,要不要加入试试?”
太宰本来是首领的直属部下,有些权力不一定比准干部低。
其顺利解决了先代复生事件,还在招揽中原中也上起到了关键作用。
之后,太宰自己要求成为准干部。看在其立下了如此功劳的份上,森鸥外自然同意,晋升了他的职位。
“你说‘旗会’吗?”
太宰干脆地摇了摇头,“没兴趣。”
“拒绝得这么快啊。”
森说,“多和他人接触,也是有好处的吧?”
“互助会,就算是Mafia内的互助会,在我这边,整体也只是高级一点儿的‘羊’而已,相处起来很无聊。”
太宰的眼中,一片深得望不到底的黑暗。
“而且,若是我真的和他们混在一起,得到他们的友谊……即使是干部,也能轻易击溃哦。这样的影响力,会破坏组织内部的局势吧?”
其实他说的轻了。
若是他能够引领旗会,能击溃的不仅仅是干部。
“啊……只是去和同辈相处而已。总是思考太多,会很累的呢。”
森鸥外苦笑了一下,“不过,也是,他们纵然都是英才,但若只论头脑,在太宰君眼前,想必都和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吧。”
“既然太宰君没兴趣,那么……我是否能托你去问一问,涣君对此感不感兴趣呢?听说他总是一个人待着,想来,能多一些玩伴,会高兴一点吧?”
太宰注视着森。
森先生想把涣君拉入Mafia。
涣君没有牵挂、没有弱点。
所以,为他建立牵挂、创造弱点……
“可以哦,我会把旗会告诉他的。”
太宰微笑着点了点头,“森先生还有什么命令?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就先告辞了。”
“太宰君……”
森鸥外眯了眯眼睛,有些困惑似的,凝望着他,“最近太辛苦了吗?”
“为什么这么问?”
“感觉少年人的朝气突然消失了呢。”
森放下文件,向后倚靠在座椅上,“如果有无法解决的难题,可以找大人求助……这句话依然有效哦。”
“难题吗……”
太宰平静地注视着森。
他那时想救织田作,想要组建一支干部级别的队伍去援救,第一时间找的就是森先生啊。
“难题的话,确实有呢。”太宰点了点头。
要想成为首领,森先生就是最大的难题。
森鸥外有些意外,“哦?”
“最后究竟是成为新的魔王,还是带着杀死魔王的奖赏回乡下开农场,两个都不想选择,导致游戏结局卡住了。”
太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要我说,主角还是直接死掉比较好,但是一死就会读档重新来过,真是烦恼。”
“……是要有少年人的朝气,不是说少年人的死气啦。”
森鸥外无可奈何地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然而,在太宰转身,走出办公室前,森忽然又叫住了他。
“等一下,太宰君。”
太宰回头,注视着森。
“这个,可能和涣君那孩子有关。”
森鸥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报纸。
报纸的角落,贴着关于常有欢的寻人启事。
“我想,你对涣君的过往也会感兴趣,如果可以的话,稍微去调查一下吧。”
太宰走上前去,接过报纸,视线落在那张少年的照片上。
虽然他从安吾口中知晓过寻人启事,但常有欢小时候的照片,他也是第一次见。
小小的黑发少年,笑得很灿烂。
少年周围的氛围,带着任何人看了都会羡慕的无忧无虑与幸福安宁。
这时,太宰不由得再次开始考虑,自己守护“书”的方案。
真的,要将欢君牵扯进来吗?
……
随着嘎吱一声,门打开了。
灯是关着的,厚厚的窗帘遮掩了所有光线,房间内很昏暗。
白发少年窝在被子里,站在门边,只能看见一团黑影。
太宰按下门旁的开关,白炽灯顿时亮了起来。
然而长与涣并没有反应。
太宰将装着栗子蛋糕的小盒放在床头柜上。
“涣君。”
他伸手,轻轻按住了少年的肩膀。
少年本轻微颤抖着的身体,一下子稳定了下来。
“我闻到了栗子蛋糕的香味——”
常有欢转过头,眉眼弯弯,握住太宰的手腕。
他坐起身,一头白发蓬乱无比,身上穿着小白狐睡衣,连衣的狐耳帽子在脖颈处乱乱地纠成一团。
太宰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才轻声问道,“钱还够吗?”
常有欢点点头,“有魏尔伦新转来的许愿费,又能多延长一个月……”
除了兰波本身的愿望,他还许下了能够让魏尔伦无法发现兰波还活着的愿望。
即,“在魏尔伦面前,兰波将不具有存在感,兰波的异能波动将以另外的形式呈现。兰波对魏尔伦的任何主动接触行为,将被扭曲、阻止或无法生效”。
用这个愿望,作为“兰波许愿的代价”。
当然,常有欢告诉兰波的代价,并不会那么详细。
他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
“除非得到我的允许,你和魏尔伦将无法以任何形式相见。”
也正是因为这个代价……
在去往擂钵街前,常有欢与兰波,又立下了一个赌约——
倘若,魏尔伦没有从兰波的行为或言语中得到救赎,依旧漠然地杀戮人类以填补内心空洞,或者自暴自弃……
那么,兰波将成为常有欢的部下。
而倘若,魏尔伦明悟了兰波这个同伴的珍贵,并以行动去证明,“兰波不属于魏尔伦憎恶的人类”……
那么,常有欢将予以相见的允许,兰波的代价也将得到解除。
至于如何证明,“魏尔伦不憎恶兰波”……
许愿是不够的,得凑够一百五十亿円的许愿费,或者为太宰攥取到等额利益才行。
在凑够前,兰波将暗中帮助魏尔伦。
而又由于魏尔伦为两个少年做事,也间接等于兰波对两个少年效忠。
换句话说……
没错,太宰向魏尔伦所说,“优秀的空间异能者部下”,指的就是兰波。
魏尔伦并不知道,自己心心念念想复活的人,其实在与他一同行动,只是碍于愿望的代价,才苦苦遥望,而无法与其实际见面……
这么一番操作下来,太宰将得到两个超越者级别的助力。
唯一难办的是,常有欢需要定期巩固“兰波愿望的代价”。
毕竟,兰波是活着的,是能够去主动找魏尔伦的。想骗过魏尔伦、并在兰波面前保持天使的强大形象,就必须花费金钱许愿。
而要想不让魏尔伦发现兰波存活的事实,需要的金钱实在太多。
即使是森先生的许愿费加上兰波的大半身家,都不够维持多久。
于是,只能遗憾地一边收取魏尔伦不断打来的钱,一边用这钱维持兰波已死的谎言了……
太宰静默地注视着常有欢。
其实,常有欢可以不维持这个谎言的。
只要太宰将魏尔伦的许愿费定得低一些,定为魏尔伦能够拿出来、或只要几个月就能凑齐的数字。
常有欢就可以快速拿走从魏尔伦那里得到的钱,然后“复活兰波”。
届时,魏尔伦会从兰波那里知晓真相,敬畏于他让两人无法相见的手段,并感谢这位天使为他和兰波做的一切。
这是他们原本的计划,是太宰得到“书”之前的计划。
仅仅是得到一些金钱,以及两位超越者的友谊,不会像现在,长期地让太宰拥有两个顶级战力的效忠。
而如今。
要一直维持谎言,常有欢就得定期许愿,定期承受愿望的痛苦……
以此,真正地做到,“尽我所能帮助太宰”,这一句看似简单的承诺。
第54章
“森先生没有发现什么吧?”
常有欢坐在厨房的椅子上,他一手攥着一截从太宰衣袖中散出来的绷带,一手拿着蛋糕小勺。
太宰坐在旁边,摆手拒绝了少年递过来的蛋糕。
“他那边,你不用担心。”
“我更担心太宰啦。虽然太宰看上去不会心慈手软,但是,如果对手是森先生……”
常有欢的脸色很苍白。
他能忍耐的痛苦远高于他人,能强行让身体不因疼痛颤抖,也能强忍着不发出声音。
但不代表痛苦会减轻。
虽然异能已经使用完毕,可“超出阈值的痛苦”,不是异能使用之后就会马上消失的,它只能通过时间来缓慢消减。
常有欢将一部分注意力仔细地放在舌尖,甜味能帮助他抵御痛苦,这是他长久以来积累的经验。
“你觉得,我对他下不了手?”
太宰笑了笑,一只手托着脸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常有欢。
他自己也没意识到,自己此时思考的姿态和办公室的森先生有几分相似。
他正盯着少年的白发。
常有欢的额头上,此前因痛苦而浮现的细密汗珠已经消退了下去,白发很蓬乱,像一团奶油云朵冰淇淋。
和寻人启事上的照片很不一样——不止是发色,各方面都是。
“我会……杀死他的。”
太宰轻轻垂下眼帘,“比起那个,更需要关注的是你吧。”
“哦——”
常有欢拖长音调,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太宰担心我。”
然而这次,太宰并没有像以往那样否认,或者转移话题,而是保持着浅淡的微笑:
“是呢……我一直很担心欢君啊。有着这样痛苦的异能力,竟然还能对世界如此宽容。既不像魏尔伦那样对他人充满憎恶,也不怨天尤人,更没有放任自身堕落。不管是心理素质、智力、还是异能,都强大得令人惊叹,也很……令人不放心。”
“……咦。太宰以前可从来不说这些。”
常有欢咬着蛋糕勺,微眯着眼睛笑,“真的担心了啊?”
他探究地向前,想去仔细捕捉太宰的神情。
“太宰这样夸我,我都要脸红了。你有没有脸红呢?”
“你这种家伙才不会脸红呢。”
太宰保持着浅笑的神色,“这种夸奖的话,不是欢君最擅长的吗?所以听见这种话,也不会有特殊反应。”
“原来是以夸还夸?”
常有欢露出一个有点浮夸的吃惊表情,“太宰竟然学会了这一招,难道说,这就是Mafia的恐怖之处?其实……你还没有学到精髓。要不要我教一教你?”
“……”
虽然太宰已经是个成熟的太宰,而不是从前的小宰,但他还是觉得常有欢的话很有槽点。
“森先生问你要不要加入旗会。”
从前的小宰会快速转移话题,如今的太宰不一样。
他能拖几个回合再转移话题。
“那不是Mafia内部的互助会吗。”常有欢挖了一勺蛋糕。
“所以很明显,他想让你加入Mafia。”太宰道。
“你怎么想?”常有欢将问题抛给太宰。
“这关乎你自身,得看你的想法。”太宰将问题抛回去。
“太宰是未来的Mafia首领,当然还是问问太宰的意见——”常有欢笑着。
“我的意见是,你按照你的意见来。”太宰说。
“那么……”
常有欢的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扎着栗子蛋糕。
“加入旗会,如果能拉拢他们,对太宰成为首领,会起到很大帮助吧——好,那我就加入好了!”
太宰注视着他,以一种连常有欢都难以读懂的,暗暗的眼神。
“如果没有我呢?”
“……什么叫没有你?”
“很好懂吧,不考虑我的存在,仅仅按照你自身的喜恶,去做你想做的事。”太宰说。
“可是我没有什么想做的……我是因为太宰才重新出现啊。”常有欢笑道。
“不,你,长与涣,常有欢。”
太宰摇了摇头,“你问着我的愿望,想要帮助我,那么,你呢?欢君,除去‘让无知的你活下去’,你自身的愿望是什么?就算没有想做的事情,你总会有想要的东西吧,即使是一份糖炒栗子,即使是一份蛋糕……”
“太宰!”常有欢定定地看着他,突然打断了他的话。
这在他们之间的对话中,很少见。
常有欢轻轻吸了一口气,他慢慢放下了蛋糕勺。
“你想抛下我吗?”
“你在说什么?”太宰矢口否认。
常有欢并没有相信。
他用直勾勾的眼神注视着太宰,缓缓摇头:
“成为首领之后……你是不是还要做什么?”
“啊,如果真的成为首领,当然是处理Mafia的事务……”
“我说的不是那个!”
常有欢站起身,走到了太宰身前。
“我知道太宰有自杀的想法。虽然好像很长一段时间,你都没有实施那种行为,但是……你想一个人死去,是不是?”
太宰没有否认。
常有欢太敏锐了,不讲道理的敏锐。
他仅仅是说了一句话,毫无前因,欢君就推测出了结果。
他的确是那样想的。
他死去的两个方案,一个是芥川和敦君守护书,另一个是由欢君守护书。
太宰看着常有欢的痛苦,最终,选择了第一个方案。
至于他死后,没有人间失格的涣君怎么办……
他想好了。
将涣君交给安吾。
让安吾阻止涣君得到一百四十七亿円,让安吾阻止涣君探究“书”的真相。
虽然涣君十分依赖自己,但毕竟不是欢君,还是很好骗的……
只要在离开前,让涣君有更多的朋友,比如旗会,比如中也,甚至是安吾或者兰波和魏尔伦……
那么,以涣君的记忆力,等自己离开后,他应该不会记着自己太久……吧。
太宰自己也知道,这个计划很不稳定。
就算安吾能管住涣君、且不会把涣君交给特务科,但是,特务科很可能发现涣君,更别说,还有陀思妥耶夫斯基……
然而,他如果想离开,并且,不想欢君变成他守护书的工具……就只能这样做。
“为什么情绪这样激动呢?”
当常有欢不再说话,空气稍微寂静下来,太宰才缓缓出声。
“欢君不是也希望,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吗?”
“那是在太宰出现之前。”常有欢说。
“有什么区别?”
太宰抬起眼皮,“我出现,不过是带来一个‘人间失格’,一个异能,能有什么实质性的改变?”
那当然不一样——
到现在,早就不仅仅是因为人间失格。
假如太宰没有了人间失格,他也仅仅只是无法再出现而已。
难道没有人间失格,他就会与太宰绝交吗?难道会因此不再帮助太宰吗?
常有欢没有去解释。
他安静地看了太宰一会儿,粲然一笑。
“太宰死掉的话,我会许愿让你复活哦。”
“……”
“假如那是无法凑齐的数目,我会回到费奥多身边,然后摧毁Mafia——嗯,那本书,我会拿到那本书。如果你死掉,而我还没有死去,我一定会这样做哦。”
“欢君。”
太宰的眼神很平静,与其说平静,不如说是一种什么都没有的虚无:
“你在逼我杀死你。”
“你。我……”
常有欢紧紧地攥着手中的绷带,绷带太薄,他的手指能穿过绷带掐进掌心的肉。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笑着:
“也许是的,我宁愿你杀了我。你不是问我的愿望吗,我想要一百四十七亿、我想要一个会内爆的潜水器!”
“欢君……”
“我改变主意了。”
常有欢上前一步,抬手按住了太宰脸上的绷带。
在右眼的绷带取下后,太宰的左眼不知什么时候又受了伤,蒙上了一层雪白。
“我不要这样帮助你了。你也得有付出,毕竟,愿望要有代价。你告诉我的,对吗?”
他直勾勾地注视着太宰,几乎是呢喃一般说着。
“不能是你离开我,只能是我离开你……你成为首领后,给我一个潜水器。否则,活着的我,一定会毁掉一切。”
……
在那之后,太宰就陷入了暗无天日的忙碌之中。
他的手几乎每天都染着鲜血。
谋杀案,爆炸案……太宰如同漩涡一般,吸取着各种犯罪事件。
也就有了合理的理由,不与长与涣碰面。
他没有继续住在小公寓,而是回到了垃圾场的集装箱,他此前一直居住的地方。
Mafia的黑色亡灵,人们这样称呼他,年轻一代最黑暗、最恐怖,最无法理解的人。
也是最有可能成为最年轻的干部的人。
太宰平静地坐在圆椅上,悬挂在天花板的小灯泡散发着惨白的光。
他的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然后,就这样盯着自己的手。
也许,让欢君死掉,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给欢君一个潜水器,让他自己消失,连灰烬都不剩下。
让他仿佛从没来过这个世界,这样一来,他就绝对不会有威胁到世界的可能。
反正这是常有欢自己的愿望。
要获得潜水器也很简单,就算不许愿,只要有钱,也可以买到。
钱的问题也能解决。
就在不久后,一名异能者的死亡,会留下五千亿円的巨额财富。这将成为龙头抗争的导火索。
虽然整场抗争的背后,疑似是有人钓鱼打击犯罪势力,且会有涩泽龙彦这般级别的阻碍……
但只要有所准备,能从其中攥取的利益,绝对是巨大的。
有魏尔伦在,只要令其在合适的时机出手,就能干掉涩泽龙彦,尝试将白麒麟的财富拿到手。
然后,还能用暗杀王现身嫁祸一下死屋之鼠,给费奥多尔找点事做。
甚至可以借此提高他自身在Mafia中的地位,为成为干部做准备。
因此,潜水器,是可以搞到的,欢君,也是可以让他自己死亡的……
太宰一动不动地坐着,死寂裹挟了他。
“……”
在此之前,去解决好织田作手里的“画”,避免其加入Mafia吧。
欢君的事……先不要想了。
第55章
安吾不明白。
既不明白为什么,本来相处得好好的太宰,突然和自己疏远。
也不明白为什么,长与涣会三天两头往自己这边跑。
太宰在Mafia内的功绩,血腥得可怕,安吾自然也有所听闻。
那个纤细的,总是阴郁又时而显得活泼、行为无从捉摸的少年,在短短时间内,就变成了Mafia的黑色亡灵……
安吾知道太宰聪明,立下那些“功劳”并非不可思议。
可看着一位本和自己有些亲近的少年,从灰到黑,他心中还是有些复杂的感觉。
在Mafia中,干部才能有直属部下。
安吾现在的身份,只是太宰养在组织外的“线人”,严格来说,还不算Mafia成员。
他其实有想过,去找太宰聊一聊。
可是,既没有Mafia下属的身份,也想不到除了提供情报信息以外的理由。而且他本身,也不是擅长主动去闲聊的人。
于是,平日里的接触,就只剩下太宰远程给他发任务,然后他去完成……
两人的距离,不管是精神还是物理,似乎一下子就隔了十万八千里。
反倒是安吾原本不怎么接触的长与涣……
不仅最近的半年,在Mafia表现得很活跃,而且,动辄就来和他聊天。
难道是因为太宰过于忙碌,所以转移了亲近对象?
从一个情报员的角度,安吾不反对这位少年往自己这边跑。
毕竟,长与涣没有太宰的人间失格。
每次来的时候,还总是先到旗会那里,或者和别的Mafia鬼混一番。
他的堕落论只要接触对方的衣服,就能获得大量Mafia内的情报。
然而,从个人的角度……
长与涣是个很麻烦的家伙。
“我要吃安吾买的鲷鱼烧。”
长与涣牵住安吾的手,仰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请不要打扰我了,我现在有正经的事情要做。”
安吾眼疾手快地将电脑上的软件关闭。
又来到了春天,樱花盛开的季节。
半年前,擂钵街的战斗发生前,他就将关于魏尔伦和兰波的事情报告了上去。
最后还是没能抓住魏尔伦,但安吾的报告让特务科有了准备。
在擂钵街附近,特务科其实暗中布下了防线,没有让战斗余波扩散。
不过……常有欢的信息,被安吾隐瞒了下来。
至今安吾也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
但他觉得……自己不会后悔。
“你去Mafia,去找森首领,他会很乐意给你买食物。或者,去找旗会任何一个人也行。”
安吾无可奈何,尝试将手抽出去。
他发现这孩子特别喜欢牵手。
“他们害怕我。”长与涣抿着嘴唇。
新年已经过去。即使长与涣在过年时,许下了和太宰一起过新年的愿望,也没能找到太宰。
他找一次,太宰躲一次,于是,最终只好与安吾度过。
也就是那段时间,他和安吾逐渐熟悉起来。
如今,距离他与太宰在河边第一次见面,已经过去了一整年。
可是太宰整日不知所踪,长与涣反而有些怀念一年前,太宰带着他,一起穿上雨衣,上街买鲷鱼烧的日子。
安吾盯着长与涣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说出“我也很敬畏你”。
正如谁也不知道太宰是怎么想的一样,谁也不知道长与涣会做什么。
这个白发的少年,在太宰成为准干部后,便加入了Mafia,成为了森首领的直属部下。
和太宰不同。
太宰就像一把锋利的尖刀,走在一线,为Mafia开辟前方的血路。
而长与涣,基本不做什么工作,更不做危险工作,也很少离开事务所。
充其量是跟着秘书,在事务所内跑跑腿,给各科室送送文件,传达首领的新命令。
最危险的活,是跟着红叶待在审讯室,当然,并不是去讯问,而是像看电影似的旁观审讯。
就这,还总是露出“真是辛苦我了”的样子,不情不愿地,随时可能在任何办公室的椅子上瘫成一团。
离奇的是,森首领对此,不仅毫无责罚,反而天天真棒真棒地夸奖着他……
不管怎么看,这少年都很无害。
其看上去根本不像Mafia。
干着相对安全的工作,总是挂着温柔的笑容,还喜欢吃一些甜食。
然而,Mafia里,没有人会小觑少年。
因为长与涣的温柔笑容,偶尔会变得很恐怖……
他能若无其事地说出“开三枪”之类的话。
也能好奇地在审讯室戳着死不瞑目的尸体,然后戴上不知从哪摸出来的天使光环,让尸体直直地坐起来,并露出一副“我厉害吧”,或者“求表扬”的表情……
完全猜不透,他的诡异行为背后的思维,究竟是如何运作。
旗会的杰出英才们,恐怕也是因为这个,才与他客客气气,而不是像对待中原中也时那般亲昵吧。
安吾叹了口气。
“给你钱,你自己去买,可以吗?”
“不行,要安吾陪我一起。”
长与涣睁着澄澈的大眼睛,“小孩子一个人出门,会有危险,很容易被拐走的。”
你是普通孩子吗,谁敢拐你啊。
安吾心中刚闪过这样的念头,神情便一滞。
常有欢的那些记忆,即使过去了这么久,还是会袭击他。
“……那好吧。”
觉得自己会有刚才的念头真该死的安吾,默默地披上了棕色大衣。
这季节还是有点冷的,不穿厚点,容易感冒。
他看向长与涣。
这么久过去,少年还是穿着那身黑色防水外套。
太宰的个子长得很快,连安吾都长高了一点,而长与涣的身形却没有丝毫改变。
听到安吾同意,长与涣欢呼了一声,牵着安吾的手,走出门去。
按理来说,鲷鱼烧这样的小吃,随处都能买到。
安吾暂住的地方,附近就有卖鲷鱼烧的小吃摊,出门不会花多少时间,这也是安吾答应出门的原因之一。
然而,长与涣拉着他,却没有驻足在小吃摊前,而是径直走向了另外的地方。
“等一下,你要带我去哪……”
安吾发现,少年竟然把他往电车车站的方向带去。
“更远的地方有更好吃的鲷鱼烧。”长与涣说。
“喂,不至于吧……”
安吾的眼皮跳了跳,不太相信长与涣的话。
不过,他也没有强行制止少年的行为——他也想看看,少年会把他带到什么地方。
他们走上电车,穿过人群,再走过繁华的街道。
“鲷鱼烧,鲷鱼烧。”
长与涣拉着安吾,站定在小摊前。
不会吧,绕这么远,真的是买鲷鱼烧?
安吾缓缓扣出一个问号。
“一二三四……”
长与涣掰着手指数了数,“来四个!”
“吃得完吗……”安吾在他身后付钱。
“安吾一个我一个~”
长与涣眯眼笑着,递了一个鲷鱼烧过去。
“数学堪忧啊……”
安吾接过鲷鱼烧,“现在可以回去了?”
“我数学可好了。”
长与涣摇了摇头,牵着他,却没有往回走。
而是绕进旁边的小路,走到了一片居民区。
整体来说,是很寻常的街区。
安吾拎着装鲷鱼烧的小袋子,观察着周遭的一切,有些困惑。
到底要去哪。
他在常有欢的记忆里,从没见过这片街道。
长与涣没有让他困惑太久,两人很快就在一处房屋的阶梯前停了下来。
白发少年走上台阶,敲了敲门。
“不要擅自打扰别人吧?”
安吾连忙跟上去,虽然这样说,手指却是轻轻地按在了门上。
堕落论,启动!
读取信息什么的,顺手的事。
很快,安吾便明白了长与涣为什么会来这里。
门内没有人应答,也无人开门,于是长与涣又敲了敲。
“只敲门会很可疑,这种时候,要道明来意啊……”
安吾轻轻拍了拍长与涣的肩膀,示意他后退一点。
而后,自己敲了敲门,稍微提高了音量:
“您好,打扰了,我们是太宰的……朋友。请问有人在家吗?”
他知道房主在家——
堕落论是这样告诉他的。
安吾面色沉静地眯了眯眼睛。
如果不开门,就得考虑别的办法,比如,找个搜查官的证件,然后闯进去……
这对安吾而言并不难。
不过,非常规的办法并没有用到,因为没过多久,就有人过来打开了门。
一个红发的青年站在玄关处,注视着他们。
青年身穿黑色的条纹衬衫,很家居、很休闲的风格。脸上没什么表情,态度平和而放松。
看上去就是个平平无奇的横滨市民,让安吾想到前两年跟着长官,为熟悉横滨地形、外加搜集情报,在街头巷尾四处走访的日子。
不过,安吾知道,能面不改色地把“那个人”带回家,这家伙就不可能只是普通人。
“你们是来找那孩子的?”红发青年盯着他们看了两秒,开口问道。
“没错……听说是在您这边?这两天实在是麻烦您照顾。”安吾说。
“他叫太宰?”红发青年问。
……嗯?
安吾突然意识到有些不对。
从堕落论看到的信息,是太宰身受重伤,倒在了这里,然后被青年救下。
然而,太宰竟然连名字都没有告诉对方?
不合常理。
太宰……可能是故意倒在这里的。
为什么。
Mafia有什么计划吗?
还是说,是太宰的个人行为?
“嗯……虽然他年龄不大,但他其实是我们的同事。我们是犯罪对策课的,在执行任务期间,有信息保密要求,给出不同的名字很正常。”
安吾推了推眼镜,若无其事地撒谎。
“如果他不说名字,或者告诉了您别的名字,还请不要介意。”
第56章
“我是坂口安吾,这位是长与涣——”
话还没说完,长与涣已经探头探脑地想往屋子里跑,“太宰,太宰?”
织田稳稳地双手按住少年的肩膀,阻止他闯进去。
而后,平淡地点了点头:“织田作之助。”
“那个,这是证件……”
安吾掏了掏口袋,虽然是临时出门,但搜查官证他还是有带的。
假的证件和真的证件,他都有,不过一般情况下,都是携带假/证。
否则,被太宰或者Mafia发现他有真的搜查官证,那就不好解释了。
织田接过证件看了看。
身为一名前杀手,他能轻松辨别出虚假的证件。
然而,奈何这证件来自正儿八经的官方部门,完全可以以假乱真……
没看出异样,织田将证件还给安吾。
然后从长与涣手中接过了一份鲷鱼烧。
为什么会突然出现鲷鱼烧……?
织田有点费解,不过,也没有再阻拦,放任那白发少年走进了屋中。
他对孩子一向更为宽容。
更何况,少年都给他鲷鱼烧了……
爱吃点心的能是什么坏孩子。
织田看着长与涣到处找太宰。
窗帘后看一看,桌子下看一看,花盆后面看一看。
安吾进门,看着那连小猫都藏不了的花盆,眼皮跳了跳。
织田觉得少年应该是太着急才会这样,心软地制止了他的动作:
“那孩子——太宰,从窗户看见你们,就跑卧室里去了。”
“原来是这样,谢谢!”
长与涣高兴地道了声谢,找了一下房间门的方向,就像一阵风般跑了过去。
门嘎吱一声打开,一只缠着绷带的手,迅速地、如同猎捕一般,将长与涣拉进了房间里。
而后,门又快速地关上。
“涣君是太担心了……他们关系很好的,让他们单独谈一谈吧。”
安吾一边解释,一边探究地观察着屋中的布置。
一般来说,从一个人住所的装修与布置,可以大致判断屋主的个性。
织田的家就是相对寻常的装潢,很有生活气息。
有些难判断,其是否隐藏着秘密。
果然还是得用堕落论?
“我能理解。”
织田点了点头,“的确该担心。他身上的伤很严重,而且戒心也很重,既不说话,也不让我更换脸上的绷带。”
“这两天多谢你照顾。”安吾说。
“你们做得很不妥当。”织田不赞同地摇了摇头。
“……什么?”安吾有些没反应过来。
“那么小的孩子,让他受那么重的伤。”
织田说,“都过去快一天,才来找他。”
“这个……”安吾张了张嘴。
他也想在太宰刚倒下的时候,就把其拽起来。
然而太宰和他,并不是真的同事。
那少年整天神出鬼没的,估计没两天就要成为干部了,安吾哪里会知道太宰的动向。
现在想想,那个曾经在草坪上滚来滚去的少年,竟然真的可能成为干部,安吾心中还觉得恍惚呢。
“先坐吧。”
织田没有细究,倒了一杯咖啡,“你们的任务有保密要求,但接下来会不会有危险,这个总可以说。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多谢,但不必了,我们的职责是保护市民,怎么能将你牵扯进来?”
安吾接过咖啡杯,飞快地发动堕落论。
一边吸取信息,一边绞尽脑汁,接下来该编些什么好……
……
太宰将少年拽进了房间。
门砰地一下关上,而他的手,也毫不留情地掐住了少年纤细的脖颈。
“不是告诉了你……最近不要来找我吗?”
太宰的声音很沙哑,他慢吞吞地说话,很平静,没有任何感情的平静。
那张脸上,重重叠叠的绷带包住了整张脸。
绷带沾染了些许血迹与灰尘,却没有更换,显得灰蒙蒙的,像雾霾天的浑浊空气。
露出来的,只有一只右眼。
一个空洞的深渊,悬置在太宰的眼中,所有的情绪都在其中被吞噬。
他攥着常有欢的脖颈。
没有任何生机,没有计划被打乱的不悦,甚至没有织田作可能再次与Mafia接触的恐慌,那只是——
迫切地想要撕扯开什么。
太宰就像头蒙在湿漉漉的棉被之中,外面满是火灾的毒烟,棉被里则逐渐缺失氧气。
一个无望的将死之人,总会在被烧死与被闷死之间,选择从高处跳下去,起码能感受到最后的凉爽的风。
而常有欢,此时,成为了那个阻隔着火灾的湿棉被。
看似带来希望,实则,能让他从火焰中冲出去吗?
怎么可能。
太宰知道,那虚无的火焰,不能怪罪常有欢。
可是,他的神经真的有些摇摇欲坠。
他有一瞬间想,自己要是疯了就好了。
就不用再去考虑任何事情,只要像害兽一样制造混乱。
这种想法,以前只会被他自己鄙夷或者抱以怜悯,可它如今确切地出现在了太宰的脑海中。
计划被这个家伙破坏了。
愿望的能力,即使不需要头脑也能打乱计划,让人猝不及防。
果然很麻烦。
别的计划都无所谓,唯独,关于织田作的事情,失去了掌控……
无法容忍。
他的手指,慢慢地掐紧。
然而语气,还是平静得瘆人。
“我讨厌自作主张的行为,你是知道的吧。”
“哈……”
常有欢的后脑勺抵着门板,窒息的感觉与死亡的阴影裹挟着他。
他抬起手,却没有去抓太宰的手,尝试让其放开,而是盯着太宰的脸。
小心地,掰开了太宰脸上的绷带。
将鲷鱼烧塞进了他的嘴里。
“……”
太宰的手骤然一松。
金黄的鲷鱼烧,热腾腾的,即使没有用力咬下,也能闻到红豆沙的香甜气味。
他下意识拿住了装鲷鱼烧的纸袋,防止其掉下去。
而常有欢呛咳着,一只手拎着小塑料袋的同时,捏着太宰的衣角,另一只手揉着脖颈,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太宰面无表情地捧着食物。
冷冷的气势,一下子荡然无存。
他此时的想法,和织田出奇的一致。
为什么会突然出现鲷鱼烧……
“想找太宰,所以许愿知晓了太宰的位置。”
常有欢有些低哑地说,“然后,知道了太宰的目的。”
“……你就不能把愿望用在一些必要的地方上吗?”
太宰泄气似的,狠狠咬了一口鲷鱼烧。
“到现在,你连日文杂志都读不全,我希望你总结一下森先生新下发的文件,明明是‘政府推行新港口贸易条例’,你和我说‘政府命令要穿新毛衣’。我发给你的长信息,你都要问几遍来反复确认含义,一点小愿望都不肯用……”
“结果,像什么藏宝图,找我的位置,许这种乱七八糟的愿望,怎么就勤快成这样?”
常有欢不语,一味地抓着他的衣角。
“既然你知道了我的目的,那你就该知道,你破坏了我的计划。”
太宰的语气再度恢复冷漠。
只不过,由于绵密的红豆沙,声音有些含混不清。
“破坏了又怎样呢。”
常有欢的视线飘到一边。
“而且,也不一定有破坏……”
“我知道,太宰想打听清楚‘画’的事情。”
“织田作之助的手中,有一幅画,那幅画会给他带来危险,但他不会把画交给任何人。”
“不知为何,太宰想保护他,为此,你不惜以成为他的敌人的方式,只为夺走那幅麻烦的画……”
“我可以帮太宰一起,抢走那幅画。这样一来,计划就不算被破坏……”
“闭嘴。”
太宰闭了闭眼睛,“仅仅是一知半解,就跑过来了吗?了解到这些,花了多少钱?”
“五百万。”常有欢低声道。
是会痛到掉眼泪的程度。
“你就把资源浪费在这种地方吧……”
太宰平静地转身,坐到床边,“你想怎么帮我,许下愿望,将那幅画拿到手?”
常有欢坐到了他的身边,“虽然,不知道那幅画具体是怎么回事,但我了解到一个信息:它原本价值五个亿,而现如今,仅仅价值不到一百万円。也就是说,最多一百万円,就可以拿到。”
“最多一百万円……”
太宰咀嚼着这句话,也可能是在咀嚼鲷鱼烧,不知在思考什么,嘴角勾起一个浅淡的笑。
“如果除了拿走画,我还要你让织田作和武装侦探社扯上关系,断绝其加入Mafia、或其他犯罪组织的可能性呢?”
常有欢松开攥着衣角的手,顺着刚才太宰留在脖颈上的指痕,掐了一下自己。
“不算多,几百万就可以做到。应该是因为那个人和武装侦探社本身就很适配吧。”
“许愿还真是好用啊。”太宰平静地说。
“有代价哦。”
常有欢将手放在太宰的手上,注视着前方空无一物的墙壁,慢慢咬下一口鲷鱼烧。
“你尽快成为首领,然后,潜水器,尽快给我。”
空气寂静了一会儿。
“我之前就想问了……”太宰也盯着雪白的墙,“这样的话,你会死掉……你不希望涣君作为人类,无知且幸福地活下去了吗?即使我死掉,但只要安吾在,‘长与涣无法集齐一百四十七亿’也能得到保证……”
“你让我和坂口安吾多加接触,是为了这个啊。”
常有欢垂着眼眸,“虽然你最近没怎么与他联系,但你很相信他呢。”
又被识破了。
太宰轻轻吐出一口气。
“话说啊……”
红豆沙的甜味在舌尖漫开。常有欢的脸上浮现出一个笑容。
“太宰真的认为,让‘无知的身为人类的我,幸福地活下去’,是一个好的计划吗?”
“是个令人吃惊的计划。”
太宰说,“至少,我想不出来。”
“想不出来,是因为如果是太宰,绝不会往这方面考虑。”
常有欢慢条斯理地说,“太宰即使再痛苦,也不会用封存过往以及摧毁自己的头脑思维,去换取虚假的安逸。我的做法,其实只是因为特异点的封锁,有了合适的理由去顺从心中的逃避而已。”
“‘虚假的安逸’……”太宰偏过头,注视常有欢。
“一个什么都不知晓的愚蠢的少年,他的快乐,是真正的快乐吗?”
常有欢浅浅地笑着,“即使有着愿望的力量,可‘长与涣’能够安然存活下去,一直都在依靠他人吧?”
“先是‘羊’,然后是太宰,之后,太宰又想把我交给安吾。如果没有人可以依靠,或者依靠了坏人,就会饿肚子,就会被当成工具,很快地死掉,或者‘将痛苦错认为幸福’……这种泡沫一样的‘幸福’,建立在他人的关照之下,迟早会涣散掉啊。”
太宰没有说话,他看着墙上,自己和常有欢的影子。
黄昏的暖光从他们身后的窗户照过来,一大一小的两个影子挨得很近,又好像隔得很远。
“一个人类,如果没有他人的照顾,就无法安定地生活……这和需要时常保养的工具,有什么区别呢。”
常有欢低头,注视着自己的鞋尖。
“我不是因为异能力才成为工具的,我是因为逃避痛苦、自己放弃了自我,才成为工具的。”
“许愿让异能消失、封锁自己的智慧、无知而安逸地活着,都不会让我重新成为人类。”
“只有在与太宰接触后,我能够重新冷静地思考,按照自己真正的意愿行动,只有这样的我,才值得存活于世。”
“然而,一旦恢复了思考的能力,那些痛苦,就没有办法摆脱。所以……潜水器是必要的。”
“欢君……”
太宰低低地笑了一声,“如果这样说,你难道不是在用死亡逃避痛苦吗?”
“是啊。”
出乎意料的,常有欢没有否认,而是直接地承认下来。
他望向了太宰。
“可太宰,不也是在用死亡逃避别的什么吗?那种东西,不也是因为给太宰造成了痛苦,太宰迫切地希望逃离,才决定死亡吗?”
太宰安静了一会儿。
他坐着,影子映在墙上,明明静止在那里,看起来却摇摇晃晃。
“欢君。你的脑海中的特异点,在逐渐消失吧。”
太宰重新开口,提起了另外的事情。
“嗯。毕竟不像彩画集那样,能无限循环。”
常有欢轻轻点了点头,“只是‘许愿愿望工具消失’和‘实现愿望需要工具’,彼此间产生了矛盾而已,这样的特异点虽然形成,爆发力强,供以持续的能量却很有限。人间失格频繁地接触,它的力量就慢慢消减了。”
“也就是说,过一段时间,即使没有我,你也能独立地思考,拥有自身的意志,并且,可以在醒悟了一切后,去……尝试直面那些痛苦。”
太宰问,“这样的你,依然选择要一个潜水器吗?”
常有欢没有直接回答:
“人类究竟能否清醒地承受,这种问题的答案,太宰再清楚不过,不是吗?”
“……我知道了。”
太宰将鲷鱼烧的空纸袋慢慢地揉成团,丢进了垃圾桶。
“你许愿吧。为了我许愿吧。愿望的代价,我会支付的。”
第57章
“犯罪对策科的两位”带走了他们的“同事”太宰,这对织田而言,只是生活中的小插曲。
据长与涣所说,他们正在追查一位危险至极的怪盗。
怪盗似乎盯上了织田,因此,太宰其实是为了保护织田,故意倒在织田家门口——
这与织田隐隐察觉到的,“少年倒在自己家门前是有备而来”相吻合。
几人费了一番功夫,抓住了怪盗——
实则是两个寻画而来的犯罪组织成员以命扮演。
然而,那只是“虚假的怪盗”。
“犯罪对策科的三人”走后,“真正的怪盗”以莫测的手段,盗走了织田手中的那幅画,并嚣张地将画已被取走的信息大肆宣传了出去。
而觊觎画的犯罪组织,也在不久后被卷入龙头抗争的风波,全部“意外”死亡。
织田与“怪盗”作了一番争斗,最终没能抓住其的真身,在有心人的指点下,与侦探社逐渐有所接触。
其与“犯罪对策科”的坂口安吾断断续续地保持联系,在后来慢慢成为了朋友,此事暂且不提。
总之,关于织田和其手中那幅“画”的事,暂且告一段落。
有愿望的加持,太宰少了一件烦恼的事。
而没有愿望加持的森鸥外……
最近很烦恼。
虽然森已经足够谨慎,敏锐地嗅到了突如其来的五千亿円遗产争夺,背后不太寻常,并没有让部下主动参与进争夺之中。
但是,作为港口一带的地头蛇,Mafia还是无法安然地置身事外,无可避免地被卷入了这场抗争。
不主动争斗归不主动,别人打过来,总不能不还击吧。
争斗只要开始,就难以止住,最后的结果就是,Mafia因这场争斗,损失了大量骨干成员。
而最终捞到的利益,并没有预估的那么高——
因为,在白麒麟现身后,暗杀王同时出现了。
猩红的龙与漆黑的人形魔兽,展开了旷世大战,打得是昏天黑地,日月无光……
最终,在神秘空间异能者的帮助下,白麒麟消失,暗杀王也在重伤后无影无踪。
同样无影无踪的,还有勾着所有犯罪组织的“五千亿円遗产”,以及犯罪分子们的生命。
森鸥外苦恼的并不是、或者说并不完全是组织成员的死伤惨重……
毕竟,Mafia由于相对克制,情况比其他势力要好一些。
如果仅仅将人的生命看作数字、作为某个“可调动单位”的话……
大家都死伤惨重,四舍五入就是无事发生,甚至优势在我。
那么,正是吞并其他势力地盘的好时机,森为何会如此苦恼呢——
原因很简单,太宰,在龙头抗争结束后不久,晋升为了干部。
史上最年轻的干部,年仅十六,还要过半个月才满十七岁。
森鸥外本来以为,在会议上提出让太宰成为干部,会引来诸多反对。
毕竟太宰的年龄摆在这。
就算太宰先后在暗杀王事件和龙头抗争中表现杰出,且在平日里的任务中,为组织攥取了巨额利益,但这么年轻就成为干部,还是太过离奇。
起码得反复商讨、来回拉扯一段时间吧。
然而诡异的是……关于太宰成为干部一事,在干部会议上竟然快速达成了全票通过。
除去在干部会议上通过,在组织内部,竟然也没有多余的声音。
不仅一向看太宰不爽的中原中也,对于其成为干部毫无异议,连那些还没死绝、让森鸥外有些头疼的老顽固、“老资历”,都没有任何反对的态度……
这就很叫人惊悚了。
森鸥外知道,太宰行事黑暗冷酷,神秘莫测,在组织中有个黑色亡灵的绰号。
但这孩子的声望,什么时候高到了这种程度?
森本来是打算派遣自己的直属部下,去调查一下太宰的。
也就是这时,他悚然地发现……自己的直属部下,竟然有相当一部分,很是听从太宰的话,明里暗里表示太宰不可能有异心,或者以太宰的能力,会有如今声望很正常,是他多想了。
而还有另外一部分……死在了龙头抗争里。
也就是说,经过龙头抗争事件,以及之后的Mafia大幅扩张地盘、吸纳新成员阶段后……
森对组织的掌控,竟然不知不觉地削弱了那么多。
太宰,明明还只是个孩子,竟然在组织内部,不知不觉地拥有了几乎能与首领分庭抗礼的影响力。
即使再难以置信,森鸥外也反应过来了。
会有如今的局势,绝对不可能是巧合。
森的反应其实很快。
然而,不能说为时已晚,只能说毫无作用。
比起他初任首领时,还会跌跌撞撞跑到办公室索要剧毒药品,然后被维生素口服液骗到的小宰……
如今的太宰,仿佛换了个人一般。
不管森鸥外做出何种的应对,太宰都能预判他的举措。
森的每一步行动,都有种被看穿的难受。
太宰和森,两人先是试探与反试探了一段时间,又围绕着可拉拢成员与组织内外的资源,暗暗争斗了一段时间。
森也想过直接用首领的命令,将太宰召回事务所,然后直接找个借口擒住他。
但太宰身为干部,且是一个极其忙碌的干部,总是能给出不听指令的理由。
根本不会给森任何下手的机会。
这时,森很难不去想那位“天使”。
天使站在太宰那一边,近来也不见了行踪。
如果能抓住天使,就有希望制住太宰。
而如果抓不到天使,任由天使帮助太宰……
那他就有大麻烦了。
该不会,把太宰和涣君带回组织,才是“颠覆首领地位的危机”的诱因吧?
森鸥外越想越头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望向手头的一份报告。
是关于太宰的。
太宰调用Mafia的部队,在龙头抗争初期,剿灭了一个名为“48”的组织。
这在太宰的赫赫功绩中,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笔。
然而,森却是察觉到了微妙的异样。
他不了解关于画的事,也不了解,正是这个组织盯上了织田手中的画。
他只是觉得,太宰做出任务外的举动,也许有必要调查一下。
森鸥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这一调查,不但坚定了太宰的篡位决心,还加快了其篡位的进程……
……
Mafia事务所。
顶层,电梯门打开。
走廊尽头的守卫看着太宰走出电梯,却没有举起枪,反而低下了头。
像是在表达某种敬意。
太宰对此,一句话也没说,径直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距离龙头抗争结束,白麒麟被击败,已经过去了大半年。
在这段时间里,森不仅逐渐失去了对太宰的掌控,还几乎失去了对整个组织的掌控。
从信息到资源,再到行动和决策,处处受制……
这一切的源头,就是眼前这位身上依然缠着绷带的少年。
十七岁的太宰,长高了一大截。
但身上却没有多出多少肉,裹着身躯的绷带倒是越来越多。
森想起最开始救助太宰的时候,太宰给他自己包扎伤口的手法都还很拙劣。
绷带是从自己这里取的,急救知识也是自己教的。
结果看这架势,好像是要给自己来一刀。
森鸥外出奇地平静,他的手肘放在桌上,双手手指交叉,慵懒地托着下巴,注视着走近的太宰。
窗户通电遮住了光,呈现出的是一片灰暗的墙。
办公室的灯开着,照亮了两人的脸。
太宰的脸色很苍白。
他的眼下稍带着青黑,嘴唇也没有血色,简直是一张死者般灰白的脸。
随着他的接近,森能闻到细微的血腥味。
不知是太宰自身的伤口崩裂,还是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久了,才染上这般的不祥气味。
黑色的大衣披在少年身上,依然显得过分宽大,随着他的步伐摇晃,划出空落落的弧度。
即使有绷带和衣服阻隔,森也能清楚地看见,少年肩头和手腕处骨头的线条。
因这过分的纤瘦,那件漆黑的、他送给太宰的外套,不像是披在身上,而像是被一个纤长的衣架勾着,才勉强没有滑落。
“又失败了啊。”森鸥外说。
他派遣了一位干部和一支小队,尝试处理掉或者抓住长与涣。
其实,森对那位干部并没有抱太大期望。
毕竟森已经能基本确认,长与涣就是常有欢——那个在多年前,摧毁了数个异能实验所的恐怖存在。
不过他还是派人去了,因为那位干部在先代时期就存在,如今,表面上在太宰和森之间摇摆不定,实际有不切实际的野心,妄图在太宰和森斗争时,渔翁得利。
“那家伙,以为涣君的力量来源于天使光环呢。”太宰说。
太宰在很早以前,就想用天使光环钓鱼,但一直没人中计。
不管是兰波还是魏尔伦,都没有“夺走光环就能得到天使的力量”的奇思妙想。
他都快放弃钓鱼念头,让长与涣把光环当装饰了。
涣君很喜欢那个光环,可能是因为一戴上去,周围的人就会出现神色上的变化,很好玩。
光环逐渐变成像玩具一样的东西,结果,竟然还是有笨蛋因光环而上钩……太宰颇为欣慰。
“银之神谕,该给我了吧。”
太宰站定在办公桌前。
如果说半年前,还只是森怀疑试探,太宰冷静应对。
那么到现在,双方已经明确地处于敌对状态,无需再遮掩意图。
“还是说,森先生想再听一听,最后的行动报告呢?”
太宰拆开手中的文件袋,取出装订好的文件,展示给森看。
“说起来,又快到新年了。那么,就看看这份年度述职报告吧,不知森先生可否满意?”
森瞥向那份报告。
报告显示,他的部署,全部被太宰看破。
红叶和中也被调走,黑蜥蜴接收的命令被篡改,武斗派成员一部分倒戈向太宰,另一部分没有收到指令,而旗会则处于长与涣的蛊惑之中。
连办公室门口的护卫,都不知什么时候被太宰调换。
森鸥外没有继续看报告,那毫无意义。
于是,太宰将报告放在了桌上。
旋即,他用和取文件一样的动作,从文件袋里取出了一把枪。
第58章
办公室里的护卫,不知为何都失去了动静。
本该不顾一切保护首领安危的他们,没有一个上前阻止太宰的拔枪举动。
首领的贴身护卫忠心耿耿,不可能被买通,这般吊诡的死寂,让森想起先代给他亲笔书写银之神谕的那个下午。
那时,会议室的氛围也是如此凝滞。
看来,天使再度降下了愿力,做到了常人难以料想的事情。
可这次的许愿者不是他。
森鸥外注视着太宰给枪上膛。
这是一把小巧的半自动手枪,太宰将子弹推入枪膛,发出咔的一声,动作如行云流水,熟练得甚至很有观赏性。
其实森的抽屉里,也有一把枪。
但森知道,只要天使在,他即使拿出枪来也无济于事。
天使完全能够让他在准备开枪的瞬间,调转枪口方向,让他解锁除了被太宰杀死以外的死法,比如自己吞枪自尽。
“是调查先代复生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吗?”
森鸥外的脸上浮现出有些无奈的微笑。
“似乎就是在那之后,太宰君身上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堪比‘先代不再暴虐,反而写下银之神谕传位给我’,这样的巨变。”
“现在才问,会不会太迟了点?”太宰说。
“即使一开始就提问,太宰君恐怕也不会如实回答吧。”森说。
“那倒是确实啦。”
太宰的手轻轻抚过枪管,“你现在提问,我也不会回答,毕竟,森先生疑惑的模样,比清醒的样子看起来更顺眼嘛。”
“这样说的话,未免也太……”
森鸥外欲言又止。
虽然看上去冷酷,但太宰似乎还保留有一丝孩子气?
然而这孩子气,不仅没有让其变得可爱,反而让少年显得有点过于恶劣了吧。
“太宰君……”
森揉了揉眉心,“想不出来,你会有成为首领的觉悟。”
“像森先生这样的觉悟,自然是没有的。”
太宰晃了晃手中的枪,“但是森先生也没有别的选择呢。”
森鸥外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慢条斯理地取出一张御前和纸,而后拿起钢笔。
钢笔汲取着墨水。
“我倒是很相信,太宰君有能力将Mafia带到一个很高的位置上。”
他慢慢地说,“然而,成为首领,可就不能轻易死掉了。像今天上任,明天就服用河豚毒素,这种事情绝对不行,你是明白的吧?”
“不会是明天。”太宰说。
森鸥外握笔的手一顿,“我以为你是放弃了死亡,经过深思熟虑,才决定把我赶下这个位置?”
太宰没有说话,只是将枪口对准了森。
空气一时很安静。
森将御前和纸铺在桌上,沉静地盯着白纸上的银箔看了一会儿。
而后,什么也没有写,盖上了钢笔的笔帽。
他抬起头,注视着黑黢黢的枪口,以及枪口之后,那个极其熟悉又颇为陌生的少年。
“太宰君。你之所以这样做,是有你必须身为Mafia的首领才能做到、而我的存在,一定会破坏它的事情?”
“不要废话了。”太宰说。
“是呢,不要废话了。”
森鸥外的嘴角浮现出一个浅淡的微笑,“现在就开枪吧。”
太宰凝望着他,“难道你觉得,我不会开枪吗?”
“我当然不会有那种想法——我怎么可能怀疑太宰君的残忍呢。”
森鸥外轻轻地,发出一声缥缈的叹息,那双紫红的眼眸,冷静得如同染血的寒潭。
他站起来,握住枪,稍稍俯身,将枪口抵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但是,只有银之神谕、甚至是让我写下银之神谕后再杀死我,也是不够的。”
“先代死的时候,我就已经向你示范过了——在Mafia这样的组织,首领的更迭必须要见血,见大量的血。你想要成为首领,我就必须不安宁地死掉,而不能平和地传位给你。明面上与你无关,暗地里大家都知道是你所为,我得这样死去。”
“要用我的血来书写你的威严,展现你的黑暗,否则,Mafia内会有很大的动荡,后患无穷呢。”
“……”
太宰的手指搭在扳机上。
他像雕塑一般,站立着。
“森先生这时候还在考虑组织啊。”太宰说。
“这是首领必须要做的事。”森鸥外微笑着。
太宰盯着他的眼睛。
“森先生刚才问我,在我身上,发生了什么事……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
“见我即将死去,决定告诉一个死者了吗?”森鸥外作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我……”
太宰笑了起来,那笑容里面仿佛存在着某种安宁。
他像是想深吸一口气,但因为空气太过沉闷,于是只能轻轻地落下一句叹息。
“我找不到一个更优解。”
少年的声音很平稳,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但森却莫名有种错觉,他觉得太宰好像很快就要哭出来。
然而那是错觉,也只会是错觉,在森与太宰相处的这几年,从没有见过太宰掉哪怕一滴眼泪。
即使是重伤的痛楚,也没有让太宰哭泣过。
“多谢你长久以来的教诲,森先生,最后一课也很有帮助。”
两人的眼眸对视着,森鸥外看见,那只鸢色的眼瞳里什么也没有。
没有情感,没有眼泪,甚至没有杀意。
“那么……”
太宰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多说什么,静默地扣下了扳机。
这个动作,他在过去的两年里做了无数次,如今也不会有任何失误。
办公室很空旷,枪声在房间里震耳欲聋地回响。
“再见了。”
……
森先生的葬礼安排在一个星期天。
之前筹备先代下葬事宜的葬仪社,因先代复生事件而濒临倒闭,如今是新的、属于Mafia的葬仪社在主持葬礼。
长与涣这次也坐在座位的最前方。
旁边是太宰,然后是中原中也。
中也是新晋的干部,他的脸色很不好,双手插在口袋里,盯着灵柩和遗像。
虽然他效忠的是组织,而不是森鸥外,但对于森这个首领,中也是信服的。
结果,他心中的死对头太宰,不仅以火箭般的速度晋升为了最年轻的干部,还不声不响地就杀了森,成为了首领。
他才刚成为干部,以为职位上能和太宰持平,但太宰又莫名其妙地压了他一头……
这恶劣的家伙,恐怕能有一万种方法戏弄他。
不管怎么想,以后的日子都很难过啊……
中也暗暗叹了口气。
当下的五个干部,除去因龙头抗争而空悬的一个位置、被长与涣的天使光环杀害的一个,以及成为首领的太宰,就只剩下中也和红叶了。
按理来说,红叶也该坐在这里。
但她在献完花之后,就一声招呼都不打,冷漠离席。
无疑是在对太宰表示不满。
不过,太宰没有在意那些不满,至少表面上没有太在意。
他身穿黑色的西装,外披一件深黑大衣,与森在葬礼时的衣着基本一致。
只是头发依然蓬乱而柔软,绷带也没有卸下,一圈一圈地缠在头上,让他看起来如同真的亡灵一般。
由于还只是少年,他身上的黑色大衣显得稍长,能垂到小腿的位置。
他可以定制新的大衣,而不是从森那里直接拿一件,但葬礼安排的时间有点紧迫,要做的事很多,太宰也懒得在意这些,将就着穿。
森的葬礼没有先代那么隆重,撤掉了很多花里胡哨的排场。
而且,既没有多少外部的来访者,也没有举行宣布继任的宴会。
基本全是组织内部的成员在献花。
一方面是因为,太宰对Mafia的掌控力极高,在葬礼前便简单宣布了继任。
而森为组织整体发展作出的计划,非常严密,不需要过多更改,也就不用邀请宾客,不用借此机会与他们结盟或更改合约。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
太宰想让这场葬礼仅仅只是葬礼。
Mafia们献了花,慎重地用眼角余光扫过他们的新任首领,又飞速地低下头,有序离开葬礼会场。
如此年轻的少年,成为新任首领,无疑是极其骇人的事。
但组织上下,没有人敢在明面上反对他的即位。
森的冰冷隐在周密的谋略之中,而太宰的黑暗与莫测,是在两年的血腥斗争、在一桩桩命案中彰显出来的,大多成员都有见识或听闻过。
没有人想成为太宰枪下的亡魂。
长与涣轻轻晃着腿,百无聊赖地左看看,右看看。
他是唯二知道真相的人。
太宰在首领办公室开的那一枪,在最后偏转了方向,只击穿了桌上的台灯。
森先生并没有死,而是在愿望的力量下顺利假死,然后被太宰转移了出去。
似乎是去往了一座孤儿院,成为了那里的院长?
长与涣想着,要不要什么时候去探望鸥外阁下。
想了半天,还是遗憾地放弃了这个打算。
毕竟要是被别人发现、对太宰造成不利影响就麻烦了。
更何况,他也没有探望的时间……
“潜水器。”
长与涣扯了扯太宰的衣袖,“你答应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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